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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谷中之客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975 更新:2026-06-08 13:58:38

谷中之客

孔雀朝南去

「孔雀!吃饭!」

送饭的照样将一个石碗扔到地上便走,但这次他留心了一下,目光顺着门口看过去,果然发现昨日的饭纹丝不动地放在原地,已经开始发臭。

再看过去,前日放的也是,腐臭得更加厉害。

他立刻跑到谷主门前,叩了两声便忍不住宣告:「谷主!孔雀!孔雀好像死了!」

一群人来到地窖门口。

推搡了几下,一个最是壮硕的人跌出。他请了清脸上的惧色,大喊一声:「孔雀!」

地窖之中,只有风声在四处回荡。

几人面面相觑,胆量都加大了,谷主掏出钥匙,小心地解开那把铁锁。有人推开一个缝隙后便弹身躲远了几步,做好一个随时准备进攻的防御姿态。

有人想出头,大着胆子进去看了眼,立刻转过头对众人哼笑道:「瞧你们怕成这样,这孔雀看来……」话未说完,一双有力的手臂飞速伸出,将说话人擒入地窖,只听得一声惨叫,再丢出来时,人已经被一刀割喉。

众人措手不及地涌过去抵住门,谷主哆哆嗦嗦地又将地窖锁上。

魔楼梨园,女弟子们都守着一月前就准备好的红绸灯笼发呆。

「这日子一推再推,小少主还要不要办满月宴呀?」

「嘘!没看见医师日日焦头烂额的出入夫人寝殿,我看啊,八成是孩子有问题!」

说话的嘴被猛地捂上。一阵铁镣声沉重迟钝地靠近,程越看了看二人,将手中的一条梨枝掰断。

两个女弟子赶紧离开。

程越抬头望向顶楼,默默道:「阿若……你倒底如何了。」

闾丘若泪眼涟涟地坐在床边,见医师又是哀叹一口气,别过脸吞下哽咽。

白清明拍拍她的背,宽慰道:「别怕,楚儿一定会好的。」

床榻上的婴儿,四肢白嫩肥满,啼哭嘹亮,若不是那双迟迟睁不开的眼睛,人人见了都会爱不释手。

婴儿已有名字,是父母双双求来的。

沈拿笃定地要其姓沈,白清明则一意要冠上白姓。僵持了几日,沈拿退步,但名中第二字需得是沈。最后一字,闾丘若咬牙,除了「初」字,她不接受任何名字。又僵持了几日,父子俩让步,只是将「初」改为谐音「楚」。

由是,婴儿的名字叫白沈楚。

白沈楚出生至今,已逾一月,满月宴的一切都准备就绪,然而随着时间推移,那双未睁开眼的眼渐渐教众人不安起来。

一月不睁眼,前所未有。

魔楼请来各处名医、药师甚至巫师,直到那女巫抽了一丝婴儿的血,尝了尝,立刻点了自己喉间穴位吞下一粒药。

但血中的奇毒已让她脸色发白。

她问:「你们是他的父母?」

白清明挡在闾丘若身边,眉心皱起:「有话直说。」

「呵。」女巫定了定神:「你一脸戾气,手上多少人命?」

白清明抿唇。

「你杀戮过重!婴儿的娘亲又常年服药,才让这刚刚出生的婴儿就替你们揽了后果。他身上有毒,需孔雀针医治!」

闾丘若听得认真,最后一词说出,她突然噙泪四处看:「孔雀针,我有孔雀针!」

又转身望着白清明,将他忙乱抓紧:「清明,你还记得你的孔雀针吗?在我这里,我给你收着的!」

白清明却黯然地垂下眸:「阿若……」

「我马上回去拿!在不问庄!程越!程越知道怎么去!」

说着,她已什么都不带就要闯出门,白清明一把拉回她,脸上已有威色:「别去了,阿若!」

「那针!」他深吸一口气,望着她焦急的泪眼,语气陡然松懈:「是假的。」

闾丘若听得堂皇,反应了好一阵才恍惚地退开一步,凄楚笑着:「怎会?怎会是假的!那是你一直放在殿中的,你的父亲也为你疗过伤!我……我去找沈拿,我去求义父,让他放我们去找孔雀针!」

这一年,白清明还是做着白清明。

他和沈拿已有约定,言明自己是被迫留在这里,认他做义父。沈拿莫名失去了亲生儿子,要被其唤作义父,当时便勃然大怒,拂袖就要去向闾丘若说明真相。

白清明以死相逼,最后颓然跪下:「父亲!我这一生,只想要阿若。」

后来,沈拿去了沉情洞呆坐了许久。

那是放着从前昭阴宫宫主尸身的地方,也就是闾丘若的娘。

他没有杀死昭阴宫任何女子,然而南疆女子深情,在夫君死去后都一一殉情,徒留几个孤寡。

沈拿望着保存完好的尸首,负手长叹:「我欠你们的,终究轮到还了。」

白清明没有应允闾丘若。针是假针,他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若是真的孔雀针,俞冷初不会在世上安然存活那么久。他也不会任那个盒子生灰。

