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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狐嫁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335 更新:2026-06-08 13:58:46

我曾见过一只狐狸。

他是泠泠山中涧,皎皎天上月。

即使后来我游遍山川大河,见过许多人,

可无一人,及得上他。

我成亲那日,天边下了一场太阳雨。

传说晴天下雨是狐族嫁女之兆,既有狐女出嫁,便有狐郎娶亲。

我掀了盖头挑开轿帘,望向远处的山林。

远山叠嶂,烟雨迷蒙,怎么也瞧不真切。

随我出嫁的嬷子慌忙地扯下轿帘,将我探出的脑袋塞了回去,生怕被旁人瞧见。

我只好收回视线,坐在轿子里发呆。

花轿颠簸,我满头的金铃珠翠也随着晃荡,发出阵阵脆响。

我脑子昏沉,半梦半醒间,依稀想起一段往事。

那年我七岁,与阿爷住在祈环山山脚的小茅屋。

阿爷是个赤脚大夫,年轻时云游四方行医救人,后来他捡到了我,又恰逢天下大变,于是找了个偏远的村庄定居,只靠去山上挖些草药卖钱为生。

那天日头晴好,我如往常一样跟着阿爷上山采摘草药。

阿爷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从来也没什么差错。

可那日偏偏无端起了一阵雾,等雾散尽又下起了太阳雨,我便寻不见阿爷了。

我哭喊累了,便倚着一棵矮树睡了过去。

把我吵醒的是一阵锣鼓唢呐声。

我迷蒙着睁眼,看见一队人影朝我这边走来。

似乎是送亲的队伍,一队两排人都穿着红衫红裤,还有一顶大红花轿被簇拥在队伍中间。

我睁大眼睛仔细看,却见那些人形容古怪,举止诡异,绝不是人。

那些怪人三步一顿,五步一跳,东望西看,离我这儿越发地近,模样也越发清晰。

他们个子低矮不足三尺,面覆毛发,头生尖耳,身后还晃着一条粗长蓬松的尾巴。

是妖怪。

我吓了一跳,张着嘴便要尖叫出声,却见一道青影儿朝我扑来,一双手捂住了我的眉眼口鼻。

「小姑娘别怕,今日是我姐姐出嫁,求你别出声惊了花轿。」

这声音空灵鬼魅,我心中害怕,张口就咬了下去。

一声轻笑响在耳畔。

「小姑娘牙尖,咬着可真疼。」

说话间,送亲的队伍就走远了,隐入了山雾之中。

捂在我脸上的手松开来,我先瞧见面前的手掌上浮着一排红色牙印,再瞧见了跟前半蹲着的少年郎。

他一身飘摇的青布衫,墨发垂地,长眉入鬓,一双眼睛狭长微扬,像是长了一副钩子。

「你也是妖怪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出声。

「你说呢?」他笑着侧头,露出一只尖耳朵,白毛粉肉,耳尖是一簇长毛。

「你是狐狸精!」

「你如何知晓?」

「阿爷说,狐狸精长得最好看。」

少年又是一阵轻笑,低头摸了摸我的脑袋,道:「你阿爷说得不错。」

我到底有些害怕,偏头躲过了。

他也不恼,摊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说道:「我带你回家,如何?」

「你,你不会把我骗去吃了吧?」

「我为何要吃了你?」

「阿爷说,我这岁数的孩子皮肉嫩,妖怪最爱吃。」

「你放心吧,我不吃人的。」少年失笑。

「你不骗我?」

「我不骗你。」

「那我相信你,你带我去找我阿爷。」

「好。」

他牵起我的手,与我走在山间小道,两边景色如幻影一般地往后退,不过一会儿,我便听见阿爷唤我的声音。

「阿爷,我在这儿。」我连忙忙地招手往前跑,却听见后面的少年唤住我。

「小姑娘,你且等等。」少年幻出一碗酒递给我。

我不解,低头看看酒,又抬头看看他。

「你既撞见了我姐姐出嫁,那便喝一杯喜酒吧。」他见我犹疑,又道,「是果酒,专给小孩儿喝的,不醉人。」

「那,谢谢你,祝你姐姐与姐夫白头到老,永结同心。」我拿过酒喝下,说了贺词。

「借你吉言。」他话音未落,便折腰化作一只白狐狸,一下蹿得老远,再寻不见了。

此后数年,我都不曾见过他。

直到我十四岁那年及笄,我的阿爷帮我办了一场及笄礼,请村庄里的人们吃了一场酒。

那夜月色朗朗,我送完最后一拨客人后我阿爷又倒了一杯青梅酒,让我放到供桌前敬给山神。

