6丰臣秀吉为什么要征服世界

丰臣秀吉为什么要征服世界

简读日本史

一

壬辰朝鲜战争对整个东亚历史影响巨大。 [1] 这场战争导致朝鲜国力衰败，上百年不能恢复。日本元气大伤，丰臣秀吉集团垮台，江户幕府放弃扩张方针，转而采取锁国政策。明朝的国力也受到极大损耗，努尔哈赤抓住机会崛起，最终导致明朝灭亡。

这场惊天动地的大规模战争之所以爆发，与丰臣秀吉的个性息息相关。

1590 年，朝鲜使臣从日本带回一道国书，其内容令朝鲜君臣大吃一惊：

日本国关白秀吉，奉书朝鲜国王阁下：雁书熏读，卷舒再三。抑本朝虽为六十余州，比年诸国分离，乱国纲、废世礼，而不听朝政。故予不胜感激，三四年之间，伐叛臣、讨贼徒，及异域远岛，悉归掌握。窃案事迹，鄙陋小臣也。虽然，予当于托胎之时，慈母梦日轮入怀中。相士曰：「日光之所及，无不照临。壮年必八表闻仁风，四海蒙威名者。其何疑乎？」依有此奇异，作敌心者自然摧灭，战则无不胜，攻则无不取。既天下大治，抚育百姓，怜愍孤独。故民富财足，土贡万倍千古矣。本朝开辟以来，朝廷盛事，洛阳壮观，莫如此日也。夫人生于世也，虽历长生，古来不满百年焉。郁郁久居此乎？不屑国家之隔，山海之远，一超直入大明国，易吾朝风俗于四百余州，施帝都政化于亿万斯年者，在方寸中。贵国先驱而入朝，依有远虑而无近忧者乎！远邦小岛在海中者，后进者不可作许容也。予入大明之日，将士卒临军营，则弥可修邻盟也。予愿无他，只显佳名于三国而已。方物如目录，领纳，珍重保啬。

大致的意思是说：以前，日本陷入分裂状态，各地纲纪一片混乱。我秀吉忧愤不已，因此奋起，三四年内，讨平各地，一统日本。众所周知，我的出身非常鄙陋，不过，我母亲在怀我的时候遇到过异事，梦到一轮太阳滚入她的肚皮。她找人占卜，相士说，太阳代表君临天下，你这个孩子，长大之后，必然四海闻名。正是因为有此奇异征兆，所以我这些年战必胜，攻必取，打遍天下无敌手。如今日本已经天下大治，极盛一时，超越千古了。

不过人生一世，不过百岁，要趁着正在盛年，再做些大事，不能满足于统治日本数岛。因此我不怕山河阻隔，地理遥远，准备进兵大明国，让大明四百余州都沐浴神国日本的光辉，因此，愿意与贵国结盟，完成此项大业。我的愿望无他，只希望能在日本、大明、朝鲜三国的历史上留下伟大的名声而已。

朝鲜君臣看到这道国书，目瞪口呆。

二

如前所述，丰臣秀吉是日本历史上出身最低微的统治者，所以和中国历史上那位出身赤贫的皇帝朱元璋一样，也喜欢通过自我神化的方式为自己寻找合法性依据。

事实上，丰臣秀吉不光是将这道「失心疯」式的国书发给了朝鲜，在给其他地方的国书中，他也反复强调自己出身的不同寻常。比如 1591 年他给西班牙菲律宾总督的外交文书中称「予也际诞生之时，以有可治天下之奇瑞」。 [2] 1593 年对中国台湾的外交文书中称，「予际欲处慈母胞胎之时，有瑞梦，其夜日光满室，室中如昼，诸人不胜惊惧」。 [3]

这种信誓旦旦地不断重复让我相信，秀吉的母亲应该确实做过这样的梦。一方面，如同洪秀全那个升天奇梦一样，这个梦被丰臣秀吉反复用来解释自己本来无法解释的传奇般的成功人生。

