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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昏倒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1919 更新:2026-06-08 13:58:46

昏倒

夜来南风起:卑微皇后逆袭记

昏倒

信笺正面写的是中原文字,背面有曲曲折折的纹路,阿南顶着光仔细瞧了瞧。她闲来无事时,翻阅过御书房的典籍,对周边几个番国的文字皆略知一二。

这信函,是从漠北发来的。背面那奇形怪状的纹路,是漠北的文字。

她唤来聆儿,问道:「这信函是怎么到凤鸾殿的?」聆儿答:「回娘娘,是信鸽,早起奴婢端着水盆路过庭院,见一只信鸽在头顶转圈儿,转着转着,落下一封信,不偏不倚,正好儿落在奴婢面前。」

难道是漠北的信鸽不知宫廷路径,误把凤鸾殿当作乾坤殿吗?阿南很快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既是对方处心积虑想实施「离间计」,必是筹谋许久了的。战用信鸽何其严谨,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出岔子。

间者,使敌自相疑忌也。将这封信函发给阿南,更巧妙。一则,圣上素来信任阿南,由阿南的口说出此等大事,圣上会多信一分;二则,纵便是圣上不信,以阿南之口去告发胡谟,也会引来阿南与宛妃的决裂,后宫不宁;三则,如若圣上查明胡谟是明白的,阿南便有助敌之嫌,恐因此获罪。

总之,进一步除去胡谟,退一步除去阿南,都是圣上身边极要紧的人。

胡谟若倒,军中乱。阿南若倒,后宫乱。

阿南吸了口凉气。想来,这是吉日格勒的手笔了,好生狡猾。漠北王死了,漠北王室之中能镇住他的人没了。他为了能做漠北的王,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阿南收好那封信函,夹在素日常看的古籍中。她不动声色,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过。阿南想,所谓离间计,必得有「间」可离。若自己意志坚定,置之不理,那么,再巧妙的离间计,也是无用的。

六月间,内廷监往各宫苑都供上了冰。当然,凤鸾殿和蒹葭院这两处的冰是供得最足的。凤鸾殿是中宫,蒹葭院是现时最得宠的、圣上最常去的。

苦夏。宫廷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小内侍们拿着竹竿去捉,却仿佛怎么也捉不完。没有一丝风,天地之间,仿佛一个大大的蒸笼。

透蓝的天空,火一般的日头。云彩似乎被日头烤化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宫廷中的花草树木,被晒得蔫蔫的,耷拉着脑袋,低着头,仿佛有了满腹的心事一般。

御湖边的芦苇丛里,小虫子们掩于其中,发出微弱而嘈杂的鸣声。

宛妃在这样的天气里,携着三皇子去中宫请安。途经御湖,听见两个小内侍窃窃私语。

「听说胡将军此一去漠北,半年了,还不回,当中大有猫腻!」一个小内侍说着。「哦?」另一个小内侍饶有兴趣地问。

「漠北一日不剿,胡将军便可拥寇自重,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这回啊,是想打出在军中的地位呢。」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了从前太后的弟弟陆明宇将军。听宫中的老人儿讲,长乐年间,漠北一场仗,回来,他就成了玉面飞将。先帝一死,他带兵血洗乾坤殿。若不是他,太后如何就能抱着圣上坐稳金銮殿?」

「莫非——」小内侍的口气神秘起来,「莫非胡将军也想效仿昔年的玉面飞将吗?想想也是。陆将军可以为了姐姐,胡将军可以为了女儿啊。咱们的宛妃娘娘,不就是镇南将军府出来的千金吗?」

「就是。她现在养着三皇子。啧啧。兴许,三皇子就是将来的太子!」

「嘘——」他的同伴制止着他。

宛妃大喊了一声:「何人在胡言乱语?」

芦苇晃动了几下,转瞬就没了动静。小内侍们早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宛妃气得要命,也怕得要命。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宫中何时竟有了这番流言?圣上是否也这么怀疑?

上回,打百越只用了一个月。这回,打吉日格勒,半年了却还未还朝。爹爹难道真的成了众矢之的吗?

武将难。太得力,有功高盖主之嫌。不得力,有私通敌国之疑。何况自己抚养成询未久,此番战事牵连着后宫,一向多疑的圣上究竟会怎么想?

如此炎热的天儿,宛妃却觉得身上发凉。

过了御湖,她的步子迅疾起来。到了凤鸾殿,见阿南平平稳稳坐在榻上看书,见她来了,抬头浅浅一笑,问了声:「宛心,你来啦?」一切都和寻常一样。

宛妃的心方慢悠悠地落了地。她行过礼,阿南赐了座,聆儿给她递上一盏冰凉的青梅汤。宛妃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神色回转过来。乱糟糟的脑子,也渐渐有了思绪。

阿南问道:「宛心,发生什么事了?方才见你面色慌张得很。」宛妃定了定神,笑道:「无甚。那会子询儿小脸蔫蔫的,臣妾怕他中了暑热,这会子进了凤鸾殿,这么一凉快,瞧着他好多了,臣妾的心也可略略放下。到底是臣妾不稳重,让娘娘见笑了。」

阿南道:「哪里的话。孩子芝麻大的事,在做娘的眼里,都是天大的事。你如此紧张询皇子,说明你是个非常合格的母亲。」她转头吩咐聆儿:「你去内廷监传本宫懿旨,询皇子和锦公主还小,今后把供给凤鸾殿的冰拨一半给宛欣院和雁鸣馆。」

聆儿答应着,去了。

宛妃连忙跪在地上谢了恩。待到坐起身来,她哀怨道:「同是妃嫔,在圣上眼里,臣妾比蒹葭院那狐狸精可是差多了。这冰块得仰仗娘娘您赏。」

阿南抚慰地劝道:「宛心,你莫要如此想。后宫的女人,万事两个字,看开。得失随缘,心无增减。」

宛妃道:「有几人能如娘娘这般睿智呢?」

「有求皆苦,无求乃乐。看开,不为别人,为的是自己啊。」阿南本是劝宛妃,说着说着,自己却触动了。一时,竟不知是劝宛妃,还是在劝自己。她记得自己在梦中遇见白衣女子时的情景。她对白衣女子说:「你何苦如此痴惘?」白衣女子笑得纯粹而爽朗:「我偏要痴惘!」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咬着一口气,一定执着地想要胜天半子破天局,改变若干年后的国运。那天道轮回,凡人想要胜之,何其难?自己打起万分的小心,时刻枕戈待旦,能避免吗?

阿南正在恍神之际,宛妃又不忿地说道:「蒹葭院那狐狸精得宠,圣上对她另眼相看,也就罢了。怎生这个月往文茵阁刘芳仪那儿也去了两趟?刘清漪那狗尾花,真是东风不开,西风开!」

阿南笑笑。这其实在她的预料之中。真严钰之所以能进宫,是受了刘芳仪的指点。她如今出头了,自然是要投桃报李,回报刘芳仪的。两人宛若结成了小同盟一般。

想来真严钰没少在圣上面前替刘芳仪美言。否则,圣上一开始就对刘芳仪淡淡的,怎么忽然就有了一点子兴趣?

两人正说着,有宫人来报:「皇后娘娘,不好了!圣上在蒹葭院昏过去了!」

阿南猛地站了起来。不过是一霎而已,她的手竟哆嗦了起来。

成灏自幼习武,体格颇佳,如何会昏倒呢?

