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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剪不断,理还乱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3764 更新:2026-06-08 13:58:50

剪不断,理还乱

撞妖·第十卷:第三个锦囊

冯先生一笑道:「小友无需介怀,我只说让你回去之后把那封信烧了,可没说,不需要你帮我做事。我只是,不想让你帮我做之前的那件事了而已。」

哦哦我,是这样阿。

我点点头,开口道:「冯先生放心,信我回去就烧,不知先生,这次是想让我替你做些什么?」

他回过身,微微含笑道:「事情,暂时我还没想好,就算是你先欠我个人情吧,等以后我若是有需要,一定会找你寻这个承诺的。」

这话怎么这么熟悉?

上次去安林县,我好像也说过这种话,那时候,我根本久不需要对方承诺我什么,就是随口一说。

难道冯先生……

我诧异的看着他。

这段时间不见,他又比之前胖了不少,白净的脸颊上挂着丝丝笑意,一双眼睛黑炯炯的。香炉上的细香冒着白烟,他站在靠近门的位置,白烟掠过,徒增几分仙风道骨。

人还是原来的人。

可是好像有哪儿,不太一样了……

冯先生知道我在打量他,也没不高兴,只是看了一眼细香,笑着道:「小友,时间不多了。你我也算有缘,你心中可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若是有,不妨说出来,我若知晓,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想问的我都问了。

该知道的答案,我也差不多都知道了。

对了。

我想到一个最重要性:「冯先生,你精通八卦奇门之术,既然可以未卜先知,能不能帮我测算一下,我想找的人可还安健?会不会有危险?」

「好。」

他点点头,抬起右手掐算了几下,笑着道:「小友大可放心,此人安康无灾,且一路有贵人相助,福寿皆增。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她的下落的。」

太好了!

我心里一松,感觉紧张,压抑了一晚上的心情,终于完完全全的松懈了下来。

阿妈没事就好,她从没自己出过门,要是这趟出点什么事儿,我肯定一辈子都不会安生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阿!

「呼……」

小房门外突然刮起一阵疾风,屋里的白烟顷刻间散尽,香炉里的息香肉眼可见一斑快速燃烧起来。

冯先生一皱眉,抬起手掐算了两下,脸色就凝重了起来。

「小友,外面有人闯进了我的布阵,我要赶紧出去了。记住,出去后,马上烧了那封信,如果有缘,我会再来找你的。」

说完,他使劲一挥衣袖。

我感觉身子一轻,双脚离地急速后退,一个机灵惊醒,哪还有什么篱笆院小草房,我趴在自己房间的桌子上,蜡烛底下流了一滩烛泪,右边脸上被衣襟压出了很深的一道褶子。

窗外月色中空,已经是子夜了。

问活动了一下有点酸疼的脖子,起身去枕头边上,把压在盒子最下面的那个信封拿了出来。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没有拆开,走去火烛旁边,将信的一角凑近火苗。

很快,信封久彻底燃烧了起来,不大一会儿,就化成了一堆灰烬。

听冯先生刚才的意思,以后,估计是不会和我见面了。他原本想嘱托我办的事儿,也不再需要我办了。

这种感觉……

怎么说呢,就感觉欠了别人一个很大的人情,想还也还不了,放在心里又有点惦记。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凡事有因就有果。

早知道上这种感觉,当初在安林县,我就管林家老爷子要那个承诺了。

这比直接提要求更让人惦记……

不过,好在,我从冯先生那里,知道阿妈现在是安全的,这也让我放心不少。

我将桌上的清心咒收拾起来,喝了一杯茶水,走去榻子上躺下。

可能是安心睡觉原因,没一会就,我就睡着了。

瞌睡着睡着,我突然觉得不对劲,就感觉榻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我下意识的睁眼,可是眼皮沉沉的,身体也像失去意识知觉一样,无论怎么用力都动不了。

鬼压床?

这种情况以前发生过,第一次是我午睡时,恍惚间看到了一个苗家女主,第二次是我看到了一身黑衣的宁水生。

我现在阳火极其的低,很容易被妖邪盯上。难道,这一次,又是附近的怨灵生魂来了?

「临兵斗者,皆阵列再前,赦!」

我在心里急念九字真言,暗自大喊我一声.。

可是喊完之后,榻子旁边的那个人影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只好又念了一遍。

这次,那个人终于有反应了。

但他不是逃了,而是更靠近了一些,伸手,撩开了我的纱帐。

虽然我身子动不了,眼睛也是闭着的。

但是竟然能看清那个人影的轮廓。

他很高,肩膀很宽,身上穿了一件宽松的黑斗篷,头上更上扣着斗篷帽子,一张脸隐藏在斗篷的帽子中,透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根本看不清容颜。

是他。

我忘记了焦急和害怕,也不知道对方能否看得见,眼睛眨也不眨的瞪着他。

起风了。

屋外檐子下的灯笼被吹的左右摇摆,风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轻飘飘的扶动纱帐。

那个黑影似乎叹了一声。

他上前一步,钻进纱帐里,竟然坐在了我的榻子旁边,然后伸出右手,慢慢的,紧张的靠近过来。

近了,更近了……

就在他的手,马上要碰到我脸的时候,他突然又停住了。

「呵,我真是疯了。」

他低声一哼,声音中带着丝丝嘲讽,和莫名其妙的失落。

他收回手,坐在榻子边上直直的看着我,半响,他伸出手,替我掖了一下被角,然后一扭身,化成一道黑气,从窗子缝里钻出去了。

等他走了很久以后,我的身子终于恢复了知觉。

我动动手脚,缓缓的睁开眼睛,用胳膊撑着坐起来。

空气中,似乎回荡着一股子淡淡的腥气,像是鱼腥气,也有点像血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梨花香,说不出的感觉。