二人送走女巫,还是只一味的给孩子喝药。但望着白清明,闾丘若的心里,突然有了许久都未再拿起的念头。

俞冷初死后,她望着这层层上锁的二十七层魔楼,心中倔强的执念便随着自己越来越大的肚子慢慢消退了。

斩断红尘的妄想,一种新的血缘羁绊,才给了她活下去的盼头。

这股劲,或许和从前的闾丘若,是相似的。

俞冷初一日里清醒的时候,会用手中已磨得坎坷不平的剑去撬开窖顶的石块。

他曾观察过,那里石头的缝隙中偶而会传出鸟鸣,是通往林中的。

但手脚被缚,他做得很慢。疯魔起来时,舞剑乱砍周遭,又将这唯一的锋利磨得迟钝。

终于在几月后,他将头顶的声音放大了,林中气息从那一处小小的缝隙涌入。

教他醒悟自己还活着。

待能融入一只鸟身时,俞冷初唤来了信鸽。

在他失针,被叛,心中唯一念想锁进魔楼后,他本有过多次唤来信鸽的机会,但那时他已决定草草了结一生,死在一次未知的飘荡中,尸身消隐于江湖。

直到来到这里,又直到被人剥去一身傲骨,沦为一座地窖中的鼠虫生物,他才忽地想通,或许老天爷并不要他死。

不要他死,或许是还有他要做的事。

昭阴宫,程越,闾丘若,或许还在等着他。

信鸽飞来,闻到失联一年有余的主人味道,兴奋盘旋。俞冷初扯下身上布料,用剑尖刺破,刺成一个字:针。

不见天日的山谷地窖,那一日飞出一只振翅信鸽。它不知疲惫,背负着一只孔雀最后的希望,只朝南而去。

白沈楚睡去,没了声响。白清明负手要走,却被闾丘若一把拽住。

他有些讶然,因从那日新婚之后,闾丘若再也没有主动碰过自己。

回头,记忆中的脸突然现出。

闾丘若微微一笑:「清明哥哥,我们许久没有说过话了。」

这称呼一出,他就卸下所有防备。

近身将她一把抱住,白清明喜极而泣:「阿若……你不恨我了?」

「你我都是夫妻了,还有什么狠。」她轻轻推开身上的人,脸上一晃而过一丝凄凉,又继续维持住笑意:「我已经想通了。你和义父都待我很好,我也应该安心做一个少主夫人。」

白清明用力看着她的眼睛:「你当真?!」

「嗯。」闾丘若垂头,掩下一瞬的泪光:「当真。」

那拥抱复又罩上,白清明将她锁得更紧紧:「太好了,阿若……你回来了。」

闾丘若难耐地闭了闭眼,又从这个怀抱中出来,脸上虽笑,却带着淡淡哀愁:「今晚,你便留下来陪我和楚儿睡,好吗?」

「好!好!」

三天前,她借口头晕不适,要侍女去昔日二宫主的房中拿一些药方。她听闻过二宫主的制药技法,房中也留存着大量药品。

那药方,也的确是药方。侍女又经了医师的手,医师看后点头称赞:「不愧是跟在俞冷初身边的人,这方子,开得很好。」

拿回来的药中,她却留下一味。

过了一日,她又写了一张新的药方,侍女欲给医师看,医师只扫了一眼便又认可:「的确是养神的药。」

连着这么三日,她已扣下了一些药物。

想着在不问庄读过的药册,她将一味药用烛火炙烤,一味药在水中浸泡一日,最后一味药,她吞咽半时辰后又扣舌吐出。

再将三物洗净合体,碾碎,加入酒中。

由此,一道唯有她知晓的佯死毒药,便这么制出。

闾丘若端起酒杯,递给白清明。

已是深夜,魔楼安静如常,只偶而有斑鸠飞过窗外,声色凄厉。

「清明哥哥,喝了这杯,我们的恩怨,一笔勾销。」

白清明虽还有疑为何她突然转变,但见她一脸已下决心的泪水,心中芥蒂不敌柔情四溢,慢慢消失。

「恩不能勾销。阿若,从此以后,你就是我唯一。」

闾丘若点头,眼睁睁地看他一饮而尽,心中的悬着的担忧顿时消散。

却又因看了他恳切的脸,势不可挡地想起从前的岁月,一抹不忍扯动她的情肠。

世间最无情,便是欺骗有情人。

她轻轻走过去,坐在他的双腿上,若有若无地碰着白清明的脸。

那头正要热情回应,闾丘若却只按下他急躁的双手,在他额上浅吻了一下。

「清明哥哥,楚儿,一定会好的。」

沈拿殿门被急促叩响。

侍女刚拉上衣物开门,医师已迫不及待地钻进去,看到正在榻上脱去一半的沈拿,避了避视线,脱口报急:

「属下今夜无事,想研究俞冷初的药理,然而拿出少主夫人的三个药方,竟发现藏着一味奇毒!」

沈拿双腿迅速下地,厉声问:「什么毒?!」

他无心讲解制药过程,焦急概括:「若和酒水服下,不出一个时辰,饮者便陷入佯死状态!比昏迷更骇然的是——中毒者无法吞咽,若熬不过三日,就会真的死去!」

沈拿猛地站起:

「闾丘若在哪!快去找!」

魔楼顿时点亮。程越看着一一涌入白清明寝殿的人影,急忙从一头水牛身上站起,拖拉着锁链跑到大门,拉住一个弟子询问:「发生何事了?」

「少主夫人给少主下药,带着孩子跑了!」

程越惊怔在原地。

魔教弟子已全数收到命令,彻查魔楼每一个角落。

他很快唤回自己的神思,心知这一刻终于来了。

又惶然地四处观望,和其他奋力未果的弟子一样,他未曾见到闾丘若的身影。

忽地想到了另一件要事,程越拉拽着脚上铁锁,直直往岸边奔去。

脚步却由于心急的拉绊,重重将他掀倒。程越的下巴猛力磕到地面,一丝血腥味自嘴中传出,他重新爬起,望着前路默念这一年来掌握的快步行走的规律:「1、2、3——1、2、3——」

身子终究顺畅而快速起来。

途径梨园时,一道刺耳的婴孩啼哭突然响起,又很快被果断制止。

程越停下,紧起背脊,转身望着梨园,脚步调转了方向。

梨园与二十七层顶殿的那口深井是相通的,一年前白清明也凿开了洞口,虽然被草草掩盖,但因着终日安宁,也鲜有人再打理。

他默默走近,那婴孩的啼哭又响起一声,接着便是母亲轻声又慌张的安慰:「楚儿乖,楚儿不要哭,我们去找解药——」

「阿若?」

程越声音嘶哑,只轻轻唤了一句,那角落里缩成一团的人已朝他望来。

「程越!」

「阿若!」

他心中一喜,立刻加快了步伐。闾丘若也从暗中跑出,两人刚一相接,还未张口——

「啪」——一道裹挟着浓烈恨意的耳光甩在他脸上。

程越耳边轻鸣,他呆怔在闾丘若面前,静静感受着痛楚。

月色下,闾丘若的眼泪斑驳而晶莹。她压抑着音量咬牙哭骂:「你都做了什么!你对你的公子做了什么!」

久违的称谓在一个久违的人口中吐出,带来千军万马的力量,朝程越的心中刺入一把利刃。

他心甘情愿地被刺成千疮百孔,现实中却不过须臾眨眼间。

程越沉息,伸手抓过闾丘若的手:「跟我走!」

那手却猛地甩开,闾丘若警惕后退两步,皱眉哀问:「走?你又要将我带到那楼中?!」

他再沉一口深息,执意重新抓住她的手,脚上铁镣随走动响起:「阿若,再信我一次。」

许是他满脸潦草、满目沧桑。又许是看到了他手腕和脚腕被铁镣捆出的经年伤疤。闾丘若挣扎的力在那沉重的铁镣响动中慢慢收回。

望着他奋力而笨拙的背影,闾丘若主动往脚上凝力。

岸口已近在眼前,闾丘若确认了是要朝那里去后,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着程越,走到了他前面。奈何程越手脚不便,闾丘若越是快,他却越是频频绊倒。

看着后头聚拢的火光,程越松手:「阿若,我在岸边藏了一艘船,是我这一年来偷偷打造,就是为了这一天助你逃出。你别管我了!带着孩子走!」

闾丘若回头看一眼后面逼近的火光,他的话似只是擦耳,她并不听从。倔强地抓回程越:「你跟我一起走!」

「我走不了了!能看你离开,我这一生便算圆满!」程越双目涌动,决心催道:「公子或许还活着。若你见了他,替程越转告,程越始终是公子的人!我罪孽深重,唯有死方能解脱自己!」

