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炉点雪
琴瑟和鸣共白头
我养大的少年要用我去换白月光的尸首,我期期艾艾地说好,却在入夜的时候扎了他二十多刀。
「我自会去找小姐和二公子,但是你就不配了吧。」
北国雪冷,不知小姐的寿衣厚不厚。
一
「我不想听这个,姐姐,亲亲我。」
秦淮将我按在榻上,鼻子如狗儿一般在我颈间拱来拱去,我躲他便凑得更近,在我耳边无穷无尽地逗弄欺辱。我别开脸,望向房中那一架织锦的绣屏。
我的小姐,便跪在那后面。
我咬着牙,闭起眼睛,循着他的唇便覆了上去。
「姐姐如此不愿意吗?」
我身上骤然轻快了,他撑臂立了起来,带着一阵风便走了。我后知后觉地去拽他的胳膊,却被他拖到地上去。
我腿磕在脚榻上,匍匐在地:
「阿淮别走,我……我可以的,你别走。」
屏风后传来呜咽的喊声,仿佛被人捂住了口鼻,只能挣扎将要喊出声的话都咽下去。
我重新站了起来,一件又一件地剥去身上的衣服。
秦淮叫人特意做的精美华贵的衣裳,颜色、样式就连布料都是小姐惯常穿的。
「秦淮,你要逼死我们吗?」
你要逼死我的小姐吗?
我红着眼眶看向他决绝的背影,疯了一般喊道。
他不说话,绕过屏风,推开大门走了。
我裹上衣服,将屏风推倒,看到小姐被两个婆子压在地上,狼狈地看着我。
她哭了,我的小姐,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的小姐,为我掉了眼泪。
我站在她面前,将衣裳穿好,系好。如同她曾经教过我的一样,干净大方。
如此,我对着那两个婆子冷声道:「滚下去。」
小姐叫江雁声,是昭国的女公子,是天下第一才女,是这世上最最好的人。
我半蹲下去,看着她美得如仙子的脸,上面全是泪痕。我和她说:「小姐,他已经不是从前的秦淮了。
「小姐,江家的三万骑兵,回不来了。
「小姐,我们要给秦淮做妾了吗?」
我声音冷漠,同方才分明不是一个人的样子。
小姐解开身上的束缚,吐掉嘴里的抹布。她紧紧地抱着我:「不会的,小风,我不会让你给畜生做妾的。」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坚韧、高贵。
是我这一生的支撑。
二
我是家里的第七个闺女,长到七岁时就被卖了。从南到北的路上遇到了山贼,人牙子的队伍被冲散,我踉踉跄跄地跟着前头的人跑。一个跟头栽进了土坑里,再醒来时,我就成了叫花子。
我沿着大道走到了临城,被当做流民赶到城南破庙里。
我记得清楚,当年是皇帝大婚,普天大赦,不然我就要饿死在城外,连口馊饭都吃不上。
过了年开春,城里要驱逐流民,我捧着要饭的碗东躲西藏,遇到了快要饿死的秦淮。
我棉袄里还藏着半块饼,秦淮就躺在我惯常躲城卫的破屋里。
他穿得好,我上手去摸了一下,便把衣裳刮抽了丝儿。
我揣着半块饼掉头跑了出去,又跑回来。
做好事便会遇到好事,我只给他吃一口饼,说不定他的爹娘找回来,会给我一张饼!
秦淮把我半块饼都吃完了,我从夜等到第二日,也没有人来找他。
我饿得难受,一边喝井水一边坐在院子里哭。
秦淮如小大人儿一般拉住我的手:「姐姐别哭,没有人要我了,我以后就跟着你。」
我哭得更大声,恶狠狠地把他推倒在地上。
然后将他的衣裳裤子都扒了下来,我将干草和一床发硬的破被盖在他身上,抹了一把脸:「我去换点吃的,你别动。」
三
当铺老板刚开门,我就冲了进去。
我知道这身衣裳一定更贵,但是当铺老板扔了四十文钱在柜台上的时候,我还是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去乱葬岗扒下了一身衣裳,又到米铺买了一点米,剩下的钱都被我踩在鞋底子。一走便硌脚,但是我心里踏实。
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秦淮躲在发霉的被子里冻得嘴青紫。
我叹了一口气,他的命怎么这么硬呢。
秦淮看见我回来,死气沉沉的眼睛突然迸发出亮光。
好看极了,和马车里的贵公子一般好看。
从那以后,我便不是一个孤独的小乞丐,我带着秦淮在大街小巷不是偷钱就是乞讨。
秦淮怕我不要他,就连睡觉都攥着我的衣角。
他说:「姐姐,这世上再没有人愿意要我了。」
我在那一夜掉了眼泪,这不是同我一样么。
遇到小姐那一日,天高云舒,我和秦淮偷东西时被发现了,被拿着棍子打。
秦淮用小小的身子护住我,他说别打姐姐,是我偷的。
小姐便是在这时候出现,她穿着一身藕色的裙子,身边还有两个丫鬟。我匍匐在地上仰头看她,我以为我死了,这是九天的仙女。
在缓过神时,她蹲下身,漂亮干净的裙摆落到灰土的地上,霎时便脏了。
她看着秦淮满身的伤,和蔼又怜悯地说:「有情有义,你是个好孩子。」
这世上的女菩萨江雁声还要我们,她将我们带回了江府。
小姐亲自替我擦干脸上的泥土,她捧着我满是冻疮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又亲自给我敷上了极香的药膏。
她比我大一岁,却比我高很多,她干净美丽的手抚上我的额头:「好丫头,你叫什么?」
我被这仙女的声音迷住了三魂七魄,然后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小时候在家我娘叫我老七,后来都叫我喂。」
我没有名字,如果不是秦淮,我甚至没有存在的证据。
「那你愿不愿意同我姓,我给你起一个名字?」
我连忙点了点头,我愿意,怎么会不愿意?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你叫江小风好不好?」
我有了名字,我的名字和小姐的名字同在一首诗中。我如同走在云彩上,脚下软绵绵的,一步都踩不到实处。
我被分配给小姐扫院子,江淮负责在外院喂马。
同住的姐姐们和我说,江家是临城最好的人家,是有大福报的善人之家。
四
在江家,我整整两年都没有饿过肚子。
小姐每隔半个月都叫人给我送一瓶香油抹手。
后来我知道,江家是武将之家,小姐练得一手好枪。
每日天不亮,小姐就起来练枪,她穿着红甲,拿一把寒光闪闪的长枪。那枪在她手中仿佛活了一般,如画上的龙,像灶坑里的火。
小姐和我说秦淮很有出息,他在一场马会上救下了二公子,要不然那马发起疯来,二公子的腿要被踢断的。
在这些日子里,我已不像从前那般自私自利,把江淮当成累赘。
故而小姐同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十分开心。
后来小姐让府里的夫子教我识字,她说江家的奴才,只要愿意,都可以识字。
我现在时常想,如果江家不得重用,不举家迁到昱都去。
那这些日子,是不是会一直这么好。
接到圣旨那日,江家上下都乐坏了。
秦淮得了半天假,又通报了小姐,来找我叙旧。
他拉过我的手,神秘兮兮地说:「姐姐,我们的好日子来了。」我没听明白他什么意思,愣愣地看了一眼他的新衣裳:「我知道,你如今跟着二公子要好好的。」
「你不懂,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秦淮神采奕奕地掏出一根玉雕的簪子:「姐姐,你能不能,把这个帮我送给小姐?」
我如被烫到一般缩回手,我天仙一般的小姐,岂是常人能肖想的?
