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缘
灭佛
南朝多烟雨,巷陌柳色新。
这是我和慧远第一次来到南国,我们落地时候,才意识到这里不是大魏。
在一家沽衣店,我悄悄偷了一件大披风盖住了自己虫化的身体,找了个背篓将慧远背在背上。远远看去,我就像一个驼背的壮汉背着自己的孩子。
「慧远,我看南朝这里没灭佛,要不你就在这里找个寺庙住下吧,咱别折腾了。」
慧远没说话,他掏出自己的佛珠转动着,忽然,他「咦」了一声。
「有一颗佛珠不见了。」
我不以为然地回道:「缘化了,佛珠就裂了。说不定那颗佛珠就是裂了以后撞掉的。」
慧远摇摇头:「我觉得不是,这佛珠是天竺的菩提树做的,开光以后坚固异常,最先裂的那颗佛珠现在还好好的呢。」
数了数佛珠,慧远又道:「见谢大哥裂了一颗,去邺城裂了一颗,去蓬莱裂了一颗,现在又丢了一颗,还剩四颗。我刚刚念经转珠,感到咱们在此地还有一份缘分未解。」
「是你。」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走在街上有半个时辰,我和慧远才打听出来这地方是南宋(作者注:考虑到主人公在北朝长大,故以主人公角度看历史上的北魏是大魏,南朝的刘宋是南宋,并非指后来赵氏王朝的南宋)的首都建康。
北朝好酒,南朝好茶,走在路上,我最大的惊奇就是路边随处可见的茶摊。见到茶摊里时不时有一群青衣闲汉在聊天,我和慧远意识到这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机会。
「霍去病?霍去病你都不知道?那是汉朝大大的英雄,是这个。」
不知几人说到了哪里,一个青年人谈到霍去病时十分激动,他撸起袖子,比了个大拇指。
「霍去病是汉武帝的小舅子,是当年的汉朝大元帅,他领着几十万汉朝骑兵,指挥着关羽、李广这些精兵猛将,打得冒顿单于那是仓皇逃窜啊。一直打到匈奴的狼居胥山,在那里立了块石碑,嘿,可神气了。你呀,就是骑最快的马从长安出发,跑一年也跑不到那地方,你就说有多远吧……」
这都什么对什么啊,奈娅她的奈家班该不会就是南朝出来的吧,咋总是能在讲历史故事的时候如此杂糅。
「那个,其实霍去病不是大元帅,关羽是刘备的部下,冒顿单于好像是汉高祖的对手,至于狼居胥山是不是那么远我就不知道了……」
我一番话说出,刚刚还唾沫横飞的大哥立刻有些蔫了,他看看我,双手一抱拳:「哈哈,我也是说着玩的,兄弟是读书人?」
「我……」
「施主,现在北朝灭佛,我是从小出家的和尚,我俗家的哥哥不忍心看我遭难,就带着我逃到南朝来了。」
咦?出家人不是不打诳语的吗?
但慧远的这个谎言起了作用,几个人看到我背着慧远的这个状态,立刻脑补出了一场兄长携弟过江的可歌可泣的故事。
「义士怎么称呼?」
「姓谢……」
「谢义士,敬你一碗……茶。」几个青衣男人纷纷举起了茶杯,慧远怕我暴露,赶紧替我端起了茶碗。
「我哥哥没胳膊的,背我过来的时候差点淹死在长江里呢。」
「谢义士!」几个人更加激动了。
「啊这,不……不用谢……」
?