我刚摆上酒,窗外便吹来一阵山风,蜡烛明明灭灭,我再低头看供桌时,酒碗已经空了。

「狐狸仙君?」

我跑到窗前往外看,只见一截黑影没入山林。

「我喝你一杯及笄酒,祝你辞暮尔尔,烟火年年。」

空灵的声音随山风袭来,刮过我的耳廓,温和柔软。

我原以为我与他,至多只有一杯酒水的缘分。

可缘分这东西,总是难说。

我及笄的第二年,阿爷在采药的路上摔了一跤,他大病一场,最终没能挨过那年冬天。

阿爷去世前把我叫到床头,他的眼睛已经干枯浑浊,可看向我时还是温柔慈爱。

他说他这一世独善其身,行有余力也会治病救人,无愧来这世上一遭,这世间的万种千般他都能放下,唯独放心不下我。

我哭着握住他如枯柴般的手,说我会好好地,好好活下去。

阿爷就在我的哭声里,断了气。

村民淳朴,他们帮我料理了阿爷的后事,还安慰我说阿爷长寿而去,也算喜丧,不必过度哀伤。

他们处处照拂,待我如亲人。

斯人已逝,可我还活着,日子总归还要过下去。

可乱世里的太平日子总是奢望,即使是这样偏远的山村,也有贼人匪寇觊觎。

他们提刀进村,如同索命的恶鬼,这偏居一隅的村庄顿时变成人间炼狱。

儿童啼哭,妇人哀鸣,男人嘶吼,老人低泣。

这些熟悉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交织着匪寇的骂声笑声,一声声地砸进我的耳朵,渗进我的血肉。

他们手起刀落,斩杀一条又一条人命,头颅滚落进泥地,鲜血汇聚成河流。

我蜷着身子躲在家中的米缸内,听着外面的哭喊声死死地咬住手腕,我答应过阿爷要好好地活下去,我才十五岁,有大好的年华。

就算是苟且偷生,我也还是想活下去。

我不想死。

可木屋的门被哐当一声踢开,刀剑垂地发出嗞啦的声响,那人东翻西找,最后来到我躲藏的米缸前。

后来的一切我便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再睁眼时,狐狸仙君已从米缸中找到了我。

「抱歉,我来晚了。」

他携风而来,垂眸看我,悲悯的眼里似有水光闪烁。

彼时我正蜷着身子躲在米缸里,抬头看见他时,只觉得他身上光芒万丈,像是神明临凡。

他是祈环山的山神,守护山中草木生灵,亦受村民供奉,守护他们平安。

可偏偏那样不巧,那日他上天述职,回来时只见素来平静安宁的村庄一片狼藉,昨日还活生生的村民全都横死,只剩一片死寂。

他寻了一遍又一遍,只找到我一个活人。

「我带你去报仇。」

他身形一折化作一只巨大的三尾白狐,将我驮在背上,一步百米。

等他停下来时,我抬起头,只见前方篝火丛丛,这是土匪的老窝。

满脸横肉的男人们三五成群地围着篝火,嬉笑喧闹,像极了我们村庄丰收时的样子。

可笑白日里他们烧杀抢掠,晚上却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我心中恨意翻滚,眼中也滚下两滴泪。

「我要杀了他们!」我哑着嗓音开口,翻下他的背就想扑上去与那些匪徒同归于尽。

可我跑出去不过两步,就被化成人形的他拽了回来。

「杀人有损功德,别脏了你的手。」他圈着我的腰几个蹿身,将我放到一棵槐树上,「我来杀他们。」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夜,在重重的火影里,青衫布衣的少年手执长剑,身形鬼魅,剑刃白光流转,不过一刻钟就结果了所有匪徒的性命。

他为村中一百五十余口人报了血仇,可也违背了天界律例。

人间命数本由天定,生死祸福仙人插手不得,可他偏偏不信这天命,为信奉他的村民讨了一个公道。

白天盗匪屠村时我总盼望着有神兵天降,救我们性命,可惜没有。

晚上我们的山神为我们报了仇,那些天兵天将却匆匆赶来,劈下道道天雷要置他于死地。

我想去到他的身边为他申冤,可一股无形的力量捆住我,让我动弹不得。

他身前是熊熊烈火,身后是满地尸骸,他孤身一人站在血泊里,挺直着背脊承受了滚滚而下的刑罚。

天雷一道又一道,劈开他的血肉和神魂。

最后倒在血泊里的,只有一只被血浸湿的小白狐。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的最后一道撕开夜幕,大雨倾盆而落,天神们完成职责,挥挥衣袖乘云离开

