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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来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7545 更新:2026-06-08 13:58:40

归来

覆国

「将军,您有没有想过……申将军其实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回去?」

这是当时在禾丰村的时候,其中一个旧部问我的话。

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

尤其是在我们人马折损,筋疲力竭之后,闯出的那一支看似友军,却行屠杀之举的队伍,更是摧毁了我对贺州驻军最后一丝信任。

他们究竟是谁派来的?申云行吗?

那他图什么呢?

大敌当前,自折羽翼——申云行是疯了不成?

这件事情一直困扰着我,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而如今屠杀禾丰村的匪徒身份明了,不得不让我从心底将曾经埋藏的可怕猜想重新翻出来。

或许屠村的那群人,他们并不是冲着禾丰村去的。而是……为了村中的其他人,可他们却又为什么单单放过了我呢?

我想不明白。

但时至今日,我唯一能够确信的就是,申云行确确实实不希望我活着。

因为在我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他到底行事老辣,在迅速调整过来状态之后便向我迎来:「贤侄……」

我退后一步,单膝跪下:「末将殷其时,西岭兵溃,所率三千余众,全军覆没,孤身败逃,今朝归队,愿受军法。」

话是这样说,可我知道申云行是绝对不会施以军法的,西岭溃败因由三军共见不说,只单单阿父在朝中的身份,也足以让申云行在实行处置时慎之又慎。

果不其然,申云行绝口不提军法处置的事情,他将我搀扶起来,小心谨慎地问起了另外一件事:「阿惕呢?」

霎时间喉头如梗,我没有料到申云行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所以被这话问得僵了半晌:「阿惕他、他……」

我说不下去,这数月以来我一直都避免着在任何人面前提起他,因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一提起,我的心就如刀绞一般,难忍泪水。

垂下头,我不想让申云行看见我流泪的样子,可我的哽咽难言,他也看在了眼里。

后面的话不用继续说,申云行也是懂的。

他拍拍我的肩,试图安慰我:「你们两兄弟感情要好,从小到大都跟一人似的,没想到、没想到……」

他说得悲切,但我心中滋生的无限恨意已经蔓延到了浑身微颤,难以压制的地步,若非他贻误战机在先,怯战而逃在后,阿惕又怎么会于伏击圈中孤军无援,战死疆场?

我恨将阿惕骗入伏击圈的何信。

更恨眼前的他。

然而申云行却以为,我这般情形只是悲痛过度,他安慰着我,劝我莫要沉湎悲痛,这仇是西昭身上的,贺州城的大军一定会替阿惕讨回这个公道的。

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处。

他并不知道此刻的我在用多么大的气力压制着心中的恨意,恨害死阿惕的凶手就在眼前,我却不能为他手刃仇人,恨自己此时此刻还得眼睁睁地在此与他虚情假意,虚与委蛇——一旦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了他,自己也逃脱不了干系不说,还得连累着京中的阿父阿母遭受不幸。

我已经失去了阿惕。

我不能再失去阿父阿母了。

眼见着他假惺惺地擦去眼角的泪水,然后同我解释,那日西岭之战他本欲接应,无奈遇上西昭大军袭击主力,措手不及的大军不得不暂时撤退,等到击退西昭大军回转西岭时,已经找不到我和阿惕了。

申云行的痛楚溢于言表,换旁人或许已感动得涕泗横流,但我在村中养伤的那些时日里,曾不止一次地查探过西岭战场,没有他说过的战斗痕迹,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场拙劣的谎言。

我微微抬头,将他精妙的表演纳入眼中,我咬牙忍耐、忍耐,手却不由自主地探向了匕首。申云行说了许多,但唯独一字未提第二拨前去剿杀残兵的齐军——我不信,我不信那一群人和申云行没有干系。

绝不。

一瞬间,滔天的恨意如同潮水一样翻涌上来,我已经清晰地感受到,无边的疯狂杀意难以遏止,我只能死死摁住匕首,与自己做着抗争,若此时此刻不是在将军府的大门之前,若此时此刻不是这般光天化日,若此时此刻不是周遭有这样多的兵士,我已恨不得扑上前去,食其肉,嚼其骨……

