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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凤朝阳(下)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3955 更新:2026-06-08 13:58:34

凤朝阳(下)

温柔出鞘:君赠情仇斩春风

15.

从春阳县到京城,又走水路又上马车,赶了七八天才到京城。

来的路上我就打听过了,现在不是什么大周朝,已经改叫大梁朝了。

起义军造反夺了江山,我那个早死的倒霉前夫原来当年被土匪掳走以后因为能读会写还会算账,且有点拳脚功夫,深受土匪头子的赏识,从狗头军师混到了三把手。

后来赶上起义,又一路混到起义军的头目,如今又成了宫里的皇帝。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该是何等的狗屎运?

明哥儿不赞同,摇头晃脑地说了点书上的大道理。

总结起来一句话: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如果不是他二叔文武双全,早就被土匪头子杀了,如若不是他二叔德才兼备,再有运气也当不了皇帝。

慧姐儿还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要做公主,以后就没小孩敢欺负她,就乐得直蹦。

我心里五味杂陈,一面觉得梁承彦这小子混出头了还记得把糟糠之妻接过去,真不赖!

但一边又想着他派来的人的态度,当皇后恐怕是悬之又悬。

秋夫人和小莲母女也被接上了,却不知道要做什么。

莫非这群人来接我,顺便也给新帝选选秀?见秋夫人和小莲她妈长得不错,一起接进宫去?

我一想到这个可能,心情就不太美妙,寡妇和孩子妈也要,这得是什么好人家的皇帝?

但她们落后我们一截,我也没办法通气,只能一路搂着明哥儿慧姐儿到了京城。

按照章程,我们是该去拜见皇帝,顺便该封公主皇子的封公主皇子,该封皇后的封个皇后。

但马车都到了殿前了,出来一个人跟带我们上京的「大人」嘀嘀咕咕几句,他不得不又赶马车往后面去了。

明哥儿敏锐,问:「我们要去哪?」

红袍大人满脸堆笑:「大皇子有所不知,皇上如今忙着呢,让我等先带你们安顿下去。大皇子住长明宫,大公主住永乐宫,老早就给你们收拾好了。」

明哥儿又问:「那我妈住哪里?」

红袍大人隐晦地看了我一眼,说道:「这个皇上没说。」

慧姐儿也机灵,忽然转过弯了,一把抱住了我的胳膊:「我要跟我妈住一个屋!」

红袍大人忙说:「公主殿下,这不合规矩……」

慧姐儿瞪他:「不跟我妈住一块我睡不着!我就要跟我妈一个屋!」

红袍大人没办法,便瞪着我,似乎指望我主动开口哄哄慧姐儿。

我把慧姐儿往怀里一抱,也瞪着他:「你也听见了,大公主不跟我一块睡不着觉,耽误了大公主休息,你是什么罪过?反正皇上也没给我指屋子,莫非我当妈的没资格跟大公主睡一块?」

红袍大人似乎想讽刺我两句,但说不出口,最后哼了一声,也没多话。

明哥儿到了长明宫,忧心忡忡地看了我俩一眼,才一步三回头地进去了。

永乐宫就在长明宫不远,走出去转了个弯就到。

宫里有一个老大的院子,种的什么奇花异草,我认不出来,似乎是前朝皇室走的时候烧砸了一些,有几个地砖都裂了,不过总的来说,金碧辉煌。

来伺候慧姐儿的宫女们一个个生得水灵漂亮,不过跟红袍大人那一伙差不多,都对着慧姐儿毕恭毕敬。

但看我却总有点不明不白的意思,甚至上手要来把我跟慧姐儿隔开。

慧姐儿一见这阵仗,立刻死死抱住了我的胳膊,大喊:「我要我妈!你们都走!妈!妈你别走!妈!」

她喊得太撕心裂肺,估计是这群花枝招展的小姑娘没见过的阵仗,把她们吓得一愣,也不敢再上前撕扯。

其中一个看着像是大宫女的凑上来,强颜欢笑:「大公主,奴婢是来带你去歇息的。」

慧姐儿眼珠一转,大声说:「我妈来的路上晕马车,她也累了,你们怎么不伺候她?」

我也看着大宫女,意思是:对啊,你们怎么不伺候我?

大宫女咬了咬牙,挤出一个微笑:「大公主和王夫人……都是奴婢要伺候的。二位这边请。」

慧姐儿拖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往寝殿跑,「哇」了一声,说:「妈,这儿的床真大!」

我还没说话,大宫女又对着我说:「王夫人,你跟我来。」

慧姐儿本来已经坐上床了,一听这话,耳朵支棱起来:「我妈得跟我睡一块,我从小就跟我妈睡一块的。」

大宫女嘴唇动了动,又隐晦地看了我一眼。

这个眼神好熟悉,好像刚才来的时候那个红袍大人也这么看我。

又是一个希望我主动离开的人。

但我闺女在这里,所以我绝不会随随便便主动离开,于是我也往床上一坐,就当没听见:「这床这么大呀!睡我们俩也够了!以前在乡下,我跟慧姐儿俩人睡一个小床也没事呢,你们不用操心!」

那些宫女们交换着视线,最终,领头的对她们摇了摇头,她们才不情不愿地退下了。

她们离开以后,慧姐儿爬到我腿上咬耳朵:「妈,我不喜欢她们。」

我故意逗她:「为啥?你不就喜欢长得好看的吗?我看她们一个个跟仙女似的,你不喜欢?」

慧姐儿搂紧了我的脖子,气哼哼地说:「她们不喜欢你,我也不喜欢她们!在这里不如在家里舒服!」

我听了,只有叹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喃喃道:「以后这里就是咱们家了,傻慧姐儿。」

不对,不对,有可能是你跟你弟家,是不是我家还两说呢!

一想到这个,我不由得悲从中来,为我迷茫的前途又叹了口气。

16.

第二天一大清早,永乐宫就来了两个宫女,一个叫轻云,一个叫纤云。

这两个的态度比昨天见过的所有人都好,至少对着我也一脸温和的样子。

她俩是皇上指给永乐宫,来给我们沐浴更衣的。

因为皇上要单独召见大公主、大皇子。

特意强调了「单独」俩字。

我正好也不想去,他俩去见亲叔叔名正言顺,我现在什么也不算,去见了皇上再说错了话,搞不好就是人头落地的问题。

昨天好好睡了一觉,现在我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首先,看样子,皇帝是不打算认我了。

这无可厚非,毕竟人家现在是堂堂帝王,要什么样的美女没有?

为了一个「不抛弃糟糠之妻」的好名声让一个长得也不见得多出众,而且除了绣花什么也不会的农妇当皇后属实有点太亏。

但他又默许我跟慧姐儿一起住永乐宫,八成也不会真的神不知鬼不觉把我给咔嚓掉。

现在只能祈祷我们新晋大公主、大皇子懂事,跟他们二叔多多美言几句,等我自请下堂,看在我给他娘守过孝,还养大了梁家的孩子的份上,多给我点钱,打发我回乡下也成。

趁他的大公主大皇子年纪还小,尽早找一个出身高贵的、知书达理的、家底厚的、长得好看的养母,看在他们的二叔的份上,总该对孩子好点吧?

轻云纤云见我从慧姐儿走后就一直瘫着仿佛咸鱼,忍不住问:「王夫人?夫人有什么需要吗?」

我双目无神地看着她,有什么需要?

我最需要的是个说法,到底打算怎么安置我,抑或者又能否放我归乡,但她俩也不能做主给我啊。

纤云又问:「夫人……可想做什么消遣?」

在她俩有点逼人的注视之下,我不得不坐了起来,说:「你们……能给我拿块布,还有针线和绣棚吗?」

唉,刺绣这种事也是三天不干就手生,为了能让我回乡下以后还有手艺开绣坊,基本功还是不能落下的。

轻云愣了一下,但她反应快,柔柔应下后,不多时就给我抱来一个镶着金边的锦绣小筐,往里一看,我不由咋舌。

筐里排了三十来捆不同颜色的绣线,还有些小金片,各色米珠,以前就是县城里有钱人家的小姐让我来绣裙子也没有给这么齐活的。

绣了两朵花以后,我才注意到轻云纤云一直盯着我看。我忍不住问:「怎么了?」

纤云胆大活泼些,抿唇一笑,道:「奴婢没想到王夫人刺绣技艺如此高超,一时看呆了。」

我把绣的花样举起来给她看,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忽然一阵喧闹。

轻云不由皱眉,走到门口去询问,再回来时表情却有些异样,道:「王夫人,后宫的娘娘们造访永乐宫,要见你,你看……」

我还没说要不要见呢,声音就已经传过来了:「我是这后宫的贵妃,什么人我见不得?」

接着,一阵细碎脚步声到了殿门,领头的是个身穿一身雨过天青苏绣裙、打扮得华美出众的小姑娘,一双丹凤眼水灵灵的颇为动人,后面还跟着七八个差不多大的小美女。

为首那个见了我便一脸嫌弃:「你就是皇上在乡下娶的媳妇?你怎么还赖在永乐宫?」

我猜她就是那位「贵妃」,于是试着保持微笑:「皇上让我住的。」

贵妃娘娘不怎么满意,气哼哼道:「什么你呀我的,当着我……本宫的面,你该自称民妇!」

我立刻改口:「民妇省得。」

谁知贵妃娘娘更生气了,逼近两步,问:「你什么时候出宫?」

我叹了口气:「这要看皇上的意思。」

贵妃娘娘气炸了:「你怎么这么不知廉耻!」

我说:「……」

我说:「啊?」

难道是我跟大户人家的小姐真的有沟通障碍?

我想破头也想不出我刚刚的回复有什么不知廉耻的地方。

于是我摆出虚心求教的表情,问:「贵妃娘娘,民妇哪里不知廉耻?」

贵妃娘娘小脸通红,凶巴巴地说:「皇上不理你,你就该知道自己的身份,早早下堂求去,别让皇上为难!」

我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这是我根本见不着皇上,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问题。

万一我贸贸然闯入金銮殿,大庭广众的说这番话,那不是让皇上丢脸吗,到时候别说赏我点银子了,能不能保住人头回老家都说不定!

我这一沉默,在她眼里就像是默认了,贵妃一下暴怒,见我桌上的绣品,二话不说打落在地,叫道:「别以为你做了这些事来讨皇上欢心,你就能坐上皇后之位!」

我无奈地看着她,说:「民妇岂敢,民妇之所以还在宫中,不过是大公主离不开民妇,大公主年纪尚幼,离不开妈……」

这次人群中传来一声有些尖酸刻薄的声音,道:「王夫人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过是大公主与大皇子的婶母,也敢自称她的母亲?」

我往人群里一看,出声的是个穿一身鹅黄襦裙的姑娘,生得倒是白皙秀美,就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叫我心里不舒服。

她走上前来,我看那身行头,不像是什么高位。

果然只是凑到贵妃耳边说:「娘娘,你看这农妇心机如此深沉,居然敢用大公主大皇子来强压你一头,给你下马威。这么没规矩,要我说,该狠狠打她的嘴巴才是!」

纤云一听,急道:「几位娘娘,王夫人虽非后宫中人,皇上也是吩咐过不得怠慢的!」

那女孩一听,不由分说上前来给了纤云一记耳光,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她敢直接动手。

纤云脸上红了一大片,却也不敢开口说话,被轻云拉着忙跪下不住认错。

贵妃似乎因那巴掌声瑟缩了一下,脸上的愤慨消去几分,看着轻云纤云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似的,又看了我一眼,有点结巴地说:「掌嘴就、就不必了……本宫要走了!」

她提着裙角走到门口,忽然又站住,欲言又止地说:「你给她的脸上点药,别让她顶着巴掌印出来走动!」

这群人来得快走得也快,轻云纤云站起身,也只是沉默。

我看了看纤云的脸,又想着那群也不过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们犀利的眼神,顿觉疲惫且头疼不已,只从地上捡起被不知道谁故意踩了一脚的绣活,轻声道:「轻云,你带纤云下去上点药吧。」

这后宫,我真是一点也不想待。

17.