我也终于冲破了束缚,跑到了他的身边。

小狐狸皮开肉绽,泡在血水里的白毛染得不见本色。

「狐狸仙君。」我俯身抱住他,为他遮盖风雨,一声声地唤他。

在我即将绝望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他虚弱的回应。

「别怕,我还活着。」

我带他回阿爷留给我的茅屋,从山上挖来草药替他熬药疗养。

他是仙君神兽,我其实不知道凡间草药能否疗愈他,可还是日复一日地熬药给他喝下。

不知道是否有我草药的功劳,他的外伤大多逐渐结痂剥落,露出粉嫩的皮肉。

他的外伤大多渐好,可人却终究没有醒过来。

有时我看着床上躺着的小狐狸,也会觉得恍惚。

此刻的狐狸仙君小小一只,闭眼昏睡着,像是最娇弱的小兽。

可我知道,他是祈环山山神,有浩荡神力,可以庇佑一山生灵。

我每时每刻都在祈祷,祈祷他能快快地醒过来。

我祈祷了整整半年,在我快放弃希望的时候,他终于醒了过来。

那天日头很好,我如往常一般背着篓筐进山。

我为了寻一颗能治伤病的草药,劈开杂草荆棘来到一片以前没有踏足过的山林。

林中草木茂盛,我拨开杂草,低头仔细寻找。

许是找得太过专心,我一不小心就忘了时辰,等再抬头望向四周时才发现已是黄昏,四周暮色沉沉。

山间多野兽,入夜之后危机四伏,我赶忙起身回家,可就在我趁着落日的余晖往家赶时,一阵小童的抽噎声从不远处传来。

那声音凄凉苦楚,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记得阿爷说过山中有妖怪,常扮成童子模样引来路人怜悯,等人靠近就一口吞下,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我心中害怕,连忙加紧了脚步往前走,可我走了好久,天色完全黑下来,我还是在原地打转。

那童子的声音越发地近,原本的低声抽噎变成放声大哭,连肝肠都要被他催断。

到最后,那哭声直接炸响在了我的耳边,我下意识地往旁边看,只见一小儿抱膝垂首,蹲在树桩子下哇哇痛哭,离我不过三步之遥。

我想跑,可脚却不听使唤,不但不远离还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我就站在他的身前,看他抬起头来。

他一张脸苍白如纸,一双眼漆黑如墨,他就这样盯着我,一动不动。

我抬腿要跑,可却被他细长冰凉的手指抓住了脚踝,直接让我摔在了地上。

我瞪着脚想摆脱他,可那妖怪却歪头一笑,那张紧闭的嘴慢慢张开,再缓缓张大,最后扩成一个黑洞。

我自觉要命丧于此,脑中的记忆如走马灯一样闪现,最后停在了还没醒过来的狐狸仙君上。

我大概是等不到他醒来了。

恍惚间一道白影破风而来,一下子冲开了我和那张黑洞洞的大嘴。

我下意识地抱住那道白影,将头埋了进去。

白影带着我在山间狂奔,耳边疾风呼啸,等他停下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回到了茅草屋。

屋中没有点灯,只有从窗户那里洒进来的碎银子般的光。

白狐喘着粗气,空气中还隐隐飘浮着血的腥甜味。

「狐狸仙君。」我愧疚又害怕,在黑暗中往他身上扑过去,一双手胡乱地摸,「你的伤口裂开了吗?」

我听到一声少年轻笑,刹那间屋中灯火通明犹如白昼,而他也褪下狐皮变成初见时的少年郎模样,只留两只毛茸茸的尖耳。

「你差点被妖怪吃了,还关心我?」

我被他这一说顿时满脸羞红,只觉得有什么心思被人知晓了,觉得羞赧。

「这样容易羞。」他又是轻笑,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以后你嫁了人,可如何是好呢?」