阿南面色清冷地冲了出去。她此刻无比想看到成灏,想握一握他的手。聆儿跟在身后,喊道:「娘娘,娘娘,等等奴婢……」

阿南走后,宛妃在屋子里踱着步。她看见软榻上有一本古籍,这是皇后娘娘常看的,她有印象。

这古籍有什么好?还画着许多八卦图,晦涩极了,且又无趣。

宛妃百无聊赖地翻了翻。突然,一张信函落在了地上。宛妃捡起的当口儿,看到信函上似有「胡」字。她按捺不住好奇心,看了看。这一看,七魂去了六魄……

她下意识地将信函与古籍恢复了原样,带着三皇子和一众乳娘宫人们回了宛欣院。

失智

宛欣院的杜鹃,到了六月间,只剩三三两两在宫墙底下挺立着。挺得娇艳,却透着一股子战战兢兢,美而荒凉。

这些年,宛妃的恩宠稀薄,但成灏总算还记得她,偶尔会过来瞧瞧。内廷监掌事对她不再殷勤。倒是这庭院里曾经千里迢迢从云贵运来的杜鹃,还带着故土的生机勃勃,年年如常开放。

这些杜鹃是宛妃的出身,又是宛妃的寄托。它有西南连绵起伏的山脉裹挟而来的荒蛮气息,也有曾经镇南将军府马场里的尘土飞扬。

宛妃坐在檐下,唤婢女送来一壶酒,她自斟自饮,喝了一大盅。方才信函上的字在她脑海中转了一圈又一圈。

原来,御湖边的小内侍说的话真的不是空穴来风,有人在故意造父亲的谣。

父亲胡谟,一介武人,心思简单,大字都不认识几个,满心满眼想着战场杀敌,报效朝廷,哪里会生出那样的不轨念头呢?

宛妃记得幼年时,自己与阿娘不为大夫人所喜,居于简陋的偏房,吃着下人的吃食。只有父亲在府中时,她们母女才能走出偏院,到前厅的桌上吃一口热腾腾的饭菜。她悄悄练习弓箭,为的是有一天吸引父亲的注意。十三岁那年,父亲在府中举办寿宴,她一箭射下天空中飞过的雄鹰为父亲祝寿。

父亲眯着眼,仿佛意想不到自己居然有个庶女如此英武,他仰头大笑,喊了声:「好丫头!」

从此,父亲便很愿意带她去骑马、射箭。连带着,对她那可怜的阿娘也多看了几眼。

少女时代的胡宛心多么要强啊。她天生聪慧,学得惟妙惟肖的口技,逗得父亲哈哈大笑。她习得绝佳的骑术与箭术,没有人知道她因此付出了多少努力,两股鲜血淋漓,手心满是伤口。

突然有一天,一道圣旨到了镇南将军府,大姐却已有意中人,不愿入宫,哭红双眼。大夫人心疼自己的女儿,提出让胡宛心替嫁。大夫人撺掇着父亲同意此事,说宛心比宛迟的性子要适合进宫。父亲本有些犹豫,见宛心没有不情愿的样子,前思后想,便允了此事。

姊妹俩相差两岁,命运从此交换。

其实,胡宛心不算是被迫的,她是半推半就地做了这场交换。她内心中隐约觉得这是个机会。皇宫啊,那是比胡府尊贵千万分的地方。若她一朝飞上枝头,阿娘便再也不用受大夫人的气了。

她觉得她孤身一人置身于一条小船上,她永远握着船舵,把握着自己的人生。她在失去腹中胎儿后,没有消沉,而是凭着自己的机警、好强和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得到皇后的庇护,在后宫拥有一席之地,并顺利成了三皇子的养母。她绝不容许自己、父亲,以及胡家陷入泥潭之中。

宛妃喝到微醺,走到花坛边,摘下一朵红如血的杜鹃放到酒杯之中。她决定跟皇后说清此事,在恰当的时候,用恰当的方式。

那封信函被皇后藏于书籍中,说明她是有心隐瞒此事的。否则,恐怕早已到了圣上的面前。但她又为何没有销毁呢?是觉得信中内容的真假有待探寻,还是想留着日后制衡自己?恐怕兼而有之。

宛妃素来知道邹皇后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她的心思比御湖的水还要深。但她的船永不能翻。不管是在什么样的水域,不管那水是清还是浊。只有不翻船,才有继续往前的可能。

身旁的婢女说道:「娘娘,那会子在凤鸾殿,内侍报圣上昏倒了,您不想去看看吗?」

宛妃坐了下来,瞥了婢女一眼:「你没听见内侍说吗,圣上是在蒹葭院昏倒的。本宫才不想去蹚浑水。圣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从亲政起,就咬着一口气,较着一股劲,不想让满朝的文武看轻,不想让天下人说他不如祈安太后。他素日在前朝的工夫比在后宫多了一多半。如今,在狐狸精那里出了这档事,圣上约莫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依本宫看,皇后娘娘去得急了些。此事,遣医官署几个得力的医官悄然过去瞧瞧,探明情况后,待圣上挪至乾坤殿,再去瞧,最为合适。旁人问起,就说圣上忙于政务,累倒了。」

婢女点点头:「还是娘娘见事明白。」

成灏是何其爱惜名声之人。粉饰太平,是成灏最乐于见到的处理方式。关心则乱,皇后在意圣上多过于自己,才会在这样的时刻乱了分寸。听到圣上昏倒,脸上顷刻煞白,半丝血色也无。

而对于宛妃来说,首先为自己思量,然后才是圣上。圣上对于她来说,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多过于是她的夫君。

「可是……」婢女似又想到了什么,迟疑道,「可是,若圣上此次……」

宛妃摇摇头:「不可能。方才那报信的小内侍眼神闪烁,本宫虽然一时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但肯定别有用心。恐报信是假,挑唆着皇后去蒹葭院闹一场才是真。」

杜鹃在酒杯中变了颜色,愈发殷红。宛妃唏嘘道:「本宫或许该拦住皇后娘娘的——」倏尔,饮尽杯中酒,又长叹一声:「拦,却也拦不住的。」

蒹葭院。

阿南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宫人内侍们慌忙行礼,阿南不理会,直往内殿冲。内殿门口,站着两个小宫人。小宫人俯身道:「皇后娘娘,您不能进去,圣上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阿南冷冷地看着她:「让开。」小宫人认死理儿道:「皇后娘娘,您真的不能进去……」

阿南一个巴掌抽了过去。「啪」的一声,挨打的小宫人面皮登时肿胀起来。另一个小宫人打了个哆嗦,再也不敢拦。阿南步入内殿。

内殿暗暗的,熏着香。一层又一层的珠帘掀开,阿南看着殿中一个身着轻纱的女子,抱着琵琶,奏着轻柔的曲子。

「烟轻雨小,一夜红梅老。几番花信来时,佳期未到。问风月,离愁别恨几许?苦多乐少。」

这是《红梅倚月》。成灏亲政前最后一个生辰,沈清欢填词谱曲的一首小调。

成灏躺在榻上,闭着双眼,双手交叠,置于胸口上。阿南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泪如雨下。

「灏儿——」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喊。好像他还是小时候那个幼主,有几分调皮,有几分逞强,小小年纪,便皱着眉头,故作威严。虽然他眼里没有她,但她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边。不论何时,只要他唤一声,她马上应答。

阿南握紧成灏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灏儿——」她又喊了一声,那疼痛山一样压到她心口。

琵琶声止住。严芳仪走了过来,跪在地上:「皇后娘娘,您莫要打扰圣上安歇——」

「贱人!」阿南大吼一声。那声音仿佛从她的胸腔中迸发出来,如母兽一般悲鸣。

烛台处有一把剪灯芯的剪刀。阿南失去理智,抓起剪刀,刺向严芳仪。

「本宫要杀了你。」

这时,成灏的声音响起。

「皇后要做什么——」

夫君

阿南手中的剪刀停住。她才发现自己握得那么紧,紧到将她的手掌勒得生疼。

她转头,成灏已经睁开了眼,起身坐了起来。他虽然面色犹然有些苍白,但看起来并不像生病的样子。

成灏扶着额:「漠北的事情烦心,前朝那些先时支持扶植吉日格勒的大臣们又跟孤闹着,战事胶着,二皇姐不肯归宁,孤时刻挂念着她的安稳……孤已经三天没能合上眼了,精神甚为疲乏,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皇后,你来闹什么?」

阿南恍恍惚惚地走到床边,看着成灏,怔怔地问:「你……你没事?太……太好了。」

她笑中带泪。旋即,意识到剪刀仍然握在手中,她还在保持着行凶的姿势。手一松,剪刀掉到地上。

成灏皱眉:「孤能有什么事?」阿南道:「那会子,有个小内侍来凤鸾殿,说……说圣上您昏倒了……」

成灏招招手,严芳仪连忙递上一块热帕子,他擦了擦脸道:「那会子是踉跄了几步,还好阿湄这里有让人安神的曲子,还有她调制的熏香,孤紧绷了几日的神经松缓了不少,得以安睡。怎么?皇后的耳报神那么灵吗?孤这里稍微有些风吹草动,皇后便知道了?」