自从上回被后宫嫔妃找完麻烦到现在,永乐宫还没发生过什么大事。

哦,对,上回大公主大皇子见二叔,我让他们俩打探敌情,结果慧姐儿斗志昂扬地出去,神志不清地回来。

我拉着她问:「见着你二叔没?」

她神情恍惚,连连点头。

我又耐心地问:「那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慧姐儿沉思良久,一本正经地说:「好俊好俊的人。」

得,我看她是已经靠不住了。

不过自从他们见过皇帝以后,各种奇珍异宝流水似的送进永乐宫,什么半人高的红珊瑚树、老大一个白玉观音、比拳头小不了多少的夜明珠……

我都怀疑她二叔是不是要把前朝的国库掏空。

此外,衣食住行上也是什么好就送什么,光慧姐儿来这不到五天就已经添了八身新裙子和十副头面。

吃食更是精细,鱼翅燕窝不过洒洒水。

而且永乐宫有一个自己的小厨房,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就行,里头八个掌勺的厨子各精通一大菜系,把慧姐儿的小脸喂得越发圆润。

我看着她隐隐浮现的小双下巴直叹气:老天,这才刚当皇帝就飘成这样?

慧姐儿正吃着一道齐鲁名菜把子肉,吃得满嘴流油,满不在乎地说:「妈,二叔乐意给你,你收着不就行了,多吃点饭,别想太多。」

我翻了翻眼睛:这丫头的脑子怎么时灵时不灵,怎么会是乐意给我花?明明是乐意给他亲亲侄女花才对。

但不管怎么说,她二叔有这份心,说明对孩子还挺上心的,至少不会像我想的那样,当了皇帝翻脸,把俩孩子丢到深山老林里去。

所以……既然他愿意照顾孩子,我要是走,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正在我愁什么时候去见见皇上的时候,皇上居然主动要召见我。

这还是皇上头一回召见我,轻云纤云不敢怠慢,从那大太监传旨就开始给我梳妆打扮,我让她放宽心,皇上又不是来看我的。

即便如此,她还是毫不客气地给我打扮得光彩照人才放我走。

我到御书房的时候正好差不多要是摆晚膳的时候,皇上还在忙,我就在后头四处围观了一下。

看他往永乐宫花钱大手大脚那样,我还以为他自己得有多奢侈呢,没想到这么勤俭朴素,那椅子一看都硌屁股。

没等我接着看,门外有人通传,说皇上来了,我连忙转过身去,老老实实地跪着,生怕他忽然问一句「你是哪位?」

好在他没问,只是让我起来。

我起身来,偷偷看了他一眼,一看之下不由一惊。

这小子,道德上不怎么够看,长得倒是真不错,生得剑眉星目,俊秀无双,从哪边看都颇为养眼。

我看得有点呆了,在心里计算明哥儿跟他血缘上够不够亲,长大了能不能也长成这样的时候,皇帝轻咳了一声。

我赶紧低头认罪,他却摆了摆手,说:「抬起头来。」

我又老实地抬头,问:「皇上是要问大公主的近况吗?」

皇上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于是我也很诚实地说:「大公主这两天到处跑着玩,饭点才回来吃饭,所以民妇知道的也不多诶。」

皇上——我的丈夫(即将成为前夫)梁承彦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笑来:「不妨事,她跟朕说,她在乡下也爱玩。不过她有时候若是玩得野了也不好,你该多看着她。」

我连忙点头:「是,皇上说的是。」

梁承彦似乎觉得尴尬,手在桌子上摆弄了一会儿,问:「你没别的话要说吗?」

我傻呵呵地看着他。

别的话?

哦!

我一下懂了,原来皇上是专门挑今天这个日子让我自请离宫的吧!

我越想越靠谱,御书房里没有别人,不会让他丢脸,而且如果我在这里提,肯定马上就有史官来记下,他还可以意思意思挽留我两句,我再好羞愧好坚定的拒绝,大家就都知道是我自己要走,不是他撵我走的。

而且这么一来,大家的颜面都保住了!

我难掩激动,理了理衣服,往他面前一跪,大声说:「吾皇万岁!民妇自知粗鄙,又是乡下农家出身,不堪母仪天下,还请吾皇宽赦民妇,许民妇一纸和离书,出宫去吧!」

只听啪的一声,梁承彦手里的茶杯掉了。

我不敢抬头,但知道他心情似乎不太美妙,沉着声说:「你坐下。」

我惴惴不安地坐下,眨巴着眼,试探着问:「皇上?」

梁承彦的语气好像有些语气颓废,仿佛受了打击一般,他问:「你为何不愿留在宫中?」

这还用说?我跟你那些妃子合不来!

但我不能妄议妃嫔,索性一咬牙,说:「民妇、民妇这般德行,不堪为后宫之主!」

梁承彦声音越来越弱:「你……你不要这么说自己。难道你是喜欢上了旁人?」

我心里怦怦直跳,生怕他下一刻叫人来把我弄死,但有些话现在不说,估计以后真说不了了,于是我硬着头皮说:「民妇……民妇不知他姓名,只是碰巧和皇上同姓,可能是当朝将军。皇上曾……曾有恩于他。」

梁承彦的语气恢复了,过了一会儿,道:「是梁正锋将军吗?」

我连连点头:「皇上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他留着大胡子,当年他曾对民妇与大公主、大皇子多有照顾……」

我说着说着,发现梁承彦目光幽幽地盯着我看。

我心里咯噔一声,心想完蛋,这不是摆明了跟他说我移情别恋了吗?

梁承彦倒没有揪着这个说事,反而状似无意地说:「是朕当年不方便出面,才让他去照顾你们的。」

我松了口气,说:「多谢陛下隆恩……」

梁承彦说:「应该的。」

然后我们就又冷场了。

梁承彦叫人来换了杯茶,才问:「那你……还有别的要说吗?」

我咬了咬牙,说:「民妇……民妇是真心的。民妇对天发誓,当年对梁将军发乎情止乎礼,绝无失礼之处。

只是民妇年纪也大了,当年与皇上结亲,也没想过能有今日……要当皇后难以服众,德不配位,皇上心中属意的人也非是民妇,民妇将大公主、大皇子抚育成人,已经足够。

故而……故而民妇想向皇上求个恩典,放民妇出宫去吧。」

梁承彦似乎有些咬牙切齿,他问:「你真这么想出宫?」

不然呢!难道顶着个「王夫人」的身份一辈子,或者妈变奶妈,被所有妃子欺负吗?

我狠狠地点头。

这次,他换了个姿势,摸了摸鼻尖,说:「不过他已经解甲归田,你出宫无人照拂,又该怎么办?」

我傻了。

我又急了:「他怎么能解甲归田呢?」

梁承彦反问:「他不能解甲归田吗?」

我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只能茫然地摇了摇头,喃喃道:「他、他能吧。但就算如此,民妇也想出宫。」

梁承彦似乎有些急了,道:「朕不是说了,他已经……」

我摇了摇头,道:「民妇出宫去,自己也能养活自己。总好过在宫中尴尬,也让皇上为难。请皇上恩准。」

梁承彦半晌没说话,最后只含糊不清地说:「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我被御书房的小太监客客气气送走,爬上回永乐宫的步辇时神情还有点恍惚,要不是满头珠翠坠得头皮疼,我真的要以为见皇帝只是我白日做梦。

他就这么让我走了?

也不说让我出宫,但也没有要赐死我?

还是说今天先不死,明天再说?

而且他让我晚饭前去,结果却不留我吃饭?

好吧,就算他本来想留我吃饭,被我这么添堵,不想留也说得过去……

然而不管是赐死和赐婚的旨意,过了三天了,都没有半点风声传入永乐宫。

所以我只能靠慧姐儿到处乱跑听来的八卦解闷儿。

根据慧姐儿的情报,现在后宫一共有九个妃子,多是前朝旧臣之女或是他阵亡部下的遗孤。

我听了直摇头,对你部下的遗孤优待,就是让人家当小老婆?这事做的真不厚道!

此外还有三个嫔,分别出身礼部侍郎家、金商世家和三品虎威将军家。

还有一个才人。

当时打纤云的就是她。

她的身世很有戏剧性,她是前朝县主,她爹是前朝的郡王,因为太边缘,夺嫡的时候被忽略,清算的时候被忽略,宗室逃跑的时候也被忽略。

所幸梁二郎没忽略他,作为大武朝最后一名活着的宗室,为了展示本朝皇帝不是残暴君主,加上他们一家也没有作奸犯科的记录在,干脆就优待了。

但李才人的身份尴尬,所以是位分最低的一个。

听完这些,我忍不住去摸慧姐儿的脑瓜,小脑袋瓜子记这么多东西,别把孩子脑瓜子干废了!

慧姐儿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问:「妈,这些人都来势汹汹绝非善类,你不想想怎么应对,净想那些有的没的?」

天呐,有朝一日我居然会被慧姐儿嫌弃!

我讪笑着收手,长吁短叹:「慧姐儿,不是妈没出息,是妈看得太通透了。你看看你说的那些姑娘都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

慧姐儿不服气道:「你是我妈!」

我拍拍她的脑袋瓜,高深莫测:「慧姐儿,你想问题还是太简单了,我是你妈,又不是皇上的妈。」

慧姐儿认真地说:「但你是皇上的媳妇。」

我弹了一下她的脑袋瓜:「我是你二叔的媳妇,不是皇上的媳妇。妈都想好了,反正你们也长大了,等你们在这里安顿下来,妈就让皇上多给点钱,还回春阳县得了……」

慧姐儿一听,紧紧抱住了我的胳膊:「不行!不行!你、你最远只能在京城!」

我想,在京城还是算了吧,今天见得这些小姑娘虽然一个个又小又美又娇弱,但她们的母家没一个是我惹得起的。

不如赶紧跑,跑得远远的,我还有半辈子安生日子过。

但我又不能对慧姐儿这么说,只能慈爱地摸着她的小狗头:「行,行,都听你的。」

慧姐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贼贼地笑了起来:「妈,你放心,我保证让你过上好日子。」

然后第二天一大清早,我眼睛还没睁开,她就已经精神抖擞地爬了起来。

我迷迷糊糊地看了眼天外,东方刚掀起鱼肚白,愣是没弄懂这丫头发的什么疯,被我拽过来打了两下屁股。

慧姐儿捂着屁股喊:「妈!快起来,我的拳脚师父一会儿就到了!」

我顿时清醒了一半:「拳脚师父,什么拳脚师父?」

慧姐儿兴冲冲地往床下蹦,喊轻云纤云给她扎头发,一边回应我:「昨天晚上跟我二叔吃饭,我求他给我弄来一个师父,我想学武功,不行吗?」

我有点犹豫,问:「那你弟呢?他也学?」

慧姐儿眼珠子转了转,摇摇头:「他——他跟我二叔学,在上书房后头学。我在永乐宫学。」

我想,这不成体统吧,后宫这种地方,让一个外男进来?而且我还在这里住着呢!

