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上身
霓虹夜徊:破谜云,破万祟
为了活下去。
我拿到了表姐的骨灰盒。
他说:「吃一点,她就找不到你。快,我要撑不住了。」
1
我叫夏季,22 岁,大三。
2018 年中秋节,家里让我做代表去小县城参加远房亲戚的婚礼。
喜宴当天,我收到女朋友的短信: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分手吧。
打电话过去问为什么,显得我很舍不得她一样。
不就是分手嘛,有什么啊!
几分钟后,我郁闷地躲到三楼安全楼梯间抽了根烟,想着等喝完新人敬酒就提早离席。
突然从上面传来一连串沉闷的声音,好像装满大米的袋子从高处滚下来,我飞奔跑上四楼。
一个女人头朝下仰躺在台阶上,血从她后脑无声无息地流出来,她睁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
这个女人是我表姐。
她看着我的眼睛,嘴巴嚅动着,血顺着她的鼻子和嘴流出来。
我一边打急救电话,一边大喊着快来救人。
她的人缘可能不太好,因为我听见很多亲戚说太晦气了。
表姐死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在回家的高铁上。
我的心情很糟糕,回学校第一天就感冒了。
晚上我在寝室打游戏,没多会儿感觉越来越冷,我拿了钱,出去买药。
走廊里一个人没有,安静得出奇,随着我前行,走廊在无限拉长。
我的思维和身体像是变成了两个人,一个说停下,太危险了。
另一个并不把警告当回事。
一楼廊厅的灯很昏黄,门卫室的小窗拉起了帘子,浅蓝色的布帘在昏黄的灯光下变成了黑色。
小窗窄窄的窗台沿儿上放着一根红色的蜡烛。
外面漆黑漆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借轮廓联想什么是楼,什么是树林。
我看见蜡烛旁边摆放着一盒火柴,哆嗦着擦燃一根火柴,烛火带来的热度让我忍不住想再靠近一点。
啪的一声,我的手被打了一巴掌,红烛掉在地上。
我看到站在面前的人是同寝的施南。
我记得施南中秋节回家,多请了几天假,下周一才返校,他这是提前回来了?
「你神经病啊!」施南一边骂我,一边把我拉到他身边,「快踩灭了。」
我的思维有点迟钝,只知道跟着施南一起踩踏还在燃烧着的红烛。
说来也怪,我的脚很疼,心里却很兴奋。
施南还在数落我:「你还笑?!大半夜的我求你了行吗?赶紧回去。」
这时候我想起,我是要回家的。
施南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不过他说:「算了,我送你回去。」
施南带着我走出宿舍楼,我指着另一个方向说应该往那边走。
他看起来有点生气,说那边只有围墙。
「就是那边。」我固执地说,闷头朝那边走去。
周围还是很黑,我只凭着感觉往前走。
很快,一面墙堵在我面前。
围墙不高,爬上去也很轻松,我跨坐在上面正准备往下跳,突然感觉脚踝一阵剧痛。
「你他妈又找死!」还是施南的声音。
我整个人清醒过来,发现我俩在宿舍楼的天台上。
我骑着护栏,一脚悬空,冷汗瞬间湿腻了两只手,护栏滑溜溜的,随时都有可能抓不住。
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对施南说:「赶紧,扶,扶我下来。」
施南把我拉回来,我二话不说,拉着他往寝室跑。
回到寝室,施南指着我鼻子大骂:「不就是失恋嘛,至于三天两头找死?」
不是失恋的问题。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诡异,我不知从何说起,没头没脑地问他:「你不是说下周一才回来吗?」
施南看我跟看精神病一样:「你说的是这周一!我都回来三天了。」
我回想起方才思维和身体分裂的感觉,冒了一身冷汗,好在此刻寝室灯光明亮,施南陪着我。
我搓了搓脸,试图更清醒一些。
施南不知道丢了什么到我床上,打中了我的胳膊。
他丢过来的是一个裁纸刀。
我拿起裁纸刀把刀片推出来,傻乎乎地看着施南。
「手腕动脉,一刀下去保你登极乐世界。」
这话说的,我都不会接了。
我正想道个歉,施南走到我身边,握着我拿刀的手,在另一只手的动脉上比划。
「就这,使点劲。」
「哥们,我错了行吗?」
「错什么?这不挺好的嘛。」
我低头一看,手腕已经被划了一刀,很浅,流出的血并不多。
施南的表情非常怨毒,抓着我拿刀的手,说:「再来一刀,使点劲。」
有哪里不对劲儿。
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急促而沉重。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推开施南,朝门口跑。
这时候我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无论我使出多大的力气,都没办法活动。
整栋楼都随着咚咚的敲门声颤动。
咣的一声,门开了。
门外,没有人。
从黑漆漆的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夏季,到我这来。」
谁?谁在叫我?