闾丘若眉头刚松开一些,却听到身后接近的零碎人声:「岸边有人!放箭!拦住他们!」

她重新拧眉,含泪执意拉回程越:「这些话,你当面对他说!」

身后传来利箭穿风的声响,程越怒叹一口气,反手握住她:「跟我来!」

闾丘若找到船只,将怀中孩子递给程越,奋力把船推入水中,程越上前将孩子递还回去,语气突然变急:「你先上去!他们来了!」

闾丘若用力接过,一脚踏入船内,刚伸手去探程越,一道飞箭犀利地穿过她眼前。

「程越!快上来!」

程越心中惊惶,迈着小步刚碰到船身,背上陡然扎来一箭,他动作停了一瞬,闾丘若关切望他:「怎么了?」

他咬牙摇头:「快!」

「看到了!是越二七!越二七带着夫人乘船要走了!」

「快,备船!再放箭!」

程越最后一脚直接滚落进船,刚双手握住船柄,他已有所预感,身体往闾丘若的方向倾了倾,脸上又是一阵剧痛的忍耐。

闾丘若也才看清他背上的两只箭,去夺船桨:「我来划!」

船桨如生在程越手上,他带了丝命令的语气喝退闾丘若:「不要动!魔教的箭手,瞄得很准!」这一喝,她怀中的孩子又受惊啼哭起来。闾丘若惊慌地赶紧去哄,程越语气放低,任由自己的痛楚泄了力:「你们就躲在我身前,让我严严实实……啊!」

又一箭狠狠命中他的背。闾丘若惊呼一声,欲伸手查探,却被程越狠戾的眼神吓退动作。

「让我严严实实的……罩着你们……」

说完,他似是调动起浑身的力,双手握桨,左右飞快交替滑行。闾丘若一颗心早已高悬,紧紧抱着孩子,缩成一团躲在他的身下。

只是那一道道的箭声她听得清楚,程越一声声的闷哼也喷洒在她头顶。饶是如此,船速依然不减反曾,闾丘若紧紧闭上眼,不让自己去想他此刻已中了多少箭,只是全神贯注地依偎在他身下。

死里逃生的仓皇一夜,终究被日出盖上安和的光芒。

闾丘若一夜未闭眼,只有怀中孩子渐渐安宁。

程越松懈地颓然坐下,闾丘若赶紧绕到他身后,然而饶是心中有计算,看到他满背的箭时,闾丘若还是惊怔了片刻。

他的背,甚至已装不下再多的箭,许多箭头,都已刺往同一处伤口。

闾丘若凝神,让自己不要分心,交代了一句:「你忍着,我带了些止血止痛的药。」

那头的程越已没有回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最后箭身尽数扒开,看着如蜂窝般的人背,闾丘若毛骨悚然。

她忍住泪意,拿出药物,轻轻地碰着那些血洞。

程越却低低开口:「你是如何,从那井中下来的?」

听到了他还能出声疑惑,闾丘若松了一口气,回答:「冷初坠下那次,在井壁上发现一柄剑,他用袖中的银丝勾住,便像绳索一般。只是线不够长,最后几十丈还是需用肉身承受。」

程越惨白一笑:「不愧是……公子……」

「你呢?你的父母安好吗?」

在魔楼这一年,关于程越的事她已尽数知晓。虽然不曾见过,但牲畜棚中的那个寥落人影,她依然日日关注。

程越气若游丝:「我教他们逃了,再不要回这里……不知现在……应该也是安好的罢……」

闾丘若上完药,走到他面前,抱起怀中婴儿,往他眼前凑了凑:「你见过楚儿了吗?这是我的楚儿。」

程越苍白的脸上轻扯嘴角,伸出手,却又收回,垂下眼眸摇头:「我不配。」

「瞎说什么!」闾丘若直接将孩子塞到他怀里,让他清清楚楚的感受:「我生产那日,不是你用银针献计将我和楚儿救回的吗?」

「你……都知道?」

闾丘若许久不曾有的狡黠现在脸上:「否则,我昨晚见你那面,就不是一个巴掌了。我怀里还有武器呢。」

他失笑,视如珍宝地晃了晃怀中孩子:「你还是这般色厉内荏。」

两人相视一笑。

却又很快心照不宣地沉默起来。

半晌,程越还回孩子,侧身躺下,闭着眼说:

「那日我没杀公子。只是他毒发迫切,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闾丘若没答,程越睁开眼,见她果然在擦泪。