但真等吃完早饭见了那个外男,我差点被口水给呛死。

我结结巴巴地问:「梁、梁二哥?」

慧姐儿尖叫一声,飞扑上去:「叔!你可来了!」

胡子十分熟稔地把她接进怀里,一如两年前在春阳县那个小屋里一般。

她把小脸在胡子脸上蹭了蹭,跳下来,拉着他往我面前一站:「妈,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以后的师父了。」

我在纠正慧姐儿不能管他二叔以外的人叫叔之前,敏锐地觉察到了有些别扭的地方。

难道刚跟皇上聊过天,他就派人过来永乐宫?

不太可能。

于是我试探着问:「你早就知道是他来教你?」

慧姐儿跟胡子对视了一眼,眼神交汇片刻,异口同声道:

「不,她不知道。」

「对,我早知道!」

然后他们又开始对视。

我被气笑了,问:「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慧姐儿捏了一下胡子的手,壮着胆子说:「妈,是这么事。昨天我跟我二叔说想学武,所以他就……他就去挑了一个!我事先不知道,我见了他才知道,早上知道的,所以是早知道。是不?梁叔?」

胡子如梦初醒,板着脸连连点头,又对慧姐儿行礼:「大公主,臣失礼了。」

慧姐儿摆摆手:「不要紧,师父,本公主恕你无罪。」

我差点扯慧姐儿的耳朵:「死丫头,你作死啊!就算妈可能什么时候惹了你,你也不用把妈往火坑里推吧?!」

慧姐儿嗷嗷叫着躲到胡子后面,胡子也很仗义地把她护住,又向我行礼,沉声问:「王夫人,何出此言?」

我捏了捏鼻梁,不知道他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皇上、皇上说你解甲归田了!」

胡子说:「我、我确实是,只是半路皇上派人找到我,让我回来做大公主的师父。」

我微一愣神,试探道:「他叫你来永乐宫?」

胡子总算看出了我的顾虑,说道:「夫人放心,皇上不拘小节,不会在乎这些。」

皇上不在乎。

确实,他当年活下来也没给家里捎过信,来接我之前就塞满了后宫——哦,他派人去春阳县,为的也不是接我,是接他们梁家的孩子。

也许在他眼里,我只不过是个粗鄙无知、连面都没见过的村妇。

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我跟那些千娇百媚的小姑娘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用他说,我自己都会自惭形秽的。

再说了,而且我当时跟他坦白,他好像也真的不在乎。

慧姐儿见我沉默,小心翼翼地晃了晃我的手,问:「妈,妈?你怎么了?」

我一抬头,把莫名其妙涌上来的泪意憋了回去,发现胡子也担忧地盯着我看。

我摇了摇头,说道:「没事,没事。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18.

胡子隔三天才会来一次永乐宫,一般是下午,直到宫门落锁前才走,因为我跟他说晚点来,我早上起不来。

我本来还担心轻云纤云见了会有什么不好听的话,没想到她俩识相得很。

自从摸清胡子的作息以后,每次都会摆三人份的饭菜。

有时候明哥儿也来,但他毕竟是大皇子,上书房的学业紧凑得很,来的次数不多。

但这小子每次来都要恭维胡子一番。

还要问我的意见。

比如:「妈,你觉不觉得梁叔的功夫真的很好?」

你妈我又不懂功夫。

再比如:「妈,其实梁叔长得蛮好看的,你不觉得吗?」

呵呵,明儿,你梁叔的胡子把脸遮得只剩个眼,我怎么知道他好不好看?

还有:「妈!其实梁叔也挺文武双全的!」

我把他袖子上的口子补好,拍拍这半大小伙子的肩膀:「好好学习,你也能跟他一样文武双全。」

明哥儿最后噘着嘴走的。

慧姐儿最近也很奇怪,她二叔赏她的东西,什么夜明珠、金叶子,各种金银珠宝,她都往我怀里塞,美其名曰「帮我保管」!

我心想,你过年的时候压岁钱都揣怀里不肯给我,这会儿倒是大方了?

此外,她还经常搜刮一些永乐宫外的东西,有一回抱了好几个卷轴回来,我问她都是哪来的,她居然得意洋洋地说:「跟贵妃打赌赢了,赢得她最贵重的东西。」

我打开一看,四幅都是画,轻云认得,一看就笑了,说:「这是贵妃娘娘亲自画的,素日里宝贝得很,居然也肯给大公主。」

慧姐儿一听,就把嘴一撇:「自己画的?值多少钱?唉,她怎么这么蒙我。」

我板着脸:「贵妃又没惹你,你惹她干嘛?还最贵重的东西,你掉钱眼里了?快给人家还回去!以后也不准跟妃子们打赌!」

慧姐儿最后也是噘着嘴走的。

不过别的不说,她学武倒是学得认真,我本来还以为她图个新鲜,过不了几天就不干了,没想到一口气坚持到现在,一开始连马步都扎不稳,现在像模像样的也能耍几招把式。

胡子对她也很认真,打是真的打,我听得牙酸,晚上把她衣裳一脱,一块一块的淤青。

她龇牙咧嘴地说不要紧,于是第二天我就瞪她的师父。

胡子终于反应过来我对他不满意,于是趁慧姐儿对着草垛子踢腿的时候悄没声地坐到我身边来,轻声问:「夫人似乎对臣……有所不喜。」

我被他吓了一跳,绣花针差点戳到手,有点没好气地说:「我不敢对将军不喜。」

胡子尴尬不已,又悄声问:「是因为臣对大公主太过严格?」

我看了一眼正挥汗如雨的慧姐儿,叹了口气:「严师出高徒,你应该的。」

胡子听了,坐得近了些,问:「夫人是因为至今还未封后,心中烦闷?」

我淡淡地说:「皇上做事自有皇上的道理,我一个小小妇人,怎么好管皇上封后不封后的。再说了,要封后也轮不到我。只求他多给我点钱傍身,让我不至于悄没声地死了就行。」

胡子不满道:「夫人是皇上明媒正娶的妻子,怎么会轮不到你?夫人还给太后守过孝呢,不要妄自菲薄。」

我花了点时间思索「太后」是谁。

你看,男人出息是好事,太出息就有点不好,连爹妈都跟着升了级,搞得我都有点不认人了。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多说话。

胡子沉默过后,终于艰难地问:「那……夫人还是对我不满?」

我紧闭着嘴巴,狠狠地拿针线勾勒着花样。

胡子见我不说话,当我默认了,有点慌里慌张地辩驳:「我、夫人听我一言,我不是故意隐瞒,实在是……」

他放缓了语气,说道:「实在是,当年我也不知道自己活不活得下来,起义造反,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成不了事,会被砍头,就算成事,那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我心里又何尝不知道?一时间五味杂陈,深吸了两口气,才平静下来,抬起头,看着他的双眼,问道:「得了,都这个份上了,你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既然是皇上信重的将军,想必前几日我在永乐宫跟他说的话,他也说给你听了?」

胡子说话说一半卡了壳:「什么……什么?」

我灰心丧气地瞥了他一眼,正纠结要不要把那天的话再说出来一遍。

给别人说是一回事,给当事人说又是另一回事啊!

胡子忽然福至心灵,叫道:「哦!哦!我想起来了,你说你心悦于我……」

我的脸红了。

跟别人说是一回事,跟当事人说又是另一回事,听当事人说出来,感觉是更复杂的!

胡子笑着看着我,说:「皇上不仅跟我说了,还问我是怎么想的。」

我脸上发烫,声音细若蚊呢:「那、那你是怎么想的?」

胡子含着笑说:「我心里很高兴。」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跟以往听过的都不同,是低沉又柔和的:「宝钗,你要是问我怎么想的,我想你做我……」

我连忙打住他:「将军!我好像听见慧儿叫了,赶紧过去看看吧!」

说完,我也不管他的反应,急匆匆站起身,往慧姐儿那里去了。

胡子过了会儿才跟上,慧姐儿正在踢草垛子,踢得有模有样的,她一看见我俩就吃了一惊,问:「妈,梁叔,你们干什么呢?」

我开始胡言乱语:「妈听见你在这叫,以为你出事了。」

慧姐儿目露怀疑:「我能出什么事?妈你听错了,梁叔总不会听错……」

我叫道:「他也听错了!」

慧姐儿的眼神从我俩脸上转过一圈,忽然问:「妈,你真没事吗?你的脸好红,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胡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讪笑道:「晒的,晒的。」

慧姐儿格外贴心,忙说:「那你去屋里坐吧,跟梁叔一块歇一歇,我叫轻云给你做雪花酪,做两碗!」

我忍不住吼她:「到底我是你妈他是你妈?他来这半天了,干点正经事没有?就这还拳脚师父呢!哪有学生在太阳底下晒着他去偷懒的道理!他不准跟过来!」

慧姐儿被我吓愣了,眨了眨眼,才鼓着脸说:「不让他去就不让他去呗,妈,你别那么凶,跟宫里的贵妃似的。」

胡子好奇地问:「贵妃很凶吗?」

慧姐儿跟他手舞足蹈地又学又比划:「凶,可凶了!我跟我妈来这第一天她就来找我们,那叫什么来着……下马威,对,下马威!然后还有一个长得酸酸的妃子也很凶,还扇了纤云的脸呢。」

胡子看起来有些吃惊:「这么凶啊?」

慧姐儿长吁短叹,似乎故意对着我说的:「是啊,我妈没权没势,我现在差不多也是无依无靠,我好怕她们也凶我喔!」

我没听她说完,只觉得心里一沉,逃也似的从后院跑了。

19.

秋夫人来宫里看我。

说起来,她才算真正苦尽甘来了,不仅亡夫的冤屈得以昭雪,自己也被封了个郡主,有自己的郡主府,牌匾是皇帝亲自题的「刚勇忠烈」四字,因此她也被戏称叫勇烈郡主。

她自然是不在乎的,只要不乱让她嫁人,又能让亡夫沉冤得雪,她就高兴。

她一来就先抱着慧姐儿亲了两口,连夸她越大越好看,见我满脸愁容,便坐到对面去,问:「宝钗,你这是怎么了?」

我没精打采地说:「我在永乐宫住了小半个月了,什么旨意都没有,我心里不踏实。」

秋夫人秀眉一挑,问:「是了,你还没封后呢。」

我唉声叹气:「倒也不是封后不封后的事。我也没想着当皇后,毕竟我跟皇上也没有夫妻之实,当时又说的是冥婚,叫人知道了他肯定嫌晦气。我只想让明儿慧儿安顿下来以后,就回乡下去。但他又不过明旨,真是……」

秋夫人也跟着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若这样想,倒也是条出路。皇上看在你抚养大公主大皇子长大的份上,银子总少不了的。」

我终于笑了笑,说:「是啊,秋宝坊也有一个月没开张了,他得多赔我点银子才行。」

慧姐儿走到我身边,乖巧懂事地给秋夫人剥了个橘子塞进她手里。

秋夫人吃了瓣橘子,眼神一闪,忽然改了口,说:「宝钗,不过……你真放心得下大公主大皇子在深宫?」

我看了眼慧姐儿,觉得接下来的话题不怎么适合小孩子听,想让轻云带她走,不想她却往墩子上一坐。

我不能硬赶,只好斟酌着,小心翼翼地说:「他们的二叔是皇帝诶……总该不愁吃不愁穿的吧。」

慧姐儿和秋夫人都大摇其头。

秋夫人严肃地说:「大公主倒也罢了,皇上宠着她,她就是娇贵的大公主,大皇子怎么办呢?他不是皇上亲生的,就算皇上现在认了,也给他找了个养母,万一她到时候有了孩子,也是个皇子,皇上会不偏心自己的孩子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会吧,感觉梁二郎蛮重情重义的。

秋夫人看破了似的,恨铁不成钢地说:「难道你能保证大皇子的养母有了自己的儿子不动心思吗?」

我心下一惊。

恕我浅薄,还真的没想到这一层,只是单纯觉得他们的二叔都当了皇帝,日子能差到哪里去?

