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观刈麦

观刈麦

白居易：我也曾少年

很多人以为，白居易爱嘚瑟，喜欢秀工资，不关心人类，也不太为老百姓发声。

这个误会可大了。

因为真要说起来，在大唐三百年里，最忧国忧民的大诗人不是杜甫，反而是这个看似不怎么着调的白居易。

白居易少年的时光，几乎都在颠沛流离中度过，用他后来在《朱陈村》里的自述：

孤舟三适楚，羸马四经秦。

昼行有饥色，夜寝无安魂。

东西不暂住，来往若浮云。

离乱失故乡，骨肉多散分。

江南与江北，各有平生亲。

平生终日别，逝者隔年闻。

朝忧卧至暮，夕哭坐达晨。

这诗不需要详尽翻译，因为你打眼一扫，就知道大概意思：他早年间日子不怎么好过。

白天忍饥挨饿，晚上就是个哭，和兄弟姐妹们常年分别，好不容易得了亲人音讯，居然还是个前来报丧的。

后来白居易四处赶考，迎头撞上藩镇叛乱，一路上的断壁残垣、尸横遍野，给当时只有二十来岁的白居易心中，烫上了挥之不去的烙印。

他第一次开始渴望权力。

因为只有拥有权力，才可以去帮助这些贫苦的可怜人。

白居易考中进士，进入秘书省担任了校书郎，这个官职虽品秩卑微，只负责点校书籍，但有个好处，就是他可以随心所欲地阅读秘书省里所有的藏书与典章。

现在有互联网、图书馆，想看什么书完全可以去搜索查阅，但唐代不一样，那时的书都是贵重珍宝，有些绝本根本就没地儿买，所以白居易进入秘书省，对他来说，简直是得到了个大宝藏。

他爱死这份工作了。

在秘书省里，除了可以阅读到市面上没有的藏书外，还能接触到近些年来国家的一些奏章文件，白居易时常拿来钻研，慢慢地对当时朝廷的方针政策，以及问题弊病都有了清晰的了解。

他渴望自己能够大展拳脚，于是在校书郎任期满了以后，他与元稹又潜心学习，再去钻研学问，又考过了朝廷特招的制举。

可现实很「骨感」，白居易只是被授予了一个周至县尉而已。

无他，原因正如白居易自述：中朝无缌麻之亲，达官无半面之旧。

没背景、没人脉、没关系。

那么你就只能是这个职位。

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步入仕途，还以为自己可以为那些小人物们尽一份心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一些，可谁曾想到，到头来，他自己也是个小人物。

老实讲，白居易是真的很不喜欢县尉的工作，后来他还说：臣近为畿尉，曾领和籴之司，亲迫鞭挞，所不忍睹。

作为基层办事人员，能近距离的接触民间疾苦，可也只能看着底层人民继续窘迫下去，自己却无能为力。

甚至于，按照制度与规定，你自己还要亲手去剥削这些可怜的人们。

其实你也不想，你也同情他们，你也想给予他们一定的帮助，毕竟，谁的心不是肉长的呢？

但是没办法，你不是高层领导，你只是一个办事员而已，你必须得按照规定办事，别无选择。

原本白居易还想，等当了官后，一定要为民做主，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对民生弊病洞若观火，却无从纠正——因为他官太小了。

既然如此，那么请问，在唐朝，文人郁郁不得志的时候，会做什么呢？

白居易无奈地说：我还是去写个诗吧。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

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旁，

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

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

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

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这首诗都学过，叫《观刈麦》，意思什么的也就不用解释了，如果谁要表示他没听说过，自行去面壁五分钟，谢谢。

我还记得以前，有个语文老师说过，白居易的人品不怎么好，很渣，还特别喜欢晒工资。

啧，可是你说说。

一个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错，可是看见百姓夏日农忙时的苦累，就会引咎自责、愧疚不已的人。

他的人品又能坏到哪儿去呢？

……

在无意间，《观刈麦》似乎点亮了白居易的人生新技能：写诗。

白居易表示，自己既然无法为人民办事，那么干脆就为人民发声，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唯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