我瞪了慧远一眼,但还是强颜欢笑着喝下了嘴边的茶。
不得不说,南国的茶很有自然风味,简直像是大自然的搬运工。
「唉,可惜我的好酒最近都被那个天杀的酒鬼喝了,不然我一定捧几坛来与义士痛饮。」
「老蒋,你那酒鬼还没赶走呢?」
「赶走啥啊,天天和鬼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跑你酒窖里偷酒喝了。唉,头疼。」
看着与几位大哥混熟络了,我忍不住开口问道:「几位大哥,不知道刚才所谈何事?怎么突然就提到霍去病了?」
顶着北来逃难的身份,对面的几个人自然不会对一无所知的我们产生怀疑,反而热心地向我们讲起了现在南朝的局势。
「谢义士,我朝的武皇帝你可知道?」
「大英雄刘裕嘛,我小时候可爱听他克复长安的故事啦。」
我直接称呼刘裕名讳的行为引起了对面一阵尴尬,不过念在我是北人,对面还是继续说道:「不错,当年武皇帝率军北伐,一路收复两京,现在想起来也让人心神激荡。只是可惜后来赫连勃勃作乱,长江以北非复汉土。自从当今圣上即位以来,没有一天不想再打回去的。」
我点点头,那姓蒋的大哥继续说道:
「今年夏天,皇上率领群臣又商议北伐之策,听说这次出了个能臣王玄谟,献上了一份北伐之策,皇上大喜,说是这次要封狼居胥。听说江北六州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征发了不少人呐。我们这里江左郡县的富户,最近也被抽调得很厉害。我们看呐,这是真要打了。」
宋要打魏了?我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无奈和兴奋。
无奈自然是因为战争往往意味着又要死很多很多人了,本来我们老百姓就吃不上饭,明年可能连土都吃不上了。
兴奋嘛,自然是因为南朝的皇帝刘义隆是大英雄刘裕的孩子。当年刘裕从行伍起家,一路凭着赫赫战功升迁,一度恢复中原,最后终于成了皇帝,不知是我们多少草根孩子梦想成为的那种大人物。
虎父无犬子,刘义隆就算没刘裕那么厉害,恐怕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加上现在大魏因为灭佛和饥荒的事闹得全国沸沸扬扬,恐怕神州华夏真的要光复了。
北朝的王公大臣好多都是塞外人,或许汉人当了皇帝,老百姓的日子能更好过一点吧。
「不过你弟弟是沙门,义士又失去了双臂,恐怕和这一统中原的伟业难相关喽。」
谈到此处,几位青衣大汉叹息着摇头。
「各位施主,不知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寺庙,我好去挂单。」
「你要去买单?」我小声问慧远。
「不是,是云游僧到本地寺庙报道的一种说法。」
「沙门小弟弟,我们建议那些名刹古寺你也不要去,别看都是你们佛家的地方,那都是接待达官贵人的地方,恐怕照顾不到你。离这里不远的延寿寺是座老百姓去得起的寺庙,平时我们拜佛求子都是去那里的,你不如去那里寄住。」
我和慧远道了声谢,又与几个人寒暄了一会儿,便赶往延寿寺了。
延寿寺香火鼎盛,寺门前却鲜少香车宝马,看得出来是座老百姓经常来的寺庙。
慧远从背篓里走出来,领着我恭敬地来到大殿,找到一个叫灵智的青年沙门向他说明了来意。
「阿弥陀佛,慧远,你师从何人,在哪座寺庙出家?」
「回师兄,我师父法号昙始,周游天下,我是在路上出家的。」
「昙始大师?」灵智的脸上泛出几抹惊讶之色,「久闻白足禅师大名,没想到竟然遇到了大师的亲传弟子。慧远师弟,昙始师父他还好吗?」
谈到师父,慧远的眼中闪过几抹落寞:「师父说现在佛道不昌,叮嘱我继续传播佛学以后,就不知所终了。」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将慧远师弟送到了这里。师弟,我们都知道现在北边不太平,我去和住持禀报,你权且在这里住下,我们在这里为百姓消灾祈福,未尝不是积累功德。」
说罢,灵智转身向后堂走去。不多时,灵智回来将我们引到一处偏僻的禅房,将我们安排住进里面。
这禅房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我和慧远都颇为感慨南朝人风雅非常。
这些日子惊险恐怖,我和慧远在禅房里昏昏沉沉,很快就睡了过去。
梦中,僧人们念经诵咒的声音传来,在我的脑海中幻化成了很奇异的画面。那些画面给我造成了震撼和恐惧,一些我从来没想过的东西在我的眼前出现。
良久,当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我才惊醒,而梦里的内容半分也记不得了。
「谢施主,慧远师弟,住持来了。」
住持?
