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沟魂婆

沟魂婆

光暗之匣：蜡烛、土地和安息日

在我们苗疆中，

存在着这样一个职业，叫做「沟魂婆」，

她们把自己的肉身借给死去的人，让生者与其交流。

而我的外婆，则是方圆十里最准的沟魂婆。

沟魂婆多半都是女性，一到年初或者年末，人们都会提着礼物来拜访她们，出高价请她们做法，为的就是与死去的人交流……

当然，做沟魂婆是有弊端的，因为灵魂进出鬼界，身上自然会有些死气，所以人活的时间不会很长。

1

我的外婆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她做沟魂婆已经四十多年了，同时她也是沟魂婆中活得最长的一个。

上世纪的农村女人嫁人的时间都很早，我外婆也不例外。

时间回溯到四十多年前，那时的外婆只有二十三四岁，那会儿嫁给我外公已经有五六年了。

外婆年轻的时候很漂亮，据经常去她家玩儿的那个奶奶说，外婆年轻的时候追她的人很多。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选择了我外公，我外公个子很矮，家里也穷，生得也不好看。

我也问过我外婆，她说是因为喜欢，所以没考虑那么多。

那会儿我外婆已经怀孕了，怀的正好是我母亲，而且已经快八个月了。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地就过去了……

那天艳阳高照，本应在田间劳作的外公却在家门口焦急地挠着脑袋等着，因为我外婆羊水已经破了，外公的母亲去找了接生婆，还没回来……

「快快快，把门推开，让我进去！」接生婆来了。

「打热水，热毛巾都准备好……」接生婆一边吩咐，一边走进了房间。

听到吩咐之后，外公就将开始就烧好的热水打好让他母亲端了进去……

外公在门口等着，听着里头外婆的哭喊声，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不一会儿，家里除了外婆的哭喊声外还多了一丝别样的声音。

「哎呀妈呀！」一道惊呼声从房间里传出来。

「怎么是脚朝外？不行了，难产了，你们得做好准备……」

听到这句话的外公吓坏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推门就进去了。

房间里，被子已经沾满了鲜血，而接生婆和外公的母亲正在手忙脚乱地拿着热毛巾给外婆擦拭着。

而外婆则一声声地喊着疼。

外公看到这个画面红了眼眶，到床边抓住了外婆的手。

「小兰，没事儿的，没事儿的，忍一忍哈！」看着痛苦的外婆，外公哽咽着说道。

外婆痛苦地看着外公，已经疼痛得说不出话了，不多时便昏过去了。

接生婆看到母亲疼晕过去了，立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让我外公和他阿妈一起呼喊我外婆，把她喊醒。

三个人一起呼唤着我的外婆，直直地呼唤了五分钟左右。

接生婆见外婆始终没有清醒的迹象，她对外公的母亲说了句「唉，准备后事吧」，说罢便打算走了。

就在这时，三人都感觉身体一凉，仿佛有一阵阴风吹过。

这时外婆突然醒了过来，身体十分怪异地颤了一下，母亲便顺利地出生了。

这幕把接生婆、外公，还有外公的母亲都看傻了。

虽然事情十分奇怪，但是孩子成功地出生，外婆也没有发生意外，对他来讲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产后的外婆好得很快，相对于一般的产妇，外婆好转的速度可以说用「恐怖」来形容，没有三周，我外婆就已经可以正常地行走了。