慧姐儿摇头晃脑地说:「妈,实不相瞒,其实前几天我溜到上书房去看我弟,他那个老夫子还一直在念什么嫡长、嫡长的呢。」

秋夫人用那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看着我。

慧姐儿补充道:「我弟有点不服气,说了两句,他就打我弟的手板子。」

我眉头一拧,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跟我……没跟你二叔说吗?」

慧姐儿有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是想说啊,但我弟不让,他说他本来也不是嫡长的大皇子,到处告状,显得自己理亏。」

秋夫人露出同情的表情,叫慧姐儿来揽着她拍了拍,说:「真是可怜你们了。」

明哥儿被人挤兑,我心里也难受,不由得气哼哼地想:好他个梁二郎,就这么对他侄子侄女?还好意思说优待呢,呸!

秋夫人语重心长道:「最好的法子,还是让你做皇后,反正孩子们管你叫妈,你又是皇上名正言顺的正头娘子,他们才不会有后顾之忧啊。」

我只能苦笑。

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啊!

次日胡子照例来永乐宫教慧姐儿武艺,见我心情不佳,又开始来当知心人。我蔫巴巴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胡子想要伸手,伸了一半又收了回来,犹豫着问:「宫里有人待你不好吗?」

我摇了摇头:「轻云纤云都很机灵能干,自从上回贵妃来找过我们以后,就没再见过她们,也没什么大事。」

胡子便不说话了,只抬着头陪我一块看云。

我看了一会儿,道:「要是我也跟这云似的,想去哪就去哪就好了。」

胡子想了想,问:「莫非……你想离宫?」

我半开玩笑道:「除了我和皇上,每个人都觉得我该当皇后,你说我想不想走?」

胡子纳罕地问:「你怎么知道皇上不想让你当皇后?」

我看着他:「你也想让我当皇后?」

胡子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似的,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的心沉了沉,心知他八成是不敢跟皇帝对着干的,既然如此,又何必问我「万一」不「万一」的?

我看着天,竟生出一股破天荒的委屈来。

我爹要我,是为了还他的赌债;

婆母要我,是为了照顾梁家老小;

秋夫人要我,是因为她太需要人陪。

每个人都不是坚定不移地非我不可,我只不过是凑巧那个时候在那里。

现在连胡子也不是非我不可。

我猜他应当心里也是有一点我的,只是比不上他的前程。

要是他真的为了我触怒了皇帝,丢了官位,确实也不划算。

我自嘲着把自己跟这所有的事做比较,最后发现自己简直无足轻重,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

胡子此时说:「宝钗,我心里是喜欢你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那双眼睛灿如寒星,里头一点虚伪也找不见,他只是看着我,说:「我是想让你做我的媳妇。」

我止不住的鼻尖泛酸,嘲笑他:「你想管屁用,我现在是皇上的媳妇,得他放我走我才能走。」

胡子坚定地说:「不管他怎么想,你怎么想才最要紧。」

我认真地说:「那我想跟着你。」

胡子看起来被雷劈了。

我蛰伏已久的坏心思忽然卷土重来,于是笑眯眯地戳了戳他的胳膊,捏着嗓子甜丝丝地问:「梁二哥,你怎么了?」

胡子如梦初醒,往后一仰,差点翻倒过去,脸都红到耳朵后面去了,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不依不饶地追问:「你说什么?」

胡子嚅嗫半晌,彻底豁出去了:「我说,你最好是真的想!」

20.

多日不见皇帝,今儿个他又来永乐宫,却捎来一个有点奇怪的消息,说:「朕……朕准备给大皇子和大公主找一个养母。」

我抬起头,心潮澎湃,这就是答应放我走的意思?

接着,他话锋一转:「但你抚育大皇子与大公主许多年,真心为他们着想,所以朕想亲你参看。」

我怀疑地看着他。

我能说我对你的那些妃子没一个满意的吗?

梁承彦最后说:「只要大公主和大皇子找到合适的养母,朕自然会做主放你走。在此之前,还请你留在宫中,陪陪他们吧。」

说完,堂堂皇帝,居然形容狼狈地逃出了永乐宫。

我看这一桌子饭菜陷入沉思:既然不留在这吃饭就早说一声啊,这么多菜我俩怎么吃得完!

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已经默认我和胡子的事了。

虽说宫禁之中,我们行事依旧不能太过张扬,但坐在一块聊聊日后,所有人都已经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看着胡子摆弄草秆,问他:「你既然已经递了辞呈,本来准备做什么营生?」

胡子老老实实地说:「就……种地。」

我一边唾弃皇帝,忠心耿耿的手下辞职,居然不多给点钱,让人家好好一个大将军种地!但我还是安慰他,说:「这是好事啊!」

胡子问:「怎么就算是好事?」

我跟他细数解甲归田的好处:「第一,你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上朝,我最怕早起,以前为了生计日日早起,可不想嫁了你还要因为你大清早被吵醒;

第二,你不去打仗,别的不说,至少性命肯定保得全,我是个无知女子,只想让我丈夫别缺胳膊少腿……

咱们就去春阳县买几亩地,养上几只鸡鸭过日子,和和美美的,有什么不好?」

胡子笑了起来,但很快又流露出犹豫神色:「可是……跟你一个地方出来的小姐妹都做了郡主、诰命,只有你要跟我去乡下种田,这……」

我打断他:「这有什么,跟喜欢的人在一块,在哪儿不是过日子?」

胡子斟酌了一下,又说:「但在乡下,终究不如在京城繁荣……」

我摆了摆手:「京城物价贵,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你当年在春阳县的时候可没有嫌弃过!」

胡子咳了一声,连忙为自己辩驳:「没有,没有……只是、只是我本事不够,并没有立下什么军功,辞去职务后没拿到什么银子……」

我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又不是冲着你的钱和地位来的!你莫不是忘了,我在乡下还有个绣坊呢,日子总过得去,过不去的,咬咬牙也过去了!当年我可是还要带两个孩子,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有什么难的?」

胡子开始玩衣角,似乎又在想别的借口。

我一眯眼,问:「怎么,莫非你反悔了,你并不喜欢我?」

胡子连忙摇头:「不不,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我步步紧逼:「莫非你觉得我贪慕荣华富贵?放不下这些身外之物?」

胡子讪笑:「宝钗你品性高洁,我心里清楚……」

我依旧咄咄逼人:「那为什么一直推脱,一副不乐意我跟你一块过日子的样子?」

胡子道:「宝钗,我只是怕委屈了你。你若是留在宫中,自然锦衣玉食,但若跟我到了乡下……」

我忍不住笑了,骂道:「傻子!锦衣玉食又怎么的?为了锦衣玉食,我就留在这当个无名无分的夫人,各宫妃嫔都能来训斥我两句吗?皇上也不会只有这么一点妃嫔,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胡子有些心虚地移开眼神,说:「皇上并非重色之人,他纳这些妃嫔都是有苦衷的……」

我很不客气地评价:「现在有苦衷,以后也会有的。」

说着,我十分大胆地伸出手,勾住了胡子的尾指。

这是我们头一回碰上手,他激灵了一下,耳朵都红了,但没有躲开。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不怕粗茶淡饭,人吃五谷杂粮,什么不能填饱肚子?只要跟你一块过,吃糠咽菜我也认了。我就是喜欢你,你怎么不懂?」

胡子的脸彻底红了,他嚅嗫了半晌,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闷声闷气,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我刚一撒手,他就像受惊的兔子似的跑没影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腹诽:姓梁的男人逃跑的时候都这个德行吗?

好吧,「嗯」就当是他答应了。

当务之急,就是快给孩子们找一个养母,我就可以功成身退,去过我的小日子了!

21.

自从她们知道要给大公主大皇子选养母,沉寂已久的后宫忽然又热闹了起来。

而且相比明哥儿,慧姐儿居然更抢手,那些小妃子的手下宫女们轮番往永乐宫跑,来打探消息。

我想到秋夫人说的话,心里不由担忧。

若她们真都把慧姐儿、明哥儿当筹码一般,怎么抚养得了他们?

我因为这些事忙得有些焦头烂额,但好的是,胡子会常来。

坏的是,他一来就说点我不爱听的话。

他教慧姐儿拳脚功夫,在我看的时候,慧姐儿大声说:「梁叔的功夫真棒!」

他也大声说:「哪里哪里,皇上的武功才是厉害!」

我一听皇上就想甩脸,因为这男人是真的靠不住,你的亲侄女侄子找养母,你一点也不上心!

而且我上次让慧姐儿捎信给他,暗示他应该先给我和胡子赐婚,他居然也当没听见!

我对他心里意见很大,听见他就没有好脸色。

胡子小心翼翼地靠过来,问:「你怎么了?」

我冷声冷气地说:「这是永乐宫,他听不见,所以你用不着拍他的马屁。」

胡子讪笑了一声,说:「皇上英明神武,每个臣子都发自内心的。」

我忍着不翻白眼,问:「你就想说点这个?」

胡子来劲了,说:「宝钗,我说真的,皇上是文武全才,生的也是相貌堂堂——」

我打断他,说:「我知道皇上长什么样,我见过他。」

胡子说:「哦……」

我不忍心这么凶他,便放软了语气,哄他说:「等大公主大皇子的事完了,咱们就能一块过日子了,约莫……最晚也就到月底吧,没几天了。

你也准备一下,趁早收拾东西。

到时候咱们回了春阳县,山高皇帝远,他管不着咱们的。」

胡子听了,不知为何,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又把脸一板:「我可是铁了心要走的,你要是有二心,我到时候自个儿回春阳县,可不会再理你!」

胡子唯唯诺诺,连连点头,然后那半天他都是蔫吧的。

这本来就够烦的了,皇上还隔三差五地过来问我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我还没问你都娶了些什么人呢!

说起这事我就又无语又来气。

为了能兑现跟胡子的承诺,真的能在月底前把这些事弄完,我都想把这群妃子拉一队,给她们开个才艺比拼,谁赢了谁就能养大公主和大皇子。

但转念一想,属实有点荒谬。

于是我决定不再亲自审查她们的资质,我把选择权交给慧姐儿和明哥儿。

反正她们要养的是孩子,又不是我!

谁知这么一搞,越发鸡飞狗跳,他们每天去一个不同的妃嫔处住一天体验,首先贵妃不行,贵妃虽然出身高,但性格太冷傲,慧姐儿说她看不起人,明哥儿也嫌她老插手自己学业。

贵妃听了,冲到永乐宫来讨说法,就为了证明自己的学业真的很好,不逊于上书房的先生。

最后因为说不过明哥儿气得崩溃大哭,被我搂在怀里哄了半天才哄好。

她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怎么养孩子?