他显然误会了阿南的意思。他以为她着人时刻在监视着他。

阿南怔了怔:「臣妾只是听说圣上昏倒在蒹葭院,心急如焚,顾不上许多,便想来瞧瞧……」

这时,站在一旁的严芳仪轻声说道:「难道皇后娘娘通杏林之术吗?」

成灏听了这句,眉头皱得越发深了。「皇后你又不是医官,纵便是孤真的抱恙在蒹葭院,你这样气势汹汹地来瞧什么?一来就手持凶器,你这是来瞧孤呢,还是特意来问责?」

严芳仪拿帕子掩了掩嘴,仿佛受了惊吓一般,柔柔弱弱地蜷缩着,不再言语。

阿南道:「臣妾没有多想,臣妾心念圣上。刚刚看到您躺在榻上,脑子……脑子便乱了……」

她伸手指了指严芳仪:「古来皆说,红颜祸水。臣妾担心她……」成灏打断她:「皇后慎言。内行不修之主,方有祸水的红颜。难道孤在你眼里,内行不修吗?」

他的话语里已有许多的不悦。他那种对严芳仪迫不及待地维护,让阿南觉得讽刺。一根针刺着她,她便想用力将它拔出来,可是,一不留神,用力便用过了头。

阿南站在榻边,看着成灏,烛光照着她清瘦的身影,她突然笑了笑:「刚刚臣妾进来的时候,听见严妹妹唱着《红梅倚月》。曲子倒是从前的曲子,人却不是从前的人了。或许圣上朦胧之间,会把今夕当昨夕。您如今对蒹葭院如此另眼相看,臣妾却也知道为何。可到底,东施不是西施。圣上您亦不是当初在红梅树下神魂颠倒的少年。您到底是自欺欺人,还是执梦不醒?」

她的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成灏身上。他猛地起身,「啪」的一巴掌打在阿南的脸上:「放肆!」那声音在内殿颤了颤。

石火风烛,消散殆尽。

他叫过她「南姐」。小时候斗蟋蟀赢过他的南姐。在他迷茫的时候,为他出谋划策的南姐。那个用尽一切办法和他站在一起,肯与所有人为敌的南姐。那个他只需挑挑眉,便知他要做什么的南姐。那个世上最懂他,懂得他的明朗、亦懂得他的阴郁的南姐。

他第一次打了她。

阿南俯身,淡淡说了声:「臣妾失言,罪该万死。」仿佛刚才那一巴掌是天经地义,她理应承受,没什么可怨。

她看着成灏的眼睛,眉眼里涌动着风起云飞的悲伤。她素来知好歹,她是中宫啊。

严芳仪温柔地上前抚了抚成灏的胸口:「圣上您别气着了身子,皇后娘娘定然是无心之失,臣妾续上香,您再睡会儿。您的身子,不是自个儿的,是天下臣民的,亦是皇后娘娘和后宫众姊妹的。您一定要保重。」

成灏沉默,看了看阿南。他想说什么,可似乎寻不到合适的词汇。越斟酌,越觉得烦躁。他是君王,他所有的暴躁似乎都有一个明明白白的归处。他低下头,摆摆手:「皇后既是来看孤的,现在人已看了,孤无恙,你下去吧。」

阿南跪安道:「臣妾告退。」她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蒹葭院。门口方才挨打的那小宫人瞧着她。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打人的变成了被打的。

聆儿用袖口抹了把眼泪,她听见了方才殿内的声音。她扶着阿南:「娘娘,咱们回宫吧。」

殿内。成灏再度躺下来的时候,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熏香、曲声依旧。他却翻来覆去,心内涌上一股连他自己都说不出来的歉疚。不过是打了皇后一巴掌,为什么自己会不敢直视她的眼神。

哎,他与她是一起历经风雨与华灯的人啊。他想着,要不要去与她说几句话呢?不拘说什么都好,起码让她知道,他悔了。

严芳仪走到他身边,轻轻地为他按着颞颥,道:「圣上,您是不是恼了?」成灏脱口而出道:「恼什么,不许胡说。」

严芳仪笑:「臣妾跟您说笑呢。臣妾知道,您不会恼。臣妾从前在娘家的时候,没少见父亲母亲吵吵闹闹,特别是年节里府中事务繁杂的时候。可父亲母亲还是恩爱了一辈子。母亲曾跟臣妾说,真心相爱的夫妻,不论发生什么龃龉,都是能理解对方的。」

成灏道:「哦?严卿如此刚正不阿之人,在府中也会同夫人发生龃龉吗?」

严芳仪笑:「当然。舌头与牙齿那么亲,还会碰着呢。有一回啊,母亲回了娘家,请了舅舅做主。您猜舅舅怎么说?」

「怎么说?」

「舅舅让母亲赶紧回去,出嫁从夫,以夫为天,丈夫做什么都是对的。」

这句话让成灏想去凤鸾殿和软一番的念头慢慢地淡了。

是啊,以夫为天。他不仅是她的夫,还是她的君。她该想明白自己的说话态度。那样刚硬讽刺的口气,如何能容。再者说,他如此勤政,唯有一点点角落去做一个关于红梅的梦,她还要残忍地扎破这个梦吗?

他吩咐严芳仪道:「继续唱吧。」

严芳仪换了首曲子。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她曾看过上京市井上流传的一本风物志《清梦成欢》,作者便是那传言中当今圣上的心爱之人沈清欢。《清梦成欢》里,有一页,描述的是江南的美景,角落里附着一句:水风空落眼前花。

她想,这一定是沈清欢喜爱的诗词。

果然。成灏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内殿的香袅袅燃着。严芳仪左手轻轻地摸了摸平坦的小腹,什么时候,能等来一个皇子呢?虽圣上如今时时流连蒹葭院,但到底,皇子才是真正通往荣宠的锦绣之途。

舅舅托和尚算过,自个儿有凤命。不做个皇后,简直对不住这一路的九死一生……

凤鸾殿。阿南一脚迈进去,便好似支撑了许久的一口气坍塌了。她终于不用笑得那么淡然。她疾步行至软榻边,歪了下去。

余慕牵着华乐从尚书房下学回来。自华乐去年满了三岁,成灏便让她与余慕一起去尚书房读书。他们俩很少见阿南有这样颓丧的时刻,连忙走到软榻边。

「南姐——」

「母后——」

阿南摸了摸余慕的脸,又摸了摸华乐的脸:「铣儿,今日跟小舅舅在尚书房学了什么?」

华乐歪头道:「母后,尚书房先生讲的东西枯燥无趣,不过是碌鬼之流喜爱的东西。小舅舅私下里给儿臣讲的书才有趣呢。」

「什么书?」

「沈先生的《枕中记》。里面有一句特别有趣。夫宠辱之道,穷达之运,得丧之理,死生之情,尽知之矣。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敢不受教!」

抉择

阿南听了女儿的话,抑在心头的酸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淌了出来。她纵是挨了一巴掌,仍端庄得体地从蒹葭院里走了出来。从蒹葭院到凤鸾殿的这段路,烈日照着她凤袍上的金丝线,她一刻也不曾失去中宫的威严。

为何女儿的一番话竟让她泪湿衣襟、坚硬全无?她将华乐粉嫩的小手贴在面颊上:「铣儿比母后聪慧。世间痴求,童颜皓首,不过无何有……」越说越悲从中来,那被戳破的酸涩淌得到处都是。

华乐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方小帕子,细细地给阿南擦着脸上的泪。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母后哭,她小小的脸上满是严肃:「母后因何流泪?」

阿南沉默。

华乐又道:「母后有父皇,虽然父皇是很多人的。母后还有儿臣,儿臣只属于母后一个人。」

她又指了指余慕,像模像样地说道:「母后还有小舅舅。小舅舅说,母后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剩下的亲人了。母后是儿臣与小舅舅的依靠。儿臣和小舅舅也是母亲的依靠。」