至此，一位风华绝代的大诗人白乐天，横空出世了。

自从唐朝经历了安史之乱以后，诗坛中衰、一落千丈，陷入到了一个沉闷的低谷期，几十年里，几乎就再也没出一个值得一提的大诗人。

我就举个例子，李白、杜甫、王维那一波人之后，白居易、刘禹锡、柳宗元这一批人之前，在这中间的几十年里，诗坛的领军人物有十个人。

号称：大历十才子。

他们分别是：李端、卢纶、吉中孚、韩翃、钱起、司空曙、苗发、崔峒、耿湋、夏侯审。

发现了没有。

你一个都不认识。

因为以上十人，他们的作品连一首都没能选入我们的语文教材，所以别说和李白、杜甫、白居易相提并论了，就是和岑参、王昌龄、温庭筠相比，他们也差了好几个档次。

就这还是当时唐诗界，如同天花板的存在。

可想而知，当时大唐的诗坛，已经人才凋敝到了何等地步！

直到白居易出现。

他放出豪言：仆常痛诗道崩坏，忽忽愤发，或废食辍寝，不量才力，欲扶起之。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现如今唐诗界不景气，到了末法时代，若要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敢问，舍我其谁？

那么，白居易是怎么拯救唐诗的？

他说：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也。

与其他诗人不一样，他写诗，不是为了写诗而写诗，而是带有目的性地去写，而且是专门挑刺儿，批判朝廷的黑暗与不公，同情生活在底层的平民百姓。

他还给这类诗取了个名字：讽喻诗。

说白了，就是专门骂朝廷的诗，其实这类诗以前也有人写，比如杜甫、元结等，但这些诗人只是时而心有所感，这才偶尔写一写这种诗。

而白居易就不一样了。

他是有计划、有目的、有节奏地大批量生产这类讽喻诗。

而这些讽喻诗里，几乎字字扎眼，他说「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诗句紧跟社会热点，句句戳中老百姓的心坎，有时候，还公然把朝廷的脸给打得啪啪响。

比如，他在长安待的这些年，但凡见到一些让他感觉悲伤的事，就会收录成素材，然后写作诗歌，整理成了《秦中吟》十首，而其中最扎心的一首，莫过于《轻肥》：

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

借问何为者，人称是内臣。

朱绂皆大夫，紫绶或将军。

夸赴军中宴，走马去如云。

尊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

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

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白居易有时写诗的套路，和李白很相似，都是前面稀里糊涂秀一通文笔，到最后，突然给你画龙点睛一下。

比如这首诗。

前面不需要认真看，只大概知晓一下，那些权贵们的排场有多么奢侈豪华，以至于让读者一开始读的时候，还以为作者是要给我们介绍上流人士的生活日常呢。

可诗尾突兀来了句：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到这里，戛然而止，至于后面的事，留给读者们自己去想象吧。

这种强烈的翻转与对比，把当时触目惊心的社会现实，刹那间暴露得淋漓尽致。

这就是白居易的写诗手法，就俩字：凌厉。

他曾说：「讽喻者，意激而言质。」

白居易清楚，当权者们有多么的迟钝，好心去劝他们，让他们去关注民生悲苦，他们是不会听的，毕竟，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他的文字句句如刀，里面包含的情绪无比激动，因为装睡的人，叫是叫不醒的，所以白居易选择了用吼。

他写了五十几首《新乐府》，其中，《卖炭翁》抨击宫市，说宫里的宦官狗仗人势，欺负老年人；《重赋》批判了朝廷施行的两税法，本是为了爱民，最后却形同虚设，成了害民之法；《红线毯》讽刺了进奉制度，甚至笔锋直指当朝皇帝……

他当然知道，这么写迟早要引祸上身，可他就是干了，不怂，还特别郑重地表示：誓心除国蠹，决死犯天威。

只要是为老百姓说话，就是皇帝他也照骂不误。

所以后来学者评价他：激进的民本主义。

而关键还在于，他写这些激进的讽喻诗，要光是自个儿写也就算了，可他还把元稹、王建、张籍、李绅这几个人叫上跟他一块儿写，于是，中国文学史上声势浩大的「新乐府运动」就这样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