「夏季,到我这来。」
我大喊一声:「我动不了!」
一块扁扁的小木牌从外面飞进来,打在我脑门上。
瞬间天旋地转,我被钉在地上的脚猛地跨出去一步,这个节骨眼儿上我想起了施南。
「别回头!」那声音说。
五六步的距离对我来说太远了,我才跑出去两步,一股强大的吸力把我往寝室里拉扯。
我拼尽全身力气朝门外跃起,就在我被那股吸力拉住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漆黑的门外伸了进来,一把抓住我。
五马分尸也不过如此,幸好,我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再睁开眼睛,发现不在寝室。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看起来像是谁的家。
有个男人走了进来,我记得他是历史系的,叫什么不记得了。
他摸摸我的额头:「退烧了。」
就是这个声音,昨晚对我说:「夏季,到我这来。」
我像白痴一样看着他。
他说:「昨晚的事你记得多少?」
我没有回答。
他笑了笑:「基本都记得,是吧?」
我不敢回答,害怕眼前发生的一切跟昨晚一样,都是假的。
他坐在我对面,告诉我昨晚我把施南害苦了。
我先是差点把寝室烧了,施南好不容易制止我,我又去了天台要跳楼,他把我带回寝室一个没留神,我就割脉了。
「不可能吧。」我试图找出他讲述中的漏洞,证明我还是个正常人,「我惯用手是右手,真要割腕,也是右手拿刀割左手啊。」
他让我看看身体、
除了右手腕上包着的伤口外,身上还有很多伤口,都被处理过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他说:「我叫姚九辰,历史系大三。」
昨晚,他被我俩吵得睡不着,本想上楼找我们打一架,看到我在花样作死,顺便把我带回他家。
姚九辰个头很高,至少有一八五,长得也挺帅,表情很温和。
他把手机递过来,让我看照片,我寝室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和施南还有寝室的情况,只能说是惨不忍睹。
我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容,说:「昨晚的事,谢谢。」
姚九辰听我这么说好像很意外,问我:「你不怕吗?」
「我怕啊,大神!」我几乎是从床上跳下去的,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我是被脏东西上身了吗?」
姚九辰盯着我的眼睛,问道:「你是不是跟死者对视过?」
我想起表姐临终前的那双眼睛,还有随着嚅动着的嘴唇流出来的血。
我连连点头。
姚九辰说,在我身上的不是脏东西,而是「念」。
「念」是个统称,可以理解为执念或者怨念,是人在死亡瞬间最强烈的那个念头。
我身上这个「念」一心求死。
他跟我说:「你跟死者对视的瞬间,她的念通过你的眼睛黏上你,你被她控制的时候左右是相反的。」
我是个聪明人,竟然没明白他后半句是啥意思。
姚九辰很耐心地解释:「咱俩现在面对面,我的右边对应你的左边。」
也就是说,表姐的念黏上我的瞬间等于定格了我俩的位置,在我被控制期间,是她的视角在看世界,所以,她的右边变成了我的左边,也就是姚九辰说的「相反」。
姚九辰一脸严肃地说:「只要发现左右相反,就是被控制住了。」
「我我我我,怎么判定啊?」
他被我的结巴逗乐了。
他拿出一捆红绳,先从我左手无名指上打了个叉,红绳缠绕着的手臂到脖子上绕了一圈,沿着右臂到右手无名指,最后打了个死结。
左手叉,右手死结。
我比较在意的是,我被控制之后,怎么办。
「没办法。」姚九辰一脸淡然地说,「她最先黏上的应该是你的魂,因为魂掌思维,魄掌行为,所以你被控制的时候思维也发生了混乱,随着时间,『念』会跟你的三魂七魄完全融合,那时候别说思维,连呼吸你都控制不了。昨晚是侥幸,赶上我难得在学校住。」
等他说完这些,我也忘了呼吸。
姚九辰指着给我绑好的红绳:「这不是有应对办法嘛。」
他说红绳用来稳固我的精气神。
所谓天有三宝,日月星;地有三宝,风火水;人有三宝,精神气。
精气神稳了,邪祟莫侵。
我顾不上详细了解什么魂魄啊,天三宝地三宝的,我就想知道接下来在怎么办。
吃完早饭,姚九辰带我去了医院的产房门口,我问他你家亲戚生娃啊?他说只是带我来坐一坐。
神特么坐一坐。
按照他说的我这一天都得在产房门口坐着,晚上八点才能走。
重点,红绳不能沾水。