余慕在一旁认真地点了点头。阿南看着他们,失神地笑了笑。她蓦然回想,她这过去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依靠过任何人,也没有可以让她依靠的人。早逝的父亲,改嫁的母亲,枕边至亲至疏的丈夫。

外头鸡人报了时。聆儿张罗宫人们摆上晚膳。

晚膳毕,阿南照旧坐在檐下的一把藤椅上剪松柏。余慕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地上一大片剪掉的松柏枝蔓,阿南猛一转身,余慕圆圆的脸正看着她:「南姐——」

这孩子自顺康十六年二月跟方士余苳有关的那场乱子平息后便进了宫。到现在,在凤鸾殿住了近一年半了。他待人谦逊和气,但从不跟宫中的任何人过于热络,时刻记得不给阿南惹麻烦。凤鸾殿中的大小事宜,他亦不张口。日常饮食起居,他没提过任何要求,都是聆儿安排什么,他都颔首接受。聆儿曾跟阿南笑言:「小公子太省心了,他常常坐在那儿看书,奴婢都不觉得旁边儿有人。」

阿南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是极为懂事的。除了早晚向阿南请安,以及去尚书房听先生授课,其余时间,便是安安静静坐在偏殿念书。悄若无人。

今晚,他像是有重要的话要与阿南说。「南姐今天一定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他关切道。

阿南轻声道:「你还小,不必担心大人的事情。」「南姐,臣弟……」他似乎很纠结,且已经纠结许久了。

「有件事,臣弟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臣弟……不想多嘴多舌,说人是非。也怕自己一叶障目,误导了南姐。但,又恐南姐你被人蒙蔽……今日看到南姐这般伤心,想着,定然跟后宫的人有关,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南姐……」

阿南将他带入内殿,只余他们姐弟二人,方道:「你不必有顾虑,尽管说。」

「几个月前,臣弟下学的路上,看到宛妃去了一趟文茵阁,还有一个妇人,年节里命妇来凤鸾殿跟南姐您请安时,臣弟见过她一回。」

「是谁?」

「孔良大人的夫人窦氏。」

窦华章?阿南的眉深深地皱了起来。

「慕儿,你可有看清?」

「臣弟看得很清楚。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袍子,满头的珠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余慕描述的外貌,俨然窦华章就在眼前。窦华章素来跟文茵阁无丝毫瓜葛,宛妃更是与刘芳仪打了数次嘴仗,她们俩去文茵阁做什么?

余慕道:「还有……关于小严娘娘……」阿南眉心又是一跳:「蒹葭院那位也与她们一起?」

余慕摇头道:「不是。数日前的晚上,臣弟在榻上难以成眠,便起身到御湖旁走了走。那晚月色好极了,御湖边还有许多的萤火虫。臣弟看见小严娘娘跪在芦苇丛深处,双目紧闭,念着求子经。过了会子,她起身,似拿铲子在土里挖着什么,口中喃喃说着什么,那些话乡音甚重,唯有两个字,臣弟听得清,药引。」

阿南低头思忖片刻,看向余慕道:「南姐知道了。你去歇息。南姐还是那句话,大人的事,你不必操心。快快乐乐的,就好。」

余慕走到阿南身边,蹲下身来,将脸靠在阿南的膝上,来回蹭了好一阵子,才恋恋不舍地去了。

阿南起身,打开内殿的窗户。

夜来南风起。她忽然觉得,中宫四面楚歌啊。

那个梦魇清晰地在她眼前。剑刺穿她的喉咙,血啊,如雨磅礴。

聆儿走了进来。她知道阿南怕黑,见她一个人在内殿默默待了这许久,便多提了几盏灯进来。聆儿这位掌事宫女对阿南的体贴,是时时刻刻的。

「娘娘,今日,宛妃果真翻了您放在软榻上的古籍。小良子说的。小良子那会儿爬到树上,拿竹竿捕蝉,从高处恰好瞧见了。宛妃当时还环顾了一下四周,屋里没人。」

「想来,她已经看到那封信了。」

聆儿点头:「是。小良子说,她走的时候,失魂落魄的。娘娘——」聆儿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宛妃到底是会因此感激您,还是会因此误会您呢?」

若阿南方才没有听到弟弟余慕说的那番话,她会坚定地认为是前者。但阿南一想到宛妃私下里去找刘芳仪,对宛妃便没了底。

她是否知道了当初自己流产的真相?她是否以为阿南留着这封漠北揭发她父亲的信函是想拿捏她?她是否误会阿南有歹意?她是否早已倒戈?严湄口中的药引是什么?阿南有一堆的疑问。

突听外头内侍报着:「宛妃娘娘到——」阿南和聆儿彼此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不过是一霎,阿南收拾了神色,如常走了出去。

宛妃请了安,面带关切问:「娘娘您今日去了蒹葭院,圣上无事吧?」阿南掸了掸凤袍上的灰,缓缓坐下,说道:「无事。是那小内侍小题大做了。」

宛妃道:「那狐狸精天天儿地把着圣上,不知道自个儿几斤几两。娘娘您说,他爹不是官场上有名的大清官吗,怎么会有这样的狐媚女儿?难道是他娘品行不端吗?臣妾可是听说了,他爹那人,头巾气重得很,迂腐腾腾的。府中事务尽交予夫人。」

聆儿递了杯水给阿南。阿南不言语,轻轻地吹着杯中水。

宛妃压低了声音:「臣妾打听了,她才不是魏氏的女儿呢。她的亲生母亲柳氏,是平妻过的门。严瑨的原配夫人魏氏,是严瑨微末之时娶的,早年便中风瘫痪在床,无儿无女的。好些年,人们都不知晓,只知柳氏这么一个严夫人呢。娘娘您说,什么叫平妻?礼法上,平妻说到底,在原配面前,就是个妾罢了!只是灯笼壳子,外头好看。她怎么就能那么厉害了?把原配的风头盖得死死的。依臣妾说,这狐媚子就肖她娘!心大!手狠!」说到那句「盖住原配的风头」时,宛妃看了看阿南。

阿南轻轻咳了一声:「她现今在圣上跟前儿没有错处。」

是啊。无论多少人讨厌严湄都没有用,最要紧的,是圣上对她的态度。阿南的话,简短,却直击要害。

宛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臣妾就不信她没错处。」阿南喝了口杯中的清水,平静地看着她:「妹妹今夜来,是特意来说严芳仪之事的吗?」

「不。」宛妃忽然跪在了阿南的面前,「娘娘恕罪。」

阿南淡淡地笑了笑:「妹妹何罪之有?」

这一刻,宛妃离她很近,她闻见宛妃身上淡淡的酒味儿。她是在自个儿宫中喝了不少酒过来的。

「今日,您去了蒹葭院,臣妾私自看了您古籍中的信函。臣妾不是有意的,就是看到关于父亲的内容,好奇,没忍住。臣妾起誓,臣妾的父亲真的不是那样的人。父亲出身草莽,死人堆儿里打出来的荣耀,心里想的总是报效朝廷,怎么会通敌呢?臣妾想,娘娘您肯定也是不信的。圣朝与漠北战事胶着,有人不过是想离间父亲与圣上罢了。娘娘您肯定明白,才没有把此信交予圣上。臣妾给您磕头,领您的这份情,也向您坦白臣妾偷看信函的罪过。」

阿南唤聆儿将那封信函拿过来。

「本宫当然相信胡将军的忠心耿耿。之所以没有销毁这封信,是想着,日后或可做个线索,查出别有居心的挑拨之人。本宫也没有刻意瞒你。你性子暴躁,且现今养着询儿操劳得很,本宫不愿你因为娘家之事过分忧心。既你知道了,本宫便将这信函交予你。不论你想如何处理,都行。」

宛妃接过信函,感激地看着阿南。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那是极为复杂的一眼。她们都是聪明的女人,她们在一瞬间领悟了,对方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了所有的一切,好与歹。