「对了,贤侄,」申云行抹去眼角的泪,叫了我一声,一把将我的理智拉拽了回来。

「世叔。」

我应道。

他拍拍我的肩,语调放缓:「你修整修整之后,记得来府中见见永贞。」

「永贞?」

我假作讶然。

「是,」他点头,「你阵亡的消息传回去,她不肯相信,特地来寻你,眼下就住在将军府中,这些天西昭刺客之事日紧,她同我申请于城中帮护巡视,晚些时候才能回来,正好你报备休整后,也能同她报个平安。」

永贞么……

我心微微一坠,随后依他所言应了下来。

审查的手续说复杂也复杂,说不复杂却也不复杂。

我离军太久,所以查办的人问得十分详细,点点滴滴,事无巨细。去过哪儿,到过哪儿,这数月以来我都是在何处容身,又是什么原因让我迟迟不回到贺州军中——他们不会允许我的回答中,有一丝叛逃西昭的迹象。

不过这一切对于我来说,并不是问题。

在没有回到贺州城的这些时日里,我已经在脑中将如今的回答演练过了无数次,每一个问题、每一处疑惑我都经历了无数次的推翻重构,以保证今时今日,这些回答不会给自己留下一丝一毫的后顾之忧。

但他们也不敢盘问太久,阿父北庭枢密使的身份,不得不让他们反复斟酌,慎之又慎,以免因为在我身上执拗太久,而得罪了远在京城中的阿父。

所以在问清我这些时日的行踪之后,后面所有的报备都不需要我再操心了,自有申云行派来的人替我打点妥当,我只需要去往申云行帐下文书那儿,申领新的腰牌,回到重整好的军帐中,等着人将新领的佩刀、甲胄送过来就行。

等到军中的手续走完,我的名字官职重新录入军中,就可以回到我在贺州城的宅子里,好好休息一番,等到军中手续报备完毕,申云行审批之后,晓谕众军,我便可正式官复原职,行走内外,畅通无阻。

再次见到永贞是第二天。

彼时申云行已经告诉了她我回来的消息,当我拿着新制的腰牌,顺利进入申云行府邸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那时她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庭院中随风飘落的枯叶,直到我走到回廊的另一端时,她才蓦然回头看向了我。

与她目光相触的那一刻,我的心微微一沉,浮起了一丝害怕——那天之后她有没有去探问过禾丰村的事情?如果探问过,那她此刻对禾丰村一事究竟了解多少?她会相信那天我给她解释的一切吗?

无数的思绪乍然涌上心头,坠得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站在那里寸步难行,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攥了拳,我踌躇半晌,最终还是没敢向她迈去一步,也没敢再迎接她的目光。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她向我走了过来,我的心跳顿时如鼓一般作响,那几个弹指之间,我想到过无数不可挽回的后果——会所见不一、会怀疑不信、会断情绝义、会失去她……

可我唯独没有想到,她站在我面前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这一切的主使究竟是谁?

我一怔,方才反应过来,原来她去查过了,原来她信我,原来……

但……

主使是谁?

这件事情其实我也不知道。

但我有个猜测。

所以在摇头回答她之后,我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自己的左肩——那是那夜被荀隐伤过的地方。

于是她便明白了,她向我靠近了一步,眸光格外温柔,她抬手抚上我脸颊的疤,言语轻缓许多:「那这儿呢?」

「屠村的时候留下的。」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不敢用力,生怕眼前的这一切只是我自己臆想的幻梦,稍稍使劲,这一切就会烟消云散了。

她仰脸看着我,眸中浸满了泪水:「其时……」

而后她扑入了我的怀中,紧紧搂住我的脖子,将脸埋在颈边,泪水如洪,灼得我发烫。

她这般温暖的怀抱终于让我确定眼前的所有并不是梦,而是正在发生的事实,于是我再不犹豫,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我太想她了。