而我的母亲，身体素质也比一般的孩子要好。

在我母亲两个月大的时候，我外婆将外公叫到了跟前，说道：

「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沟魂婆了！」

原来那天的外婆是真的要挺不过去了，按照原本的命运，外婆和我母亲在那天就会死去的。

不过外婆的运气很好，在灵魂离体的一瞬间她听到了神仙之间的对话，外婆猜测那应该是土地神。

「我们这里不是死了一个沟魂婆嘛，这不行呀，得找人替呀！」

「沟魂婆哪里有那么好找人来做，谁会愿意短命来行这档子事儿呢？」

「唉，没办法，咱们也得找，碰碰运气吧！」

外婆听到之后魂体立刻大喊：「老神仙，我，我可以来做沟魂婆。」

外婆那是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幻听，但是她知道那已经是她唯一的希望。

「你可以？」只听着不知是何方向的声音传来，这声音很虚无缥缈。

「您觉得我还有别的办法吗？我不想死！」外婆回答道。

外婆没有再听到回答了，神自始至终都未现身……

就在已经是魂体的外婆只能无奈地接受自己死亡的现实时。

突然，外婆就醒了，而母亲也顺利地出生了。

外婆知道，她和神的契约生效了……

后来外婆恢复得很快，母亲也比同龄的孩子要健康，但是外婆的心一直都是悬着的……

直到之后的那一段时间，她耳边开始出现了一些平常听不见的东西，而且，脑子里也经常多出来一些咒语和平常不知道的东西。

她知道，她已经具备沟魂的能力了。

于是她将外公叫到了跟前，跟外公说明了原委……

外婆能沟魂的事儿很快地就在村里传开了，加上有接生婆这个证人，人们也没什么质疑声。

不过在那之后，外婆也变了，身上不再有农村女人的拘谨和朴实，除了抱着我母亲的时候会流露出应有的宠溺之外，脸上更多的是淡漠和淡然。

平常的时间她就坐在椅子上，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一个蒲扇扇着风。

对此外公的阿妈还颇有微词，认为外婆并不是一个沟魂婆，而她说自己是沟魂婆，只是她编出来的不干活的理由罢了。

外公倒也没有怀疑，她一直很爱我外婆，对他来说，哪怕外婆真的是不想干活，那又有什么呢？自己多干点儿就是了…

不过，外公的阿妈对外婆所有的质疑，都随着一场沟魂烟消云散了……

2

那时已经是年末了，家家户户都开始筹备起了年货，准备给新年涂抹一笔喜庆色。

可有那么一户人家，却被上天涂抹上了一道凄惨的白色……

有户人家死人了，死的是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中年人。原因是喝醉了酒，在山崖边走，从崖上掉下来，摔死了……