她们用眼神无声地做了抉择。

阿南知道,从今晚开始,宛妃才彻底地与她站在一起,毫无芥蒂地与她站在一起。

和解

宛妃杜鹃色的衣裙在夜色中走远的时候,聆儿长长地舒了口气。

「娘娘,奴婢吊着的一口心哪,总算是落了地。」

阿南将水饮尽。

夏夜,点点生辉的星星耀眼极了。那光芒如同一块纱,从天上罩下来,铺到人间。南风徐徐吹来,凤鸾殿庭院那一排松柏上,飞来许许多多的萤火虫。猛的一看,似乎就连世上最孤直的松柏,也开了花。

阿南瞧着那松柏之上难得一见的依偎,缓缓道:「宛心是个至为明白的人。她跟祥妃、刘芳仪她们不同。她与本宫都没有一个富贵温柔的童年,都未曾被捧在手心。」

聆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笑道:「娘娘的用意真妙。您怎么知道那信函,宛妃就一定能看到,又怎么知道宛妃一定来找您坦白呢?」

阿南摇摇头,看着窗外:「那信函若是放得太明显,一看便是有意为之,她肯定能看透。本宫将她放在自个儿素日看的古籍中,半遮半掩,本想经华乐的手,无意中巧妙泄露给她。可是,连本宫都没想到,蒹葭院来了这么一出,本宫脑子一片空白,突然就离了这里。情真意切,反倒更真实。」

「您为何不一开始直接递给宛妃呢?」聆儿问道。阿南轻声道:「那样就纯粹是利益交换了。本宫坚信,两个人要想携手同行,除了利益,一定是有一些别的东西。温情的东西。你看——」

她伸手指了指庭院:「就像松柏与萤火虫。」萤火虫围绕松柏,松柏让萤火虫落脚。它们在这个夏夜,彼此照亮,彼此温柔。

除此,还有一个原因。是来自阿南与生俱来的缜密,她若直接当面将信函交予宛妃,宛妃的反应未见得是发自内心的,可能是虚与委蛇,可能是就势为之。

她与宛妃之间有一个难迈的沟壑,便是她曾下手除去宛妃腹中的胎儿。有此冤劫,她不能完全确定宛妃的投诚是否真心。

而让宛妃以为自己是无意中看到的信函,宛妃便有了一个抉择的机会。这个抉择是背着阿南的,发自肺腑的。

聆儿道:「娘娘,若宛妃未对您坦白,反而暗地里对您心生戒备呢?」

「那,本宫心里也确定了,日后在这宫里,多了一个敌人。」

这个沟壑,总是要迈的。阿南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虽然宛妃早早地表明了立场,要与中宫站在一起。不论是忠才人事件、还是假严妃的换婴事件,后宫的风霜雨雪,她都与阿南齐心渡过。但是,午夜梦回,阿南担心过好多次,宛妃若是知道自己是害她孩子的凶手,会怎样?她还会如杜鹃一般,红红火火地在凤鸾殿常开吗?她还会是华乐最喜欢的宛娘吗?

遥记正月里一个午后,宛妃在庭院教华乐拉小弓,一个小宫人拍马道:「宛妃娘娘真英勇。三皇子日后肯定像您!」旁边一个嬷嬷立刻对那小宫人使眼色,将她拉开了。小宫人显然是新入宫的,不知三皇子并非宛妃的亲生儿子,而是养子。

宛妃有一霎的失神。若她有个亲生孩儿,会是什么样子呢?

阿南看到了宛妃的失落,虽然宛妃很快用爽朗的笑盖住了失落。

宛妃当然是在意的。今日余慕跟阿南说的那番话,不过是证实了阿南的猜想。那刘芳仪,素来脑子简单,且看热闹不嫌事大。她若知道点什么,焉能有不吐露的道理?

宛妃去过刘芳仪处,知晓了自己的失子秘密。她曾经摇摆过,但她几番思量,还是选择了与阿南继续相伴。

她愿意相信阿南对她用了真心,愿意相信阿南肯为她担当,愿意相信阿南曾经做过的那件事有某种隐秘的、不得已的苦衷。

宫苑森森,长日寂寂,比起与刘芳仪那样的人为伍,宛妃更愿意站在这个冷静的皇后身边。

她见过皇后那看似面无表情的面孔下倾泻的善意与关怀。那份善意与关怀让替嫁进宫的庶女胡宛心本能地依恋、倚赖。

还有华乐。华乐是多么可爱的孩子啊,孩童的感情真挚且热烈,那一声声的「宛娘」喊到了胡宛心的心里去。

她就喜欢给华乐做小衣裳、做弹弓、捏面人儿。有时候,甚至比对三皇子都上心。

胡宛心坐在宛欣院,喝了一下午的烈酒。她看着从家乡山高水长运到上京的杜鹃,痛哭一场。许多个日月累积下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原来,这几年,她一直在内心中把那个不苟言笑的邹阿南当成了姐姐,把华乐当成了自己的孩儿。她连设想一下与她们为敌,都疼痛难当。

伤害是真实的,可温暖也是真实的啊。

终于,胡宛心在眼泪中与自己和解了,亦与阿南做过的是非和解了。

这个沟壑迈过了。

六月的末尾,孔灵雁偶染风寒。窦华章身为亲嫂,进宫探望小姑子。

窦华章从雁鸣馆出来,便被一个嬷嬷拦住。嬷嬷不卑不亢地行了礼,道:「孔夫人,皇后娘娘有请。」

窦华章眼神里闪过一丝心虚,但仍强撑着笑道:「您老可知,皇后娘娘唤臣妇做什么?」

嬷嬷的一张脸看不出一丁点儿端倪:「您去了就知道了。」

凤鸾殿。阿南在檐下喂鸟。窦华章忐忑地行过礼,站在一边。阿南好一会子不吭声,气氛尴尬得很。

窦华章笑了笑,无话寻话道:「皇后娘娘养的这是什么鸟?怪好看的。」那鸟身上的羽毛好看极了,色彩华丽,且动作活泼、姿态优美。

阿南笑了笑,唤道:「聆儿,将这笼子鸟拎走吧。跟内廷监说,以后此鸟不必送来了。」

窦华章听了这话,就像吞了一大口辛辣之物,脸上火烧火燎起来。

阿南笑向窦华章道:「孔夫人有所不知,此鸟名唤相思。虽羽衣艳丽,但鸣啭单调,不好听,虚而不实,徒有其表。比起画眉,差远了。」

聆儿拎着那鸟笼,边走边骂鸟:「呸!同样是长着一张嘴,怎么你就不讨皇后主子喜欢?怎么你就不识眼色?早知闭嘴倒是好多了!」

小宫人端了盆热水来。阿南洗了洗手,淡淡道:「孔夫人,你可知现今宫中炙手可热的严娘娘因何得宠?」

窦华章一点点悟出了阿南话里的意思。她忙低头道:「宫……宫闱之事……臣妇如何能知晓呢……」

阿南笑:「本宫常常觉得好奇,严芳仪乃外官之女,久居两广,如何能知上京中的许多事呢?沈清欢的歌,沈清欢的曲,她皆了然于胸。孔夫人——」

阿南看着窦华章:「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呢?」

硬茬

窦华章眼神飘忽道:「京中人多口杂,想打听些事,还是容易的呢……皇后娘娘您有所不知,由于沈家清欢一直待字闺中的缘故,这几年,议亲议了好些回,上京中的公子哥儿有不少登门的,没有一个得了好脸儿。难免……难免对她有些微词,故而,故而传出些谣言来……想来,也是情理之中……」她越说越混乱,离题远矣。

阿南在檐下一张竹椅上坐下,笑了笑:「谣言?几时谣言也能传得这么细、这么真了?那严氏竟像是对圣上与沈家小清欢的那段往事了如指掌一般。本宫这几日竟茫然有种幻觉,那小黄莺又飞回了宫,飞回了蒹葭院。可惜啊,可惜。」

阿南摇摇头:「可惜,此小黄莺非彼小黄莺,霎时,在本宫的眼前,变成一只吃人肉的秃鹫。那秃鹫满嘴的血,孔夫人,你说,是谁的血?」

窦华章六神无主,她恐惧又茫然,似乎现下在这里站着的每一霎都是煎熬。

「臣妇不知娘娘说的是什么……」她只是不想让皇后好过。她曾经从孔良素日最爱看的兵书里翻到一张字帖,那字帖有些泛黄了,显然是有年头了。字帖上是一首诗:北山有芳杜,靡靡花正发。未及得采之,秋风忽吹杀。君不见拂云百丈青松柯,纵使秋风无奈何。

那字体清雅中带着苍劲,落款是皇后的闺名:邹阿南。

一张旧字帖,孔良像宝物一样珍藏若许年。窦华章心中长久的猜测在这张字帖上得到了某种酸涩的证实。

拂云百丈青松柯,纵使秋风无奈何。邹阿南以诗明志,做人莫如花一样脆弱,易摧毁。而要像青松一样坚韧挺拔,傲立风中。

难道她这棵松柏就是这样给人添堵的吗?