想到我片刻都不希望她离开我的怀抱,我只想将她牢牢地禁锢,让她能够在我怀中待得久一点、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伏在我肩上大哭不止,一声声一句句,说着她的思念,她的委屈,她的怨怼。

「殷其时,我以为你要丢下我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殷其时,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我被她哭得一阵阵鼻酸,眼眶发胀,泪也不自觉地滚了下来。

即便如此,我却仍旧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所有的质问,只能狠狠地箍住她,在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声声埋怨,她的滚滚泪水,浸润着此时此刻的我——几个月了,唯有今日今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也唯有这一刻,才是我数月以来,最为安心的瞬间。

只是……

冷不防一抬眸,我看到了站在庭院一角的荀隐,他正看向我与永贞的方向,眼眸里尽是化不开的悲伤,连带着手中拿着的那一束野花也随之垂落下来。

然而现在我并不想理会他,只是将怀里的永贞抱得更紧了些,随后垂下眼眸不再看他。

我并不打算和荀隐纠缠,但荀隐却好像猎犬一样盯上了我。

在书房与申云行见面,领完军务出来走之后,我撞见了迎面而来的他,荀隐冲我一笑,招呼道:「殷将军。」

我心顿时一沉,假作不识,警惕地望着他。

他不以为意:「殷将军可能不认识在下,在下是西府军的荀隐,数月之前,奉安大帅之令,率军增补进入贺州军中。」

见我仍旧面无表情,他一拍额头,显得十分歉疚:「哦!那个时候,将军可能不在贺州,应该是在……西岭。」

西岭。

我心底冷笑。

不得不说荀隐这个人实在有点天分——给人找不痛快的天分。

之前何府之外如此,如今亦然。

心里的不痛快让我懒得同他应酬,遂简简单单「嗯」了一声就要离开。

偏偏这个人另外一个天赋也是绝佳——死缠烂打。

所以他又将我叫住了:「将军!」

我回头,略有恼怒:「还有什么事?」

他突然一怔,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警惕地望向我。他这般模样让我心中我浮起一丝紧张,一时难以猜测他如此转变的缘由,正欲抽身离去,就听得他说道:「在下有没有提到过一件事?」

我抬眼看他,没应声。

他往前逼了一步,紧盯我的双眼:「将军的声音,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是吗?」我轻笑,「他在哪儿?」

「不知道,或许就在……」他望着我一挑眉,话锋陡然一转,「听说西岭之战,将军孤身破阵,西府军的众弟兄们很是钦佩,都想见见将军——」

他说着话,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我的左肩上。

此时此刻,若是旁人看来或许是同僚之间正在友善言谈,但唯有我清楚他扶在我左肩的手正在暗自施力。

他的手劲极大,导致我甚至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肩上缝合好但未完全痊愈的伤口正在撕裂迸开,一股暖流随之蔓延,撕扯的疼痛袭来,我却不能表露分毫,唯有咬牙忍耐,表面上若无其事,可背后已然疼出阵阵薄汗。