我看这架势他没打算陪我留下,他说没必要,不是什么大事,然后他还真走了。
我在产房门前坐到晚上快七点,给他打电话说太饿了,要不是一个孩子爸爸塞给我一把糖,我可能早晕过去了。
他说我可以走了。
我离开医院先吃了顿饭,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宿舍的问题施南帮我解决了,可能是姚九辰跟他说了什么,他没问我昨晚的事。
我想着等事情结束,好好感谢一下施南。
当晚,我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第二天周一,我给姚九辰打电话主要是想请他吃顿饭,他说最近几天都不回学校,还叮嘱我红线要戴满七天,不能沾水不能断。
我每天都小心翼翼保护身上的红绳,哥几个叫我打球我都不敢去,就怕一巴掌拍下去红绳断了。
周二晚上我去图书馆自习,遇到历史系俩哥们,跟他们打听姚九辰。
姚大神的成绩在历史系名列前茅,异性缘特别好,这人时不时就几天不来上学,老师也不问。
我对姚九辰特别好奇,又想给他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赶巧,对面的女生跟我搭话。
学妹清丽可爱,我很没出息地热情起来。
我伸手接过她递来的书,忽然发现,右手无名指上的红绳死结变成了叉。
「发现左右相反,你就是被控制了。」姚九辰的警告言犹在耳。
再看对面的学妹,怎么看都没问题啊!
我还是跑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一边朝着寝室跑,一边找手机。
手机不见了,真 TM 的!
等我停下来,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校园的小树林里。
按照姚九辰所说,表姐的念控制着我的行为,所以不管我以为自己在做什么,事实上身体都是在找死。
自焚,跳楼,割腕。
怎么办?怎么办?
几乎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我脱了裤子,挂在树上打了个结,还找了几块石头垫脚。
我很清楚地感觉到脑袋钻进了那个圈,脖子都卡住了。
那一瞬间好像看到眼前有一片湖,里面是黑不溜秋的黏糊糊的东西。
后来,姚九辰说那是死者的怨,怨和念是不同的。
念就好比一辆汽车,你可以操作它去往任何一个地方。
怨就好比是汽油,有了汽油,车子才能跑起来。
怨藏在念的最深处。
大概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我已经喘不上气了,脖子疼得要命,一点声都发不出来。
完了,这回彻底嗝屁了。
突然屁股上挨一脚,脖子上的窒息感顿时没了,我趴在地上拼命地呼吸。
有人拎着我的衣领把我拉起来,我听见一声快跑。
我知道是姚九辰回来了,跟着他没命地跑。
我体能特别好,不知道是害怕还是跑了很久,他叫停的时候我感觉肺要炸了。
我气喘吁吁地说:「红绳没湿没断,我怎么又作妖了。」
姚九辰的脸色很难看:「我疏忽了,没想到这玩意这么凶,今晚不能回宿舍了。」
我俩找了个火锅店,等到肉菜都上齐了,姚九辰从包里拿出个银酒壶,给我倒了一小杯。
「我不想喝酒。」
姚九辰看着我,说:「你抖得太厉害了。」
我接过酒杯,一口闷。
一杯酒下肚,我觉得暖和多了,抖如筛糠的手也稳了下来。
姚九辰说:「抱歉,我以为你身上的念很好解决。」
最开始他觉得只要把念冲散就行,而要冲散我身上的念需要比它更纯粹的强大的念,且是一瞬间的。
所以他让我在产房门口坐着,让孩子直系亲属的喜念冲散我身上的念。
我不是无神论者,总觉得要跟这些东西打交道也要讲个缘分,一般人不行,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一般人。
我问姚九辰:「会不会是我在产房门口那天,提前走了。」
「关系不大。那时候有个喜得贵子的父亲给你一把糖,这比坐几个小时都管用,但是,你身上的念有点顽固。」
我反复琢磨他说过的话。
念是死人临终前最后一个强烈的念头,我身上这个又是一心求死,那正主儿都死了,这一心求死的念算咋回事?前后矛盾啊。
姚九辰抿着小酒儿跟我说,要么正主儿死于突发性意外,没反应过来就没了,要么是死于他杀。
嘴里的肉顿时不香了,将表姐的死跟他说了一遍。
他伸出两根手指,说解决这事有两种办法。
第一,出家。
第二,跟正主儿谈判。
这还用想吗?我肯定选二啊!