凭什么呢?凭什么邹阿南什么都有。中宫的凤位、母仪天下的尊荣,还有别人丈夫一颗暗慕的心。

窦华章为自己不值。她与孔良是表兄妹,自小订亲。可到成亲的时候,他百般推诿,伤透闺阁女儿家的颜面。后来终于娶她过门,却像是交差一般。当值的时候,在宫中忙碌便罢了。她窦华章是世家小姐,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可是,不当值得时候,他也常常去往宫中忙碌。

他给圣上办差,给皇后办差,似乎有办不完的差。

那年,她往中宫送一盆红梅的事,府中丫鬟不留神说出,被他知道了,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他说她给他添乱。她委屈极了。那时,他口中的言辞十分冠冕堂皇,她便不好说什么。

而今想起,或许他在乎皇后的感受甚于在乎她的感受吧。可她才是他的妻啊。

纵便他与邹阿南曾经相熟,又一起在尚书房念过书,那又怎样呢?

使君有妇,罗敷有夫,便不该再有任何念想啊。窦华章任性地将那张字帖点火烧了。

孔良发现后,面色如同数九的隆冬。他质问她:「你翻我的东西了?」窦华章心慌却嘴硬道:「是的,翻了。我是你的夫人,你的东西,便是我的。我翻我自己的东西,如何?」

孔良紧抿着嘴唇,盯着她看着好一会子,终究什么话都没说,转身离去。

他的沉默伤着了她。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虚,不是吗?

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窦华章冷笑道:「表哥,你也不用甩脸色给我看,你心里想什么,我知道。呵,你从前一番苦恋,被人家踩在脚底下。现在又何苦去捧臭脚?什么松柏?说得倒好听。依我看,就是红杏!这颗红杏长到了咱们孔府墙里头了!」

孔良的脸色苍白中带着青紫,他猛地捶了一把门框,血流了下来。窦华章吓了一大跳,连忙唤丫头请大夫,她哭道:「表哥——」

孔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华章,你刚才那番话会害死我,害死整个孔府,甚至连累宫里的祥妃娘娘和诜皇子,你知道吗!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莫要添乱!」

他拂袖而去,手上的血滴下,顺着他的脚步,在地上画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来。

窦华章隔着泪眼看着那条线,心头越发难受。为什么她不管离他有多近,都感觉他离自己那么远?为什么她婚后的生活,与她设想的全然不同?

当幼年倾慕的表哥变成她的丈夫,她没有得到缱绻,没有得到柔情,得到的只有「孔夫人」这个干瘪无力的称谓和一个四季忙碌的身影。

这不是她想要的啊。她把这笔账全部算到了邹阿南的头上。那个头戴凤冠、身披凤袍的邹阿南,在窦华章的咬牙切齿中变得越发面目可憎。

眼下,阿南瞧着失措的窦华章,用手指轻轻敲打着竹椅,语气和软下来:「孔夫人,有些话,本宫当对你说——」

「圣上、本宫,还有清欢,与孔大人皆是从前学堂里的旧识,总角之年,颇有交情。至今,本宫与圣上,不仅视孔大人为臣,也视他为友为朋。自然,也视孔夫人你与旁人不同。你是孔家的命妇,成亲四年,无有子嗣。你最应该想的,是如何夫妻和睦,绵延子嗣,而非被别有居心的秃鹫蛊惑。届时,得不偿失啊。」

阿南站起身来,从一旁的矮桌上拿起一本书,递给窦华章:「孔大人喜欢岑嘉州的诗,喜其风格奇峭,词采瑰丽。孔大人亦喜对弈,至对方无子可落,方喜上眉梢。孔夫人,本宫相信你,你有与孔大人表兄妹的情分在,只需稍加用心,便能走到他心里去。」

阿南遂又坚定地说了四个字:「事在人为。」

窦华章抬头看了看阿南,接过那本书。

阿南将她的手握了一握:「本宫愿孔夫人早日心想事成。」

窦华章怔怔地行礼跪谢,退去了。临走前,跟阿南说:「皇后娘娘既喜画眉,臣妇改日往中宫送一笼上好的画眉吧,臣妇听说,天下画眉,以云贵为最佳。」

阿南颔首:「不必了。孔夫人的美意,本宫心领。能得到孔夫人的好消息,便是本宫最喜悦的。」

窦华章从宫中回府的马车上,恍了一路的神。她不知道自己心头的乌云是否能拨得开。

窦华章做了刘芳仪的棋。刘芳仪却是做了严芳仪的棋。两人忙忙活活的筹谋,都是为蒹葭院做了嫁衣裳。

这一点,阿南看得透。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刘芳仪进宫几年,频频惹祸,不得圣心。若非成灏看顾着她父亲刘存的脸面,说不定从她半夜请方士进宫作法那回,就将她贬斥到冷宫去了。尔后,她又卷入假严妃腹痛的事件中。虽那事查清了,与她无关。但她吵吵嚷嚷的那一出,令成灏大为不喜。

刘芳仪不经意碰到真严钰,起了搅浑水的心,细细指点她入宫。可她哪里知道,她以为自己握住了严这一张牌,可在严眼里,她上了钩,成了铺路的石子,还是开开心心、自愿铺路的石子。

刘芳仪以「扳倒皇后」为诱饵,从窦华章处得到许多宝贵的信息。

窦华章吗,深恨阿南,小姑子孔灵雁虽也在宫里为妃,可古板得要命,别说帮她出气,一听她开口讲皇后的坏话,连忙制止她,劝了声「嫂嫂慎言」,便敛了口。小姑子根本指望不上,刘芳仪却主动帮忙,一番话说到窦华章心里去。窦华章便将一肚子的苦水倒给了刘芳仪。几年来积攒的苦闷,沤得馊了,文茵阁全接了。

窦华章深深以为刘芳仪是知己,问什么,便说什么。

严芳仪得宠后,表面上看,投桃报李,在成灏面前拉扯了刘芳仪,成灏往文茵阁多走了两趟。但实际上,严芳仪只是想长长久久地利用刘。并且刘与窦的私下来往,严从不参与,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阿南知道,这回碰上的,是硬茬。

顺康十七年八月底,上京初入秋之时,镇南将军胡谟终于传来一个好消息。他与二公主的丈夫天启联手,生擒了吉日格勒。

成灏接到来函,仰头灌下一壶的花酿,说了声:「好。」

顺康十七年九月初,局势暂稳之际,二公主成炘携子归宁。

归宁

一场雨罢,上京凉了起来。宫苑中落英的脉络里浸染着山山水水、更深露重。

九月初九,是成灏的生辰。万寿之节,阖宫喜庆。内廷监掌事林观提前三日便指挥着宫人内侍们将各处都挂上红绸,回廊里、宫道上、御湖边,皆摆上一盆盆的花开富贵菊。

司乐楼中,传来动人的曲子。宫人们皆知,严芳仪为圣上精心筹备了舞曲做万寿节的礼物,已经在司乐楼紧锣密鼓地练了好些天了。

九月初八那日下午,成灏坐在乾坤殿批阅奏章,突见小舟满脸喜气地跑了进来。

「圣上,宫门口儿的侍卫接到头马快报,二公主的车马已至京郊,用不了一个时辰,便要进宫了!」

「是吗?」成灏放下手中的笔,站了起来,眉开眼笑。御笔朱批的奏折因为他的突然起身,最后那一撇划得格外长。

二公主成炘远嫁漠北数载,成灏许多次在宫廷佳节欢庆之日想象过与二皇姐重逢的情景,想起小时候二姐哄着他、纵着他的那一幕幕。柳絮飞入他眼中,母后、嬷嬷,谁来都不行,一定要二皇姐给他吹,他才肯。