我和慧远一个骨碌翻起了身子,匆匆收拾了一下仪容,开门迎接延寿寺的住持。
延寿寺住持面容慈祥,两道又长又白的眉毛从两颊垂下。见到我们,住持恭敬地行了一礼:「老衲释严,见过两位。」
我和慧远慌忙回礼。
礼数走完后,释严的目光聚集在慧远身上,他微笑着问道:「慧远师侄跟随昙始法师久历四方,果然气质不凡。」
我心想我这虫身更不凡,只是怕露出来以后吓死你们。
「晚辈不敢,忝列门墙而已。」
释严又道:「久闻昙始法师有恢弘佛法的宏愿,数十年以来奔走于九州各地而不息,辽东传法,更是使我佛恩泽被于化外,又因为双脚极白,因此有『白足禅师』的称号。」
「正是。」慧远回答。
「师侄跟随昙始法师日久,想必见多识广。敝寺现在有一件难事,还望师侄出手相援。」
我和慧远一愣:建康这种大城市的寺庙会有事拜托我们?
「晚辈尽心竭力。」慧远虽然不解却也答应了下来,毕竟于情于理,他都没有资格拒绝。
释严法师悠悠说道:「我朝有一位宝云法师与老衲交好,这位法师从青年时便立下宏愿,要将天竺正法传到中原。于是,那宝云禅师涉流沙、登雪岭,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达天竺。他在天竺遍访名师,苦学梵经,终于习得真经。只是可惜,宝云禅师他于数月前,圆寂了。」
谈到这里,禅房外的沙门有不少垂泪的,看得出来这是多么巨大的遗憾。
「一月之前,一位晚辈携带一部经书来到延寿寺,说是宝云圆寂前所写,是天竺的真经。老衲翻看一夜,确定无疑是宝云的笔迹。只是老衲不懂梵文,那晚辈后来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因此这么长时间过去,我们对那部经书竟然一点办法也没有。」
「建康城没有其他去过天竺的僧人吗?」
我突如其来的插话惹得延寿寺众僧不快,释严却面不改色,他还是乐呵呵地回答道:
「建康确实还有几位去过天竺的前辈,但无一人能解得书中文字。想来,或许是我们都不如宝云法师能下苦功夫,在天竺一学便是十几年,因此很多精妙幽微的知识都未掌握,惭愧惭愧。」
「但慧远师侄见多识广,或许能够帮到我们。」
「晚辈受命。」
释严点点头,又和我们俩拉了一会儿家常,就领着众僧远去了。
我现在五感异于常人,这老和尚从刚见面到回到大殿,全没有异常,可见并不是心怀不轨之徒。
「谢大哥,我要留在这里翻译经书,恐怕这些日子顾不上你了。」
我笑笑:「听说建康城热闹,我早就想逛逛了,你先忙你的。」
慧远点点头:「嗯,说不定天竺真经里就有解开谢大哥虫变的方法呢。」
于是,我便和慧远在延寿寺住下了。
平时,慧远会去偏殿的禅房里翻译经书。那地方我也去过,大小差不多是我们居所的两倍,没有床,只有两个书架的经书,两个老沙门陪着慧远一起讨论。
慧远有时也会和我讨论经书的内容,他说他虽然看不懂书上的文字,冥冥之中却好像能感受到那些字的意思。
「你这也说得太玄了。」
「冥冥之中,我佛保佑。」
我对寺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而且虽然僧人们不约束我,我也不能过得太随意。所以一有时间,我就去建康城里看热闹。
好巧不巧,后来我又遇到了几次那天在茶摊遇到的几人。他们分别是卖酒的蒋好活,卖猪肉的邢荣,和帮人跑腿赚外快的石上飞。
他们本就对我有好感,聚了几次之后,更是将我视作知己。
我来五天以后,蒋好活有一日忽然眉头紧锁,那副样子活像丢了魂魄一样。
「蒋大哥,你最近碰上了什么烦心事?」
还没等蒋好活回答,旁边的石上飞就嗤笑着端起茶碗:「嗐,谢老弟,上次他不是说要带坛好酒给咱们喝嘛。看着样子,是被家里的母老虎给否喽。」