「小姐不喜欢簪子。」
我低下头,局促地想,小姐平时都是用一根缎带绑着头发的,极少簪花极少打扮。
秦淮看着我,仿佛看出了一些门道,他笑眯眯地歪着头,如同一个浪荡子:「我知道姐姐的心思,你等着吧,终有一日……」
听他说知道我的心思,我便又抬起头:「知道就好,小姐只有天上的神仙哥儿方配得上。等我攒些钱给你娶个好媳妇,便莫想这些痴心的了。」
他知道的心思,和我的心思仿佛不太一样。
秦淮听了我的话便生气起来:「你当知道我的身份是不凡的,你这个乞丐,怎么同我说配不配!」
五
我将簪子推回到他手上。
「我现在不是乞丐了,我要回去给小姐扫院子。」
贫穷和低贱是可以令人习惯的,一旦接受这个设定,不管是谁当着我的面说这些,我都不觉得难受。
我是真的穷,地位也是真的低贱。
可是我现在能穿好料子的衣裳,一天能吃两顿饭,隔一日还能吃荤腥。
我是一个低贱的小丫头,我如看月亮一般看着小姐就好。
知足常乐,秦淮怎么不懂。
若他真的身份不凡,真的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怎么沦落到和我要饭。
我升官儿了!
小姐身边的秋仪姐姐全家都在临城,小姐不忍心叫她背井离乡,便发还了契书叫她回去嫁人。于是,我以后就是小姐的茶水丫头了!
秋仪姐姐不放心,抓着我说了好几日的茶水事儿。
这个盏子该摆在哪、什么时候用、配什么茶。那个香又是什么味儿,小姐不喜欢,要来贵客时才点。小姐喜欢什么茶,茶水要几分烫……
林林总总,有一百多条儿。
我们几个丫头打趣说:「秋仪姐姐真舍不得,便放了我们去嫁给周家哥哥,你去昱都见见盛阳宫门才好呢。」
这时候小姐便会放下长枪,从秋仪姐姐手上取走盏子牛饮一口:「别说秋仪了,往后你们嫁人的时候,看我怎么逮着逗闷子。」
啊!
我也是可以嫁人的吗?
我看着秋仪姐姐红扑扑的脸,悄悄低下头。
我若嫁,最好嫁个伙夫,吃食上总不会短我的。
六
我们浩浩荡荡走了五个月才到昱都。
小姐和两位公子一路打马,看得人心肝儿都在颤悠。
旁人都说江家是武将世家,个个儿都有一身好本领。老将军早些年带人打退了好多波北人,替先皇平定了天下,最后却死在了最北的积雪山。后来朝堂不稳,老夫人便带着一家南下。
二公子如今长得越发好,院里院外许多姐姐看了就要红脸。
武艺也好,这次回都,就是大公子和二公子要去做武将的。
我看着自家的小姐,心底悄悄叹气,我家小姐也好呀,能文能武,在临城被称为女公子呢。我总觉得,小姐也是能上战场挣功名的。
昱都不比临城,小姐告诉我们要收起性子,每天打十二分小心。行事说话,万不能有差错。
两位公子刚歇脚,便被安排了军务。
大公子进了城防营,二公子和老将军的旧友说定,三月后进夷北军。
秦淮自然也跟着二公子,他托人给我递来信,上头说一定会出人头地,让我等着。
纸笔上的东西,听不到语气,我因此分辨不出他让我等着是生气我上次看不起他,还是让我等着他出人头地回来报答我。
小姐快十五了,都城各家宴席上都往家里递来帖子。
二公子最近总往小姐的院子里跑,看到我总要笑眯眯地讨一碗糖水。
秋仪姐姐说过,二公子喜欢吃甜,不知道节制。他要糖水的时候莫要给他好脸色,只稍微放些蜂蜜就好,不然到老,二公子的牙要倒的。
可是二公子马上就要去北边儿了,我听说那里是不毛之地,什么好吃的都没有,出门时间长耳朵都要被冻掉了。
于是我廊下的小炉子里便时常备着一碗甜甜的梨汤。
二公子每次喝都笑弯了眼:「姐姐,你这屋子里都是好看的妹妹,等我从北面回来了,便心疼心疼弟弟。给我寻一个做媳妇吧!」
小姐听了这玩笑却不笑,她叹口气:「再看看吧。」
江府才来不到一个月,上门的媒人把门槛子都踩平了一截儿。
我不明白二公子为什么放着好人家的姑娘不娶,却要找一个奴才,想必是吃了蜜糖嘴甜说些玩笑话罢了。
这一日公子来小姐的院子,还带了许多外头铺子的点心,说是专门给我们几个丫头吃的。
我惊得合不拢嘴,二公子便走了过来,特意往我怀里放了一包果子:「小丫头,梨汤再放些蜜!」
二公子名唤江斐,字钟书。
我满面通红:「秋仪姐姐说得没错,二公子果然是惯不得的!」
嘴上这样说,我偷偷找了小厨房的婶子学做饴糖,二公子这样爱甜,北方又苦,给他带一些一天一颗。只要临睡前漱口灌牙,便没事儿的。
想到这,我又叹气,秦淮小时候也是爱吃糖的,可是我俩穷,一年也吃不上一颗。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捡别人吃剩的糖葫芦杆儿,我俩一人舔上几口,那滋味便是过年了。
我赶着做了两包饴糖,一包给二公子,一包托人给秦淮送去了。
厨房婶子家是本地人,家中有一位富户亲戚的小女儿刚好及笄,我同小姐商量过,小姐也觉得好。若秦淮能在战场上立下一点功,做个兵长,来年我便能请人去提亲。
也算他叫了我这些年姐姐没白叫吧。
七
二公子走的那日小姐去送,她意气风发,拍着二公子的肩膀说:「虎父无犬子,你小子若敢娇气,我回家打折你的腿!」