在元和年间，朝野上下，全民骂朝廷的风尚就这样出现了，也算得上当年的一大奇观。

那么朝廷不管吗？

彼时大唐的皇帝是唐宪宗，也称得上是一代明主，虽说对白居易这么骂他也很上头，可这位君主知道，对于舆论，堵不如疏，所以白居易如此骂他，他不但没有处理白居易，反而把白居易从周至县尉上调到了中央，让他担任翰林学士。

皇帝升了白居易的官儿，可白居易却并没有闭嘴，反而越写越得劲儿，朝廷为了展示自己的大度，又继续给白居易升官……

结果，在元和年间有了这么一大奇景，就是白居易一边写诗骂朝廷，而另一边朝廷还得赔笑脸给白居易升官，鼓励他骂得更狠一点儿。

其实，唐宪宗不讨厌白居易吗？不，他讨厌，他还跟人吐槽过：「白居易小子，是朕拔擢致名位，而无礼于朕，朕实难奈。」

一句话，这人咋就喂不熟呢？

其实，在白居易心中，他也认为当今皇帝是一代明君，可他写诗一向对事不对人，只要你犯了错，我就会骂，仅此而已。

倘若白居易只是个小诗人，也就罢了，可偏偏他名气还大得不得了。

与生前默默无闻、死后才封圣的杜甫不一样。

白居易生前就已经名扬天下、四海皆知。

原因很简单，他的写诗风格，走的是亲民路线，一言以蔽之：通俗易懂。

要知道，在唐朝，社会识字率普遍不高，可谓「流氓多如狗、文盲遍地走」，而以前的诗人写诗，喜欢各种天花乱坠的比喻，很美，但能欣赏的只有达官贵族，普通老百姓压根儿就看不懂写了个啥。

但白居易不一样。

他写诗，系于意而不系于文，只要意思到位就行了，何必纠结于什么花里胡哨的文笔呢？

据说，白居易写诗有个习惯，就是每写一首诗，先给不识字的老奶奶读，老奶奶哪里不懂，他就改，一直改到老奶奶全部都能听懂了，这首诗才算完成。

而白居易写诗由于太过通俗易懂，所以有大量的粉丝，后来他被贬官，一路上遇到的全是背诵他诗的百姓：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士庶、僧徒、孀妇、处女之口，每有咏仆诗者。

甚至于，白居易和同僚去趟青楼，还有妓女傲然自夸：「我能背诵白学士的《长恨歌》，其他妓女怎么能和我比呢？」

到后来，白居易再去喝花酒，被人家姑娘给认了出来，结果一群莺莺燕燕迅速簇拥过来，指着他惊喜欢呼：「此是《秦中吟》《长恨歌》主耳。」

而白居易还不止是女粉多，他的男粉更加疯狂。

根据记载，荆州就有个白居易的脑残粉，名叫葛清，他为了给自己的爱豆应援，全身都纹上了刺青，而纹的内容，就是白居易所写的诗句。

在当年，如果日本和新罗的使者来到了大唐，都会一掷千金地搜集白居易的最新作品，以便拿回去献给国王，因为就连日本天皇都是背着白居易的诗长大的。

可以说，白居易就是大唐的全民偶像。

也正是因为如此，唐宪宗纵然对白居易恨得牙痒痒，也不得不忍气吞声，捏着鼻子给白居易升官儿。

因为，白居易的身后，有一股可以撼动人世间所有权威的力量。

那力量，叫作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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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唐书》，刘昫［五代］等撰，北京：中华书局，1975。

《新唐书》，欧阳修、宋祁［宋］等撰，北京：中华书局，1975。

《白香山集》，白居易［唐］著，北京：文学古籍刊行社，1954。

《酉阳杂俎》，段成式［唐］著，北京：团结出版社，2018。

《白居易评传》，蹇长春著，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2。

《元白诗笺证稿》，陈寅恪著，北京：商务印书馆，2015。

《白居易生活系年》，王拾遗著，银川：宁夏人民出版社，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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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22 14: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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