好在他有两个儿子，也已经长大了，并且大儿子还成了家，有了孩子。

在我们那边，死得不好的（包括自杀、意外死亡、死后见血），在死亡之后是不能进入祠堂的。

不过死了人，自然要进行丧葬。

苗丧（可能其他地区的苗族丧葬模式不太一样）的过程可能和其他地方的丧葬模式略有不同：

将尸体置于祠堂，放一天。

第二天，需要苗巫请神愿、敲鼓、唱丧歌，而子孙后代则需要在棺前站着，然后按照苗巫的指示绕圈站点。

第三天，凌晨三四点。

需要来参加丧葬的人则要排成长队，每个人的身上都要缠着白绸，然后长子拿着死者生前的信物（现在多半都是用的相框）走在最前头，苗巫立于左侧或者右侧。

其余的亲戚则跟在后头，走在最后头的则是来吊唁的村民。

然后长子需要边走边喊「阿父好走！」，走几步，苗巫就要敲个锣，然后长子就要喊一声。

而他们走的路线得是死者死前一天走过的所有路线。

喊的目的是为了让死者知道自己死了，因为多数刚死的人是不知道自己死了，他们只是觉得自己这两天玩儿疯了没有回家。

而走死者走过的路线是因为死者的灵魂极有可能在这些地方游荡……

喊完之后，等到凌晨天要蒙蒙亮的时候，就要起棺埋葬了，在入土之前，还需要用公鸡进行定棺，然后再掩埋。

这户人家也不例外，不过特殊的点是，这个男人属于死得不好，不可以摆在祠堂，所以就直接进入了第二天的流程。

第二天的流程也很正常。

在第三天的时候却出了点儿意外…。

作为同村的人，外婆和外公自然也需要排长队的行列里。

死者的大儿子拿着死者生前最喜欢穿的衣服，走在前头，伴随着苗巫的鼓声呼喊着。

路过井水旁边的时候停了下来，然后对着井的前方高呼了三声：「阿父，走好！」

因为一个井便是土地神的一个据点，如果死者的魂去了别的土地神的地界，那么另一个地界的土地神则会将灵魂送回井边。

呼了土地神，便是归程，不过为了保险，回去的路上也是一锣一喊。

回到了死者的家之后，大家就松懈了下来，都坐着烤火，就等着天色微亮的时候抬棺走了。

只有外婆，一改往日的悠闲，对着我外公说道：「魂没回来，没喊到，还在外头。」

「你怎么知道的？」外公很好奇。

因为自从外婆说她会沟魂这么久以来，这还是她头一次主动地说起关于鬼怪的事儿。

「我没有听到死去的这个人的一丝丝声。」外婆回答道。

因为死去的人是不知道自己死了的，但是经过家里人哭喊之后就知道了，莫名地知道自己死了，肯定会有情绪激动。

无论是哭，还是惊讶，终究会有声音穿出。而这类声音，外婆都是能听到的。

外公说道：「那你说，我们要不要跟主人家讲？」

「不用，吃力不讨好，还会惹人烦。而且也有可能是我听错了。」外婆又回到了风轻云淡的状态。

天很快地就开始蒙蒙亮了。

棺材很快地就被人们运到了要埋葬的地点。

清晨的山林中，太阳刚刚探出头，树叶上被风呼啸地吹着，阳光被树叶遮挡着，而树叶之下显得十分阴森。

死者的亲戚则在抬棺队的后头，不过这回外婆和外公没有跟着，毕竟他们只是死者的同村，没有什么亲戚关系。

苗巫用罗盘将埋葬的具体地点定好，人们就开始挖坑了，不多时，一个完全能容纳棺材的立方体深坑就挖好了。

接下来，就到了公鸡定棺的环节了。

只见苗巫将一把大米扔进了坑中，随后，死者的大儿子便将一只用红线捆绑着右脚的公鸡扔进了深坑中。

倘若公鸡啄米，就意味着死者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并且愿意葬在这个位置。

而就当死者的大儿子将公鸡扔进去之后。

鸡落地的一瞬间，绳子断了……

鸡的脚上系着的绳子并没有脱落，鸡掉下去的时候也没有摩擦到石头，可绳子却凭空地从中间断开了……

而此时位于深坑中的鸡也没有啄米，而是就将头抬着，连低头啄米的迹象都没有。

正好这时，一股阴风吹过，所有的人似乎都感觉一寒。

苗巫以为是死者对选的地方不满意，就让死者的大儿子爬进深坑中，将鸡抓起，然后朝要放棺材头的位置连磕了三个头。

边磕边说：「阿父，儿子现在没有能力，等儿子之后生活好起来了，就给您迁坟。」

磕完之后，死者的大儿子爬出深坑，苗巫又抓了一把米，扔进去。

而死者的大儿子重新将鸡脚系上红绸，将鸡扔入了坑中，这回鸡开始啄米了。

之后便将棺材入了土。

而后头跟着的亲戚才在这个时候哭得稀里哗啦。

本来以为这个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结果怪事就在死者下葬的第三天发生了……

那天，死者的两个儿子都外出忙活了。

刚办完丧事的家自是不会热闹，那家自然也不例外。

在家的只有大儿子的妻子和孩子还有死者的妻子。

两个女人一个在厨房做饭，一个在猪圈里喂猪，而四岁的孩子则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玩儿。