走的时候是秋天,没有柳树也没有桃花。
小姐在城门口捧了两把土,一把包好了给二公子,另一把给了秦淮。
「故土需还,你俩去吧。」
秦淮抬起眼睛,不错眼珠地盯着小姐:「放心,必得凯旋!」
二公子临走时看我,拍了拍腰上的袋子,又对着我挑了挑眉。
我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出来。
我家小姐这样端方的性子,二公子怎么生得流里流气。
大公子公务忙,老夫人早就去庙里住了。
小姐推拒了太多,终于也得捯饬着去赴几家宴会。
我不喜欢宴会,每次去,小姐便同换了一个人般,笑得都不舒心。
这次不能拒的,是国公府的簪花宴,说是宫里的贵妃娘娘都会来。
小姐看着帖子,眉心皱了又皱。
「竟和爹爹说的一样,不管躲到什么时候,江家永远会被他们盯住。」
我听不大懂,只是心里莫名地有些难过。
国公和老将军当初一同打过仗,说起来是有情分在的,因此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夫人上来便对着小姐又哭又抱,心肝儿眼珠子地说了一堆暖心话儿。
小姐假惺惺地掉了好几颗眼泪。
我和奉喜姐姐跟在后面儿谨小慎微,一步不敢多走,大气儿都不敢乱喘。
生怕给小姐招了祸。
游园子的时候小姐避不开,叫拉去作诗。
闺阁小姐们凑在一处,竟说些礼节技艺上的事儿,东一句西一句听得我晕头转向。小姐安静地坐在上首,笑得十分好看。
不一会贵人那头有婢子稳步过来,说娘娘叫小姐们将做好的诗都呈上去,主子们要定个头筹。
那小丫头脆生生地说完,又行了一礼:「听说江姑娘在临城的时候被称作是女公子,诗书礼乐无一不通的,娘娘们都巴巴等着呢。」
小姐脸色不变,不熟悉的人看不出她不高兴的样子,但是我知道。小姐心里不出头不拔尖的心思不行了,贵人们亲自点了,若作得不好,便是不给脸了,是大事儿。
诸人怎么不懂其中意思,又纷纷添了许多恭维的话,将小姐捧得高高地。
等主家的几位小姐作完了,小姐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她声音不大,却和缓稳定,让人听了便忍不住感叹其中气魄。
小姐作的是一首七言。
茫茫北脉觑无人,万里明镜煮苍擎。
百尺怒波亘五岳,千丈紫涛纵江行。
盘龙久卧冲天去,玉枕银桥堑海平。
此景应是蓬莱客,佩阿惊梦断叮咛。
乍将春水作长歌,东去滚滚相思恨。
墨卷天地成一色,大好河荒寄私情。
八
方才念完,便有人录好了递到贵人那边儿。几家听懂得小姐纷纷捂了脸,既惊艳又羞愤。
「江姑娘好坦率的性子,莫不是在临城有了如意郎君了?」
说话的是戚国公府大房嫡出的姑娘,来的时候我们看过画像,生得十分华贵端方。
小姐点头一笑,十分平淡地看向旁人的目光:「小时候随母亲上香,偶遇一位童颜白发的坤道,她说我命格有异,送我一幅画,画上便是这诗中所讲。」
「江姑娘怎么说起故事来了。」贵女们摸不着头脑,掩着帕子有些疑惑,却忍不住想知道往后,「确是什么命格?」
「那画是一位真人羽化登仙之后留下的,当夜他便入我梦来。说我这辈子有皈依的缘分,要……与他去结天上的道侣,不可结尘世的姻缘,否则夫家要受天责。」一边说,小姐一边难受起来,捂着心口便掉了两滴泪,「左右我在这凡尘之中也无忌讳了,要是相思,也只能思那霸道的真人了。」
在场的小姐们都惊了,谁也不念叨什么前朝那位惊世骇俗的女夫子了,个个儿瞠目结舌,只看着我家小姐。
我憋不住想乐,不知道小姐是哪里琢磨的这虎狼说辞。
「那……那江小姐……」
「可不是,我本预备着等兄弟们都成家立业就上山去了,如今二弟弟纨绔,还要在这多转些年头了。」
小姐这话前脚才说了半盏茶,后脚宫里的娘娘就离了,听说走的时候脸色十分不好。
老夫人又将小姐唤了过去,心肝儿可怜地好一顿心疼,又说后院子有一处十分别致的景儿,旁人都没看过,只想给小姐看看,立时就要让婆子带着去。
小姐在屋里笑着应下了,出了屋子脸色便不好,奉喜姐姐小声和我说我俩一定要看好人,眼睛都不能错一下。
只因那婆子走到一处园子便说老太太该吃药了,她这记性不好有一味忘了嘱托,说完也不管我们还没开口,转身便走了。
小姐脸色白了两分,咬牙切齿地冷哼了一声:「在原地等着。」
大约有半盏茶的工夫,园子东边儿来了人。
一位穿着月白长袍、头戴碧玉冠的男子抱着一把宝剑迎头走了过来,我赶紧上前去拦了:「这位公子,前头是我家小姐在等老夫人传话儿。」
识礼的公子此刻便该折返了另寻他路才是,这位却没有,且还笑眯眯地问了一句:「哪家的小姐?」
我在心中啐了一口:「公子有礼了!」
「无意唐突,国公府院子甚大,若你家小姐寻不着路,擅闯了什么地方,岂不是失礼。谭某引路便是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往这头走了,急得我满头是汗。
小姐在我身后定定开口:「谭小侯爷。」
我心尖儿上猛地一跳,这可是昱都里出了名的浪荡子名号!