另一方面，巨大的成功也给了秀吉超乎寻常的自信。登上权力巅峰后，他参拜镰仓鹤冈八幡宫，面对源赖朝的木像说：「说起出身卑微而能取得天下的人，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但是，你原是源氏的嫡男，在东国有许多旧部。与你不同，我不过是土民之子。思及此，还是我比你更高明啊。」 [4]

他认为自己既然受到上天的特殊庇护，必将成为世界的统治者。他说：「今也欲大明，盖非吾所欲，天所授也。」 [5] 不是我必要统治全天下，这是上天赋予我的任务，我不得不完成。天正十四年（1586 年），丰臣秀吉会见传教士科艾里奥等人时曾说：「除扬名后世外，即使征服诸国，也不想再增加存贮无数的金银。」 [6]

三

因为对太阳转世的迷信，丰臣秀吉征服世界的计划看起来如同梦呓。

在发动侵朝战争之初，丰臣秀吉制定过「七条」约定。其中第七条是：「秀吉以鞭影，先取高丽国八道，然后大明国四百余州，然后南蛮、切利支丹国，其外则至于远岛，皆欲奋武运之所极而割取之。」 [7]

也就是说，他的目标，第一步是朝鲜，第二步是中国，第三步是东南亚。这是一个粗略的计划。

听到日军已经占领汉城的消息后，丰臣秀吉又发布了更为详细的「明征服二十五条计划」，分配了征服朝鲜和中国之后的统治权。在丰臣秀吉的构想中，战后日本的首都将从京都迁移到北京。空出来的日本四岛，则分封给天皇太子。此外，还要多封几个「关白」分别统治东亚：

第一，后阳成天皇移驻北京，北京周围的十国（这是丰臣秀吉的说法，似应指北京周围的十府），作为皇室领地。

第二，大明国的关白由羽柴秀次（秀吉的养子和外甥）出任，统治北京周围的百国（应指北京周围的百府）。日本的关白由羽柴秀保（秀吉的外甥）或宇喜多秀家（秀吉的女婿）出任。日本的天皇则由后阳成天皇的皇子良仁亲王出任。

第三，朝鲜给予羽柴秀胜（秀吉的外甥）或宇喜多秀家，九州给予羽柴秀俊（曾经做过秀吉的养子）。

那么，丰臣秀吉自己担任什么职务？他宣布，征服明国后，他将移宁波，做「万皇之皇」，把宁波作为控制日本、朝鲜、中国的「大东亚」的中枢，继续征服南蛮和印度。 [8]

你没听错，印度是丰臣征伐的下一步目标。

如前所述，中世时期日本人对世界的认识是，世界上只有「本朝、震旦、天竺」（即日本、中国、印度）三个主要国家。

日本古田良一在《日本通史》中说：「天正十八年（1590 年）所遣至罗马之使臣归国时，携卧亚印度太守（葡萄牙印度总督）书进谒秀吉，秀吉复太守书中一节云『有伐大明之志，不日泛楼船至中华，便道或可奉访』等语。则又有进窥印度之志矣。」 [9]

也就是说，1590 年，日本派往罗马的使臣回国时，携带了一封葡萄牙印度卧亚总督的信，秀吉在回信当中表达了进窥印度的意图。

确实，这封复信至今犹存，内容是：

天下混一，如安盘石，及异邦遐陬，亦莫来不享，东南西北，唯命之从。当此时，传圣主勅于寰中，振良将威于塞外，四海悉通关梁，讨海陆贼徒，安国家人民，吾邦已晏然。虽然，一有欲治大明国之志，不日泛楼船，到中华者，如指掌矣。以其便路，可赴其地，何作远近异同之隔乎？夫吾国者，神国也。神者心也，森罗万象，不出一心，非神其灵不生，非神其道不成。 [10]

大意是说，在我的治下，已经统一了日本，周边各国也来朝贡，无不听我的命令。接下来，我要统治大明国。等征服了中国之后，将顺便访问印度，让印度也归于我这轮太阳的照耀之下。因为日本是神国，天下一切，都要由神来决定。