「爷爷。」在院子里的小孩突然呼喊了一声。

「怎么了？」分别在做饭和喂猪的两个女人吓了一跳，立马跑出来问道。

「我，我看到爷爷了，爷爷刚才还要抱我呢，可是我一喊，他就不见了。」小孩有些开心，他好久没有见到爷爷了。

四岁的小孩不知道死是什么。

「瞎说什么呢？」两个女人没好气地对孩子说了一句，便各自忙活她们的事儿去了。

他们以为孩子在开玩笑，毕竟人都死了，小孩又怎么能看得到呢。

半夜，死者的大儿子被一泡尿憋得爬起来上厕所。

上完回来的时候，将手搭在孩子身上正准备接着睡。

突然发现旁边紧贴着的皮肤特别地烫，他把手摸向儿子的头，儿子发烧了。

手足无措的他立马喊起了妻子，然后两人连夜地将孩子背到了苗医那里。

苗医给小孩用了药之后，烧暂时地退下来了。

苗医说不放心，让他们暂时在家里待一个晚上，等孩子第二天如果没有再烧的话，再回去。

第二天孩子就没有再发烧了，两人也从苗医那里拿了些药，就带着孩子回去了。

三人到家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家里的烟囱已经生起了炊烟。

到家的时候，正在喂猪的死者的妻子听到了门口的响动，停下了手里的活，将头探了出来。

看到自己的儿子儿媳抱着孙子，手里还拿着些草药。

「咋了？孩子怎么了？」死者的妻子此时也顾不上喂猪了，从猪圈槽旁边走了出来，紧张地问道。

此时正好一股风吹过，拂在每个人的身上。

「没事儿，阿母，就是昨晚发烧了，现在已经好了。」大儿子说着便将手放到儿子的额头。

「怎么又烧了？快，阿母，打水，给孩子熬药！」感受到手上的温度，大儿子立马急切地对他母亲说道。

孩子又烧了。

一家人顿时又手忙脚乱了起来。

熬好了药，喂好了小孩之后，已经是中午了。

这时死者的母亲才想起来自己的猪还没有喂完，便回到猪圈准备接着喂猪。

可是回到猪圈的时候，本该出现在桶里的猪食已经出现在了猪槽上面。

而本该活蹦乱掉的猪，也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猪死了……

意识到不妙的一家人知道肯定是中邪了，再联想到之前孩子说看到爷爷了，他们就立马找上了我外婆。

我外婆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一样，在院里拿着蒲扇，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

「这种事儿，不是应该找苗巫吗？怎么找上我了？」外婆问道，脸上带着一股意味深长的笑。

「应该是我阿父对我们挑选的墓地不满意，所以来祸害我们了，我想和他说说。」死者的大儿子回答道，脸上还有着愠色。

「不是的。」外婆回答道。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

「准备三根香、两沓黄纸、一个火盆、一碗酒、一块豆腐，今晚九点等我来你家。」

外婆说完便下了逐客令。

事情很快地就传开了，外婆要沟魂了……

虽然外婆没有刻意地宣传自己沟魂婆的身份，但是接生婆却到处宣扬，因为在她的认知范围里，外婆生孩子的时候是十死无生的。

但是外婆却没有死，所以接生婆十分坚信外婆是沟魂婆。

外婆的第一次沟魂，来的人很多，因为大家都想看看接生婆宣传的外婆到底准不准，是真材实料，还是坑蒙拐骗。

九点一到，外婆准时地出现在了那户人的家门口，手里拿着蒲扇，脸上挂着淡然。

那户人家，已经将桌子摆好了，桌子上放着一碗豆腐和一碗酒，而桌子则摆在祠堂上。

「桌子别摆在祠堂上，你阿父死得不好，进不了祠堂，要是在祠堂沟魂，我沟得到，他也进不了我的身。」

这是进门之后的外婆说的第一句话。

随后，便进门拿了把椅子，坐在了院子里。

她要在院子沟魂。

「那也没必要在院子里沟吧？」说话的是死者的小儿子，他其实不怎么信鬼神，他觉得外婆是坑蒙拐骗的。

而且，虽然沟魂的时候不会阻止外人观看，但是如果在院子里，就意味着大家可以全方位地围观，作为主人家，他多少有点儿不舒服。

「不愿意我就走，反正你们也还没给我钱，随时都可以反悔。」外婆没有解释什么，手里的蒲扇摇曳着。

对她来说，要是主人家不愿意，她走就是了。

其实在院子沟魂是有原因的。

因为死者还不知道自己死了，所以他肯定不在地府。

只有在院子里，我外婆才能看到四面八方，才能更好地寻找到他的灵魂。

主人家最终还是同意了在院子里沟魂，将桌子挪到了院子。

燃了焚香，将焚香插在了火盆的旁边。

外婆转头对死者的大儿子严肃地说道：

「等下你们要在火盆里烧纸，一张一张地烧，不要让火灭掉。对了，忘了和你们说了，你家情况有些特殊，灵魂不太好找，我不确定找魂要找多久，之前说的两沓可能不够。」

「没事儿，够的，当时办丧的时候还留得很多。」死者的大儿子回答道。

外婆没有说话，走到桌子旁，用手抠了豆腐的一角放进嘴里，转过头，坐在椅子上……

沟魂，开始了……

坐在椅子上的外婆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多时，全身便瘫软了下来，仿佛进入了睡眠状态……