九
不待我要使拼死的决心去做些什么,小姐便又说了话:
「我江雁声不会嫁人,小侯爷可自去告知你的主子,不论他做什么,我江家绝不碍事。」
天爷,这小侯爷的主子,更要是何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白扇面一收,好笑地往这头看了一眼:「只是叫江小姐知道,前头便莫要再走了,不是条好路。」
那谭小侯爷倒不废话,说完就走了。奉喜姐姐一脑门汗珠子,张嘴时竟有了哭腔:「小姐,我们快快离了这是非之地吧。」
小姐握住奉喜姐姐的手,入庙里的菩萨一般,无惧无忧:「等。」
从前只是听得一耳朵,见人紧张才一起跟着着急,却并不知道江家在昱都具体是怎么个局势。我咬着唇,笨笨地寻思道,小姐连赴宴都有这样多岔子,那外头又是怎样的局面?
不知道等了多久,又没个计数,总之腿都站酸了才有人找来。
还是领路来的那位嬷嬷:「哎呦,老太太才犯了病,幸好我这腿脚还没老。小姐怎么站在这处等,过了这段廊就到了那处洞天。」
「嬷嬷。」小姐看着面上没什么歉意的人,语气带了几分我未曾听过的冷意,「雁声长在临城,未曾见过如此大的世面,也不懂咱们国公府的规矩。却不知道今日这事儿走出去问问,是否有人能替我解惑?」
那老货一听,登时便跪在地上讨饶起来。
「国公府的人怎么来跪我,忝叫老夫人疼爱,怎么着想也会给我个交代的。」
小姐说完,便带我们回了府。
奉喜姐姐一路面色都不好,我心里十分钦佩她,觉得这是个难得的实心人。
可回了府上,奉喜姐姐就不见了。
我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便想回来问问她里头都是什么章程。
找了整个下人房,都不曾找到。
我坐在灶台前烧水煮茶,火舌舔在绞枳炭上,铜炉的底儿都被烧红一块儿。
我赫然想起,奉喜姐姐一贯是沉稳护主的性子,今天与往日,大不相同。
去给小姐奉茶的时候,大公子回来了。
他一身铠甲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面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气。
府中是很少见到大公子的,今日这样急着回来,叫我眼皮一直跳。
我同暮春姐姐守在外头,放着盏子的托盘稳稳拿在手里,里间儿隐隐有说话的声音,却听不清说的什么。
等我换了两回茶水,大公子气冲冲地出来,脸被气得通红。
我进去时,小姐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小姐,喝口茶吧。」
这次去国公府必然是有什么复杂的东西,可我只是一个婢子,也只能备一口热茶。
小姐嗯了一声,端着茶杯在手心里。
「你知道咱们今日再往前走,是什么局面吗?」
我心口一紧,双膝并起跪在地上:「小风不知道前头是什么,只知道小姐说不能过去,我便拼死也要守住您。」
小姐听我说完,良久都没有说话,末了叹一口气。
「说来你都不信,我这院子里没可用之人。」她看我,「秋仪、奉喜、暮春,都是旁人安插过来的。
「今日我以诗词拒了江家和国公府同盟,她引我到后宅去,后宅里是当朝贵妃和戚国公私会的景象。」
我腿脚发软,一下子跪不住,坐在了地上。
竟然是这样掉脑袋的事儿。
「贵妃与戚国公有情,但是念着对不住陛下,不肯为戚家做事儿。所以今日,我既是雕儿也是箭。
「明白么小风,老太太想叫贵妃动手除我,又借此叫贵妃迈过那道坎儿。」
「这……那样慈眉善目的老妇人,竟然如此狠毒!」我又想起什么,「可她为什么要害咱们,咱们也没有……」
所以二公子才说要在这屋里选一个丫头,原来如此,是多无奈才要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的细作娶到身侧。
「因为一支兵。」
小姐给了我一卷话本子,叫我回去看,上头讲的是两支精锐军队。
一支虎豹骑,皆天下骁锐,或从百人将补之。
一支白马义从,精锐三千,尽乘白马,追不虚发,数获戎捷。
小姐说,这是老将军当初身死之因,也是江家由盛到衰,如今又被叫回都城做热锅上蚂蚁的原因。
两骑是太祖打天下时忽然出现的两支兵马,只认强者为帅,不听符令,不听皇命。
不可后代继承,也不能下令易帅。
太祖立国后多次想找机会覆灭这两支,却无从下手。
这些兵马不知在哪里传承,演练,大战后便又不知归隐到哪里,来无影去无踪。
早些年天下大乱,这两支又毫无征兆地出现,认下老将军为帅。
凭借这两支兵马,老将军替先皇平定天下,打退了北国和胡人八百余里。
如今整个昱都的贵族都觉着,江家知道这兵马在何处。
抱着书走的时候,我问了小姐一句:「既然院子里都是细作,为何要教他们认字呢?」
为什么要教我,为什么要将这些告诉我呢?