我们几人哈哈大笑,蒋好活却急红了脸:「说……说什么话,我夫人前天已经回娘家了。」
「欸?」
蒋好活长叹口气:「是那个酒鬼,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又把我的酒偷走了。」
蒋好活那个酒肆招酒鬼,这件事我是知道的。
「还没走呢?这也忒欠了。」
「唉,其实他每次也只偷喝一坛,不过这人鼻子实在太灵了,每次都把我酒窖里最好的酒喝掉了。你们说,我要是像这样有个宴请送礼什么的,怎么办?」
「报官嘛。」
「呸,你个姓石的,那帮官差都查不出来你每次给人跑腿都顺东西,还指望他们帮我抓人?」
「哈哈哈!」
三个人哈哈大笑,继续吃起茶来,我心中却有了些主意。
「蒋大哥,这些日子蒙你们照顾,若你不嫌弃的话,我帮你抓那个偷酒贼怎么样?」
蒋好活放下茶碗,看了看我没有双臂的身体(其实虫足都藏在大袍子下面),一脸敬重地抱拳说道:「谢小弟果然义薄云天,但也不要勉强自己。」
「蒋大哥误会了,我虽身体残缺,却有一些独门技法,可以降服贼人。」
见他们还是不信,我咬咬牙说:「其实我祖上是邺城大侠谢大脚,我们家有一门脚法非常厉害,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嗯?用脚法助人家一「臂」之力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原来是谢大脚的后人,久仰久仰。」
看着抱拳奉承的三人,我有些哭笑不得,那个名字根本就是我胡编乱造的。
晚上,蒋大哥将我请去了他家。不知他是真信了我的谎话,还是为了照顾我的自尊心,总之他将抓贼的任务正式交给了我。
「谢小弟,我已经从郊县买来一坛上好的神仙酿,开了封放在地窖里。我估摸着那家伙闻着了味儿一定会来偷的。」
我点点头:「蒋大哥,我发过誓,我这祖传功夫不能让外人看见,恐怕要麻烦您回避一下了。」
「唉,好吧,我就去邢荣那里睡一宿吧,那家伙还怪臭的。」
蒋好活帮我把门关好后,整个蒋家酒肆便沉入了一片黑色之中。我挣脱掉碍事的袍子,在月光下露出了健硕的虫身。
我闭上眼睛,努力感受着周围的气息流动。自我吞食舍利后,身体的各项能力比普通人强出数倍。一旦有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就能感知到。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时间已过子时,我皱了皱眉头,按照蒋好活的说法,那个偷酒贼不会来那么晚呀。
「嗝——」
一声悠长而满足的饱嗝在耳畔炸起,我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赶忙飞奔到了酒窖入口。
借着朦胧的月光,一个醉道士躺在酒坛之间,旁边还歪躺着一个空坛子——不消说,正是今天蒋好活白天买来的神仙酿。
「好啊,老板都知道孝敬我了,主动开坛酒给我喝,好啊,好啊。」
那醉道人喝得一塌糊涂,双手拍掌,冲着上方傻笑,眼睛都聚焦不了。
「咦?」他看到了我,「我这是喝了多少啊,怎么都看见这么大个儿的甲虫了。」
「甲你妹啊甲。」
我气冲冲地走到他身前,用虫足挑住他衣领把他举了起来:「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没听见?」
「你……听……可能你当时吃叶子呢呗……」
醉道人呵呵一笑,然后哗啦一下吐了。
恶心啊!