「我不嫁人!」

我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抬头看他的眼睛。

也许是我的神色过于执拗,我看到他那双含着万片星辰的眼睛一点点幽暗下来,最后墨色的瞳仁里,只剩下我。

他就这样看着我,看得我心尖颤颤地发痒。

少女多情,我终究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将对狐狸仙君的仰慕转化成了爱慕。

我自觉心思龌龊,故而在与狐狸仙君往后的相处中常常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是泠泠山中涧,皎皎天上月,我这样卑微的凡女,又岂敢攀折。

日子还是那样地过,他依旧在茅屋养伤,我依旧上山挖药,只不过脖子上多挂了一个他送我的平安符。

平安符带有他的法力,可帮我驱赶邪祟,保我平安。

村庄自上次被屠杀扫荡之后一直没人居住,直到近些日才来了一个年轻猎户。

他约莫十七八岁,生得高大魁梧,初看有些凶,可相处久了就发现这人心肠很好,笑起来又憨又傻。

他怜我孤苦,怕我一人上山不安全,所以总来找我一同去。

有时候东西打得多了,也会送我一两只山鸡野兔。

得益于狐狸仙君的平安符和小猎户的保护,我再也没遇上什么山精鬼怪。

一日黄昏,我在院子里收拾晾晒的草药,远远地便听见猎户兴冲冲地叫我的名字。

「半夏!」少年背着箭篓从山路上跑下来,「你看我捕到了什么!」

他高举着手里的两只活雁,不过一会儿就冲进了我家的院子。

我看着他满头的大汗想进屋给他倒杯茶水,却被他拦住。

「半夏。」他平复了喘息,可脸上还是红得滴血,「这个给你。」

我连忙摆手:「这我可不能要。」

大雁寓意两相情好,在我们当地只有上门提亲才会送上大雁当作聘礼。

「别的可以不收,这个必须收!」

他说着就要硬塞,见我不肯,才站定了身子瞧我。

「半夏,你没了阿爷,我没了父母,我们都是孤苦无依的人,你要收了我的大雁,我们就成一个家,以后我打猎你采药,我们再生一堆孩子……」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茅屋里传来的咳嗽声打断。

「谁?半夏你家还有人?」

他听了便皱着眉头要开我家的门,被我阻隔。

「是我家表哥,前些日子摔伤了腿,就一直在屋里休养。」

我胡诌了个理由搪塞他,可他还是想进门去看,又被我拦住。

「他伤重,见不得风,你别惊扰了他。」

少年狐疑地看着我:「男女有别,你们这样住在一起莫不是已经定了亲?」

他这猜想其实算不得荒谬,可我听在耳里,只觉得心口蹿起一簇火,直烧得我双颊滚烫。

「不……不得胡言。」我推着他往院子外走,好不容易才将他赶回了自己家。

晚上我给狐狸仙君换药,油灯如黄豆一点,明明灭灭,照得整个屋子都昏黄一片。

他褪了上衣,露出胸前那处还没好的伤。

这处伤最是严重,几乎是穿心而过,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我拿毛巾蘸了热水,轻轻擦着,处理伤口上残余的药渣。

「他今日送你聘雁,为何不收?」他的声音如往常般轻柔,可隐隐带了点冷意。

「我于他,并无男女之情,若为了往后的安稳嫁他,对他不公平。」

我只说了一半的真话,若我心里空空荡荡,与他结亲也是一段好姻缘,可我心里偏偏有了人。

「半夏。」他轻声唤我的名字,让我抬头去看他。

他垂眸看我,羽睫轻颤,像一把毛茸茸的扇子,轻轻地在我心口扇风。

我与他离得太近,双眸相接,鼻息相对,姿势太过暧昧撩人,我那些压抑着的情愫如同星星之火,瞬间燃遍了我整片心房。

都说狐狸精勾人,如今看来都是真的。

我是肉体凡胎,架不住勾引,鬼使神差地抬头吻住了他的唇角。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羞愧异常,连忙低头捂住脸,害怕得不敢再看他。

就在我要羞愤得想挖个地洞埋了自己的时候,他将我揽进了怀里。

「你乱我道心。」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哑,不复平常。

我从指缝里偷眼瞧他,只见他一张脸化作半妖形态,一双眼魅惑撩人。

虽吓人,也勾人。

高高在上的神君被我一拽,下了凡尘,乱了道心,与我一同滚进了俗世红尘。

他的身子慢慢好全了,胸前那道怎么也没办法痊愈的伤也渐渐痊愈,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疤。