好在她虽然人任性又傲气,心总是好的,当时还知道让我给纤云上药,现在被明哥儿气哭了也没对他怎么着。

可以留做后备人选,等我走了,让他们多跟她亲近也就是了。

贤妃是一品军侯的闺女,跟德妃这个将士遗孤特别合得来,天天在储秀宫舞刀弄棒。

她俩性格也算豁达,但有一个毛病,就是她俩在一块的时候,眼睛里容不下外人。

明哥儿和慧姐儿回来后向我汇报,他们俩在储秀宫待了一天,贤妃和德妃就腻在一块一整天,也不管他们吃饭睡觉学业,只有慧姐儿说要学拳脚功夫的时候,那二位才分了一个时辰注意力给慧姐儿。

好吧,不太热衷于养孩子,她们不需要孩子,这个也去掉。

淑妃?比贵妃还要冷,还要沉迷于书画,不行。

良妃?良妃跟金商世家的金嫔一见如故,天天在后宫玩些数筹,研究九章算术,也不行。

剩下的赵嫔、孙嫔还有李才人,倒是对慧姐儿和明哥儿都有点意思。

可惜我冷眼看着,赵嫔和孙嫔对他们俩的态度比起来更像谄媚。

孩子成长,需要一个身份相当的母亲,我不想他们长大了成了那种目空一切的残暴之人。

所以这两位也都被我排除在外。

好么,最后居然只剩一个前朝的县主,虽然还没试过,可我心里对她真不抱什么期望。

但我不敢给皇帝难堪,我只能好声好气地哄着,梁承彦在这种时候总要不经意间说两句:「不如还是你留在宫中亲自养吧。」

谢谢您,婉拒。

梁承彦似乎真的特别想让我留下,我只能一遍又一遍跟他解释:「民妇出身低微……」

他曰:「朕也是草莽出身。」

我耐心道:「民妇实在不配……」

他理不直气也壮:「朕乃天下之主,朕说你够资格,谁敢说个不字?」

我叹息道:「民妇长得报看。」

他十分生气:「谁说的?」

我翻了翻眼睛,悠悠道:「民妇确实已心有所属,求皇上看在民妇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放民妇一条生路吧。」

他顿时像锯嘴的葫芦一样不再说话了。

我想跟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比如:

您这后宫姹紫嫣红千娇百媚,虽然现在小姑娘们一个个没长开,以后有你享福的时候。你也只不过想让我帮你养孩子罢了!佛曰,苦苦纠缠不如放过彼此,还能给对方一个体面……

梁承彦一到这个时候就闭紧嘴巴,疯狂地喝水,没话找话地说这茶不错,离了京可就喝不到了。

但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喝茶!

最后他也蔫吧地离去。

其实对于他们莫名其妙的暗流汹涌,我是不怎么在意的。

反正我跟胡子的婚事是板上钉钉的事,除非皇上能拉得下脸跟手下抢人。

唉,皇帝跑过来蹭了几顿饭,却在孩子养母这方面一点建设性意见都没有,一问全是「你看着办」。

所以最后,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决定试一试李才人。

这个李才人,我是最犹豫的一个,毕竟她的出身摆在那里,太过尴尬,慧姐儿和明哥儿也不乐意去找她。

一开始,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只是含糊其辞,最近忽然开了窍一样,轮着告状跟我说她欺负人。

我揉着额角,有气无力地说:「慧姐儿,明哥儿,这可是最后一个能养你们的人选了。你们要想清楚,她怎么欺负人?」

慧姐儿和明哥儿对视一眼。

「她打小宫女!」

「她踩花!」

「她还打小猫!」

「她——」

我连忙叫停:「一个一个来!」

慧姐儿往我怀里一扑,撇着嘴:「我就是不喜欢她,她说我是乡下来的野丫头,没规矩。」

我一挑眉:「你二叔是皇帝,你的规矩就是规矩,什么有规矩没规矩的?你没骂她?」

慧姐儿眼睛水汪汪的,说:「我要是骂了她,不就坐实我没规矩了吗?所以我没骂她。」

明哥儿适时插嘴:「妈,然后那个李才人就掐我姐了!」

我一听,这还得了!

「她敢掐你?!」我勃然大怒,「掐哪儿了?」

慧姐儿嘿嘿笑,说:「我穿得厚,她没掐透。」

我无语凝噎,翻了个白眼。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还得想想到底怎么办,早一天办完这事,早一天我就能出去。

也能早一天摆脱胡子莫名其妙在那演「皇上英明神武天下第一」的独角戏,摆脱皇上这两天越来越勤快往永乐宫跑,跟那孔雀一样到处开屏。

好像老天爷想让我更焦灼似的,我正纠结要不要提名李才人,轻云忽然着急忙慌地过来通报,说大公主跟李才人起了争执。

我联想到昨晚慧姐儿告状,顿时拍案而起,问:「怎么回事?!」

轻云赶紧说:「奴婢……奴婢也说不清楚,李才人要打大公主的嘴巴,还请夫人赶紧过去吧!」

我一听,这还得了?气势汹汹随轻云杀到外头,听见李才人尖厉的声音,说着什么「教教规矩」。

我急忙上前,见慧姐儿小脸通红,喊着要她们放手,头上的珠花和衣领都乱了,好在人没受伤。

李才人那的两个宫女正撕扯着纤云,我怒喝一声:「统统住手!」

她们受了一惊,下意识放开手。李才人见是我,便讥笑着:「我当是谁,王夫人还在宫里赖着呢?」

我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问纤云:「这是怎么回事?」

纤云逃过一劫,但估计还是挨了一下,一边脸有些红肿,带着哭腔道:「这、这……奴婢和轻云带着大公主正往永乐宫走,路上遇到李才人,大公主未向她行礼,才人便发作起来,还扬言……扬言大公主举止粗蛮,该给大公主找个出身高贵的养母才行。」

李才人挺了挺胸,仿佛在证明自己就是那个「出身高贵的养母」。

纤云又道:「李才人方才还冒犯大公主,说……说大公主不是皇上亲女,总有一日……」

我冷笑了起来,问:「总有一日如何?」

纤云声音渐渐小了:「总有一日会被皇上送去和亲,皇上现在宠爱,但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不会在乎她,让大公主切莫自视过高。」

我一听就知道她本来说的话肯定更难听,看见慧姐儿强憋着眼泪,话都说不出来,我心疼得半死,对她招招手,她一路小跑过来,把脸埋在我的腰上。

我拍了拍她的背,问:「李才人,纤云说的是实话吗?」

李才人不可一世地说:「是又如何?我说的也是实话。是看在将来要养大公主的份上,让她认清自己的地位,莫要起了什么不该起的妄念。」

慧姐儿本来在我怀里埋着,此时大叫起来:「妈!我不给她养!她是小老婆!有你在,我为什么要被小老婆养?」

李才人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又变得一片惨白,指甲狠狠掐进手心里,上前两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竟敢——」

我护着慧姐儿后退两步,拍了拍她的头,实在被气笑了,毫不客气地说:「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踹你!你区区六品的才人,还不够资格养大公主,皇上那里,我也会跟他说,不会让你来染指大公主。慧姐儿,我们走。」

慧姐儿跟着我,一点也不像害怕过,打了胜仗似的回头对李才人做鬼脸。

我的余光瞥见李才人动也没动,心有所感,回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双眼发红,正死死地盯着我和慧姐儿。

22.

满宫嫔妃都被排除了,我有点纠结到底要赵嫔还是孙嫔。

她俩任何一个都是矮子里头拔高个,非要说的话,我都不放心。

说起这个,那天我拽着慧姐儿回宫以后才忽然反应过来,这丫头胆子贼大,又学了拳脚功夫,非得等我去救场?

慧姐儿被我揪了耳朵,吐舌头,说:「我跟我弟说李才人不是好人,你还不信,我只能亲自给你瞧瞧嘛!」

得了,又是我的错了。

我现在是左右为难,又想快快出宫,又放不下这两个孩子。

与此同时,我敏锐地觉察胡子越来越不想让我出宫。

以前,我跟他一块聊天,心情总是会畅快很多,但现在,他一跟我凑到一块,就急不可耐地说皇帝的好话。

我只是随口说一声「永乐宫这些花开得真不错」,他都要说上两句:「都是皇上命人特意种的,因为你不爱出门,所以他特地叫人照顾永乐宫里的花花草草,弄得比御花园还好看呢……」

我脸一黑:「大好的日子你非得提他干什么?!」

胡子肩膀一抖,怯怯道:「皇上……真的十分、十分体贴。」

我只是静静看着。

胡子绞尽脑汁地编:「皇上……人又俊秀,文武双全,又是一国之君,品行端正,并且……并且关怀大公主与大皇子,应当是世上良配。」

我眯了眯眼。

这一切都很不对劲。

排除他是个只是跟我调情的花花公子,排除他忽然被马踢到头失忆了不记得这一茬,排除话本子里的忘情水,那真相就只有一个。

我一把拽住了胡子,厉声逼问:「是不是皇上胁迫你了?!」

胡子吓坏了,堂堂八尺男儿,被吓得浑身一颤,结结巴巴道:「不、不!宝钗,你不要误会了皇上,皇上是很好的一个人!」

我急了:「这种时候你还不离一口一个皇上,还说没被他胁迫?他是不是威胁你,逼你跟我撇清关系?」

胡子连连摇头:「不是,真不是,宝钗,你误会了……」

他这么一说,我只有更激动,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移情别恋,不喜欢我了?」

胡子大惊失色:「我若真是如此,叫我五雷轰顶!」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这种话也是混说的?」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不得不放缓了语气:「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既然你说没有,那就没有吧。」

胡子摸着自己的络腮胡,看起来有点心神不宁。

他走了不久,我照例拿着掸子打扫软榻,竟然从软垫上扫出来一绺胡子。

我陷入沉思:胡子最近脱发有点严重啊……

但这种日子就快过去了,那天晚上皇上来永乐宫吃饭,我对他笑得格外真诚。

梁承彦问:「怎么,是养母的事有着落了?」

我笑眯眯地摇了摇头:「也不是。不过皇上,你给我们家胡子……我们家老梁解甲归田,给他多少钱?」

梁承彦眼睛一瞪:「什么就你们家了?」

我大大方方地说:「民妇是乡下来的,没有多矜持。再说了,早晚也是我们家的。」

梁承彦郁闷地说:「少不了他的,问这个干嘛?」

我说:「我们将来要一起过日子,总要知道个底细吧!」

梁承彦闷不作声往嘴里塞了两块鱼肉,才慢条斯理地说:「足够你们二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他若是对你有所欺瞒,尽管找朕为你做主。」

我表面嗯嗯嗯,你放心,老梁不是那种人。

心里想,拉倒吧,找前夫教训现任,我成什么人了?

梁承彦放下筷子,问:「你就那么喜欢他?」

我一本正经道:「相识于微末,现在总算有机会修成正果,当然怎么看都是好的。」

梁承彦生气地说:「你与朕也相识于微末!」

我眨了眨眼,不好意思说「咱俩认识的时候您是个牌位!」

只能尴尬地打哈哈,安慰他:「放心吧皇上,你总有一天也会遇上真心相待的人的!」

梁承彦气哼哼地说:「说得好,下回不准再说了!」

然后,他甚至连饭都没吃完,就又气哼哼地走了。

他生气,一点也没影响我的好心情,为了我们未来的幸福生活,我只能邀了秋夫人和裴骏媳妇进宫来商议。

裴骏如今封了一个伯爵,他夫人也封了个淑人的诰命。

我们照例叙旧过,又开始参考慧姐儿和明哥儿的养母问题。

但后宫来来去去也就这么几个人,实在是没人挑了。

我把纸笔推开,上头满满打的都是叉。

为了换换脑子,我们又开始闲聊起来。

裴骏媳妇正追忆似水年华,说着说着笑了:「我跟裴郎当年还是皇上赐的婚呢。」

秋夫人大为吃惊:「不是裴骏的东家做的媒吗?」

之后她便恍然大悟,皇上可不也是裴骏的东家?

我笑着笑着忽然觉得不对劲,裴骏是刚来春阳县跟我结义不久就找到了工作,那他东家——不,不对,是皇上,难道他那个时候就在春阳县?