小姐笑了一声:「若不教她们认字,怎么知道谁会谁不会?若是她们在识字上露了马脚,又要找由头新送进来一批,岂不找我麻烦。
「小风,那日秦淮送我簪子,你为什么拒他?」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小姐怎么知道这事儿,她却又不想知道为何了,叫我莫害怕,从前怎么做,往后还怎么做就是。
十
那日下午,戚国公府便打死了一个积年的老奴。
老太太专门送了许多补品来,说宴上看小姐气色不好,想是水土不服,叫补补。
五月末江南发起大水来,几乎每日都有南方送到昱都的折子乘快马从城门进来。
北面战事吃紧,小姐每一次看了战报都皱着眉。
六月中,大公子从朝上回家,说北面战败了,二公子中了数箭,生死未知。
我紧紧地攥着手上的托盘,心尖儿像被扎了一般。
小姐面色发白:「我江家的儿郎,伤在战场上,却也不能叫欺辱了。」
「南边的赈灾款拨下去,到了地方连一成都不剩,却因着这个由头断了积雪山的供给。如今援军都没有,真是……」
大公子也着急,他气得胸膛起伏,眼中都是红血丝。
「我进宫一趟,消息传回来,少说有一个月了。」小姐站起来就往外走,「小风,快去备马。」
我答应一声,放了茶盘便往外跑。
刚出门便撞上了暮春姐姐,她气喘吁吁地拉着我,「回来了,二公子和秦淮都回来了!」
二公子是坐着轮椅回来的,秦淮骑着高头大马,他在战场上率一支轻骑在战败当夜突袭敌军,势如破竹夺回一城。
如今昱都的大街小巷都流传着这位少年的传奇事迹,偶有提到二公子两句,也是说英雄不问出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小姐和大公子站在府门口迎二公子的时候,满眼通红。
二公子瘦极了,眼底青黑,下巴上都是胡茬。
他没有笑,只是等着仆从将他推回家中,推到他的院子里,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小姐别过脸去,落了泪。
那是我第一回见到小姐哭,那滴泪很快就被她擦去了。
「秦公子在后面,将东面的院子收拾出来。」
她沉稳地说完,我恍惚想起来秦淮说的那句,你等着吧。
他怎么知道,这一场自己可以有如此功绩?小姐说如今昭国武力式微,皇帝见到年轻的将帅之才眼睛直冒绿光。
这回,小姐又将秦淮供到东边正经的院子里,秦淮曾说他身份不凡。
我看着二公子的院子,觉得眼前被什么糊了一片。
秦淮到最后,并没有回到江府,他被赐宅邸,在将军大老爷门下做了牙门将。
我只是街上的人说,这是个极有出息的官职。
他回江府的那日,带回了许多圣上赏赐的珍宝,尽数都说要送与小姐,报答她当年的恩情。
小姐在正厅上,惯常待客的装扮,惯常待客的语气。
「马将军说钟书冒进,带着一支步兵进了雪山,小将多次劝阻未果,最终遭伏。秦大人怎么看?」
秦淮在喝茶,慢条斯理地撇沫,接盖,品茶。
我甚至不知他从何处学得这样的举止。
「江姑娘,马将军的折子已经送到了陛下的案上,小将实不好再说。」
小姐了然般点了点头,抬盏道:「替大人接风了。」
秦淮此时才笑了,他站了起来,抱拳作揖向小姐行礼:「当日恩德,来日定当报还。」
他说完,又从袖中将那支玉簪子拿了出来,我站在小姐身侧,看得心口发闷。
「这是小将传家之物,小姐若不嫌弃……」
放屁,他当初胫衣都被我扒光了,哪里有什么传家之物。
「举手之劳罢了,大人送进来的珍宝已然还清,这件实在忒贵重,受之有愧。」
小姐说完,侧头看向我:「大人和小风有旧,可有话要说?」
秦淮似是才注意到我,我想起他那句让我等着吧,瑟缩一下。
「给秦大人请安!」
他曾说过,你这样的乞丐,怎么敢同我说配不配。
我跪下去,给秦淮磕了个头。
秦淮半晌没有说话,小姐却将我扶了起来。
「傻丫头。」
她这样说,秦淮也走过来扶住我:「姐姐可愿随我回府?」
不愿意。
我低下头,手凉得直抖,整个人都要靠在小姐身上。
我不该怕秦淮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忍不住想跑。
「大人和钟书出征的这一年,小风也救过我,如今同族的叔父已认下她做义女,文书已经传回老家去了。若这个时候随大人走,怕有非议。」
小姐一只手贴在我的腰间,将我整个人都撑起来,我也不再发冷。
秦淮走的时候不大高兴,只是凉凉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的衣裳鞋袜都扒下来,将我扔到冷风里等死。
十一
云州往南有两支起义军叛了乱,一个叫杨平一个叫王虎,二人带着千来个庄稼汉掀翻了知州府。
小姐看的信上说,那知州府上,囤了六百多石粮食,金银珠宝数不胜数。
杨平将谢知州提到城楼上,将他的头塞到了城垛子里,一刀便砍了下去。
谢知州的脑袋摔下去,骨血和脑浆子糊成一片。
灾民蜂拥而去,一人一脚,将他的脑袋都踏在鞋底子上。
我听着不觉得害怕,只觉大快人心,砍得好!砍得妙!