多少年之后我才意识到当时的确很二,因为那是我唯一出局的机会。
可惜,我选错了。
吃完饭回了他家,我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出来看到他拿出个小玻璃瓶放在我枕头边上,瓶子里有透明的液体。
他说里面是动物临死前流的眼泪,可以镇压我身体里的念,但是治标不治本。
我很惊讶,原来动物也有念。
万物皆有灵,有灵就有念——这是姚九辰告诉我,我又很喜欢的一句话。
我只是无法想象,什么动物能流这么多眼泪。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肃穆,说这些眼泪他收集了近二十年。
我突然意识到姚九辰应该见过很多次死亡,我本来想问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了解这些的,可脑袋碰到枕头忽悠一下子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那瓶动物的眼泪变得非常浑浊。
我俩到了学校餐厅,我买了一碗粥慢吞吞地吃。
姚九辰在我脸上抹了一把,都是血,我吓一跳。
鼻血怎么都止不住,姚九辰拉着我去了后厨,要了一小块生牛肉,塞进我狂飙鼻血的鼻孔里。
说来也怪,鼻血很快就止住了,可姚九辰说没时间了,马上去表姐家。
我再傻也明白情况越来越严重,去往机场的路上一直沉默着。
「害怕了?」姚九辰问道。
我没出息地点点头:「我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没这么严重。只是念跟你融合的速度越来越快,出鼻血是一种征兆。」
我揉揉鼻子:「黏糊糊的,为什么要用牛肉?」
姚九辰说:「古时候就有用生牛肉辟邪破咒的习惯,我只是拿来应应急。」
许是姚九辰的话让我安心不少,我开始给他讲关于表姐的事。
我小时候见过表姐几次,印象里她很开朗,不服管束,我姐跟她关系还算不错,后来的事都是听我姐说的。
表姐初中没读完就去外地打工,几年过去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右手残了才回家,后来那片村子动迁,家里得到一大笔钱搬到县城住,表姐开了一家饭店。
表姐嘴甜,脑子活络,是经营饭店的一把好手。
表姐年轻的时候谈过几个对象,都因为她的残手吹了,大概是两年前经人介绍认识个离婚的男人,两人处了不到仨月就领证了。
我妈知道我到了这边,让我代表家里给表姐家送个白包。
姚九辰说先去医院看看有没有表姐的气。
「什么气?」我问道。
他指了指我的喉咙:「人死的时候会卡住一口气,我们叫殃气,也有叫秧气的,有些乡下地方人死在家里,老人会立刻打开门窗,就怕这口殃气扑在活人身上。」
表姐肯定是在外面死的,殃气断在了医院。
不过,表姐不在这。
第二天上午,我俩去了表姐家,表叔表婶看上去很难过。
我东拉西扯了一些安慰话,才问起表姐到底是怎么从楼梯上摔下去的。
表婶说是喝多了,脚下不稳从楼梯上滚下去,磕到后脑勺,到医院没多一会儿就不行了。
我上初中那几年寄宿在大伯家,大伯也不怎么管我,饿不着冻不着就行,再加上我叛逆期,逃学、打架、喝酒、抽烟是家常便饭。
是我姐觉得再这么下去我就废了,才跟爸妈商量把我接回家。
我打架的经验就是在那会儿积累出来的,所以知道人的脑袋特别脆弱,前面拍成血葫芦都没事,可后面搞不好一个寸劲儿,人就没了。
我跟姚九辰离开表姐家,他告诉我表婶没说实话,而且表姐不在家里。
路边的烧烤摊香气诱人,他说:「饿了,吃饱了再说」
我俩随便选了个小摊子,大神很喜欢撸串,只是叮嘱我这时候不要喝酒,等他需要我喝的时候再喝。
过了晚上十一点半,我俩到了表姐的饭店,也就是表哥办喜宴的地方。
因为表姐的死,饭店暂停营业。
姚九辰不知道用了什么东西,三下两下开了锁,我俩摸着黑进了饭店。
饭店共有两层,我俩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圈,大概二十来分钟。
姚九辰坐在一楼大厅想了半天,他不吭声,我也不敢问,又过了一会儿,他让我出去买点熟食,越多越好。
我用最快的速度买了五六袋子熟食回到饭店。
姚九辰让我把熟食分别放在每张桌子上,再摆好碗筷,指着靠窗的一张桌子让我坐下,然后一脸贼笑拍拍我的肩,让我一个人留下来吃吃喝喝。
他特意叮嘱我,喝酒,但别喝醉。
我抓着他不放手。
「我要是被吓死了怎么办?」
「等会不管发生什么都不用怕,该吃吃该喝喝。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我是相信你,可我不相信表姐啊。」