我转念一想,怪自己想得多,也不过是凑巧罢了。

为了不再想这个,我决定跟她们说一说自己的喜讯,故意卖关子:「你们在外面知道得多,你们知不知道有一位梁正锋梁将军,前些日子解甲归田那个?」

秋夫人和裴骏媳妇对视了一眼,秋夫人说:「我从没听过什么梁将军。」

裴骏媳妇显然更局促不安,她四下看了看,悄声说:「宝钗妹子,那名将军老早就死了,我听裴郎说的,是为咱们皇上挡了一剑,当场没的。后来是追封的大将军。你从哪里知道他的名字的?」

这话如惊雷入耳,震得我耳朵边轰隆作响。

梁正锋是个死人?

那胡子是什么人?

秋夫人问:「你怎么了?」

我喃喃道:「我、不,是咱,咱们可能是见鬼了……」

或者只是我见鬼了!

她们走后,我再也忍不住,看了眼天,正好是差不多胡子要来永乐宫教慧姐儿的时候。

我让慧姐儿老实在永乐宫待着,提着裙子气势汹汹往皇上待的御书房去,刚出永乐宫的大门,就跟人撞了个正着。

胡子连忙扶着我,我的脸正好贴在他的心口,听见他的心跳:扑通、扑通。有些让人沉醉其中。

旋即我想到了我的目的,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张脸。

胡子仿佛被我看得头皮发麻,声音也发紧,问:「宝、宝钗,怎么了?」

我伸出手,摸上他的脸颊。他的络腮胡在我手里蹭的刺刺痒痒,让他越发不自在,想要躲开。

我岂会给他机会跑掉?

手心下,胡子的脸蛋越来越热,也越来越紧绷,似乎他正紧紧咬着牙,那双明亮的眼睛却舍不得从我身上挪开似的,依旧盯着我看。

我摸到他的耳垂边,对他粲然一笑,忽然扯住了什么地方,猛地往下一拽——

胡子「嗷」的一声叫了出来,很没有男子气概的声音。

我顾不得嘲笑他,我看向手中,一片假胡子;我又看向胡子的脸,被我撕下来半拉假胡子,此时半边脸发红,正泪汪汪地捂着腮帮子。

我冷笑着说:「手拿开!」

他委屈地看着我,眼里是真的有泪花,但还是犹犹豫豫地把手放了下来。

他那半边脸,真是好巧不巧,跟皇上长得一模一样。

23.

我跟梁承彦尴尬地并排坐着。

梁承彦说:「我……」

我虎着脸说:「你别说话!」

梁承彦立刻闭上了嘴。

他刚刚才把胡子都撕下来,为了逼真,那胡子粘得牢,还有一绺一绺的,要用热水把胶水泡开,慢慢往下揭才行。

被我暴力地撕下来,他那半张脸现在还微微泛红。

我也反应过来,我不该对一国之君如此怠慢,但我一转头,他居然在偷偷看我,眼神跟胡子一模一样。

我只恨自己眼拙,居然根本没看出来,让他这么蒙我。

我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说的,他当胡子的时候就已经说完了,他的手在下面悄悄地、试探着摸上我的,我咳嗽了一声,他就飞快地抽走。

我问:「裴骏也是你安排的人?」

梁承彦乖乖地点头,既然已经暴露了,也就彻底不装了,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声音,老老实实说:「我当时不在春阳县,手下又只有一点人能用,裴骏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他是经商奇才,武功却平平,所以我将他送走,以保全他的性命……当然最要紧的是让他去照顾你们。」

我哼了一声,说:「我就知道,哪有这么巧的。」

梁承彦低声道:「我不以真面目与你相认,也是怕、怕我哪天死了,你又难过。」

我戳着他的胸口,骂道:「哪个为你难过,我又不是第一回做寡妇!」

梁承彦按住了我的嘴,低笑着说:「这是你最后一回做寡妇。」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封后的旨意第二天就传了下来。

梁承彦亲自来见我,我瞪着他:「你早准备好了?」

梁承彦点着头,说:「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前朝争吵不休,不久前才彻底平息。谁知你又一门心思在……」

我剜了他一眼:「那又是谁的错?」

他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不说话了,只用手把我的手勾过来:「你别恼了。」

我看他的样子,就恨不得抱着他的脸亲两口,哪有什么功夫去恼,都只是装的罢了。

被他知道以后,倒是真按着我狠狠亲了两口。

封后大典那天,我被套着厚厚的翟衣爬了老高的阶梯,又跪又拜,站得脚痛,笑得脸都要僵了。

不过也同情下面跪着的文武百官和各家的诰命,估计他们比我还辛苦得多。

当晚梁承彦歇在永乐宫,我们好似寻常夫妻一般躺在一块,他冷不防伸出手拨弄起我的头发,眼神在烛光下越发温柔。

我有点昏昏欲睡,强撑着睁开眼,问:「陛下,做什么呢?」

梁承彦笑骂着:「屋里只有你我夫妻二人,叫什么陛下?好像我多吓人似的。」

我腹诽着:你不吓人吗?

他把我搂紧了,整张脸都埋在我的肩膀上,闷声闷气道:「娶了你,我心里高兴。宝钗,别怕我,以后就算在这里,咱们也是能好好过的。」

我困得迷迷糊糊的,只「嗯」了一声。

他忽然来劲了:「你看,我就说我要娶你做媳妇,皇上也会依的吧?」

我再也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在底下掐了他两下。

他更来劲,把我的手压在他的心口:「皇后之位是我早该给你的东西,都是你的,不信你摸摸我心口,看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我痛苦地叫了起来:「是,都是!陛下金口玉言,快让我睡觉吧!」

次日他上朝前,我叫住他,往他手里塞了一只香囊,他明知故问:「这是什么东西?」

我不看他,说道:「也是我早该给你的东西。」

梁承彦摸着那只香囊,仔细系在腰带上,离去之前又凑上来,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谁知刚下早朝,他就又黑着脸出现在永乐宫。

我觉察到他心情不佳,忙问:「怎么了?」

梁承彦忍着没对我发脾气,语气却是烦躁的:「宝钗……有个自称你爹的男人,敲了登闻鼓。」

我顿时如坠冰窖。

我拜托王二柱已经七八年了,但有时做噩梦,还能梦见他对我拳脚相加的日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找到京城又能是什么好事?

我一时回不过神,脚下一软,被梁承彦扶住。

他焦急地问:「宝钗,宝钗?你怎么了?」

我深吸了几口气,才算缓了过来,问:「他……他要做什么?做国丈吗?」

梁承彦面色一狠,道:「他若是只想做国丈也就罢了,他抱了一个孩子来。」

我心中有个不怎么好的猜测,果然,梁承彦看着我,犹豫着说:「他……他说那是你的孩子,说你……不堪为后。」

我吃惊地看着他,终于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冒了泪花。

梁承彦见状,忙说:「他说的话,我自然是不信的!我只信你。」

我擦着眼泪,觉得这一切荒谬至极,语气竟出奇地平静:「那他究竟想做什么?叫你废了我吗?」

梁承彦紧紧皱着眉,说:「他痴心妄想!」

我笑着摇了摇头,道:「他莫不是还说,要跟我当堂对质?」

梁承彦无奈道:「你还真了解他。」

我淡淡道:「相处十来年了,他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吗?」

梁承彦担忧道:「你若不想,就不去!你现在是皇后,没有听他的道理。」

我沉吟片刻,道:「我不去,倒显得咱们心虚了。」

梁承彦听了「咱们」这个词,脸色就从阴转晴,嘴角也翘了起来,说:「也算给够他的面子。」

多年不见,王二柱越发没个人样,看来当年还过赌债之后他还在赌,腿也被人打断了,站在堂中神色畏缩,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孩子。

他一看见我,脸色就狰狞着要往前扑,立刻被御前侍卫拦了下来。

梁承彦冷冷道:「敢袭击皇后,手也不想要了吗?!」

王二柱讪笑着,讨好不已:「好女婿,我……」

正牌的裴丞相开口,声音儒雅随和,道:「陛下,臣从春阳县衙得知,这位老丈已与皇后娘娘绝义……」

梁承彦垂着眼皮,道:「以下犯上,先打他十个嘴巴。」

王二柱惶恐不已,还没挣扎,一个竹板就打了上来。

十板子打下来,把他疼得眉角直抽,眼泪直流,态度也不再嚣张,连说话也含糊了许多。

梁承彦这才满意,问道:「你敲登闻鼓,说是要状告皇后,皇后如今就在这里,刑部礼部,丞相与朕也在这里,你要说什么?」

王二柱眼中流露出恨意,含糊不清道:「她……她不孝!」

裴丞相又上前道:「陛下,臣从春阳县衙取来的绝义书在此,娘娘的户籍也立的是女户,与王二柱无关。」

王二柱咬了咬牙,又举起他怀里的孩子,大叫道:「她……她跟别人厮混,生了个孽种!听说要进京,怕被人知道,才扔到草民这里。她说、说当了皇后,就给草民和孩子名分,却又把我们祖孙抛在乡下,草民才、才找来的!」

时过境迁,唯独他这张颠倒黑白的嘴一点也没变。

我轻笑了一声,率先问:「你既然说这是我生的,那你倒是说说,我是什么时候生的?」

王二柱眼珠一转,说:「这孩子今年一岁,你两年前耐不住寂寞,跟野男人私通……皇上,你想,她一个寡妇,公婆都没了,不找个男人,怎么活到你去找她的?」

梁承彦跟我对视一眼,我大声打断他:「既然如此,大公主与大皇子为何不揭发我?」

王二柱一慌,又镇定道:「他们俩是你一手养大的,又是小孩,帮着你蒙骗皇上,也不奇怪!」

我心底冷笑,看来他背后之人还想拉明哥儿、慧姐儿下水。

于是我又问:「照你这么说,我若是认了,岂不是天下人都能抱着个孩子来说是我的?若非要滴血认亲吗?」

王二柱两腿发抖,额上冷汗直冒,总算想起来什么,大喊:「你!你两年前跟个男人混在一块,街坊邻居都看见的!他们说了,是个大胡子的民兵,不过八成是死了,死无对证……」

梁承彦低低笑了起来,让王二柱不得不停住。

他困惑地看着我,我却也在对他笑。

他咬着牙骂道:「你这淫妇!有什么好笑的?!」

梁承彦冷不防一拍桌子,缓缓从后头起身,他面上分明似笑非笑,声音却阴寒如冰:「是吗?是什么街坊,你可有带他们来?」

王二柱还当这是个把柄,大喜过望:「皇上想知道,去春阳县问一问,没有人不晓得的!」

梁承彦看着他,提出一个冷笑:「那不知朕你说的那些街坊看见的人,有几分相像?」

王二柱急忙道:「皇上天生一脸贵相,哪里是那种短命鬼比得了的?」

梁承彦好整以暇道:「既然朕天生贵相,你和那些街坊,就没认出那是朕吗?」

王二柱脸色先是茫然,后又迅速失了血色,腿脚一软,瘫坐在地上。

我再也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24.

这件事不用我说,他也知道背后必有人推波助澜。

否则那孩子又是哪里来的?