此后我上山采草药,他总跟着我。

珍奇草药不是长在悬崖峭壁就是山涧沟壑,我一个凡人是怎么也没办法摘到的,可他化作狐身,一下就能取到。

这些草药一些被我用来煎熬调理他的身子,一些就被我拿下山去卖。

这些草药难得,价钱也总是很好。

那年我们过了一个好年,我不光给茅屋置办了许多新物件,还买了两件新袄衣。

我那件,衣裳是清浅的绿,上面绣了几朵绿色的梅,裙子也很好看,层层叠叠的,一转就是一朵盛开的花。

狐狸仙君那件与我同色同料,款式倒没什么新意,只是被他穿在身上就显得十分好看。

老板娘心善还送了我一条白毛围脖,戴上暖融融的。

年后的正月十五是元宵佳节,我拽着他下山赏灯。

他戴着一只红狐面具,牵着我的手走在人潮里,为我赢了一盏花灯。

我们从街头走到巷尾,又从巷尾逛到街头。

我们看了杂耍猜了灯谜,最后停在一座石桥上。

满河的莲花灯逐水漂流,我与他并肩而立,一同看烟花盛放。

回程的路上,我与他携手走在山间小道上,两边绿影葱茏,一轮弯月遥遥地挂在天边,浮云飘摇。

「仙君,我上次遇见的那只是什么妖怪呀?」

我听着林中若有似无的呜咽声,突然想起了那只大嘴巴妖怪。

「他是怨妖,因出生时身有残疾就被家人扔在这座山上,他的尸身被豺狼吃了个干净,只剩下一腔怨气,就这样成了怨妖。」

「这样可怜。」我低头轻声说。

「我将他困于深林,以为这样就能阻止他残害生灵。」他说着停下来看我,「上次是我的恻隐之心才害你陷于危难,抱歉。」

我摇摇头:「我该谢你救了我。」

说话间,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发髻,从上面取下一只流萤。

我从他指尖接过,拢进掌心里。

他似乎想到什么,垂眸问我。

「半夏,你想看看我眼中的祈环山吗?」

他的声音很温柔,像是早间的露水,不管他说什么,我都只会点头。

他走到我的身后,将骨节分明的手掌敷在我的眼睛上。

「睁眼。」大约过了半刻钟,他的手才移开。

我随着他的声音睁眼,透过他的手看到了仙人眼中的祈环山。

古木参天,鸟兽沉睡,它们的轮廓像是被线勾过,覆盖着不同的薄光,即使与白天看到的不同,却也是清晰的。

几缕光影蹿来蹿去,便细细看去,却看到几个朦胧的鬼脸朝我阴阴地笑。

「鬼!」

我吓了一跳,转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头顶传来他的低笑:「山野精怪罢了,别怕。」

我从他的怀里偷偷往外看,只见刚刚那几个鬼脸早就窜到森林深处,似乎比我还害怕。

他大概是看我迟迟不肯从他怀里起身,故而以为我还在害怕。

「女孩子家,胆小些也非坏事。」

他一边说一边挥了挥青色的衣袖,一团团莹白色的光影便从他宽大的衣袖中飘出来。

那光影像是两排灯笼,挂在我们回家的山道上,将道上铺的青石砖都照得分明。

「这是我闲时用月光炼化的,你以后若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你便跟着月光流银灯走,总能找得见我。」

他的情话实在温柔缱绻,我也按捺不住悸动的心。

「狐狸仙君,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好不好?」

「好。」

他低头,殷红的唇落在我的眉心,庄重肃穆。

那时候我太小,一开口就是一辈子,从没想过我和他的一辈子有何不同。

不久之后,他的姐姐找上了我。

狐族女子多貌美,她一身红衣站在我的身前,艳得惊人。

她语气其实很温柔,可我听来却是诛心。

她说,狐狸仙君是他们族唯一一只出生即有三尾的狐狸,天资卓卓,又刻苦修炼,不过三百岁就修得仙身位列仙班,是他们一族的荣耀。

她说,天界虽然降下天雷处罚了他,却没有剥夺他的仙籍,只要他诚心悔过,他还会是祈环山的山神,以后依旧仙途坦坦。

「小姑娘,你喝过我的喜酒,我也不与你绕弯子。」女子轻声细语,与任何一个关心弟弟的姐姐无异,「他杀凡人是有违天条,他与你相守亦是有违天规。他已经受过九九八十一道雷刑了,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要是再来一次,你觉得他一定能活吗?」