四

当然，和所有历史大事一样，个人原因不可能是全部因素。秀吉的个性和梦想，只是这次国际战争的导火索之一。推动这场战争的还有其他多重更为深层次的原因。

第一个原因与日本人对世界的认识有关。上文说过，日本人认为世界上只有日本、中国、印度三个大国，而日本是独一无二的「神国」，由日本统一全世界是理所当然的。这在室町时期「三国一」和「三国无双」等流行语里，表现得十分清楚。

第二个原因是大规模统一战争的惯性。世界历史上，连续的战争胜利，总是会刺激着统治者将战争继续下去。秦始皇统一六国后，马不停蹄地出兵南粤。元朝统一中国后，还要跨海远征日本。日本人的好战性格，更导致日本历史有这样一个规律：只要国家初步统一，通常都会立刻发动对外侵略战争。白江口之战、丰臣侵朝和后来的甲午战争，都是这样。

长期的征战和不断的胜利刺激起了秀吉对领土、财富、人口的更大欲望。统一战争完成后，百练精兵无处使用，对秀吉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隐患。因为很多武士对土地分封不均不满，希望获取更多的土地。荷兰蒙塔纳斯在《日本志》中说：「丰臣秀吉出兵朝鲜的目的……至少是为了使其（封建主和武士）有事可做，不让他们在太阁的领地内捣乱。如果他们胜利了，就把征服的领土分给他们。他自己则将成为本国的绝对统治者。」

第三个原因，也是更深层且更有力的原因，是满足海外贸易需要。

在统一全国的过程中，秀吉得益于商人的资助甚多。《太阁记》中记载，在丰臣秀吉出征九州时，堺市商人津田宗及和博多商人岛非宗室、神屋宗湛等都曾随军行动。长期繁荣的中日官方贸易，给中日两国社会都带来了巨大好处。但是明代后期的禁海令，使中日贸易关系受到巨大冲击。国内统一战争结束以后，「这些豪商巨贾为了获得更多的利润，迫切要求开展海外贸易」 [11] 。正如日本学者铃木良所说的：「在侵略朝鲜的问题上，是那些特权商人急不可待地要求向海外贸易，起了积极的推动作用。」 [12]

事实上，在登上权力巅峰之初，丰臣秀吉曾经多次谋求以和平手段返回中国朝贡贸易圈。1586 年，丰臣秀吉就曾派遣使臣至明朝要求通商，遭到拒绝。 [13] 在壬辰朝鲜战争之前，丰臣秀吉又数次遣使朝鲜，试图请朝鲜做说客，游说中国同意恢复朝贡贸易。日本使臣对朝鲜人说，「中朝久绝日本，不通朝贡」，丰臣秀吉深以为耻辱。 [14] 然而朝鲜以「人臣无外交」为理由，拒绝充当中间人。

在后来的停战谈判过程中，恢复官方贸易也是日本方面最看重的一个条件。日本人一开始就开宗明义，说开战的主要原因是明朝不许日本进贡：「日本人囊日多被杀戮于大明南边，大明亦不许进贡，而独于朝鲜许贡，今又来护如此，日本岂得无恨云云。」并且说「大明君许朝贡，则当移去」 [15] 。

第四个原因是日本人对明朝军力的蔑视。

1592 年，秀吉致书关白秀次，说「征服高丽和中国，是全不费工夫的事」。 [16] 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判断呢？是基于倭寇的经验。

天正十八年（1590 年），丰臣秀吉向倭寇首领汪五峰（即王直，又称汪直，「五峰船主」）的余党询问明朝的实力，这些人汇报说：「吾等曾以二百余人，自南京地劫掠横行，下福建过一年，全甲而还。唐畏日本如虎，灭大唐如反掌也。」 [17] 小小海贼就搞得大明焦头烂额，秀吉由此认为，他手下的武士们肯定所向披靡。因此他派人出使琉球告知进军中国的计划时说，明朝军人不会刀法，日本武士将轻松获胜。「大明人不知刀法，十分二十分取胜。」 [18]

天正二十年，即文禄元年（1592 年），秀吉发布征讨朝鲜和中国的宣言，说：「日本是弓箭坚强之国，而中国则是『长袖国』，其文弱有如处女，故日本之征伐中国，有如大山之压卵。不惟中国而已，彼天竺、南蛮，亦莫不如是！」 [19]