小姐却叹了口气,说这天下要大乱了。
武将无人,能打的将领都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又一身旧伤,南北两边的天气都能要了命。
国公府举荐了大公子去南方平乱。
「他们这是拿咱们江家的男子当饵,好啊,虎豹骑和白马义从来只认自己选定的主子,他们是耳聋了不是?」小姐听到这事儿的时候气得一掌拍裂了堂上的梨花案。她看着大公子,眼中决绝又坚韧,「那便让他们看看吧。」
二公子在北边出事,也是在逼江家拿出底牌来。
「长姐!」
大公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把握住小姐的手腕,又摇了摇头:「不可!」
「国将不国,还惦记这点子版图做什么。」
江家在西南有三万骑兵,是老将军平定西北之后留在密挝的不可调遣之兵。
小姐拿出了那块令,让大公子安心去南方平乱。
大公子走之前,小姐写了一篇檄文,上头大骂杨平,却例数王虎的好处,称王虎有治世之能却被杨平蛊惑,做了叛军,甚至还屈居人下。
檄文先行,又叫大公子请上书请陛下下令,淮阴河一南叛乱城池,哪一城先降便免去三年税赋,子孙户籍皆回良籍。
这些我都是后来才听说,当即便觉得,我家小姐真是这天下最最厉害的人。
只是现下,小姐不叫我称她为小姐。她那日说叔父认下我的事儿,也不是随口说说,如今她说我可称她一句堂姐
我惶恐极了,不知道小姐为何对我这样好。
小姐说遇到我那日,昱都早就暗中筹划着江家北上的事儿,为了更好拿捏她,便叫身边的婢子给她下药。
其中一位来得早,本来是没有被疑过的。
那一日因为我的惊叫,叫马车踉跄一下,下药的小婢手间抖了抖,被小姐发现了。
她笑眯眯地说:「万事皆有因果,你无意救我一命,如今你不愿意和秦淮走,我帮你就是。」
小姐并不救人一时,她将我这一世都翻天覆地地变了。
她又说现下只是惦记钟书,那小子日渐憔悴,是有了心病。
我知道,二公子的心病定是腿伤,那样的少年郎,如今无法再站起来,是多大的事儿。
小时候同村的大伯是个瘫子,娘说瘫子总不动弹腿脚会变松,便是之后好了,也再无法行走了。
府里大夫开了药,二公子却从不让人去给他捶腿儿。
原来听一个铺上的丫头说,二公子的药都是喝一顿扔一顿的。
我看着小姐,心想我大事儿办不了,这样的事总要去试试的。
当日我便准备了好几样糖水跑到二公子的院子里。
从前那个芝兰玉树、谈笑风生的二公子,全然不见了。
我走过去时,他正坐在廊下,阳光照进院子里却照不到他身上。二公子形销骨立地坐着,如同一具死尸,不笑不悲,无惧无喜。
小婢子们遭不住骂,这会儿都跑了,自己作活儿去了。
我走了过去,却不知道说什么,将手上的梨汤递给他:「二公子,甜的。」
二公子并没有理我,甚至眼睛都没有眨,他侧了侧头,抬手去转自己轮椅的轮子。
他房间的门槛第一日便被砍去了,这一路上,畅通无阻。
我坐在廊下的栏杆上,一碗又一碗将糖水都喝了,喝得肚子又圆又涨。
平生出来两分勇气,我对着门口喊道:「明日我还来,我……我给您捏腿!」
用最狠的语气说最舔的话。
又过了几日,我还是进不去二公子的屋子,大公子已经出征了,陛下没有批檄文也没有应那折子。只从南云军调了一万散沙一样的步兵给了大公子。
大公子出城的时候穿了副银甲,被阳光照得熠熠生辉,可是没有人看。
城里的百姓都在着急买米,南方这次水灾十分严重,连带北方的量价都涨了三成。
昱都的人都行色匆匆,竟和一年之前来时完全不同。
小姐依旧包了一包土:「束何,你向来是稳重的,长姐不多嘱托,只说一句,定不叫你孤立无援。」
十二
回府的时候撞上了马车伤人的事儿,那驾车的老叔腰身纤细,说起话来也细声细语,面上白白净净一丝胡茬都没有。
小姐看了看长街尽头的府邸,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这些日子,小姐不太背着我说话,或多或少我也听得一些事儿。
陛下性子柔和,每日只喜欢书画古玩,性起了还会做些泥瓦匠的工,听说贵妃宫中的一座亭子,就是陛下亲自修的。
中宫皇后身子不好,陛下子嗣单薄,是以前朝后宫的大权都落在贵妃和国公府了。
权柄旁落,阖朝野都整日惦记贵妃高不高兴,国公爷府邸是否掉了金漆。
世道民生,谁又管呢?
我想起小时候要饭的日子,却并不知道,这里头竟有这样的因由。
大公子走的第五日,江斐终于喝了一碗甜汤,小姐告诉我,不要对二公子客气。
这厮从小就是欠棒子锤的,你越敬着,他反倒不待见你。
你越凶他,他便越开心。
于是我整日去他院子中吆五喝六,也叫他大名。
我凶巴巴地说,江斐,你今日若不喝下这甜水,我便将你扔进泥池子中去,和家猪关在一起,叫它们去拱你的嘴。
许是这法子实在恶毒,他抽了抽嘴角,竟顺从地喝下了。
我一蹦三尺高,赶紧回去告诉小姐:「二公子不再是木头人啦!」
我这里高兴,外头却不然。
借着叛军的由头,国公爷开始清扫他在朝中的异己,今日对门被抄了家,明日后街的大人被判了流放。
秦淮又被封为刑部侍郎,专门帮清审这些人。
风雨飘摇,内外都越加动荡。
小姐也忙起来,她不叫我知道她在忙什么。
只是有一日她穿着带血的衣裳回来,不敢告诉旁人,来了我的房间叫我上药。
小姐白嫩的背上,被砍了一道两寸来长的口子,我被吓得涕泗横流。
她将两张帕子叠好了咬在嘴里,示意我给她泼酒缝针。
一共缝了六针,小姐满头冷汗,身下的薄被都被浸湿了,生生没有喊出来。
我手上都是血,停了针后开始抖起来。
我不敢哭出声,便咬着胳膊掉眼泪。
小姐趴在榻上,已经疼得昏死过去。
院子里传来打杀声,贼人大呼:「交出江雁声,饶尔等不死!」
我咬着唇,手脚都恢复了自如。
从胸腔里呼出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小姐这些日子在做什么,左右是天大的好事。
于是我穿上小姐的衣裳,用一条玉带将头发绑起,又拿起小姐的剑。
我从来没有闻过这样重的血腥味,走出院子都是被砍倒在地的人。