他的力气越用越大,誓有一副一定要将我拆穿的意图藏在里面。

不能忍下去了。

我抬手攥住他的手腕,正欲将他甩开,却听见后面传来永贞的一声高呼:「荀隐!你做什么!」

荀隐骤然一惊,越过我看向后面的永贞,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

于是我赶忙趁此时机,施力将他的手从我肩上推了下去:「不去。」

一见到永贞,荀隐的表情顿时柔和下来,他微微一躬身轻笑道:「大小姐,末将刚刚同将军叙话,说是西府军的弟兄们想见见将军……」

「见什么见!」永贞叱道,「其时说好今日要陪我的,哪里轮得到他们抢在我前头!」

荀隐连忙赔笑称是,顺带还将我拖下了水,直说我也是如此说的。

永贞顺梯而下,笑嘻嘻地将我一挽:「你同申将军之间的事情可曾商议完了?一会儿我们去哪儿?」

我瞧她一眼,笑着柔声对她说:「都行,听你的。」

永贞弯眼一乐,但转瞬又看向了一旁死死盯住我俩的荀隐,十分不悦:「那你还在这儿做什么?是西府军的军务都整顿完了?还是西昭的刺客都已经抓住了?」

荀隐强笑,他深深看我一眼,否认着永贞的提问,而后又眷恋地看了眼永贞,向她行了个礼,这才匆匆而去。

待到荀隐转过廊角看不见,永贞才收了笑意,看向身后随她而来的几个侍女,淡淡地道:「将茶水给申将军送去,若申将军问起,就说我同殷将军一道出去了。」

侍女们依言而退后,永贞终于露出了紧张的模样,她担忧地望着我,手足无措地想要触碰我的左肩,却又胆怯地缩了回去,小心翼翼地问道:「其时,你怎么样?」

眼见周遭空无一人,我方才将绷在胸口的那口浊气呼了出来,颤颤地抬手扶上已几乎不能动弹的左肩,尽量用平缓着声线告诉她说:「无妨,应该只是有些迸裂,不碍事……」

可她说什么都不肯信,非要拽着我去街上的药铺里,借用她的名义买了些伤药,然后随我回到了宅院中。

一路上,她也曾问起我,荀隐为什么会认出那个人是我?

我想了想荀隐的反应,心中约莫有了定论,但是面对永贞的提问,我还是摇了摇头,假说自己并不知道。

伤口迸裂严重,裹束的绷带已经被浸得透湿,永贞一层层地为我揭下时,都忍不住低泣——我本来不想让她看见的,但实在拗不过她,只能顺从了下来。

我安慰她说,这只是看上去吓人,实际上不过是小小皮肉伤罢了。

「哪里有小皮肉伤是这样的!」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怨我胡说八道地骗她。

我无奈得很,捧着她的脸拭去泪水,极轻地怨责道:「你还说我,你自己的伤呢?那天晚上也不知道是谁,傻乎乎地就把刀往自己身上招呼……」

「谁许你提那天了!」

她恼道。

手上的动作也粗重了些,把我疼得冷汗直流,不得不连连告饶。

「所以说,如今满城搜捕的西昭刺客,应该就你吧?」

上完了药,就在我穿衣束带的时候,她忽然蹦出了这样一句话,让我手中的动作都不由得与心跳一齐顿了一息。

见我不说话,她一边自顾自地收拾着药品,一边继续说道:「既然你杀西府军是有缘由,那你杀何信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抬了头,望着逼视我的她,心中盘算了千千万万个解释的理由,万万千千个撇清的说法。

可所有的一切到了嘴边,却成了一句:「阿惕死了。」

她愣住,瞬间的茫然闪过。

「还有我们率领的八千贺州军,除我之外,无一生还——何信通的敌,带的路。」

「其时……」

她怯怯地叫我。

脑中一片空白,我木然地说着,就好像这些曾经发生的一切,与我无关:「申云行的主使。」

「也就是说,你下一个目标……」

「何信通敌的书信在我手上,但申云行主使的证据,我还没有找到,所以……」

她急了:「那你为什么不去把这所有的证据交给你的老师?让他来处置申云行和何信!还阿惕,还八千将士一个公道!」

是啊。

为什么呢?

我怔怔地看着焦急的她。

因为……

「永贞,你看到的所有有关西岭之战的文书上都说,八千将士是因为西昭的伏击全军覆没。但没有一封文书上会提到,在打退西昭大军之后,一支大齐的军队冲入西岭,」我喉头微哽,「这才是西岭之役,无一生还的真正原因。」

她愣在那里,满眼的不可置信:「你若要搪塞我,大可不必如此。」

我知道,她是不会信的。

因为即使是现在的我,也依旧不敢相信这一切。

心坠了很久,我还是开了口:「永贞,我答应过你,这一生永不骗你,无论今时还是以后,若殷其时对你有一句违心之言,自当要我不得好死。」

「其时!」她喝止着我,「不许胡说!」

她担忧我,紧张我的模样很是好看,我轻轻地抚着她的脸,爱不释手——她不知道,我对这一切早就已经不在乎了。

如果能让她信我,我愿意发下这样的誓言。

如果能让她安心,我也可以什么都不说。

只是她不知道,真正的我早就和阿惕、和八千将士一起,死在了西岭。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一具复仇的躯壳。