幸亏椅子够大，外婆没有从椅子上滑下来。

而死者的大儿子则一张一张地烧着纸。

突然，进入瘫软状态的外婆身体开始颤了起来，进入了自我颤抖的状态。

这也是每一个沟魂婆都要进入的状态，因为此时沟魂婆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肉体。

而身体的自我颤抖则是为了活血，因为灵魂离体，身体马上就冷下来，颤抖状态会让自己的血肉热起来。

「已入地府，招魂找人，吴家平生在否？」在众人的围观中，外婆的肉体突然发声。

死者的名字叫吴平生。

另一边似乎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外婆的肉体又发出了声音。

「已出地府，招魂找人，吴家平生在否？」

似是又没找到。

「路过家门，招魂找人，吴家平生在否？」

本以为又会过很久外婆的肉身才会发声。结果还没过几秒，就听到外婆的肉身发出了声音。

「你是吴家平生？」

这一句话说了之后，外婆的身体久久地没有发出声音。

突然，一股阴风吹过，外婆的肉身停止了颤抖，不过眼睛依旧是闭着的。

此刻所有的人都觉得身体一寒。就当大家都哆嗦着身子时……

「这是怎么回事？」停止了颤抖的「外婆」说话了。

虽然说话的声音还是外婆的声音。

不过说话的语气却和外婆平常说话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见到这个场景，大家知道沟魂成功了。

不过依旧有些围观的人不信，脸上充满着不屑，他们都是不信鬼神的人。

「阿父，你说你走都走了，为什么还要祸害家里呢？哪怕你对坟墓不满意，你冲着我来呀？为什么要对家里的孩子和唯一的猪下手呀！」

死者的大儿子立马朝着「外婆」开口。

「外婆」显然有些生气，回答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我走了，你在咒你老子死是吧？」

「什么？」死者的大儿子察觉到了不对劲，说道，「你没听到我那天喊你吗？」

「什么喊我？我在家里听到了，你还喊我好走，还想让我死，要不是我怕我过来了之后，孩子睡醒了害怕，我高低过来抽你两巴掌。」「外婆」骂骂咧咧道。

大儿子突然一怔。

他想起来了，那天喊魂的时候，按理来说他四岁的小儿子也应该起来的。

不过他心疼自己的小孩，为了让孩子多睡会儿，就没有喊孩子，让孩子安静地睡着。

当时他还担心孩子中途会不会醒来呢，结果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孩子还安静地睡着….

「所以阿父你三天前在这里守着小云？」死者的大儿子继续说道。

死者大儿子的孩子叫小云。

「对呀，那天也不知道你们去干啥，那么早就不见了，放着孩子不管，你们也不怕孩子起来呀，还在那儿瞎喊咒我死，我当然就只能看着孩子呀。」「外婆」继续骂骂咧咧道。

「不过我最近是不是梦游啊，为什么我每天早上醒来都是在后山的崖下醒来的，而且每次都忘了我什么时候睡得。」

「就前两天，喝酒，和他们玩儿迷糊了，对了，我那几个朋友叫什么来着？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不过该说不说，你们最近令我很生气，不就是出去玩儿了几天吗？」

「回来你们猪也不喂了，还得我来喂，哦，对了，孩子你们也不好好地照顾，居然让他一个人在院子里……」

安静，全场都安静了，场上只有「外婆」一个人的声音，在那里喋喋不休……

每一个人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外婆」，不管是信鬼神的还是不信鬼神的，准确地说，是看着死者，也就是这个叫吴平生的男人。