姚九辰还是走了。
我坐在他指定的位置,幸好这里能借到月亮光,不像里面真是乌漆麻黑的。
我没敢喝啤酒,怕上厕所,在酒柜上拿了两瓶低度白酒。
喝酒,酒壮怂人胆嘛。
我酒量好,一瓶半斤装的白酒很快喝完了,面前的熟食也吃得差不多了,眼瞅着要到下半夜两点,什么都没发生,而我已经开始犯困。
突然有股风儿吹在我耳朵上,酒劲儿瞬间没了,大脑也清醒了,喉咙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左边半拉身子冰凉冰凉的。
我想喊救命,想喊姚九辰,想到他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怕,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直接上手抓了一把酱牛肉塞进嘴里,来不及嚼,喝了一大口白酒,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
绑在我身上的红线开始收紧,勒得我脖子生疼。
我快不能呼吸了,赶紧闭上眼睛嘀咕了几句,无非是表姐啊咱俩无冤无仇,你放过我吧这类话。
突然之间勒着我的红绳松了,空气灌进肺子里,神智也跟着清明起来,我起身就往外跑。
刚到门口,姚九辰冲进来跟我撞了满怀。
我兴奋地说:「表姐可能走了。」
他表情凝重,问我怎么回事。
我把刚才的经过讲了一遍,姚九辰上上下下打量我,突然把我衣服扒了。
我还纳闷他要干什么,就见绑在我身上的红绳断了,难怪刚才我觉得松快了不少。
姚九辰拿出一把水果刀割伤了自己的手,我吓一跳,想问他这是干什么?他嘘了一声。
他拿出手机打字给我看:「东西都收拾起来。」
他的手有伤,活儿基本都是我干的。
然后他拉着我去了后厨,继续打字:「找个碗装点大米。」
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大米,等他下一步指示。
「碗里装点水。」
等我接完水,他往里面挤了几滴血。
「放到你坐过的桌子上。」
我紧张地将碗放好,我俩带着剩下的熟食离开了饭店。
姚九辰重新把饭店门锁好才吐出一口气,对我摆摆手:「回酒店再说。」
我提心吊胆地憋了一路,路过药店,我让出租车师傅踩一脚,我去买了点药。
回到酒店,我先给他处理伤口。
这时候他说:「本来这事不复杂,把你表姐引出来谈判,我有把握让她放过你。问题出在,你许愿了。」
我脑袋嗡一声,想起在饭店吓得要死的时候我胡乱说了很多话,其中就有表姐啊表姐,只要你放过我,有什么心愿我都帮你完成。
估计姚九辰看我脸色煞白,就说:「我一直都在外面,你表姐出来我也知道,但是那时候我不能进去,因为她一直躲着我,我要是突然冲进去,她又要躲起来。」
所以他一直在等表姐进了他布置的包围圈。
可等着等着,我突然站起来往门口跑,他才觉得事情不对劲。
我没想到几句无心的话会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姚九辰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有些话不只对死者不能乱说,对生者也不能乱说。」
就像承诺许愿这种话是有灵性的,你说完不当回事,冥冥中总会给你找回来。
很多人会莫名其妙损财,丢东西,或者是失去朋友什么的,这就是偿还自己许下的承诺。
而且承诺许愿这种事,不会马上给你找回来,说不定会隔几年,隔几十年的都有。
表姐就是得到了我的承诺,才把我身上的红绳弄断,准备上我的身。
那时候姚九辰割破手掌,泄了阳气,暂时当了我的替代品。
淘米水能通阴阳,也是告诉表姐我们不会逃。
我彻底懵了,问他接下来怎么办。
姚九辰说明晚还得去饭店。
这一天,我一直都在睡,过了晚上十二点,我俩又去了饭店。
姚九辰给我一个团子。
「这是生糯米团,能阻隔阴阳,含在嘴里。」
然后他拿出一根红绳准备绑在我俩手上。
「还要绑啊?」
「现在我是你的替身,咱俩二位一体!」
红绳绑在我左手上,连着他的右手,他推开饭店门,紧盯着我:「记住,进去不管发生都不准出声。否则,不用你表姐,我就掐死你。」
我连连点头,很用力的那种。
饭店黑得吓人,我本能地开始紧张害怕。
姚九辰带着我去了后厨,我俩接了三碗大米水,放在昨晚我用过的桌子上摆成三角形,他拿出一根红绳,压在碗下。
我俩坐下后,他拿出一个铃铛,我一眼认出这是挂在饭店门上的铃铛。
姚九辰摇晃铃铛,摇了三次,每次三下。
我还在想是不是要等很久,突然,三角形顶角的那个碗里的水起了涟漪,门窗都关得死死的,哪来的风?