最后一重原因，可能是秀吉的丧子之痛。我们从前文所述秀吉接见朝鲜使臣时仍然怀抱幼子这一事实，可以看出中年得子的秀吉对这个孩子是何等喜爱。然而很不幸，这个孩子第二年就夭折了。《加藤清正记》《太阁一记》等日本古籍称，丰臣秀吉兴兵朝鲜，是为了发泄失去三岁爱子的痛苦，「于是始有入朝鲜之志」，「盖自慰也」。当然，即使真的有这个原因，也应该是诸多原因中最不重要的一个。 [20]

注释：

[1] 这场战争在中国通常称为「万历朝鲜之役」，朝鲜称为「壬辰倭乱」，日本则称「文禄、庆长之役」。

[2] 刘岳兵主编《南开日本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17 年，第 323 页。

[3] 刘岳兵主编《南开日本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17 年，第 324 页。

[4] [日]小濑甫庵：《太阁记》（一），转引自李爱华主编《东北亚合作发展研究》，甘肃人民出版社，2012 年，第 288 页。

[5] [日]水野明：《日侵略中国思想之检证》，参见戚其章、王如绘主编《甲午战争与近代中国和世界》，人民出版社，1995 年，第 270 页。

[6] [日]北岛万次等编：《织丰政权》，转引自李爱华主编《东北亚合作发展研究》，甘肃人民出版社，第 288 页。

[7] 「切利支丹」是「天主教」的日本译名，指菲律宾等当时处于西方天主教国家控制下的东南亚地区。

[8] 1592 年，秀吉秘书山中橘内由名护屋军营中致秀吉的「女中」（即女仆，时在大阪）的书中，说及秀吉拟在征服中国之后，构居于宁波府附近，以便总揽东亚各国之政权。参见刘岳兵主编《南开日本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17 年，第 323 页。

[9] [日]古田良一：《日本通史》，章钦亮译，国立编译馆，1942 年，第 194 页。从《毛利家文书》和《锅岛家文书》的记录中也可得知，在丰臣秀吉的宏大计划中，除朝鲜、明朝和南蛮等地外，印度也被纳入他的征伐对象中。

[10] [日]辻善之助：《海外交通史话》，转引自刘岳兵主编《南开日本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17 年，第 322 页。

[11] 杨昭全：《论明代援朝御倭战争的几个问题》，转引自李爱华主编《东北亚合作发展研究》，甘肃人民出版社，第 292 页。

[12] [日]铃木良一：《丰臣秀吉》，郝迟译，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3 年，第 136 页。

[13] 李景温：《朝鲜壬辰卫国战争》，商务印书馆，1980 年，第 3 页。

[14] 在日本正式出兵朝鲜前，对马岛主平义智还曾经专门到达朝鲜，对朝鲜官员威胁道：「日本欲通大明，若朝鲜为之转奏，则岂不幸甚？不然则两国失和，民兵多死。」

[15] 《李元翼状启》，转引自郑洁西、陈曙鹏《沈惟敬初入日营交涉事考》，宁波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2017 年第 6 期，第 88 页。

[16] 见前田家文书、太阁秀吉御事书，转引自刘岳兵主编《南开日本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17 年，第 323 页。

[17] [日]心采九德：《樱变事略》，转引自李爱华主编《东北亚合作发展研究》，甘肃人民出版社，2012 年，第 295 页。

[18] 侯继高：《全浙兵制》卷二附录《近报倭警·具报人陈申为疾报倭人倾国入寇事》，转引自郑洁西《跨境人员、情报网络、封贡危机：万历朝鲜战争与 16 世纪末的东亚》，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7 年，第 86 页。

[19] 见毛利家文书三之 903 号及 904 号，秀吉朱印状，转引自刘岳兵主编《南开日本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17 年，第 323 页。

[20] 陈福广：《16 世纪末朝鲜战争起因研究》，载李爱华主编《东北亚合作发展研究》，甘肃人民出版社，2012 年，第 287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