我甩动虫足想把他甩掉,这醉道人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好像黏在了我的虫足上一样,怎么也甩不开。
「哎哟,好凶的蛐蛐。」
「你若再不放开,我可就对你不客气了。」我将一只虫足伸到了醉道人脖子间,锋利的虫足,比世上任何刀剑都致命。
「你让我放开,是不是不抓我了。」
「……那不行,你偷酒,我不能放你走。」
「瞧你这话说的,原来你是想要酒啊,我还给你不就得了,呕——」
「你!别!吐!了!」
我嫌弃地将醉道人拖到了外边,脱离了酒窖封闭的环境,这里总算空气好了些。
月光下,醉道人的面容更清晰了些,他的面容邋遢,但底子并不差,背上一把长剑,腰间别着个酒葫芦,一身道袍破破烂烂的,也看不出是哪门哪派。
「喂,你是哪个道观的?怎么手这么脏,偷人家东西。」
「偷?出家人的事情,能算偷吗?」
醉道人笑吟吟地看着我,忽然,他鼻子抽动了几下,眼神集中到了我身上:「你身上,有酒?」
「有个屁酒,喝糊涂了吧你。」
「不对,一定有。」
忽然,我想起来,我身上的确带了瓶酒。那是上次我和慧远从河伯船上搜来的桂花酿,因为觉得放在寺庙里不合适,所以我随身带在了身上。
「我有酒,但我不给你。」
「哈哈,我就说吧。」
醉道人微微一笑,然后右手以极快的速度向我装着酒的系在腰上的布袋袭去。幸好我现在身体速度极快,微微一扭腰,避开了他的偷袭。
「有两下子,不愧是要成佛的人啊。」
成佛?
我的心中猛然一震,这说法我只听龙姑提起过,其他人,包括天师道的玄感等人都没看出我的情况。
莫非这道人扮猪吃老虎?
「臭小子,看好了,道爷不白拿你的酒。」
只见那道士抽出长剑,我心下一紧,不过道士却并没有朝我攻击的意思。
长剑映月光,皎皎黯白玉。道士举起酒葫芦喝了一口酒,然后在院子里舞起剑来。他的步法十分飘逸,身影在月光下逐渐变得朦胧。片刻后,我看到道士的无数个影子同时出现在我的眼前,像一场盛大的舞蹈。
我全身绷紧了劲儿,道士的剑舞让我失去了对他位置的判断,他好像能同时向我的任何方向攻来。
在纷乱的剑影中,一道凌厉的剑光向我的面门刺来,我赶忙用虫足挡住。与此同时,我却感到腰间忽然一松,一低头,才发现布袋已经被开了个口子。
「谢了啊,小兄弟。」
醉道士得意地摇了摇手中的酒瓶,一跃跳上了屋脊,狂笑着向远方跑去。
「你给我回来!」
我振动翅膀,紧紧跟着在房顶间跳跃的醉道士。
此夜,建康全城都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幅场景:一个轻佻浪荡的身影借着月光在屋顶间跳跃,他的后面,紧紧跟飞着一只巨大的虫子。
「一口了啊!你再不追上来就喝光了!」醉道士回头看我,笑着饮了一口桂花酿。
「你给我等着。」
「呵呵。」
醉道士像个木偶师,带着戏谑牵着我飞过了大半个建康城。我并不怜惜那被一口口喝掉的酒,此刻的我已经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只想抓住这个道士,然后把他狠狠揍一顿。
「咦?就剩最后一口了?这酒怎么这么不经喝?」
最后,醉道士停在了一处高高的屋顶上,摇晃着已经变轻了许多的酒瓶。
我气喘吁吁地站在他的对面:「你,现在过来,我揍你轻一点。」
醉道人微微一笑:「想让我束手就擒?也可以,答应我三件事就行。」
我大怒:「你一个偷酒贼还想我答应你三件事?」
「当然。」
话音刚落,醉道人就忽然出现在了我面前,他的眸子忽然变得清明异常,长剑的剑锋也轻轻磕了一下我脖子和虫身连接的地方。
一瞬之后,我甚至没来得及眨眼,醉道人又站在了远远的位置,恢复了醉醺醺的神态。
然后,他不等我质疑,就提出了第一个问题:「第一,我问你个问题,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刚刚醉道人凶猛的气场似乎还将我的身体笼罩,我不由自主地就回答了他的问题:「我……我吃了一颗舍利就开始变成虫子了。」
「我去,原来那玩意儿能吃啊。」醉道人咂了咂嘴。
「第二件事也是问你个问题,你拜过哪家师父没有?」