他也被这一眼激红了眼眶,只得再闭眼:「阿若,你可有想过,那魔楼中的白清明,或许早已不是你从前的白清明?」

「想过。」她吸吸鼻子:「但无论如何,他也是我孩子的父亲。是与不是,已不再重要。」

仿佛也是被这一句点透,程越接下来想说的那些话,被他凄笑着咽回肚中。

岸边已传来人声,闾丘若赶紧站起,拉了一把程越:「快,我们上去找个大夫,替你治好。」

程越却岿然不动,又坐起,重新拿到浆:「我们时间不多了,你不识不问庄的水路,需得我带你。」

「可你这伤!你难道不要命了吗?」

程越心中黯然,却还是于心不忍,只得笑笑,顺了她意:「世上还有哪个大夫比公子厉害?回了不问庄,我自然一切都好。」

闾丘若恍然大悟,又见他笑着还能说话,赶紧夺过船桨:「那你先休息,等到我不识的水路,再叫醒你。」

沛响谷中,谷主门口已聚集一堆人。

都在讨论那地窖中的孔雀忽地换了性子,不仅将一日的饭菜吃得干净,偶而还会同他们说两句话。

近日,还要了水盆剪刀,将自己潦草的面目打理了干净。送饭人见了他的模样,跑去和几个女人形容了一番,第二日来送饭的便多湊了几个好奇的女人,羞羞躲躲地见了,红着脸离开。

「你们糊涂啊!那可是杀人魔!」谷主此刻训斥的便是那几个瞧热闹的年轻女子,当下又猛拍大腿:「事不宜迟,得快快将他制服,取他的骨血!」

转念一想,又恍然地「嘶」一声:「既然他都能同你们说话了,你们也说他是个文雅懂礼的人,不若我们换个法子,取得他的信任,待他不疯魔的时候,偷偷——」说到这里,手掌横成刀状在脖子上轻轻一横。

这一计得到了认可。

估摸着他已发毒完毕,庄主亲自领人进入地窖。不出半个时辰——方才从容自信地进,却又仓皇惊乱地出来。口中喊着:「入魔!入魔了!」

原来,俞冷初每日毒发的时间都在日渐推移,已不再准时。

旁人焦头烂额问对策,老庄主气怀在心,忍无可忍:「饿死他!饿死的身子用来做药虽弱了几分,但也比他让我们提心吊胆地活着好!」

第二日,地窖中的餐食果真就没有了。

地窖顶上的石块被俞冷初越削越大,刚好可见垂下来的一根柳条。

三日没餐食,他的确已乏力无比。此刻用手凝力,释出内息唤了唤,那柳条却只是动了动,倒底还是滴落了两颗露水,掉在他的唇上。

舔了舔,他望梅止渴地觉得舒服了一些。双眼却还是昏沉。

俞冷初重新回到干净的角落,各项机能已经接近萎靡。他不由得生出一丝哀笑,心中那句「就只能这样了么」都叹不出口。

头顶上的一小片日光突然被一道黑影遮盖,他虚弱地抬眼去看。

看时却又是一片日光,一条柳枝。

但他心中已起警惕,只是乏力,微微垂下了头。

静谧的地窖中,只有风声回转的轻微呼啸。

却冷不丁的,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俞冷初没有抬头,目光中,那绿色的果实在地上滚了一段距离后就被一根杂草堵住了去路。乖巧地呈在他眼前。

他幽幽抬头,同时那道黑影又挡住了光线。并且没有再离开。

俞冷初在逆光中看不清那人的样子,但隐约辨得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

「果子,嘿嘿。小鱼还有好多果子。」

声音出现,的确是个少女。

只是这语气……俞冷初压下一边眉头,努力去看她。

「果子给俊哥哥。小鱼喜欢俊哥哥。嘿嘿。」

说完,一堆绿色的小果如暴雨一样倾斜而下。

俞冷初笑笑,膝盖跪过去,捡起其中一个,朝上看时,那叫小鱼的少女已经不见了。

从马车上下来后,二人很快找到岸边的小船。只是经年无人使用,船沿已经长出了一簇簇的蘑菇。

闾丘若在途径的镇上找到一个铁匠,用白清明送她的一根银钗做银两,将程越手脚的铁镣砍断了。但也只是断开,并未取下。铁匠满头大汗,叹气:「这铁是精炼的,刚硬无比,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闾丘若还想让他再试试,但程越赶时的心态比她急,就这么拉着她走了。

熟悉的水路,水底依然一片碧绿。闾丘若望着划船的背影,终于找回一些昔日的温情。

「程越,找到冷初后,你说我们三个去哪里?」

那背影用力地划着桨,程越声音如山岭的风声,轻柔寡淡:「你们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跟我回南疆吧!」闾丘若笑,看着怀里的孩子:「我让你做真正的首席。」