这一刻，没有人打断他。

周围围观的不少的人甚至感性得流出了眼泪。

「阿父，其实你已经死了，喝酒摔死的。我们那天是在给你办葬礼……」最终，还是他的大儿子哽咽地将结局告诉了他。

「你说什么？我，我死了？」「外婆」很惊讶，同时语气中还有一丝恐惧。

「是的，你所说的梦游的那个崖就是你死的地方，不信的话，你低头看看，看看你的身体，呜～，它不是你的，是，呜～，是沟魂婆的。」

死者的儿子说着说着绷不住了，哭出了声。

这一刻他很后悔，后悔为什么沟魂过来对阿父说的第一句话是斥责……

「啊！」「外婆」很害怕，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身体，脸上的恐惧都快要溢出来了。

没有人说话，现场就这样安静了有五分钟之久……

「我怎么，我怎么能死了呢？我还没有陪小云长大呢！」恐惧之后的「外婆」同时也开始茫然。

他正在慢慢地接受自己已经死亡了这个事实……

「对了，你刚才第一句说的是什么？对孩子下手？孩子怎么了？」

还在恐惧和茫然之余的「外婆」突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忙问道。

「没什么，就是他太想你了，整日地喊你，睡觉都在喊你，搞得我们都以为是你的魂在干扰他。」这回没等大儿子开口，大儿子的老婆便开口回答道。

此刻的她眼上已经挂满了泪。

「嗯，对的。」大儿子反应过来也立马点头称是。

「哈哈哈，我自己的孙子肯定想我呀！」满脸紧张的「外婆」笑了。

「去，把孩子抱出来让我看看，最后再让我看一眼，看一眼便好。」笑着笑着「外婆」便说了那么一句，同时眼角也带着泪花。

在众人的目光中，死者大儿子的老婆将孩子从房间里抱了出来。

也许是白天发烧太累了，他现在还在睡着。

「小云！」被上身的外婆喊了一声。

许是听到了呼唤，孩子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用手搓了搓眼睛。

然后朝「外婆」的方向看去…

都说小孩子有一种说不出的韵，他能感受到谁内心对他是真的友善。同时，小孩纯真的心也是承载感情最好的媒介。

「爷爷？」小云看着「外婆」，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也是这一声「爷爷」，让全场的人都深信不疑外婆的「沟魂」能力。

「哈哈，小云真乖！」「外婆」笑了，准确地说，吴平生笑了，他死而无憾了……

「爷爷走了，放心，爷爷会在天上一直守护着你！」说着身体便松垮下去了……

沟魂时间到了……

安静，全场十分的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寂静中只有死者的全家的哭声在蔓延，蔓延到每一个的心头。

约莫十分钟后，外婆醒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走了一些人了。

不过有一些人还没走，他们在等外婆醒过来，看完全程。

「哟，都还没走呢？」醒来的外婆说话回到了原来的语气，不过还是遮掩不了言语中带有的疲乏感。

外婆想起身，不过一场灵魂和肉体分离，让她起身也有些乏力。

不过这没什么大问题，休息就可以养回来。

还是外公上前，将外婆搀扶了起来。

起来的外婆看着哭作一团的死者家人，笑着说道：「刚才我给他送到地府去了，所以回来耽搁了点儿时间，他不知道路，我也不能不送，不过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个多收钱的。」