而且又涉及当朝皇后,办事的人丝毫不敢怠慢。

查出来的结果堪称意料之中,但又有那么一丝意外。

孩子是前朝长公主的老来子,抄家时躲过了一劫,被送到李才人她爹那里。

李郡王——现在是李主事,胆小又软弱,没有什么造反的心思,只想把这孩子秘密养大了,也算对得起前朝的长公主。

没想到李才人前些日子在宫外被我责骂,心里越想越气,居然去找了她娘,母女俩一块排了这出戏。

可惜她们虽然找到了王二柱,却实在没什么天分,又或许她们以为皇上见了王二柱和孩子,必然先暴跳如雷将我废后,杀了也有可能,根本用不着往下编。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王二柱被判了当街问斩,李主事一家迁出京城,往哪去了,我也没有问,李才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赵嫔孙嫔跟她住在一个宫里,没了个同住的人,自然反应过来。

但那些宫人都讳莫如深,要么是真的不知道,她俩胆子也不大,问也不敢问,只是好像要讨好我似的,往永乐宫递了不少东西。

里头不乏给明哥儿慧姐儿做的东西。

以我专业绣娘的眼光来看,她们的手艺放在千金小姐那里算是拔尖的了。

给孩子们选养母,别的我没看出来,倒是看出来这群小姑娘都不是什么心术不正的人。

李才人的危机一解除,我觉得这一群小姑娘关在宫里头没地方消遣,怕她们无聊,三不五时地叫她们来永乐宫,想学绣花的跟我和偶尔进宫的秋夫人学一学,爱看书,吃点心的,也自有她俩的玩法。

只是梁承彦不大高兴,有回他来永乐宫,看见满宫的妃子都在我身边围着,一看见他,就都像被掐了嘴巴的小鸭子一般鸦雀无声。

我不忍心看她们这副样子,连忙让她们散了。

四个小姑娘连看也不看他一眼,飞快地溜了出去。

他郁闷地往我身边一坐,我便心领神会,取下顶针,伸手帮他按着脑袋,问:「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梁承彦枕在我的胸口哼哼,不怎么快活地说:「次次来都是她们在你跟前,你也是先招呼了她们才招呼我。」

我使坏,说道:「这些都是你纳进来的,又不是我纳进来的,你怪我可没用。」

他听了,忽然福至心灵,坐起身来:「要不然打进冷宫!统统打进冷宫!」

我被他吓了一大跳,连忙把他按下:「这是什么话!她们又没犯什么错,再说了,我跟她们关系好着呢,她们进了冷宫,谁跟我玩?不如把我也打进冷宫。」

梁承彦低低笑着,开始玩我的手,说:「那就让禁军把她们看起来,你想跟谁玩,一回就放出来一个。」

我好气又好笑,掐了一下他的胳膊:「妃子也是人,不能跟家里的鸡鸭一样想关就关想放就放。」

梁承彦眉梢微挑:「我也是看在你喜欢她们的份上,才想出这种折中的法子。」

我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把他按回怀里,继续揉着脑袋,他悠悠地说:「不过倒还有一个办法。」

我笑了,放开手,让他坐起来看着我,却故意说:「有是有,就是不知道有些人是否舍得。」

梁承彦执起我的手,拉到唇边轻吻了一下,他看着我,仿佛再也没什么东西能入他的眼:「有了你,我还有什么东西舍不得?」

番外一:知明&知慧

知明和知慧五岁的时候才知道他们的妈不是妈,是「婶母」。

但谁在乎?

他们从记事开始就看着妈早出晚归地赚钱,看着妈照顾身体不好的祖母,还要照顾他们两个。

有时候辛辛苦苦做了绣活攒下来一点钱,也会给他们买喜欢吃的零嘴。

在他们心里,婶母也就是妈。

当然,他们也从小就知道妈不容易,全家只有她一个能挣钱,奶奶吃的药很贵,有时候他们晚上醒来,还能看见妈在烛光下绣手帕。

每当这种时候,知明都会爬到床边引起她的注意,好让她吹灭烛台,过来睡觉。

很小的时候,知明和知慧就对妈说过长大了要保护她,让她过上好日子的话,但妈从来都是保护他们,从没让他们吃过苦。

知慧当时感叹:「老弟,咱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保护妈了,你看她一把扫帚就能把人赶走,你行吗?」

知明哼哼:「我不行,你行吗?」

知慧叹气:「我也不行,唉,妈真牛。」

直到他们八岁的时候,机会终于来了。

他们那早死的二叔居然没有死,不仅没有死,还混出了头,不仅混出了头,还要接他们进京做大公主和大皇子。

知慧虽然不像她弟弟那样认字快,却也看得出那些人对妈的轻视,她很讨厌那种轻视,仿佛她妈不值得那群人尊敬似的。

于是她第一次保护妈的壮举,就是对其中一个红袍官员丢了石头。

此外,她决定很讨厌她二叔。

因为路上她妈说过,皇帝就是万人之上,最有权有势的人,妈是他的老婆,他却让那些人来羞辱妈?不好不好,很坏很坏!

但知慧见到皇帝,立刻就倒戈了。

也没人跟她说过,她二叔就是那个她最喜欢的,不止一次为了她妈挺身而出的梁叔啊!

知明显然也惊呆了,他比知慧脑子转得更快一点,他四处看了看,问:「二叔,这件事,我妈知道吗?」

他们的二叔,万人之上最有权有势的皇帝,露出了惨痛的表情,摇了摇头。

知明又问:「你觉得她应该知道吗?」

他们的二叔迟疑了,反问:「你们觉得呢?」

知慧说:「应该的,但我妈现在估计在气头上呢。」

二叔问:「此话怎讲?」

知慧说:「因为你的小老婆们去找她的麻烦了。」

二叔的脸臊得通红。

知慧唉声叹气:「叔啊叔,你干嘛弄那么多小老婆跟我妈添堵?她现在可不喜欢皇上了。」

二叔喃喃着「我娶小老婆也只是暂时的权宜之策啊……」

空气中弥漫着快乐的气息。

知明也叹气:「二叔,不管你是什么顾虑,我妈现在真的不喜欢你。」

二叔眼神迷茫:「那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知明和知慧对视了一眼:「你放心吧,我们也不想让妈走。」

所以第一步,要让他们俩处处感情。

知慧躲在草垛后面看,妈跟二叔明明聊得好好的,忽然一个脸红了,一个变得失魂落魄,天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啊!这个二叔会不会说话?!

第一步有点失败,知慧失望地踢草垛子。

第二步是尽量留住妈,这一步,知明和知慧有完整的对策。

只要事关他们,妈肯定不会放心的。

他们知道这一招有点卑鄙,有点利用,有点下流。

但为了留住妈,什么手段不好使?

再说了,他们只是小孩子,小孩子告状,也是正常的事。

果然,添油加醋说了点上书房日常,再说点自己「好可怜好柔弱」的处境,妈就明显动摇了很多。

哦,还有秋夫人。

秋夫人一向聪明,知慧只对她说「我妈,皇后」,她就读懂了这个唇语。

知慧真的很喜欢她,她什么时候能跟秋夫人那么聪明?

当然,还有一个备用计划,就是给妈多多的钱,让她有多多的安全感。

知慧知道妈喜欢钱,她在家的时候隔三差五都要数钱,所以不管是二叔的赏赐,还是哪里弄来的稀奇东西,她都往妈被窝里塞,把她妈弄得哭笑不得。

有一回她还弄来了贵妃的珍宝。

她寻思贵妃应该是满宫最有钱的,于是跑去长春宫跟她打赌,不赌别的,赌下一个进来的人是穿绿衣服还是蓝衣服。

然后,她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又走了进来。

——她穿的绿衣服。

贵妃被她气得眼泪珠都掉了出来,但她很守信,真的给了她最贵重的东西。

当然后来被妈骂了,她又还回去了。

从那时起,知慧就知道有时候贵重不贵重,是不能用金钱衡量的……

至关重要的是第三步,让他们对彼此坦白,然后理所当然地成亲。

但不知为何,这一步总是进行得十分缓慢。

知明对着他二叔翻白眼:「叔,盯着信看没用的,你得去找她。」

二叔说:「知道。」

知明继续说:「写酸诗也没用的,你得跟她说。」

二叔说:「知道。」

知明还有话:「画大饼也不可取!」

二叔说:「我真的知道!」

知明最后翻了个白眼,他出门去,他姐在门口看天,他就在他姐身边坐下了。

知慧叹气:「二叔太笨了,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好?」

知明也叹气:「我也不知道了……」

番外二:梁承彦

梁承彦这个名字是我没出生的时候就起好了的,彦者,俊才也。

《尔雅》有云,美士为彦。

所以不出意外,在我拿下小三元以后,此次进京赶考,不是状元就会被全族人嘲笑。

但天有不测风云,进京的路还没赶一半,我就「被」落草为寇了。

就在春阳县外面,那有一座黑山,依稀从我小时候开始,那儿就有一窝土匪。

我还以为他们只会存在于爹妈吓小孩的时候,真没想到能见到活的。

他们吃石头活命吗?

黑山寨的大当家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但没什么心眼,好骗。

二当家看着贼贼的,但自从上次他非得让我去劈柴,眼睁睁看着我脸不红气不喘劈了三十斤,后来就再也没难为过我,看见我还绕着走。

我本想跟他们混熟了就逃跑,谁想跟我一块的同村秀才脚程那么快,等我能出黑山寨回家的时候,我居然已经连媳妇都有了。

其实媳妇还不是重点,我居然连我家祠堂都进了!

我失魂落魄回了黑山寨以后,大当家二当家听说了,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节哀顺变。」

节个屁啊,死的是我,这话应该对我爹我娘和我媳妇说。

但既然人都死了,我也就没再想过回家,至于我那个媳妇,她嫁进来之前就知道要嫁死人,也不算是我家骗她。

不过非要说的话,人家都嫁进来了,还要照顾老小,要是我真的不闻不问也实在太不是人。

所以我混了两个月混成三当家兼黑山寨账房以后,我就开始假公济私,让人偷偷往我家门口丢点什么腊肠,柴火之类的。

也许大当家跟二当家都发现了,但他们没说。

他们只会说点:「很久没见三弟对什么人这么上心了。」

「三弟最近越发荒谬了。」

这种特别尴尬的话。

早就跟他们说了想学认字不能只看话本子。

还有我没答应要跟他们结拜。

没过多久,黑风寨从山上捡了一个满身是血的人,等他醒了,他说自己是什么刘大将军麾下的民兵。

接着他们推杯换盏,他俩头脑一热,召集来满山兄弟宣布,他们要加入。

我寻思,这不就是造反吗?你们这群狗胆包天的傻叉,真把自己当武太祖了?

这种事我本来是不想做的。

好歹我也是读过四书五经的文化人!

但我听那刘大将军麾下的兵说着说着真情流露了,他说:「俺本来也只是个种田的,要不是家里收成不好,俺也不会想到去打仗。」

我忍不住说:「收成不好就要去打仗吗?」

他苦笑着说:「三当家你有所不知,我家那地方,虽然收成不好,粮食还是要交的,交不上来,官差就进屋子里把值钱的东西都拿走……后来家里实在没东西能拿了,那群畜生就……就把俺妹子给抓走了……」

他说到伤心处,连灌了三碗酒,所有人听了都沉默下来。

他又说:「这还不是俺们一家如此,是家家如此。各位英雄好汉若有兴趣,去问问从徐州来的人,都是被那些狗官弄得活不下去了呀!」

我借口出去透气,不多时,大当家的追出来,他说:「老三,我知道你是不想趟这趟浑水,我也不逼你。」

我嗤笑了一声,却没说话。

他便继续说道:「外头是个什么情况,你是读书人,懂得多,约莫心里也有数。老百姓吃不饱肚子,他们就要造反。我说不出什么文绉绉的话,但咱们有这么多弟兄,难道就一辈子在这个山窝窝里等死,假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吗?」

我还是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是个没爹没妈的土匪,没有那么多顾虑,说这些话,不过也是动了心思想带兄弟们搏个好前程。你……你若是不愿意,明天去账房拿些钱,就回家去吧。」

等他走后,我看着月亮,忽然有些迷茫了。

我应该拿钱走人的,趁我还有家能回,也许还会去考科举,也许我会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念过的那些书忽然开始扰人,我听见自己在念,《孟子·告子上》……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得兼,舍生取义者也。

我最后也没有去拿银子。

大当家骑着高头大马,我牵马到了他旁边。

他对我龇着牙笑:「怎么来了?」

我呵呵冷笑。

多余理你,我都沦落到当土匪了,还回哪去?