这时候,姚九辰偷偷捏了一下我的手。
下一秒,我好像到了三九天,冷得牙直打颤。
姚九辰的手指在红绳上有节奏地敲着,八成是在跟表姐沟通。
可也不见红绳或者碗里的水有什么变化,姚九辰就是不停地敲红绳。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我面前的碗突然裂了,碗里的水和大米洒了我一身,我的脑袋顿时又涨又疼,眼珠子都要鼓出来了。
姚九辰一下把我眼睛捂住,他的手也是冰凉,不过我的胀痛感很快就消失了。
失去视觉,听觉就特别敏感,头顶上,脚下,整个饭店都有一种沙沙的声音,像有无数的虫子朝我爬过来,我觉得浑身发痒,汗毛都竖起来了。
桌子突然小幅度地震动起来,发出咚咚的声音。
因为姚九辰的手是绕过我的脖子捂着我的眼睛,我的脑袋离他肩膀很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非常快,好像特别生气,他使劲拍了一下桌子,瞬间我听见的沙沙声和桌子的震动都变小了。
接下来姚九辰好像又拿了什么东西,声音彻底消失。
他也放开了捂着我的手。
我看见方才姚九辰拿出来的东西是几张报纸,很老的那种。
报纸七零八落地在对面椅子上,还有一张盖住了给我表姐准备的那个碗,水把一部分报纸浸湿了,他把那张报纸拿过来,团吧团吧,放进上衣兜里。
姚九辰按住我的肩膀,示意我继续坐着,我看着他收拾了碗和红绳,随后拉着我离开饭店。
走到店门外面,姚九辰长出了一口气,我想问他是不是结束了。
他一脸严肃地说:「含着!这时候也不能出声。」
我下意识地捂住嘴。
回到酒店,姚九辰才让我把生糯米团吐出来,还让我脱衣服。
我问他脱到光屁股吗?结果他踹了我一脚,说我想脱,他还不想看呢。
我挺感谢他给我留了条裤衩。
他用我的衣服把报纸团包起来,再用红绳捆了好几层。
姚九辰拿出他那个银色小酒壶,这回不用他吩咐,我拿过来就闷了一口。
接下来就是听他跟我讲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表姐得了我的承诺,要抢夺我身体的控制权去报仇,没等姚九辰提出条件,先爆了我的第一层防护,就是那碗水。
要不是姚九辰眼疾手快把我眼睛捂住,表姐就上来了。
后来姚九辰挺生气,跟表姐谈,大概意思是我是无辜的,你要再兴风作浪,就别怪我把你打得魂飞魄散。
这等于是硬刚了。
姚九辰叹着气说:「谈崩了。」
「她竟然不怕你了?!」
姚九辰缓缓摇头,说:「你给了她承诺,成就了一个因果。这个特别麻烦,尤其是像她这类枉死的,心里有恨不能报的,很快就成厉鬼。」
我认为吧,解铃还须系铃人。
谁害死表姐,谁来承这个果。
所以我想查清是谁坑死了表姐。
「绝对不行。」姚九辰极力反对,「就算查清了,也不过是给她找了个复仇的捷径,她还是要害人,要成厉鬼。再说查案子是警察的事,不是我的事。」
「不麻烦你,我查。」
姚九辰摆摆手:「你去查,又是一段因果牵扯,再说你能活到查明真相那天吗?先说明白,我是不碰活人案的。眼下的解决方法只能让她魂飞魄散。」
说这话的时候指着我身边的衣服包,就是包着从饭店带回来的那个报纸团的衣服。
我这才意识到,里面是我表姐。
我得承认,自己有点托大了,而且他的话很实在。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阳气最盛的时候把包烧了,就没事了。」
这题我会!
「中午十二点!」
姚九辰看我那眼神就像看一截不可雕饰的朽木,然后画了个简单的太极图,把手表放在上面,问我十二点跟太极图重合的地方是哪里,这多简单啊,手表跟太极图重合的地方是十二点跟阴阳鱼首尾交接啊。
他说阴阳鱼首尾是极阴和极阳,十二点就是瞬间极阳转极阴,根本不是阳气最盛的时候。只有鸡鸣时分才是阳气最盛,所以很多传说中都是鬼听见鸡叫撒丫子就跑。
他让我睡一会儿,快日出时叫我。
我钻进被窝,睡不着。
我不知道表姐出了什么事,是谁害死了她,总觉得这样的人很可怜,越想我心里越不踏实,起身问姚九辰,除了魂飞魄散,没其他办法了?