小舟是从小儿服侍成灏的小内侍,他对圣上与二公主的姐弟情格外清楚。此刻,他咂摸着嘴说道:「圣上,您要不要出宫迎一迎二公主去?还有您那未曾谋面的外甥孟和小王子?」

「当然!二皇姐归宁,岂有不迎之理啊!」成灏大踏步地往门外走。

走到檐下,他似想起什么,忽然停住脚步:「小舟,你吩咐鼓乐吹笙的仪仗先行去宫门口,孤去凤鸾殿,唤皇后同去——」

中宫是离乾坤殿最近的地方,不多时,成灏便到了。走到庭院里,忽然从天而降一个硬物,好在成灏习过武,身手敏捷,飞身一跃,手握住那硬物。原来是一颗鸟蛋。

一阵童稚的笑声。成灏抬头,见华乐坐在树杈掏鸟窝呢。

成灏宠溺地摇摇头。这个大女儿越大越调皮,比男孩子还要淘气。弟弟成诜在她面前素来唯唯诺诺的。

「铣儿,树上危险,下来吧——」成灏唤了一声。华乐笑嘻嘻地,敏捷地从树上下来,扑到成灏怀里:「父皇,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你不想儿臣、不想母后吗?」

成灏略失了失神,便笑着摸了摸华乐的脸,道:「漠北战事胶着,前朝许多烦心事,父皇太忙了。现在事情逐渐明朗,父皇的心放下些,会常来看你的。」

华乐用手扳着成灏的脸:「母后很想你。她亲手做了很多花酿,可她没有往乾坤殿送。」

女儿话如同沾了糖水的荆棘,从成灏的心口划过,一时之间,又甜又疼。

皇后是个寡言的人。「想」这个字,她是绝不会从口中说出来的。她永远都是清癯、孤直的模样,一如她种的那些松柏。

自从六月间,在蒹葭院,成灏打了她一巴掌,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堵冰墙,一旦走近,那冰墙便森森地冒着寒气。

七月间,三皇子闹了场小病,成灏去宛欣院看望,恰阿南也在。两人打了照面,客客气气的,似乎谁都不知道往前的那一步该怎么走。

成灏想,只要她说一句和软的话,他一定顺着梯子便下来了。可是,她没有。她得体地跪安告退。成灏看着她瘦削的背影,默默无言。

成灏知道,他当着妃妾的面打她,伤着她的心了。她也在等他的一句话。

可,他……哎,他亦说不出。

两个多月了,阿南就像从他生活中骤然抽离的某种习惯。纵有蒹葭院的莺歌燕舞在侧,亦似觉得,少了些什么。

成灏抱着华乐往内殿走。秋日的风啊,几分清凉,几分萧瑟。

成灏闻见熟悉的崖柏香。

内殿,一张大大的画布摊开在墙上,阿南执笔,正在作图。那图颇为宏大,已完成十之七八,上头有州郡、有河流、有山脉、有藩国。成灏对此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圣朝的舆图啊。

他注意到,她正在画西北角的漠北,一笔一笔,那么认真。旁边有几行小字:顺康山河锦绣,四海升平君贤。丹青照汗明月,落笔风雷苍然。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似乎看见成灏让她很意外,怔怔的,竟忘了行礼请安。

成灏喉头有千句的话,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淡淡的话:「皇后画得不错。」华乐笑嘻嘻地唤:「母后,父皇来看咱们了。」阿南手中的画笔无处安放,她跪在地上,说了声:「圣上万安。」

成灏走近那图,念着那图上的小字。眼前那壮阔的场景,似乎每一笔都在告诉成灏:她心里有他,有他的山河。

「你画了多久了?」

阿南轻声道:「数月了。」这数月的孤寂里,她伴着墨香,画着一寸寸的江山。

他看着她,说了声:「孤想喝你做的花酿了。」这句话里隐藏的意味,她听懂了。「臣妾去拿。」她起身,面色无波。仿佛,昨日他刚刚来过。

成灏拉住她:「先同孤一起去宫门迎二姐,她快要到了。」

「嗯。」

成灏抱着华乐,阿南跟在身后。

九月的日头落在他们的身后,柔和而瑰丽。

宫门口。

漠北的马车由远及近,最终停下。

乐声响起,整齐划一的侍卫们高喊着:「恭迎安公主归宁。」

成炘身着漠北王妃的袍服,牵着她的儿子下了马车。由于还在婆母丧期,她袖口处仍别着一朵白花。

她看着上京秋日的天高云淡,看着熟悉而久违的宫廷,看着越来越成熟的弟弟,看着弟弟怀中的小女孩,眼泪淌了下来。

「灏儿——」她唤了一声。转而,又觉得不合规制,行过礼,以「圣上」呼之。

成灏忙搀起她。

阿南道:「二皇姐好。」

华乐乖巧地随母问好。成炘摸了摸华乐的小脸,含泪带笑:「邹家的小阿南,长大了。穿着这凤袍,皇姐险些没认出。孩儿如此可爱,酷肖圣上。时日过得可真快啊。」

她用手比画着,遂吩咐儿子道:「给舅父、舅母磕头。」那小王子孟和,忙从母命,礼数一丝不差地跪在地上向成灏、阿南请安。

成灏挽着成炘的手:「二皇姐一路辛苦,回宫安歇吧。」成炘笑道:「紧赶慢赶,就是想赶着圣上的万寿节,可算是赶着了。从前,圣上每次过生辰,都要吃一口皇姐煮的面。今年,皇姐再给圣上煮一碗。」她哄着弟弟的口气,犹如稚时。

一行人往宫内走着。成炘边走边叹,行至乾坤殿,她忽然停住,瞧着里头,眼泪汹涌起来:「此处依稀母后在时。」

这殿宇,这宫墙,这浮在鼻端,隐隐的桂花香。她想起她远嫁前,母后就是坐在乾坤殿中处理政务,数十年如一日。

那许许多多母后庇护的岁月,在成炘心口漾着。别时闺阁女,归来他人妇。她伏在弟弟肩头,哭了一场。

孟和睁大眼,好奇地看着母亲,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到了中原的宫廷,母亲的眼泪这般多。

成灏道:「给二皇姐安置的居所,便是二皇姐未出阁之前的闺房。」

成炘点头:「甚好。」

晚宴。

司乐楼。

成灏右手坐的是成炘母子,左手依次是:阿南、祥妃、宛妃、刘芳仪、严芳仪。另有嬷嬷们携着皇子公主们在侧。后宫诸人皆在。

成炘一一命身旁的仆妇送上从漠北带来的礼物。给阿南的,是一颗硕大的珍珠,尽显中宫华贵。给孔灵雁的,是一幅金丝百子图,恭贺她儿女双全。给宛妃的,是一张大漠最上等的狼弓,配她的英武。给刘芳仪的,是一盒雪莲制成的膏,于驻颜有益。

到了严芳仪,成炘笑着看着她。众人猜测着会是什么礼物。只见仆妇拎上来一只小笼子,笼子上盖着绒布,一时竟不知里头是何物。

鹦鹉

严芳仪看了看那笼子,甜甜地笑笑,俯身道了谢,命身旁的侍女将笼子收下。

宛妃本是在一旁把玩着她新得的那把狼弓,口中啧啧称赞。见此情景,她凑趣道:「怎么?小严妹妹不打算瞧瞧安长公主送了什么宝贝给你吗?」

严芳仪笑得柔顺轻缓:「瞧宛姐姐说的,安长公主的心意,不拘是什么,都好。难道咱们还有挑剔的理儿不成?」

宛妃似乎是习惯了严芳仪话里的软刺儿,她并不在意,直剌剌地走过来,一副玩闹的口吻道:「话虽如此,但后宫诸姐妹的礼物都是打开的,唯独小严妹妹你的礼物是遮上的,姐姐好奇,偏想看看——」

她出其不意,伸手一把扯掉那绒布。只见小笼子里装着的,是一只小小的鹦鹉和一支精美的珠钗。那鹦鹉似乎是很擅于叼着珠钗戏耍,璀璨的珠钗衬着鹦鹉的毛色,相得益彰,煞是鲜丽。

阿南看到那鹦鹉,乍一想到的是清欢。难道二皇姐借着鹦鹉暗讽严芳仪处处模仿清欢、鹦鹉学舌?