找不到小姐,他们不会停下来的。
我快步走向小姐的院子,十几个丫头都被绑在院子里,有两个已经被砍死了。
「我就是江家的小姐!」
我对着他们道,语气里,都是小姐平常的庄重与沉静。
暮春没有被绑起来,她指着我说:「这……」
她没有说完这话,下一秒我便拿着剑笔直地插入她的胸口。
暮春还没有说完便咽了气,我神情冷漠地问前头的人:「你们找我吗?」
十三
我本来是要死的,他们抓我回去之后就知道我不是小姐,为首的那个抽了我一个大耳刮子,我嘴角和耳朵都冒了血。
是秦淮将我救下的,他的嘴一张一合,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被他的手下如提溜一扇猪肉一般带回了他的府邸。
真气派啊,比江府还要气派很多,我想起小姐说过,秦淮的府邸,是老国公命人修缮的。
秦淮把我安置在一个院子里,又说了些什么,我一概听不见。
我泄气地想,我怕是聋了。
谁想第二日我便能听见了,只是被抽的那一边儿总有些嗡嗡作响。
一位嬷嬷给我拿来了很多衣裳,颜色款式都是小姐惯常穿的。
我说我不穿,她便笑吟吟地说:「姑娘还是不要惹恼了大人。」
我想起来秦淮现在十分厉害,说不好可以帮到小姐,便点点头。
刚吃了早饭,秦淮就过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坐下就着我吃饭的碗筷又吃了起来,活像小时候饿了好几天的样子。
「秦……」我想叫他秦淮,想了想改了口,「大人,小姐犯了什么罪?」
秦淮一愣,又夹了一口菜:「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低头想了想:「我在小姐那听了许多事儿,你和我说,兴许我能帮上你。」
他嗤笑一声:「她能和你说什么事儿,老实待着吧,饿不着你。」
确实饿不着,茶点加各样果子凑起来,我一日有五六顿,可是我吃不下。
若一开始我便在这,我定感恩戴德,好好过这样的神仙日子。
可我不是,我是江小风。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
我要做送小姐飞上天的那阵风。
打听了好几日,我才听采买的大叔说,小姐跑了,带着府兵和弟弟一路到北国去了。
「姐俩不知哪来的令牌,从城门大摇大摆地打马而出,做了叛国贼,去北国啦!」
骑马?
我攥着大叔的手:「二公子不是瘸了,怎么能骑马?」
「装的呗,许多人亲眼看的,还有假的不成?」
我跌坐在地上,不知是开心还是难受。
连着一个月,我都没有再见到秦淮。
突然有一日,他喝醉了酒闯进我的房间,醉醺醺地将我压在身下。
「我有什么不好,嗯?
「我到底有什么不好!你要做这样掉脑袋的事?
「雁声,大小姐,你看看我,我是国公爷的儿子,我不是乞丐。
「我难道还配不起,护不住你吗?」
他说一句,我的恶心便多一分,尤其他压在我的胃上,我巧好晚膳吃的又多,便真的吐了出来。
我吐了他一脸,秽物又落下来落在我的身上。
他仿佛清醒一些,并没有怪我,踉踉跄跄便要走。
我记得小时候,我俩到酒楼后门去捡剩菜,叫伙计看见了,他一面骂我俩,一面泼出一桶泔水来。
和今日差不许多,我终于没忍住,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秦淮,我们怎么变成这样?」
如今他做了大官,我吃得上饭,这不是小时候梦里都梦不到的好日子吗?
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他顿了顿脚,还是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嚎啕大哭。
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
十四
秦淮和我说,小姐设计从国公的手下将皇帝劫走了。
他不知道小姐是哪里来的人手和兵马,愣是在守卫森严的盛阳宫里,将皇帝劫走了。
秦淮仿佛绝望地握着我的手:「姐姐,你知道她去哪了么?」
我冷漠地将手抽出来:「我只是一个婢子,我哪里知道呢?」
十一月的时候,昱都下了雪,大公子将杨平和王虎收拢,在南方称了王。
北国又打下了昭国十座城池,要昭国对他们俯首称臣,上缴岁贡,不然便屠尽十城。
小姐与我讲过,北国并不想要昭国对他们俯首称臣,只是设一个圈套让大昭失去民心和气势。
屠城则失民心,称臣则昭国再无一战之力,相当于将昱都拱手送人。
便在这个时候,北国积雪山上出现了一万北国兵马。
积雪山脉地势难行,是北国天然的冰雪天堑,向来易守难攻。
那支兵马为了奇袭北国腹地,裹着棉被从雪山之上滚落下去,一万人下去,便只剩六千人。
这一仗打得北国兵马手足无措,面对这从天而降的六千步兵,竟跪地高呼天神。
四个月的光景,北国十五城接连被收回,老百姓们走到街上去跳舞,家可为家,国尚是国。
大家纷纷感谢皇恩的时候,突然有人说,那是江家的兵马,带头的将军是江家的嫡长女,江雁声。
那个被国公府扣上叛国罪名的江雁声。
第二年五月,老国公病重,秦淮的筹谋一一实现,国公府的几位能成事儿的公子内斗得两败俱伤,又被秦淮算计,一个世家便迅速败落了。
老国公病中召见秦淮,说要他重回戚家。
秦淮那日双眼通红,他抱着我说:「我做到了,我同我娘发过誓,一定要让戚家满门皆灭!」
老国公咽气的那日,秦淮成了昱都的摄政王。
只是龙椅之上,并没有皇帝。
他整日在朝臣的明枪暗箭中挥刀,又忧心南北两面的兵马,整个人比从前要饭时还要瘦。我只是陪他喝酒,搬去国公府后,我叫人买了上千坛好酒,就放在我的院子里。
我再没有见他笑过。
直到那一日,那一日小姐打回来了!
她仅用十个月的时间,收复了北关,如今回来了!
秦淮说他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小姐来送死。
长途奔袭少有补给的零星兵马,怎么能抵抗昱都的十万禁卫军呢?