程越也笑,侧过一只眸子看她:「那先谢过宫主大人了。」

「嘿嘿。」

她向来是个不记仇、烦事忘得快的天真少女。即使怀里已抱着孩子,将她递升到人母的身份,但在她身上,永远保留着一股少女的纯真。

闾丘若看着顺利的前行路,有些局促地提了句:「我要喂奶了。」

程越手上动作顿了顿,很快又继续起来:「好。」

背影笔直。

半时辰后,闾丘若穿好上衫,抬头一看,不问庄的庄门已在眼前。

她大喜,跑到程越面前,拱起手做喇叭状:「俞冷初——」

「冷初哥哥——」

庄中一片寂静。距离再近些,已可见岸边的杂草疯长,几乎淹没了小径。

闾丘若心中有几分预料,也并未太过失望,敛敛表情,转头对程越一笑:「没事,等我拿了针,我们一定可以找到他。」

「嗯。」程越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丝欣慰的认同,认真地看着她:「公子也一定在等着阿若。」

船靠岸,程越松了一口气,闾丘若还未说话,他已放松地坐下,怀里抱着桨:「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闾丘若点点头,将孩子递给他:「我很快就出来。」

怀里突然被塞入一个温软的婴儿,程越有些无措,又像面对一个极其宝贵、易碎的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捧到怀里,用一个妥帖的姿势裹着他,抬头对闾丘若一笑:「去吧。」

闾丘若拎着裙角三两步就跳下船,义无反顾跑起来时,脚踝却突然被长高的杂草割了一下,她皱起眉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程越,他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扬扬下巴,是在让她放心。

庄中一切都和离开的那天一样。

闾丘若虽只是拿针,但看着最无忧记忆中的种种,还是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想着程越还在等,她不能耽误太久。拿针,找俞冷初,每个计划都不可懈怠。

闾丘若飞快地窜进自己的寝阁,拉开一个小抽屉,找到那个生灰的盒子,见针也还在,欣喜地放下心。临出门时,又想到了什么,掀开那布满尘埃的枕头,将下面的一张只剩一个模糊人影的告示一并拿走了。

她刚出庄门就忍不住分享好信:「程越!我找到了!」

船还在原地,只是没有程越的声音。

闾丘若狐疑了一下,只见程越还维持着刚才怀抱婴儿的姿势,头却垂了下去。

垂得用力。

她赶紧大步跑到船边:「程越?!你睡着了?」

小船随着她的进入微微晃动,程越也微微晃动,然而并未抬头。

闾丘若心中一寒,伸手推推他的肩膀,想看看他的表情,但只这么轻轻一推,程越的身子却如一块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经年旧墙,轰然一下往后倒去。

船身一个震动。

婴孩被怀抱松开,开始啼哭。

闾丘若惊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那双眼紧闭。一片轻若霜雪的树叶落到程越鼻间,却因没有任何气息而静止不动。

一道雷声劈来,俞冷初喘息着抬头,仰面便接到粗暴的雨水。

他刚发毒完,就被这道雷劈回了一些神思。

心间突然钝痛无比。

俞冷初杵着剑半跪在地,口中隐隐冒出一丝血腥味。

「是你吗,阿若……」

「……还是……」

闾丘若将程越的尸首拖上岸,又抗在肩上把他扶到了昔日的寝阁。程越的寝阁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面镜子。