见他们还在哭没人回应，外婆继续说道：

「他知道你们在骗他，他也反应过来你说的霍霍孩子是他把孩子弄伤了，他让我给他传达一句抱歉。还说让你们好好地过日子。」

「对了，他还说把家里的猪弄死了，要可怜你们俩兄弟辛苦一些了。」

外婆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这家人哭得更凶了。

小云也哭了，虽然四岁的他不知道死是什么，但是他知道他再也见不到爷爷了！

「得得得，我不说了，现在你们肯定也没法给我钱，我先走了，明天等你们哭够了，再把钱给我吧。」

外婆说罢边让外公搀扶着自己走了。

外婆一走，扎聚在一起的人堆也散了，只有那一家人还堆在那里哭。

这场沟魂很精彩，外婆的「沟魂」也成功地在十里八乡火了。

而年后的一场沟魂，则是让外婆被认定成了方圆十里最准的沟魂婆。

3

那时的全球变暖还没有那么严重，年年都会下雪，而且一下，便是几天。

家家团聚的时候，人们便更想逝者，所以家里有钱的都想进行一场沟魂。

有些人是怀着虔诚的心请求沟魂，见一见家里人。

有些人则是带有挑衅的心思，来检验沟魂的真伪……

那天，门外飞雪弥漫，而外婆、外公，还有外公的阿母坐在家里烤着火。

谁来也怪，外婆就连烤火也要扇着蒲扇。

「那么多人约了沟魂，今天该去哪个来着？」外公的母亲说。

「这个不用我们记，到点儿人家会来喊我。」外婆微笑着回答道。边说便继续拿着蒲扇给自己摇着风，脸上挂着微笑。

时间到了晚上八点多的时候，需要沟魂的人家则来到了外婆家，将外婆请到了家里。

说是请，但是只有那个家里的老人来。

因为他的两个儿子都不太信鬼神，内心都不想请外婆沟魂，觉得是白白地送钱。

但是，却架不住老人的执意要求。

而老人要沟魂的对象，则是他的阿父。

说来也很正常，老人的阿父其实走了没几年，不过老人也生着病，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人越老就约思念曾经的人，所以，老人想他的阿父了……

到了老人的家，老人早已将该准备的东西都摆放好了。

而现场也有很多围观的人，老人的两个儿子作为被沟魂者的直系亲属，自然在是坐在最前头。

不过他们不相信，他们在等着找机会揭穿外婆的真面目。

正当外婆将手里的蒲扇放好，用手准备扣豆腐时，老人家的小儿子发话了。

「我爷爷是个瞎子，睁着眼也没有意义，要不把眼睛蒙起来？」

「干嘛呢？你闭嘴。」还没等外婆还没说话，那个老人便开口骂道，生怕得罪了我外婆。

外婆转过头看了看老人的小儿子，脸上还是挂着微笑，看不出有生气的表情。

「可以！」

说着便让外公的母亲将头上卷起的苗帕取下来，将她的眼睛一圈又一圈地缠住。

随后便开始沟魂了。

和往常一样，外婆依旧身体显瘫软，然后颤抖。

「已入地府，龙家志明在否？」外婆的肉身穿出了声音。

又过了几秒钟。

外婆的肉身又传出了声音：「你是哪家志明？哪个村的？」

又过了几秒。

「不是。」

过几秒。

「龙家志明在否？」

又过几秒。

「你是哪家志明？哪个村的？」

说完这句，便不再有回响了，随后外婆的身体便停止了颤抖。

找到了！

这次找魂很快，只花了不到五分钟，魂便上身了。

「外婆」开口了：「你小子，以前都是看别人沟魂，今天倒是我被沟了，哈哈哈哈！」

老人眼前一亮，他知道，这个说话语气，就是他阿父。

因为他的阿父喊他从来不喊名字，就爱喊「小子」。

「你，怎么证明你是我爷爷？」还没等老人要说话，他的儿子便开口了。

他觉得揭露外婆的时候到了。

他打算问些问题，他觉得外婆肯定回答不出来。

「听你声音，你是小军？你不信你干嘛要沟我？」听到第一个说话的是老人的儿子（老人的小儿子叫龙军），「外婆」便以为是他孙子要沟魂的。

「不是他，是我，阿父，是我要沟的您。今天小军不知道哪根筋抽了风了，你可别怪罪他。」老人立马回答，生怕自己的父亲生他儿子的气。

「神师您说什么？」「外婆」说了句话，但明显地不是对在场的人说的。「这样对您伤害挺大的。」

「不用的，我能让他相信。」

「好吧。」

「外婆」在那里自言自语了一会儿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神师有点儿生气了，小军你不信，她跟我说要让我们家族在地府还没投胎的人都上她的身。」「外婆」有些无奈地说道。