「可是,我们说好了要在一起一辈子。」我讷讷地开口,却被她打断。

「他是仙身,与天同寿,你的一辈子于他而言不过须臾一瞬,等你百年之后,漫漫岁月里你要他如何过呢?」

「……」

「你们注定不能在一起,不如早早放手,如今你们相处不过一年,感情不深,还有回旋余地。小姑娘,你为他想想。」

这日事多,不光是他的姐姐来找了我,我的亲生父母也上门认亲。

他们早早等在了我家茅屋的院子里,一班人马光鲜亮丽。

带头的妇人抱紧了我,说我是她苦命的女儿,旁边的中年男子也是红着眼眶说等回了家会善待我。

身后跟来的仆从们也掩面而泣,像是感动极了。

他们絮絮叨叨说了很久,故事却简单——逃难的夫妻不堪重负,将女儿放在了大户人家的门口渴望收留,可阴差阳错,捡走我的却是云游的郎中。

后来他们发迹,找了我很多年。

我被妇人抱着,目光却穿过人群看向站在窗边的少年,他依旧一身青衫裹身,眼眸含笑,是真的为我高兴。

我安抚了父母,进房关上门窗。

茅屋只有两间房,一间用来生火做饭,一间用来睡觉休息,中间用一块青色布帘隔开。

他站在那间,我站在这间,明明只隔了一块帘子,却像隔了条鸿沟。

「狐狸仙君,我的亲生父母来找我了,我要随他们回家。」

「我跟你们一起走。」

「可你是祈环山的山神,你要守护这里的草木生灵,你走不了的。」

「我们说好了要一辈子在一起。」

「仙君,你是仙我是凡,我们哪来的一辈子呢?」

我还欲继续往下说,却被他穿过帘子的手抓住了手腕,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失态。

「我可以剃了仙骨成妖成魔,我可以守你一生。」

「何必呢,你苦修三百年得来这一身仙骨,是为了福泽天下庇佑众生的,从前我是孤女需要你保护,可如今我成了大小姐,上有父母长辈下有兄弟姊妹,不需要你再保护我了。」

他久久不语,可抓着我手腕的手却半点没有泄力。

「仙君,我们本不是一路人。」他的泪落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挣开他的手。「如今各奔前程,亦是喜事。」