其实她的建议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如果老师来处理这件事情,需要考量的东西就会多很多,权衡利弊,何信或许可以被正法,但申云行就……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而剩下要做的,就是彻底探查出西岭之役的真相。

每当回想起西岭的任何细节,心中滔天的恨意都会喷涌而出,即便有她在身旁,我也难以遏制分毫。

是夜,我决定再冒一次险。

这一次,我打算将何信书信的誊抄本送一份给申云行,我要知道,整个贺州城中究竟是只有何信一人通敌,还是这一切阴谋的主使者,也是心向西昭。

有了白天的进出,夜里潜入时要比以前容易很多,我轻车熟路地来到了申云行的书房顶上。

出乎意料的是,此时申云行的书房仍旧是灯火通明。

掀开房顶的瓦片,我看见此时的申云行正坐在主座上,而他面前站着的,则是荀隐。

「你的意思是说,城中的『西昭刺客』实际上是殷其时?」

看样子荀隐将他的猜测已经全部告诉了申云行。

只不过面对这样一个正确的猜测,申云行却迟疑了。

他否认着荀隐的猜测,为我辩护。

他说殷家世代忠良,他与阿父有过交情,而且也知道我的脾气秉性,我不会是那种通敌卖国的人。

「他是不会通敌卖国,可若是他知道,西岭之战你本可以相救,但却想着借刀杀人,拖延战机,顺水推舟让他领兵救援,而实际上,你真正的目的是用西昭的这把刀来杀殷家兄弟——你猜猜,他会不会变成如今的『西昭刺客』?」

申云行什么表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的我脑中一片空白。

忘了恨,忘了憎,甚至汹涌的杀意都忘了。

原来……

原来在西岭,申云行从来就没有打算让我和阿惕活着回去。

枉我一直以为他是怯战而逃,原来实际上,他根本就是为了让我和阿惕葬身西岭。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我茫然无措。

却听得底下的荀隐冷笑,语气越发不善:「申将军,您既然这般了解殷其时,那要不您猜一猜,若再让他知道当初是您默许了荀某领兵将剩下的西岭残兵屠杀殆尽,以为斩草除根——您说,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刹那间,我的神思迅速归位。

荀隐?

竟然是他。

「那你说该怎么办!」

申云行怒了。

荀隐反而不以为是起来:「申将军莫气,末将非您的幕僚,自然也不便为您出谋划策。末将所行皆是依令,申将军久处军旅,自然也不需要荀某来教您这些。」

申云行一拳砸在桌案上,而我则借着申云行怒斥荀隐的声音将瓦片一片片轻轻合盖了回去。

——原来一直以来,我的猜测根本就是错的。

何信究竟通不通敌在这件事中反而成了最为无关紧要的,因为无论他将不将阿惕引入西昭的伏击圈,阿惕终究是逃不过一死。

因为要他、要我命的人,就是贺州城的主将。

忠肝义胆保不了我兄弟二人的性命,战功赫赫也不能成为申云行对我兄弟二人网开一面的理由。

甚至……

甚至我都不知道申云行究竟为什么要我俩的性命,乃至于不惜赔上泱泱八千人。

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啊?

若非此刻身上有伤,荀隐又在下面,我恨不到将刀架在申云行的脖子上,好好盘问盘问,他究竟为什么要如此戕害我们兄弟。

还有荀隐。

我望着寒潭中的粼粼波光,他妖邪的容貌和那日在西岭屠杀的身影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先屠西岭,后屠禾丰。

这笔账我已经记在了心底。

那一晚,我独自在寒潭边坐了许久,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也忘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但唯有一件事情我记得很清楚——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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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01 17: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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