姚九辰一开始都不搭理我,我死磨硬泡,说了无数好话。
当时我也是有点冲动了,两条腿一软就要给他跪下。
姚九辰一把将我推开。
他问我:「为了一个要害死你的厉鬼给我下跪,值得吗?」
我刚才就是一时冲动,可话说到这,我不能反悔啊。
我硬着头皮说:「表姐好歹是我亲戚,活着的时候就可怜,死后还要魂飞魄散,我是真于心不忍。」
姚九辰的磨牙声我都听见了,生怕他一气之下甩袖子就走。
姚九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走了十来圈,站在我面前:「如果让你带着她的念十几二十年,这期间你体弱多病,会招惹很多脏东西,愿不愿意?如果你肯当冤大头,我就不会让她魂飞魄散。」
现在想想,如果当时我没多那一句嘴,说不定就没后面什么事了。
我问他,表姐真是被害死的吗?
姚九辰告诉我,表姐的丈夫有了别的女人,又舍不得表姐那个赚钱的饭店,就诬陷表姐精神不正常,诬陷她吸毒,不管她怎么解释,都没人相信。
表姐为自证清白,要拉着父母去派出所,用化验结果来揭示真相,可是她的父母觉得那样太丢脸,坚决不去。
为什么没人相信她?
姚九辰说:「因为那些人说她从小辍学离家,谁知道在外面干过什么。还因为那个男人诬陷她在外面做过鸡,当过小三,那只手就是被别人老婆打折的。出事当天,她跟丈夫吵架,被丈夫殴打,然后一个人在五楼楼梯间里伤心哭泣,不知道是谁从后面将她推了下去。」
姚九辰叹了口气:「其实,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她已经死了,阳间一切与她无关。」
这把我气的!
「冤大头就冤大头,只要不弄死我就行。」
姚九辰盯着我看了又看,随后拉着我就走,也不说去哪。
我俩到了县城唯一的墓园。
墓园不算小,我们花了些时间才找到表姐的墓碑。
他让我把墓碑后面的石板抬起来,取出里面的东西。
虽然我已经有点预料到了,但还是挺难接受的,那可是我表姐的骨灰盒啊大神!
姚九辰不耐烦了:「拿不拿?」
我一咬牙,豁出去了!
我用衣服把骨灰盒包好,再将石板搬回去。
回酒店的路上,我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冤大头那事,我再考虑考虑?
进了房间,姚九辰把骨灰盒放在角落里。
我看了眼时间,估摸着再有俩小时天也该亮了,冲了个澡,睡觉。
就在我半梦半醒的时候,忽然被姚九辰一脚踹醒。
「快起来!」姚九辰的语气非常紧迫。
我麻溜起来下了床,就见姚九辰两手死死按着包着表姐魂魄的包,满头大汗。
「怎么了?」
「骨灰在这,压不住她了。」
「那那那怎么办?」我一着急又结巴了。
姚九辰看了眼放在单人沙发上的包,说:「包里有个小木牌,你去拿着。」
我赶紧去抓那个包,两条腿迈过去的瞬间,脑袋剧痛起来,像是有一股力量从脑袋里面向外挤着两颗眼球。
我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嗷嗷叫着。
姚九辰大喊:「我不能放手,你得把木牌拿出来。」
拿不到木牌,我必死无疑。
我在心里胡乱骂着,骂表姐,骂坑死她的男人,也可能骂了姚九辰。
我终于摸到包了,呼啦一下里面的东西被我倒在地毯上。
我的手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东西,剧痛瞬间好了大半,我急忙把那东西攥在手里。
「夏季,去拿骨灰盒,快点!」
我抹了把眼睛,全都是血,手脚并用爬到台灯旁边,拿过骨灰盒,等着姚九辰下一步指示。
「打开,吃!」
「什么?!」我惊恐地喊了一声。
姚九辰的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了,按着包的手颤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症。
他朝我喊着:「吃了,她才找不到你,快!我要撑不住了!」
我脑袋里是一片空白,抓起一把骨灰塞进嘴里,就着口水使劲吞咽。
恶心干呕,让我清醒了很多,我扑上去想要帮忙:「你想想办法,吐个舌尖血什么的。」
「我又不是纯阳身,舌尖血有屁用!」他看我还抱着骨灰盒,「不会这么快起效,你带着骨灰盒快跑。」
「那你怎么办?」
「别添乱!」
下一秒我跑得比鬼还快。
这个情况很糟糕,我就穿了一条裤衩,满脸是血,怀里抱着骨灰盒站在马路上。
幸好街上没人。
我找了个胡同躲着,这会儿才有空看手里的木牌。
木牌大概有火柴盒大,灰黑色,光溜溜的,上面系着绳儿。
接下来我开始发愁,想着等会就天亮了,我可怎么回去。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姚九辰找到我了。
他看上去很疲惫,表情还是那么漫不经心,看我还拿着那块小木牌,就把它挂在我脖子上。
我接过他带来的衣服,边穿着边问他怎么样了,发生了什么。
姚九辰一脸嫌弃地说:「我就没见过你表姐这么倔的。」
他没事就好,我心想。
但是,骨灰那事,彻底让我有阴影了。
这也算是变相吃人了吧?