我摇摇头:「我讨命活的人,哪有闲工夫去修仙啊,不过我倒是得罪了天师道。」
「天师道啊……」醉道人沉吟片刻,最终,他抬起头来,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最后一件事,这剩下的酒,你喝了吧。」
言罢,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醉道人就已经闪到了我面前。我感到一股甘甜的液体流入我的喉咙,几百年的佳酿瞬间就让我失去了意识。
晕倒前,我眼中只有坏笑着的醉道人。
梦中,那只蝉又出现在了我的眼前。这次,它全身除了头部已经完全变成了人身。它在梦里凝视着我,发出刺耳压抑的蝉鸣。
清风拂过我的脸颊,一只蝴蝶在我的鼻尖盘旋,我从睡梦中醒来,挥手赶走了那只蝴蝶。
不知这里是哪里,它的屋顶比其他地方要高好多。向南遥望,几乎整个建康城都可以被收入眼底。
咦?我刚刚?
我愣住了,赶忙低头看向自己,黑亮的虫身已经不见,一具满是伤疤与老茧,却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躯体出现在我的眼前。
「怎么,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听到声音,我猛地一回头,醉道人靠着翘起的屋角,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我变回人了?」
我用手摸着我的脸,感受着那一双十个指头的东西摩擦过我的双颊,感受着两行热泪顺着我的指缝流到手背,感受再一次做人的美好。
「看得出来,你不是个为了成佛丧心病狂的家伙。」醉道人见到我再次为人时欣喜的模样,淡淡说道。
「唉,复杂得很,先不说那个了。」
我跑到醉道人面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头:「活神仙,你真是神通广大,我这病多少高僧老道都看不明白,让您一晚上给我治好了。蒋家的酒您也不用还了,我给他家打短工,您欠了多少我都帮您还。」
「哦?你这小子倒还重情重义,哈哈。」醉道人举起葫芦又喝了一口酒。
「不过,你一副虫子的样子给人家打工,不得把他们吓死。」
「我不是虫子了呀,我已经是人了。」我站起来转了一圈,得意地展示着自己的身体。
「没有用,过了今夜子时,你还是会变成那副样子。」
「我……」
我摇晃了两下身体,得而复失的大喜大悲让我一瞬间有些恍惚。
「那我该如何永远保持人的样子?」
「寻求解脱之道,我也不知。」
醉道人又灌了一口酒,便躺在房顶上跷起二郎腿,美滋滋地晒起了太阳。
我俯身向下看了一眼,问:「话说你把我带来的这地方是哪里呀?」
「南朝皇宫!」
!!!
「带我回去。」
「你自己来的,自己走不就得了吗?」
我无语:「我之前是虫身,现在变成个普通人,咋飞檐走壁?皇宫戒备森严,我一下去就得被抓住杀头。」
醉道人听了我的话,睁开眼望向远方,不经意地问道:「那你说,是一个道法高深的妖体好,还是一个普通人的身体好?」
我想了一会儿,贱兮兮地回答:「想做妖的时候做妖,想做人的时候做人,这最好。」
「哈哈哈哈哈!你这臭小子没喝酒,怎么比我还糊涂啊?」
醉道人抓住了我的衣领,我还没反应过来,周边的景色就迅速变幻。等我站稳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蒋家酒肆的门口。
「欸,我就送你到这儿了,缘分到了我们再见嗷。」
醉道人撇下我,晃晃悠悠地向街道尽头走去。
「喂,高人,你叫什么名字啊?」
「李——青——山——」
李道长的口舌含糊不清,听到最后我差点以为他叫李青三。
此时鸡还没打鸣,我走进蒋家的酒肆套好袍子,又在自己脸上来了两拳,鼻青脸肿地躺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等着蒋好活回来。
果不其然,片刻后院门声响,蒋好活走进来,惊叫一声,然后赶忙过来把我扶着坐了起来,掐着我的人中。
可恶,他的手怎么这么臭,是不是昨天和邢荣一起抠脚了?