我转身拿了阿爷留给我的几本医书,就打开门随父母离开了这个小茅屋。

离开的路上,我随母亲坐了马车,马车颠簸,她怕我磕碰,伸手圈着将我小心翼翼护住。

我抱着她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轻轻地哭。

狐狸仙君,就算你放下前程剃了仙骨与我在一起又如何呢,我的人生不过数十年,等我死了之后这岁月漫漫,我怎么舍得你于这世上独活呢。

你姐姐说得不错,我们与其蹉跎消磨,不如早早放手,一别两宽。

父母怜我前半生孤苦,故而待我很好,弟弟妹妹们得了什么好的,也总要送到我的屋里来给我先挑。

我在新家过得舒心快乐,只是每每午夜,我总是能梦见一支迎亲队伍从远山而来,架着一顶大红花轿停在我的房门口。

它们不打锣鼓不吹唢呐,只静静地等着。

我这梦一做就是两年,直到我父亲的一个道家好友上门拜访。

他说我家妖气弥漫,是有人被妖邪缠住了身的征兆。

我的父亲听后立马请来了几位道长,他们拿着罗盘到处地走,最后停在了我的小院前。

他们开坛做法,整整做了七七四十九日后才满意离开。

自此我便再也做不见那个梦了,关于狐狸仙君的记忆也越发地模糊。

开始时我还觉得惊慌,总是铺开宣纸记下我们的过往点滴,可后来我再回头去看,那纸上只有一片模糊的印记,已看不清字迹。

自此,我便也不做挣扎了。

到最后,我只记得有一人穿着一身青衫布衣,占满了我最难过的那一年,可具体他是怎样一个人,我们是怎样度过的那一年,我都记不起来了。

父母留我到二十岁,家里的两个妹妹都出了嫁,他们实在没了办法才寻了一户好人家将我嫁了出去。

我的婚礼办得体面,十里红妆,胞弟相送,还请半个城的人喝了喜酒。

我坐在花轿里,蓦然听见一阵锣鼓唢呐声从远处传来。

我收回思绪细听,只觉得熟悉。

依稀记得上一次我瞧见太阳雨,撞见狐狸嫁女时,听见的便是这个声响。

我又一次探头往外看,只见一对狐狸娶亲的队伍朝我们迎面走来,三步一顿,五步一跳,还是如当时那么诡异。

可奇怪的是,街上的人群摩肩接踵,却无一人看得见他们。

狐狸娶亲的队伍就那么走过来,与我们的队伍重叠在一起。

两队的花轿撞在一起的时候,我也觉得身子被撞了一下,再往外看时,却发现我的送嫁队伍已经远走,而我却坐进了狐狸花轿里。

我想,我会见到一个故人。

这狐狸队伍看着走得慢,可真上了花轿,只觉得两边风声嗖嗖地往后刮,一下子就走到了祈环山的山巅处。

一队狐狸排成两列,一齐跳下悬崖。

我闭上眼睛,只听得耳边风声猎猎,再睁开时却见到另一幅场景,原本乱石丛生的山涧处繁花盛开,花瓣铺成一条灼灼的花路,引着我前行。

花路的尽头,是一间喜房,红灯笼双喜字,龙凤蜡烛呈祥喜被,样样齐全。

我的狐狸仙君就站在案桌前,他一身红衣喜服,手上还拿着两杯合卺酒。

他看向我,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波光潋滟,带着狐狸特有的妩媚风情。

「你喝下一杯合卺酒,算嫁我一回。」

他递给我,我仰头喝下,味道我记得,是我们第一次见时他给我的果酒。

那一年我们如何是相知相守,相恋相亲,又是如何许下一辈子的承诺,那些记忆纷至沓来,填满我整片心房。

这酒很淡,可我却醉了,等醒来时我已经到了另一间新房,看见了另一个新郎。

大家都祝愿我与新婚郎婿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可我已经嫁给别人做妻子,我骗不了自己。

我挨了两年,最后与名义上的夫婿商议着分离了,我心有亏欠。

两家欢欢喜喜地结亲,客客气气地和离,倒也没有惹出很多是非。

和离后我也没有回家,带着一个包裹几本医书云游四方去了。

这大千世界,苦难者何其多。

我边走边看,见了人世间的种种艰难,医者仁心,凡是力之所及,我都尽力救助。

我走遍了大半个天下,等回到了祈环山脚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

我低头走在回家的山道上,再抬头的时候只见蜿蜒而上的青石路上,挂着两排迎风飘摇的月光流银灯,将我回家的路照得犹如白昼。

走在这条山道上,我突然想起了当年青衫少年的缠绵情话。

「你以后若是找不见回家的路,便跟着月光流银灯走,总能找得见我。」

我们约好了要一辈子在一起,可如今数十年光阴流转,我们却再也没有见过一面。

茅屋依旧立在那里,我吱呀一声推开门,走了进去,本该布满灰尘蛛网的房子却整洁得如旧时一般,连那块布帘颜色都未褪去半分。

我放下行囊,挖出阿爷埋在树下的青梅酒,倒了一杯敬山神。

山风袭来,烛光明灭,我再低头时供桌上只余一空碗。

我们的缘分,终究只能停在这一碗薄酒上。

(正文完)

狐狸仙君视角

我族世代繁衍居住在祈环山,后来我修得仙身位列仙班,自然而然地成了祈环山的山神。

小时候狐族长辈教我媚术,说是以后要是娶不到狐狸精做妻子,那就去下山勾引一个凡间的小娘子。

那时候我一心向道,学这些总是敷衍。

我以为媚术这东西,我这辈子也用不到,可惜,我后来遇见了半夏,破了戒。

我与她的第一次相识,是我姐姐出嫁那天。

那天我早早行云布雨,希望周边的村民不要上山撞了狐狸嫁女。

可偏偏,半夏的阿爷刚来此地并不知这个规矩,带着半夏上了山。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不过六七岁,头上扎着两个小揪子,躲在大树下,红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人类幼童,总是可爱。

我送她找到了她的阿爷,还送了一杯狐酒驱散了「撞见狐狸嫁女一生霉运」的诅咒。

后来她每次上山,总会偷偷地四处张望,脑子里的想法化作声音传进我的耳里。

她那小小的脑子里总是在叫嚷:那只漂亮的大狐狸在哪里呀?