战事惨烈,黑山寨的兄弟折损了不少,但我的军功一直在往上提。

大当家和二当家战死以后,我也算是混出了一点头,领了一个营的兵。

大当家叫黑虎,无父无母,是个孤儿,被之前那窝土匪养大。

我不清楚他是怎么死的,尸身掉下山崖,连全尸都没了。

二当家叫梁正锋,本来也是梁家村的人,他为我挡了一剑,咽气前说:「老三,我渴得要命,你去给我弄点水喝。」

我在营中给他们烧纸,黄纸和金元宝都是这镇上棺材铺里拿的,我看没人,就留了二十个铜板。

黄纸在火盆里一张一张地烧,烧得飞快,我看着火出神。

他们是土匪,害得全家都以为我死了,害得我有家不能回。

但他们不止救了我一命。

忽然有人问:「你在给谁烧纸?」

我木木地说:「谁死了给谁烧。」

他叹了口气,说:「在营中烧纸,不吉利。」

我想那两个土匪头子也是这样迷信,不让我说「不吉利」的话,信誓旦旦说以后要如何如何。

我忽然笑了,不知是泪还是汗刺痛了脸上的伤口,喃喃骂了一句:「去你妈的。」

那人没走,反而上前来,沉默不语地拿起两沓黄纸放进火盆里。

我抬起头看他,问:「小子,你叫什么?」

那小子抿了下唇,看起来腼腆得要命,说:「我叫裴骏,骏马的骏。」

战事日日吃紧,也许吴王这么揭竿而起,还大获成功,所以其他人也都纷纷效仿。

一时间各处都起了烽烟。

我趁吴王军攻破了襄阳城以后回了趟家,娘已经病得不行了,但我却不能回去看。

我怕把她吓得提前见阎王。

然后,我偷听到我娘准备让我媳妇改嫁。

我想,让人家尽早改嫁了也好,总不能一直当寡妇吧?

日后情况只会更艰难,时逢乱世,寡妇带着俩孩子该怎么活。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想看她一眼。

成亲也两年了,我都还没见过她长什么样。

等她们说完了,门口吱呀一声,我看见她走出来,抱着一个木盆,里头放着脏衣服,轻轻叹了口气,但瘦削的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往河边洗衣服去了。

实话说,她不是什么沉鱼落雁的美人,只能算得上清秀。

但我看到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水亮的杏眼,只一眼就让我心头怦怦直跳。

我回到我们的地盘,一把薅住了裴骏。

这小子虽然跟我有一块烧纸的交情,但是不久前才投靠过来,文采不错,最重要的是脑子好使,算账算得很快。

我拍着他的肩膀说:「帮哥一个忙,你把咱们这最像衣冠禽兽的兄弟挑出来。」

之后,我做了这辈子第一件上不得台面的事。

我去威胁那个本来应该去太白楼的李秀才了。

你看,我只是当着他的面板着脸拧断了一根木头,他就吓得哭爹喊娘赌咒发誓绝对不去,说明他心不诚!

要是心里真的有她,别说我只是拧断了一根木头,就算拧断他一根骨头他也会爬着去的!

太白楼下,我们那个「最像衣冠禽兽的兄弟」问:「大哥,等下我该怎么办?」

我上上下下看了他两遍,认真地说:「你收敛一点就好了。」

他立刻把呲着的牙包回嘴唇里。

我不放心,继续提点:「你一定要表现得很高傲,很看不起人!反正正常人怎么想,你反着来就行。」

他怀疑地看着我:「真有这种弱智的人吗?」

我语重心长:「以前没有,从你开始。」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又思考了很久,裴骏打着算盘路过,问:「事成了吗?」

我瞪了他一眼:「裴骏,别算账了!」

他一脸莫名其妙:「我就是干这个的?」

我说:「算盘珠子打得都快蹦我脸上了,别算了!」

他说:「那我心算也行。」

我摇了摇头,故作高深:「有件重要的事让你去办。」

他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是我?因为我多嘴了?」

我露出惊讶的表情:「怎么会呢,因为你靠得住。」

当然是因为你多嘴。

起义军要一路北上,打进京城。

但谁才是最后坐上龙椅那个人?

吴王倒了,又站起来湘王、徐王、云南王,每个人都野心勃勃。

我也有野心,我若没有野心,早就回老家去了。

但我知道,在这种地方,越早暴露野心,死得就越早。

于是我轮转在不同的人手下,不管那是吴王还是什么湘王。

我因此渐渐打出名声,手中掌握了不少人马,那些人想要我的人马,又忌惮我这个人。

所以裴骏暗中给我传信,只有四个字:急流勇退。

最后我回到了春阳县。

按理说我应该退得更远一点才好,但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我知道春阳县民风淳朴,物资丰足,不会真的兴起什么战事。

也许因为这里是我家,也许是因为这里有我想见的人。

我回来以后隔着两条街看过她,她从绣坊里出来,有时候牵着知慧。

那小丫头片子上回见还只会爬呢,现在居然都能满地跑了。

而我上次见到她是两年前,现在居然还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她。

裴骏跟我面对面汇报工作,一板一眼地说:「你媳妇想在城里买套宅子。」

我面不改色:「给她买。」

裴骏又说:「她还想开个绣坊。」

我点点头:「让她开。」

「……」裴骏挑了下眉:「她说今晚上想吃烧鸡。」

我顿了一下,说:「去抓鸡。」

裴骏幽幽地说:「将军真是越发荒谬了。」

我问:「你说什么?」

裴骏立刻改口:「我说我手头有点紧。」

之后的日子,为了明哲保身,她不太出门。

但不出门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于是我做了这辈子最莽撞的一个决定,我提着菜去她家……不对,这应该是我家。

总之,我去门口敲门了。

她一开始并不让我进去的,我理解,我现在的打扮看起来不太安全。

这都赖裴骏,是他撺掇我留胡子的,说什么「胡子是男人的浪漫」「不信你看关云长」「没点胡子能行吗!」

也赖我,居然真的听他的鬼话。

我要是拿以前那张妇女之友的脸出来现在早上桌吃饭了。

我越想越气,所以,我把裴骏外调了。

他刚娶上媳妇,一听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又是因为我多嘴了吗?」

我说:「是的。」

但总的来说,宝钗对我挺好的,虽然一开始她怕我,但我帮了她两次以后,她就对我好了起来。

她真的像个贤惠的妻子一样,帮我缝补衣裳,给我做新的靴子。

她知道我喜欢吃什么菜,我要回去的时候也总嘱咐我要注意身体。

尤其是她喊我「梁二哥」的时候,我在心里默默地应:娘子。

我知道宝钗想要我留下来,但我不能留下来。

春阳县是旧桃源,外头不是。

湘王和云南王两败俱伤,徐王想捡个漏,结果被反咬一口元气大伤。

他们现在都盯着我手里的兵马。

我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我走的时候,宝钗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我知道她的眼睛现在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是个十分坚韧的女子,她不会流泪,但我想搞不好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没人想到最后坐上龙椅的人是我,就连徐王也以为我是他的救星,还信誓旦旦地要封我做什么护国公。

我有本事让我媳妇做皇后,为什么要让她做国公夫人?

宝钗应该当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而我确实也做到了。

其中少不了知明知慧从旁协助。

要不是我有次偷听,听见知慧坐在她妈腿上信誓旦旦地说:「名声在外有好有坏,我二叔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变态!」

宝钗沉默了一阵,问:「现在是什么?」

知慧沉着地说:「现在是现在。」

这姑娘真的胆子比我命都大。

第二天我教知慧练武时,她说:「叔,你一来我妈的目光就不在我身上,这种情况怎么办?」

我淡淡地说:「你妈的目光不能一直陪伴你,但叔的巴掌可以,要不要拿你的屁股试试?」

知慧把屁股一捂:「你看不惯我可以去揍我弟,我都这样了,我弟能是什么好东西?」

说完还补上一句:「你都揍了我弟了,可不能再揍我了!」

好姑娘,有我的天分在的。

这些事尘埃落定以后,我的半拉脸还有点红有点热有点肿。

不怪任何人,我活该的。

宝钗听我一五一十地把那些事都招供以后,没有选择把我另外半拉假胡子拽下来是我的福气。

封后大典之后,我一手拉着一个,十分诚恳地说:「算二叔欠你们一个人情,你们都有什么愿望?」

知明睿智地说:「别封我当太子。」

知慧谨慎地说:「别让我妈搬去凤仪宫。」

我放开了他们的手:「算二叔欠你们两个人情。」

后来知慧拿其中一个人情跑去了边关,另一个人情要了一块「奉旨不婚」的金牌匾。

从那以后谁跟她提亲事她就会把那个牌匾摘下来当街抡人。

知明从始至终只要了那一件事,他真的很不想当太子。

为此他甚至像那些烦人的前朝老臣一样,在上书房布置的作业里夹带私货,让「帝后和睦开枝散叶为王朝之幸。」

所以宝钗被诊出双生子的时候,知明开心的好像他才是孩子爹。

知慧感觉新奇,跑来凑热闹,问:「要是一男一女,那该叫什么?」

我不咸不淡地说:「龙凤呈祥。」

她又问:「俩女孩呢?」

我微微一笑:「好事成双。」

她接着问:「俩男孩呢?」

知明长出一口气:「我解脱了。」

我板着脸:「我要不起。」

宝钗笑骂着:「行了,你都多大了,跟他们斗嘴?」

知慧见怪不怪地说:「妈,你不懂,这叫男人至死是少年。」

我寻思这丫头话怎么这么密。

知明心心念念的弟弟妹妹出生以后,我把他叫到御书房来,再次问他:「你确定你不想当太子?」

知明理直气壮:「当了太子以后就是要当皇帝的,当了皇帝很累的,我都是大皇子了,为什么不轻松一点?」

我被他噎得无法反驳,死活也不相信我大侄子是这么胸无大志的人,我问:「丞相那个没用的东西都教了你点什么?那你以后想当什么?」

知明背着手,大声说:「那我就要当没用的东西!」

我记住了,你小子想当丞相,你跑不了了。

我去找宝钗告状,她只顾着笑话我。

她笑够了,戳了戳我的肩膀:「别只顾着跟你侄子拌嘴了。你闺女儿子叫什么名字,你想好没有?」

我看着她的笑颜,忍不住凑上前去亲:「想好了,一个叫来福一个叫旺财。」

她好气又好笑地拧我的胳膊,板着脸说:「让你儿子叫来福旺财去!给你闺女起个体面点的名字。」

我吻着她的头发,嗅到好闻的桂花味,轻声说:「我都想好了,我要给他们两个起个亮堂的名字,一个叫知阳,一个叫知曜,你听好不好?」

宝钗不知道曜字怎么写,我便拉起她的手,在掌心一笔一画地写下来。

她的手心不像寻常女子那样嫩软,有做重活留下的茧,她要往回缩,被我紧紧拉住。

她害羞了,白净脸庞红了一片,但也记住了我在她手心里写的字。

天外朝阳初旭,我握着她的手,笑着说:「你看,多好的兆头。」

我们的黑沉旧日已经过去,将来剩的只有这灿若朝阳的余生。

(完)

文/唐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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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1 17: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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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出鞘:君赠情仇斩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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