桌案上,放着很多药册、武学册,还有铺在最上面的他最常用的食谱。

两年里,程越从一个宰杀一尾鱼都手忙脚乱的糙汉子,被俞冷初耐心指导,变成一个能独立做好一桌菜肴的厨子。

他也曾意气风发地扬眉:「从今往后,程越不再拿剑,只握这铲子!」

若不是她执意要去寻白清明,此刻,三人应该是对着斜阳饮酒吃鱼的时辰。桌子下,她总会故意捉弄而踢踢程越的脚。

闾丘若擦去眼泪,将程越放到床上,再三看了一遍他的眉目,转身离开。

她挥舞船桨,白沈楚安心沉眠着。身后的不问庄,渐渐燃烧起来,即将成为火海。

一片片烧黑的木屑轻飘飘地飞到她面前,柔情万分,又势不可挡地徐徐落地,似在对她说,后会无期。

黑熊岭中,一声哀啸。

「俊哥哥……俊哥哥昨天为何用剑?小鱼……小鱼害怕……」

俞冷初淡淡一笑:「那小鱼切记,以后傍晚时分,切不可再来。」

「可小鱼……害怕俊哥哥饿肚子……小鱼又带来好多果子!」说着,洞口又如急雨般稀里哗啦地流下各种碎果。

俞冷初捡起来,也是饿了,咬了一口,心间有所宽慰,抬头冲她扬眉:「多谢小鱼。小鱼该回去了,否则,方丈又要打你的掌心了不是吗?」

月余来的照面,俞冷初已知道她是沛响谷几里远一座山寺中的小尼姑,名唤小鱼。但她低智,虽然已经十六七岁,却只能当一个四五岁的小小孩童。

并且,寺中方丈退隐已久,也怕她稀里糊涂惹事,是不准她外出的。由此,他曾想过的向那未知心性的方丈求助的念头,也在看到少女无邪懵懂的脸后慢慢退却了。

只是若不是小鱼投食,沛响谷中的人存心将他饿死的计划他已知晓,恐怕早就如他们所愿。

二十七层魔楼,梨园角落那打通了顶层深井的通道早已被封上,又加固了铁栏,如同一条死路。

岸边两侧的树林已被砍扫干净,露出赤裸裸的泥土。

一月前,白清明被闾丘若投毒,当真佯死了三日。而就在这个极限时间中,第四日的清晨,他却睁开了眼。

沈拿暴怒喝人,不论闾丘若和越二七逃到哪里他都要将人抓回来,只留白沈楚的命。然白清明却只是一句淡淡的「父亲安心罢」——从来未有过的温柔。

昔日嗜血的顽劣之徒,在三日后,突然变成了乖顺沉默的公子。

连沈拿也意外,又被他的焕然一新勾起了从未有过的爱子柔情。

白清明微微一笑,眉间挑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邪气:「阿若由我去找,她和楚儿的命,也由我说了算。」

黑熊岭临近的小城,已开始出现成片同一服饰的人打探一对母子的下落。

无妻无子的老铁匠看到他们身上魔教的令牌,吓得魂飞魄散:「一月前!一月前确有一对夫妻来到,那男人手脚戴镣,我……」他不敢说出自己帮忙砍去,咽了咽口水:「我就见他们乘船走了,再也不知道了!」

不问庄也早已一片烧焦后的颓唐。

闾丘若当然已不在这里。

安葬好程越,她四处问医,如何用手中孔雀针替孩子治病,然小城中的郎中,都只会治些伤寒小病,哪见过孩子不睁眼的怪疾,频频送客。

闾丘若变卖了头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乘船去了大城。

问医又屡屡受阻之时,一个方出了趟远门的人突然说道:「几百里外有片山坳,山中落着一个山谷,名唤沛响谷,谷种人人精通医术。南疆太远,南疆人又傲气,你不如去那谷中问问。」

便这般,她又抱着孩子在城中一郎中店里配药打杂了两月,存了些盘缠,别了郎中,踏上去往沛响谷的船。

魔教中人追到这郎中店中时,又是一月后的事。

那天,闾丘若已站在沛响谷前。

老方丈敲着木鱼,没过几下便垂下了头,白发白须都垂到膝盖上。小鱼从佛像后偷偷站出,在他眼前晃了晃,倒被一声呼噜吓得后退了两步。

她高高兴兴地跑出山寺,爬上一株结满琵琶的树,装了满满一兜的果子,急忙忙往沛响谷跑去。

经过岸口,一对母子正茫然地四处扫视。

「小姑娘!」

那母亲叫住她,小鱼一心只想着地窖中的人该饿了,只看了她一眼便继续离开。

却被一声婴儿啼哭勾住了脚步。

闾丘若见她停下来,急忙抱着孩子跑过去,一脸舟车劳顿的潦草:「请问沛响谷是从哪条路进去?」

小鱼却呆呆地看着她怀中软糯的婴儿,偏了偏头,嘿嘿一笑:「好小、好小的肉团子。」

闾丘若怅然一笑,将婴儿递过去一点:「是,这是我的孩子,他叫楚儿。」

「楚儿?」

小鱼看着仔细,那肥肥的小嘴正咂着,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虽然双目紧闭,但已在四处寻找。

小鱼轻轻地将手指放到他唇上触了触,小嘴却突然张开,像吮吸母乳一般用小舌裹住,不过才两下,小鱼已如雷击般抽回手。

闾丘若又笑笑:「姑娘身上有他喜欢的味道。对了,姑娘是要去沛响谷吗?」

小鱼警惕地看着她,手指上还有着一点点湿热的触感。她小心地点点头,又拔腿就开始跑,跑两步又望她两眼。闾丘若虽有些疑惑这姑娘的行为,但还是翻动步子跟上了。

只是多望了那山门阶梯下的「沛响谷」三字,再抬头时,闾丘若已寻不见那少女的影踪。

俞冷初咬了一口批把,被一阵酸涩引得压下眉头。只是从来话多的小鱼扔下果子后就一言不发,倒是让他觉得反常,不由得抬头询问:「小鱼今日是被方丈打了掌心?怎地如此安静?」

她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方才见到的婴儿脸庞,听到底下的人问她,赶紧趴到洞口:

「肉团子!俊哥哥喜欢肉团子吗?」

从未听过的名字从她嘴里递出,俞冷初皱起眉。

小鱼兴奋地比划:「肉团子!没有眼睛的肉团子!」

「没有眼睛?」俞冷初一下懂了:「是什么小兽吗?」

「不是小兽!」小鱼急急解释:「是姐姐,姐姐的孩子!」

俞冷初舒开眉头:「你是遇见妇人了?」

「是姐姐。姐姐有一个肉团子,没有眼睛的肉团子……」

知道问不出个清楚的回答。俞冷初失笑,体内渐渐翻滚出躁意。他沉了沉声:「小鱼该回去了。」

她今日的心思也原本在其他事物上,看了一眼地窖中的人,嘴里还念叨着「肉团子」就这么跑开。

俞冷初深吸一口气,回到原位,用已经磨得光华的一条铁链将自己的双手捆起来,坐好,静候发作。

几个时辰后,石壁上又多了许多嶙峋的剑痕。

俞冷初急喘着躺下,卸下铁链,偏头看到自己手腕又挖深了几道血痕。

外面响起两人的脚步。

几声之后,久违的饭碗再一次落地,却砸得一声响,来者不掩不悦:

「孔雀,今天算你运气好。谷中来了贵人。」

他已一月没有再吃过饭食,果子虽能饱腹,却不能让有提起力气。也不管外人的人说了什么,他赶紧走到铁门边,伸手从一个缝隙中去拿饭碗。

那人哼哼唧唧:「你倒是命大。这样都饿不死。」

另一人却闲聊起来:「那女子果真和宫主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看着寥落,若真是宫主的孩子,怎会这般境地?」

俞冷初已拿到碗,突然凝起了听觉,不由得发问:

「宫主?什么宫主?」

门外两人没想到他也在听,嗤笑一声:「与你何干?你也就是多活这两日。等那贵客走了,谷主是要好好料理你的。」

说完又对着同伴发出疑惑:「但你说,她那孩子的病这三五天能看好么?生来就不张眼的怪疾,若能轻松医治,她也不至于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这沛响谷了。」

俞冷初皱眉,听到不睁眼的孩子,便就和小鱼的话吻合上了。

由是继续认真听着。

然而两人已慢慢走远,声音也模糊起来:

「她不是说带了孔雀针么……有那东西在……」

俞冷初手中饭碗突然砸在地上。

老谷主关上针盒,无奈地看一眼闾丘若,叹息:「宫主,这孔雀针是假针。」

「假针?!」闾丘若去拿针盒,怀中婴儿又哭起来,她赶紧安慰,却惊疑不减:「这……这可是我从太元门中拿出的!」

谷主挑挑眉:「哦?太元门?」了然地点起头:「是了,十几年前,是有一根孔雀针为太元门所有,用来给那掌门儿子解毒。若真是从太元门拿出……那不该有假……」

「您……您再仔细看看!」闾丘若急忙将盒子重新打开,将针递到他面前:「这一定是真的!我见过掌门用他给白……给他儿子解毒!」

老谷主伸手拦下,恳切中已有一丝不耐:「我是您母亲的关门弟子,孔雀针的真假,还有辨不出的?」

又于心不忍:「况且这孔雀针解过一次毒,就已成毒针。一针只能解一人。就算您手中的针是真的,也不能再给孩子用了。」

闾丘若重重坐下,心中恍然了一丝白清明不让她出来寻针的原由,或许就是这个。

刚燃起的希望就这么被泼得一丝不剩,这几月的奔波疲惫此刻全数释出,将她挺直的脊背颓唐压垮。

老谷主见她失魂落魄,心中纠结了一番,还是决定透露,只是声音变低:「其实……老朽这里,倒还有个法子。」

她的眼倏地亮起,急忙抓住对方的手:「您说!无论是什么!只要能救我的孩子,我什么都可以牺牲!」

这表态让他完全放下了戒心,不由得生出一丝得意:「一年多前,谷里来了个怪人,因他随意伤人,我们便把他关在一座地窖中。但老夫试过他的血——」老谷主附到闾丘若耳边:「此人的体质竟就是长期用孔雀针的体质,可谓是活着的针。」

闾丘若的思绪只被这新的解药吸引,没有想其他,认真追问:「那要如何用他?」

谷主冷笑一声:「他的毒骇人异常,只有等他死去,体中剧毒随宿主消隐,那副肉身才能用来提炼解药。」

听到是身死的代价,闾丘若倏地凝起眉,有了丝犹豫:「那么……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呵,杀了那么多人,从前是好人又如何?」

闾丘若轻轻摇头,觉得这样的法子并不妥。

谷主见她此番还这么心善,只得叹息:「否则,南疆昭阴宫制针,几月方有可能制出一枚。且不说那一枚您能否得到,这孩子现在虽还健康,但始终是有毒。毒发那日,说没可就没了。您等到起吗?」

闾丘若被他一字一句敲得眉间张皇。

低头看着怀里的白沈楚,婴孩正香甜入睡着,不知这世间的美,也更不知,诸多代价的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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