当天上午,我俩离开了小县城。
高铁转客运,到了沿海小城一个叫毛祁镇的地方,接下来就是步行。
我们走到山坳里看见一座大悲寺。
距离山门还有段路的时候,姚九辰停下了,对我说:「送她去寺里净化,净化得越好,你身上的念越弱,可能是三年五载,也可能是十几二十年。所以,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没有说话。。
姚九辰把包给我,里面装着表姐的魂魄和她的骨灰盒。
我要送她进大悲寺。
「你进去遇到第一个和尚,把包给他。」
「你不陪我上去吗?」我有点胆怯地问。
姚九辰仍旧非常严肃地说:「这是你自己的业,只能你自己去。交了包马上回来。」
往大悲寺的路看着不远,我才刚走出去,就觉得背上死沉死沉的,好像背着一座大山。
我爬完台阶,看到一个牌子,禁止放钱。
走进大悲寺的院子,我浑身不自在。
一位年纪四十多岁的和尚朝我走来,一脸纳闷地看着我,来了句:「哦,姚九辰啊。」
大师接了包,我瞬间感觉背上的大山没了,可还是不自在。
我谨记姚九辰的话,给大师鞠了个躬,赶紧离开大悲寺。
说来也怪,走出大悲寺,那股子不自在的感觉也消失了。
下山的时候,我就说,那位大师认识你,你怎么不上去见个面?
姚九辰指了指脚下,说他只能到这里。
坐上回市区的巴士,我才有了轻松感。
山路不平,姚九辰上了车就睡,我也有点昏昏沉沉。
姚九辰突然说:「要有人奉养她,她才不是孤魂,这本来应该是五服内的亲属来做。」
他瞥了我一眼:「你俩出了五服,只能这样。」
「哪样?」
「骨灰。」
听见这俩字我还会很恶心,但我也不后悔。
说完这些,他又睡了。
姚九辰这人挺怪的。
从他第一次帮我到现在,一分钱没跟我提过,我请他吃饭也是家常便饭,问他喜欢什么,他想半天说想不起来。
生活回到以往的平静。
有时候我能感觉到表姐的念,尤其是看到亲密的情侣,有种莫名其妙想要掐死他们的冲动。
大概是快阳历年那几天,表叔表婶来了,说是要在这边开个分店。
晚上我被叫去一起吃饭。
我没想到,表姐丈夫也来了,还有他那个小三。
我三观碎了一地,我不理解表叔表婶是怎么想的,这个男的害死了你们女儿,你们反倒把他当儿子,把他小三当儿媳妇!我越想越生气,抡起酒瓶子把他脑袋干开花了。
我问那男的,自己干过什么亏心事没点逼数吗?那小三和我表叔表婶看样子要吃了我。
我姐冲上来护着我,说今天谁动我弟一下,老娘跟谁拼了!事后,我家跟他家彻底断交。
我把这事跟姚九辰说了,很生气地抱怨为什么那个男的不遭报应。
姚九辰严肃地给我一张泛黄的纸和一支笔。
「你想他有什么报应,写下来。」
「写了就能成真?」
姚九辰笑了笑。
我想了很久,把泛黄的纸还给了他。
「算了,我不想左右任何人的命运。」
姚九辰一脸贼笑地看着我:「你还真信了?」
我靠!
很快就放寒假了,姚九辰要回老家,我特意借我爸的车送他,他叮嘱我从大年夜到初五,天黑了就待在家,拉好窗帘,不能外出。
当时我真心要严格遵守姚大神给我的条条框框,但有些事是不受人控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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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1 13:5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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