她天天上山,我便天天能听到她的脑子里的叫嚷,有时候真想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吓她一跳。

可我不能,我到底是个神仙,不能与凡人多做纠缠。

我只能偶尔满足她的一些小愿望,比如她想养一只小兔子解闷,我就让一只还在吃奶的半大兔子蹦跶到了她的脚下,被她拣去。

至于找不到孩子的兔子娘亲,罪过罪过。

日子一日日地过,她终于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

说很好看吧,其实也不然,只是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很讨喜的样子。

我还特意去喝了她的及笄酒,祝她辞暮尔尔,烟火年年。

可我的祝福并没有真的保佑到她。

我每年都要上天述职,这年我去的时候山脚那座小村还是平安喜乐,一副欣欣向荣的样子,可我回来的时候,这里只有一地的废墟和满地尸骸。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她。

她就死在米缸里,衣不蔽体,面容狰狞。

她的灵魂怨气太重,扒着身体不肯走,总以为自己还没有死。

我又一次动了恻隐之心,催动神力,救活了她。

我还想复活整个村庄一百五十余口人,可惜,我神力有限。

我幻出我的破苍剑,杀光了那些匪徒。

我向来规矩,可那一夜,我违背了两条天条履历。

天降雷刑,整整八十一道雷霆冲下九霄,足以要我一个小仙的性命。

可上天到底怜悯我,放了我一条活路,连仙骨都没剃。

半夏将我带回了小茅屋,拿着那些凡间草药救治我,大有一副我不醒来她不罢休的样子。

我能听到她的心声,她一遍一遍地祈祷我能醒来,那样虔诚。

我如她所愿。

她还是像往常那样帮我上药,我也依着她,只是她的耳尖总是很红,像是山间的野樱桃。

我知道她对我的爱慕,可我实在没办法回应。

她嘴上一句话不说,可是脑子里却念念叨叨,满腔的爱意让我没办法装作不知道。

直到一个小猎户的出现,十七八岁的少年最是热烈,他对半夏的喜欢毫不掩藏。

可是我的小姑娘总是看不见,直到他塞过来两只大雁,再迟钝的人也开了窍。

我承认,我吃醋了。

我没有办法想象她嫁给别人。

算了,仙籍而已不要也罢,最多再承受一次雷刑,我受得住。

我还和她定下了一辈子。

可惜,我的姐姐找上了她,与她说了一些话。

她坚决地,离开了我。

相爱是两个人的选择,她知道了我的不易,不忍心我受雷刑,不忍心我放弃仙途,更不忍心让我忍受她死后的孤独。

就算我强求她留下来,她也只会活在无尽的愧疚中。

我尊重她,一别两宽,也许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我还是祈环山神,依旧守护一山生灵。

可我的思念像是冬天撕棉扯絮的大雪,铺天盖地地,朝我压过来。

她嫁人那天,思念压垮了我,我没忍住抢了她的花轿。

她穿着红嫁衣,几年不见漂亮了很多。

我被思念腐蚀的心脏,在她的目光里得到了熨帖,痒痒麻麻的,酸酸痛痛,心里空掉的那一块血肉重生。

我说:「你喝下一杯合卺酒,算嫁我一回。」

她笑着,喝了我的酒。

我与她,也算是成过一次亲。

世变文字异,岁久苔藓蚀。

后来过了很久很久,我在山间打坐的时候又一次闻到了她的气息。

那气息带着岁月的沧桑,穿过数十年的光阴,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身边。

我迫不及待地想去见她,可她不让。

她将酒碗放在供桌上,自己却进了里屋。

「我与仙君的缘分,就像是朝露,纯粹、美好,也短暂。」

「我在最好的年纪遇见你,是我的大幸,如今我老了,也求你别看我。」

「我希望你永远只记得青春年少的我,与你匹配的我。」

我的半夏,总是这样傻。

我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没有看她苍老的容貌,我只是守在茅屋的木门前,看着木门缝里漏出的昏黄灯光。

番外

半夏在回到祈环山的第三年,自己八十六的生辰那日逝世。

她的灵魂跟着鬼差来到冥府。

她原以为她会再度转世,可冥府官吏说她生前积德行善,功德匪浅,可在阴司谋个差事,免受轮回之苦。

她应下了。

此后,她便成了祈环山的鬼差。

狐狸仙君得知此事后将上百盏月光流银灯集作一盏,炼化后送给她做了法器。

「这是我的贺礼。」他依旧温润如玉,模样清朗。

「多谢。」半夏接过灯盏,在月色下白衣翩跹,亦是温婉动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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