我赶紧装作醒来,满脸懊丧地道:「蒋大哥,对不起……我……我……」
蒋好活没等我说完,就捂住了我的嘴:「别说了,兄弟,本来就是大哥拖累了你。」
「唔……唔……」
蒋好活以为我要说什么,捂得更紧了,就在我即将死过去的时候,蒋好活终于想起来把我扶起来带进了屋里。
「兄弟啊兄弟,要说昨晚其实是哥哥害了你。你别看现在天早,整个建康城已经传遍啦,昨天深夜,有一个疯子带着一只大虫子狂妄地飞过了整个建康城。妈呀,我再一打听,那个疯子还带着个酒壶。那不就是老偷我酒的那个酒鬼吗?」
我听着心下一惊,若只是有人目睹到了虫子,那怎么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但蒋好活已经认出了李青山,那官府一调查我就很容易露馅儿了。
「蒋大哥,我觉得吧,既然那个醉道士有一只那么大的虫妖,咱们还是就别招惹他了吧。万一官府没抓住他,他再找咱们算账,那岂不是……」
「哦哟,还是谢老弟聪明。但邢荣他表哥是差人,我早上已经托他去报案了,唉,我赶紧吃点饭把他叫回来。」
吃饭?你还要吃饭?快要结束啦!
我没再理会蒋好活,急慌慌地跑到酒肆门口,一脚就踹开了院门。
门外,一个黑衣男子孑然而立。
「邢荣表哥?」我走过去弯了下腰表示尊敬,「表哥,这案子我们不报了,太危险,您看看,要不还是把案子销了吧。」
「啊对对对,」蒋好活也谄笑着靠过来,「大表哥辛苦了,一会儿带两瓶酒走吧,但这案子我们现在真不敢报了。」
「哦?为何不报?莫非有什么隐情?」
黑衣男子抬手扶了扶斗笠,刹那间,我看到了他右手上的戒指。
「天」。
我的心一沉,恢复人体以后我五感大不如前,竟然一开始都没察觉到不对。
「先说说吧,昨晚他来过这里?」
黑衣人没理会我们,径直走进院子,站在院中间开始问起话。
「对,昨夜我这好兄弟守夜,那疯子进来把我兄弟打伤了,还偷喝我一坛酒呢。」
「嫌犯就说嫌犯,说什么疯子!」
黑衣人一声冷喝,吓得蒋好活赶紧跪下磕头认错,我现在肉体凡胎,也禁不住这股威压,颤抖地跪在地上。
「年轻的那个,你既然见过他,就说说他长什么样子吧。」
「是……」
我大概描述了一下李青山的长相,黑衣人听过以后连连点头。
「不错,那你与他交手了?」
「我……我其实吼了他几句,就被他打晕了,他速度非常快,我没来得及和他交手。」
「而且我兄弟没有手。」蒋好活补充。
「哼,我想你也不配与他动手。」
黑衣人听了我的话,又问了我一些问题,我半真半假地告诉了他,他也没有识破其中破绽。
「行吧,我知道了,你们注意,以后再遇到那个……那个人,第一时间告诉我。」
「不知大人怎么称呼?」
我想让这人自报身份,也让我了解一下天师道这次派来的人是谁。
「不必多问,你们只要对着影子说你们发现他了,我自然就知道了。」
这是什么妖术?
黑衣人没再理会我和蒋好活两人,他径直向门外走去。
但走到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住了。
「你骗了我。」他转过头,淡淡地说,同时掣出了自己的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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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6 12: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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