他这样说,小姐果然败了。
秦淮将小姐带回府的那日,整个人都如疯了一般。
小姐穿着一身被砍得零碎的红甲,被秦淮绑住,用一根绳子牵着在国公府中来回地走。
「雁声你看,这是我的府邸,我如今是摄政王,摄一国之政!」
小姐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走,不说话也不去看,一个眼风都没有给秦淮。
直到看到我,她才愣了愣,然后笑了。
我的小姐,笑起来的时候牵起一道从脸颊到脖颈上的疤痕,真是英武。
秦淮仿佛也看到了我,他兴冲冲地走过:「姐姐,如今我想要的,都在这里了!你说好不好?」
我点点头,顺着他说:「真好,阿淮,你是不是绑疼小姐了?」
他这才回过神,愣住了一瞬,面色阴冷下来,又变成了那个叱咤风云的摄政王。
十五
小姐回来的第五日,我和小姐共同被折磨的第五日,我终于走进了秦淮的房中。
他不肯碰小姐,却肯碰我的。
秦淮有许多侍妾,每一个都像极了小姐。
我总是想,在江府上,他也不曾见过小姐几面,为何便如此情深呢?
我也曾问过他,我这样平平无奇的样子,哪里像小姐呢?
秦淮说姐姐最像了,你是最贴近她的人,我在你身上,仿佛能闻到她的味道。
我听了又想吐,但是忍下了。
那一夜秦淮极尽温柔,如同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我生病了他将衣裳浸到井水里,贴到我的脑门上降温。他说他娘就是这般,他便不热了。
我热,他冷。
秦淮不住地在我的身上取暖,他神色晦暗,却不知看的是我还是小姐。
我知道小姐为什么回来,二公子无法行走,所以城中人看着两人骑马出城,必然会以为是二公子装的。但是老国公和秦淮会觉得,那是陛下。
小姐拿着陛下的令,从城门口光明正大地走。
这样胆大包天的事儿,越假,便越真。
所以昱都的权贵们都信了,陛下已经出了昱都。
可是那样的话,我战无不胜的小姐,我在雪山中尚能直击对方心腹的小姐,为什么要回来呢?
因为,陛下在城中。小姐早就为今时埋了种子,陛下的出现,便是攻下昱都城最好的利器!
我在深情最浓的时候覆上秦淮的嘴,其中藏着我去年冬天摔伤了脚问郎中要的麻沸散。
我拿着秦淮的令牌赶到厢房时,小姐已经撂倒了一个院子的仆从。
我快步走过去,从腰间将那冰冷的令牌取出:「小姐,快走!」
小姐拉住我的手:「我带你出去。」
我摇了摇头:「来接应的人被秦淮拦住了,带着我,您走不远的。小姐,陛下还在等你。」
「小风,你怎么……」
「秦淮看不起我,这些事上从未防过我。」
后来的日子,有些什么事儿,他便会来找我说,许是因为寂寞吧。秦淮可从来都觉得我是那个要饭的小乞丐呀,哪里知道,小姐把我教得这样好。
「小姐,你穿甲的样子,真好看。」
我说完便往秦淮的院子跑,并没有再回头。
漆黑雕金画银的国公府,着了一场大火,等大火熄灭,其间半数珍宝都毁了。
小姐将陛下接出了昱都,有几个会在见到陛下真颜的时候,还去做那忤逆的事儿呢?
她给陛下穿上战甲,让陛下在城外率领那两支传说中的骑兵攻打城门。
名不正,则言不顺,昱都内的十万禁军有一半临阵倒戈。
秦淮将受过刑的我挂在了城楼上。
十六
「江雁声!这个卑贱的乞丐,三次救你于危难!」秦淮站在昱都的城墙之上,目眦欲裂,「今日你要看着她死吗?」
日头大,风也大得很,我看见小姐在城下,穿一身红甲,手上是一根银色的长枪。
当年的恩情,今日都报还了吧,小姐,下一世,咱们不托生在如此艰难的世道了。
我费劲儿地看了一圈,并没有看到二公子。
听说大公子已经带着兵马在来昱都驰援的路上了,为此秦淮好几宿都没睡好觉。
想到这里,我笑了一声,牵动了全身的伤,疼得人不想活了。秦淮为了泄恨,将我关在地牢中让我将里头的刑罚都试了一遍。
小姐在风中搭了弓,箭镞正冲我的脑袋。
我这时候却想,若是小姐来做这天下的君主,必然是国泰民安的。
箭羽破空而来,在射到秦淮心口的时候被他一刀斩下。
小姐骑于马上,高喊道:「动江小风者,夷三族!取乱臣贼子秦淮首级者,封拜侯爵世袭罔替!」
哄!
昱都乱了。
周遭的士兵呼啦一声往秦淮那奔去,眼前血红一片。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城墙上,浑身都没有知觉。
就是渴得厉害。
我刚张嘴要口水喝,小姐便从榻上抬起头来:「小风,你醒了。」
我使劲儿张嘴,却发不出什么动静来,小姐红着眼眶将耳朵凑近我。
「小风,你要说什么?」
说不出来了。
我颓然躺了回去,一双眼眨巴眨巴地看着小姐。
小姐从袖兜里拿出一颗皱皱巴巴的纸豆子来:「这是钟书给我的,小风,钟书说你做的糖十分好。」
「二公子,他如何了?」
咬着牙,终于说出这句来。
小姐看着我,浅浅地笑起来:「钟书是咱们江家的儿郎,攻破北国驻地的计策就是他想出来的,可惜,钟书回不来了。
「小风,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积雪山,将他接回来,好不好?」
这样听着,我落下一滴泪来,用尽手中的力气攥紧那颗饴糖。
我轻轻地说:「二公子喜欢吃甜的。」
最后那段日子,我对二公子好凶呀。
都怪小姐。
(全文完)
备案号:YXX1gJe9rw5UjYOXGLu3w4Q
编辑于 2023-03-30 17:54 · 禁止转载
为你推荐热门书单
换一换
「禾一呈」高分代表作
包含言情、爽文、虐恋等题材作品
4
言情 · 虐恋
86.6 万热度
赞同 100
目录
14 评论
琴瑟和鸣共白头
玉珠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