很快,她便否定了这个念头。一则,二皇姐素来不是这等刻薄之人;二则,现今严芳仪圣眷在身,二皇姐不会无故伤着她的体面。

阿南看了看二皇姐。成炘只是瞧着严芳仪,浅浅地笑着。

阿南明白了,这鹦鹉,这珠钗,一定有更深一层的含义。

刘芳仪不知看出了什么,欲解围,话说出口来,却词不达意。「安长公主送此礼真是妙极,严妹妹正是如鹦鹉一般巧语玲珑。」

成灏瞧了刘芳仪一眼,说了声:「清漪,今夜杏酒清冽,你可多饮几杯。」

他在告诉她要少说话。刘芳仪连忙敛了口,不再言语。

那鹦鹉环顾了一周,突然将视线落在严芳仪的脸上。鹦鹉唤了声:「美人——」开口说话,嘴巴张开,珠钗落下。

成灏伸手将珠钗拿起,递与严芳仪手中:「这珠钗甚美。明日你歌舞之时,戴上它,正好儿。」

严芳仪谢恩,轻声道:「是。」尽管严芳仪的仪态一直得体,阿南还是闻出了些不寻常的气息。自那鹦鹉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之始,严芳仪便一直低着头。

她的神情无从探寻。没有人知道,她眼波中涌动着什么。

成炘笑着,开了口:「严芳仪姿容娇艳,便是连鹦鹉也以美人呼之。」

严芳仪忙又俯身道:「安长公主过奖了,臣妾惭愧。」成炘伸手扶她,边扶,边说了句:「严芳仪看这鹦鹉可觉得似曾……」

话还没说完,只听「唉哟」一声。原来,严芳仪起身时突然晃了晃,步子没站稳,摔了一跤,脚崴了。

严芳仪急得眼泪都淌下来:「圣上,臣妾筹备了好久的舞曲,准备明日万寿节上献给圣上的……这可如何是好……」

成灏命小舟道:「传华医官来——」

须臾,华医官来了。为严芳仪诊治后,道是轻伤,无碍。见严芳仪面有不适之状,遂又按旧例,请了请脉。

这一请脉,可了不得。华医官顿时跪在地上:「恭喜圣上,贺喜圣上,严芳仪娘娘有龙脉之喜啊!」「哦?当真?」成灏眉梢浮上笑意。

当日,他给皇长子取「诜」字为名,便是希望子嗣众多,香火昌盛。这几年,宫中降世的皇嗣并不是很多。成灏一心想有太祖时期龙脉繁荣的盛况。

华医官道:「千真万确。龙胎初初上身,脉象隐约乍显,严芳仪娘娘暂还未有妊娠反应。还需些时日,脉象才会清晰稳固。」

成灏看向严芳仪,叹道:「现在看来,今晚发生的一点小意外是幸事。不然,你竟还没察觉腹中有孕呢。蹦蹦跳跳,甚是危险。明日之舞,免了吧。你的心意,孤领了便是。你好好养胎,来日顺利生产,便是对孤最好的庆贺了。」严芳仪面带羞涩道:「臣妾都听圣上的。」

在场的人们各怀心事,但面儿一片喜庆,皆俯身道贺:「恭喜圣上,恭喜严芳仪。」

乐声起。伶人奏的是《嫦娥调》,衬着宫廷的秋月,格外应景。

成炘从听到严芳仪有孕的消息后,面色变得复杂起来。她伸箸,夹了一块醉鹅到儿子孟和的碗中。

成灏似想起什么,问道:「方才,二皇姐想说什么来着?」严芳仪低着头,轻轻抚摸着小腹,用锦帕擦着嘴。成炘放下箸,想了想,笑笑:「无甚。不过是想起香山居士的一句诗,安南远进红鹦鹉,色似桃花语似人。」

成灏点头笑道:「二皇姐还如从前一般喜诗好赋。」

姐弟俩随即聊起从前看的一些书籍。回想起成灏会的第一个字,乃成炘所教。

忆起往昔,两人各自叹了一回。成灏握着成炘的手,道:「前阵子,孤几次三番遣孔良去漠北接二皇姐,二皇姐一直推辞,孤这几个月为二皇姐的安危日夜悬心。」

成炘正色道:「自婆母漠北王逝世,漠北一直乱糟糟的。狼子野心之人,蠢蠢欲动。夫君日夜枕戈待旦。皇姐当日出关远嫁,既是圣朝公主,亦是漠北王妃,当心系两邦。危难之时,不离夫君。安然渡险,不忘母朝。方不负当日母后送嫁之苦心,亦不负联姻公主肩头之责。此次皇姐归宁,一则为解思亲之苦;二则,也是让朝野、让天下人瞧瞧,漠北正嫡王帐一脉,对圣朝忠心依旧。待夫君天启平定内乱,两邦和睦依旧。」

成灏点头道:「二皇姐深明大义。」

晚宴毕,成灏亲自送成炘至下榻处,又命老仆妇们送上许多保存完好的旧时之物。

这厢,阿南牵着华乐回凤鸾殿不久,宛妃便来了。

九月肃霜,上京的夜晚凉飕飕的,宛妃穿着杜鹃色的披风,走入殿来,便裹挟着一丝黄叶凝露的气息。

「皇后娘娘,您有没有觉得,安长公主送给那狐狸精的鹦鹉大有文章?」宛妃说道。

阿南点了点头。宛妃压低声音:「臣妾留了个心眼儿,那会子宴席散了的时候,命小宫女翠喜偷偷跟着蒹葭院那拎着鹦鹉的小内侍一路,翠喜说,那鹦鹉嘴里在念诗。您想想,鹦鹉哪里会念诗?不过是学舌呢。」

「什么诗?」

宛妃道:「翠喜那丫头甚是得力,一个字一个字地给记下来了。臣妾念给您听——」

「沉舟意不佳,北望是天涯。可怜淮河畔,朝暮歌阑罢。」

阿南沉默。她眼前闪现出成炘那欲言又止的脸。

严芳仪的这一胎来得真是时候。成炘一向是个大局为重的人,便是有话想说,念及稚子无辜,龙胎的来日,亦会将话沉到肚里,不与人言。

宛妃道:「臣妾猜啊,那鹦鹉不出三日,便会因一处意外死在蒹葭院。祸从口出,不仅是人,禽畜也如此。」

当初,杨乐久言称,剑宗一行人在淮河畔得手。也就是说,严芳仪奉旨进宫,在淮河遇难。而鹦鹉念得那首诗中,赫然带着「淮河」二字。

巧的是,阿南记得,刘芳仪的父亲刘存因有治理黄河水患的经验,顺康十六年,淮北河沟淤阻,宣泄不畅,两岸百姓深受其苦,年事已高的刘存,义不容辞,领圣命前往淮河治患,外放为官近两年。

淮河。为何如此之巧。

严钰搭上刘芳仪到底是不是偶然?果真如她所说,乃辗转至上京,拦轿偶识吗?

严钰进宫那日,阿南曾命内廷监的宫事嬷嬷给她验过身,她的守宫砂仍在。那句「可怜淮河畔,朝暮歌阑罢」,究竟是何意味?

阿南沉思着。宛妃道:「狐狸精现今有了孕,娘娘您可跟圣上提议,许她的家人进京探望。臣妾想瞧瞧,那狐狸精的家人是个什么样的光景?那声名在外的清官严大人,那平妻治家的柳氏夫人……啧啧,臣妾好奇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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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2-05 17: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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