然后突然语气变得严肃：「拿族谱，对名字！不然怕你们不认识，认不到自己的祖宗！」

很显然，「外婆」，不对，应该说是龙志明，他生气了！

说着外婆的声音便停了，人也瘫软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外婆」人又开始。

「我是龙平桂，在场的还有认识我的。」这个声音很沙哑，但是音色很沙哑。

老人和儿子们忙翻族谱，在族谱的前一页找到这个名字。

他是老人的曾爷爷…

外婆又瘫了下来……

又立挺……

「我叫……」

这样周而复始十几轮之后，过了好久都没见外婆立挺起来。

全场安静，空气中只剩了风声，因为外婆前前后后地展现出了十几种不同的神态和语气，每一个都是那么自然，每个人都呆住了！

不过中途念过的所有名字，都在族谱中顺利地找到了，就连没有留在族谱里的名字，也都成功地证明是他们家人。

正当外公以为沟魂要结束，准备去搀起外婆的时候，外婆又立挺了起来。

「奶奶的，我是龙志军，你阿父的亲哥，你的大爷爷，本来我都不打算来了，神师硬要我来，她让我来骂人！」

来人一开始就骂人，生前的脾气应该很暴躁。

确实是的，现在上身的人便是老人的大伯，生前是做土匪的，虽然后来被招安了，但是匪气还在，所以说气话来匪气十足。

骂了一通之后，老人停了。他心里应该也不想骂，毕竟是自己的子孙后代，为了外人骂自己的后代。

不过谁让自己的后代得罪的是沟魂婆呢，以沟魂婆的人脉，想要搞垮一家人，实在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唉，骂累了，给我倒碗酒吧！」「外婆」又开口了，他生前最喜欢喝酒。

倒酒，也就是过酒，要将生人的酒带去鬼界让人喝到。

需要用碗装着酒，然后将酒绕着燃着的三炷香分顺时针和逆时针绕个三圈，然后将酒倒入正在燃着黄纸的火盆中。

只要没灭，酒就是入了地府。

至于分别绕三圈的目的，则是将碗过到地府去，不然有酒无碗，酒就是用来淋人的了。

老人的小儿子已经相信了，正欲将酒顺逆时针地转的时候，大儿子将他的手按住，看着他，摇着头，没有说话。

而此刻老人也全神贯注地看着「外婆」，没有注意到大儿子和小儿子。

至于观看的村民，巴不得他们这么干，他们也想看看外婆那边能不能知道。

因为此刻「外婆」是蒙着眼睛的。

大概过了顺时针、逆时针各绕三圈的时间后，老人的大儿子将酒倒到了燃着黄纸的火盆中。

火没灭！

「你们怎么回事儿，就把酒淋在了我的头上？碗都不打算给我？」「外婆」十分生气。

「轰！」

这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阴恻恻的风吹起，然后从村庄旁边绵密的山中响起了一声难以描述的响声，声音仿佛来自九幽，来自碧落黄泉，悠远又深长，又仿佛来自自己的灵魂深处。

这个声音，所有人都听到了，有些围观的小孩甚至吓得哭出了声。

随后「外婆」身体便软了下来。

沟魂结束了……不知道是老人祖上生气了，还是外婆生气了，结束了沟魂。

过了一会儿，外婆醒了，尽管很累，但是她脸上还是挂着微笑。

很吃力地将眼睛上卷着的苗帕取下来，然后让我外公将她背起来，便回去了。

人们也散了。

剩下的只有生气的老人和他脸色涨红的两个儿子……

但是经此一次，外婆也彻底地成了最准、最有名气的沟魂婆，年前年后来找她沟魂的人络绎不绝。

外婆就这样沟了四十年的魂，每家每户大大小小的事儿她都了解一点儿，看遍了每家每户的人情冷暖。

她能知道这家的秘密，她也能知道那家的琐事……

岁月也让她变得沧桑，不过，她脸上的淡然和手中的蒲扇一直都没变。

直到去年，外婆偏瘫了，瘫了右半边，再也沟不了魂了。

自那之后，挂在她脸上的淡然不见了，蒲扇也没见她再用过了。

偏瘫之后她常常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

上次我去照顾她的时候，怀着好奇，我问她：

「外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她沉默了好久，并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说：

「地府里得鬼并不多，人们心里的鬼才多！」

之后又听说隔壁村子出了一个沟魂特别准的人，同外婆一样，她也一天到晚地拿着蒲扇。

沟魂婆，一直在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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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3 15:1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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