我坐了一会儿,拉开帐帘,起身去吧窗子打开了。

芳菲花开的季节,连子夜的风都是柔的。

看着天上的半轮残月,我就想到了一句诗。

剪不断,理还乱……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忍耐了半天,终于还是将目光往白牧的小院那边看去。

昨天还燃着夜灯的小院,今天就漆黑一片了。我伸手,扶住了心口的位置,心脏在一下一下的跳动着,夜色深静,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

窗前的老梨花树在微风中摇曳。

偌大的临山居,静的像只有我自己一样。

轻叹了一声,我将窗子关上,转身躺回榻子上。

破晓。

我早早起来,去厨房给弟弟妹妹们煮了粥,三个人吃完早餐后,我便让他们俩去拿了课本。

虽然暂时不能上学了,但是学习不能停。

洋文我不会,可是文学和算数我会,尤其是文学,我在七情阵里那么多年,小时候因为不会背书,也挨了不少戒尺,有一次被打的狠了,手心红肿了三天还没好。

阵里的娘很心疼,一直帮我永冰块敷,用药膏涂,难过的直流眼泪。

有时候我也会想,奇门阵术还真是千变万化,明明是假的,却跟真的一模一样。或者,那里面的一切本来就是真的,所谓的情劫,都是我的前世,而我现在,就是前世的今生。

反正,谁知道呢。

我拿着课本,翻到了他们俩上次学过的大字温习了一遍,然后,又往后教了一页。

小山小娟儿在烟溪镇也上过一些日子的学,谭如意又在家教一段时间,有一些底子。课本上前一半,基本都是在教写大字和背诗,他俩学起的很快。不大一会儿,就学会了十五个大字。

我让他们拿出方格纸,一个字一个字认真的练,一转眼,就过了一个时辰。

两个孩子写累了,我就让他们玩一会儿,玩够了就回来背诗。

就这样,很快就到了中午。

「阿姐,我饿了。」小山可怜巴巴的摸着肚子。

小娟儿也赶紧凑了过来:「阿姐,我也饿了。」

时候差不多了,也到吃饭时间了。

我点点头:「行了,今天就背到这儿吧,你们把课本收拾起来,咱们去吃饭,你们俩今天表现不错,咱们去吃外面的云吞小馄饨。」

「耶!」

「阿姐最好了!」

两个孩子乐的上蹿下跳,飞快地收拾好了课本,整齐的站在了我面前,眼睛亮的跟星星似的。

随谁呢……

一说吃,激动的跟什么似的。阿爸比较稳重,阿妈温柔,他们两个都没这急脾气,倒是有点像阿晧。

我轻笑一声,一手拉着一个,领他们出了临山居,右拐,去了一家不错的混沌馆儿。

「阿姐,我要肉多的混沌。」小山笑嘻嘻的。

小娟儿也想张口要肉混沌,犹豫了一下,道:「给我来个素的吧,姐夫说过,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的肉,吃多了会变成肥猪。」

小山听出了不对,哼了一声道:「你是骂我肥猪吗?」

「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想的,反正我持素的。」小娟儿翻了一下眼睛。

小山马上不愿意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这个意思!你不就是想让我变肥猪吗?我偏不如你意思。阿姐,我不要肉混沌了,我要素的,给她换碗肉的。」

「我才不吃肉,我要吃素的。」

「你吃!」

「我不吃!」

「你就吃,以后你天天吃!」

「行了,别吵了,再吵回去吃。」

两个孩子一开始还有所手链,吵着吵着,嗓门越来越大,引的旁边好几个人往这头瞅,我赶紧唬着脸小声喝了一声。

两个孩子都不说话了,相互看一眼,都很不屑的哼了一声,将头扭开。

这样的结果就是,我们三个吃的都是素馄饨……

一碗清汤,上面有几滴油腥,白白的面皮儿裹着山青菜,真是清淡。

男孩子壮食,吃什么都香,低着头一口一个,很快就吃了半碗馄饨。小娟儿则用小勺子舀着,先轻轻的吹凉了,然后咬上半口,咀嚼几下后,再将另一半口吞进去。

她吃饭的时候,偶尔会偷偷抬眼看一眼小山,漂亮的小眼睛里,就跟着飞快的露出得逞的笑意。

我的心里一戳。

一下子就明白了小娟儿为什么跟小山吵架。

白牧嘱咐过,小山的毒虽然清除了,可以伤到了肾脏。人身上的肝经和肾经都是排毒的,肾脏衰弱,身子就会比一般人虚,需要营养,却也吃不了油腻的东西,尤其是肉类,一定要少吃,吃多了会给肾脏增加负担。

小娟儿这孩子,一直愧疚着是因为没有和小山分糖,才让他中毒的。一开始小山出事时,就总是躲着人哭,眼睛哭的跟兔子似的。

后来小山好些了吗,她就又变得和往常一样,和他抢东西斗嘴。

我以为是孩子小,心气没有那么长 ,过了那个劲儿,就把事情忘了。可是不是,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弟弟。

我舀了一个小混沌放进嘴里,青菜的浓香在口中爆开,丝丝的苦涩中带着点点甘甜。正午的阳光是一天里最亮的,光从窗子里透进来,映在小山小娟儿稚嫩的小脸上。

也没见着有风,我的眼窝有点湿,差一点就流眼泪。

「阿姐,你眼睛怎么了,小馄饨不好吃吗?」小山抬头看我。

我赶紧瞪了他一眼:「吃你的,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两个孩子嘿嘿一笑,拿着勺子闷头吃饭。

出过了饭,小山就吵着要逛街。虽然冯先生说阿妈没事儿,但是已经一天了,人还没找到呢,我哪有心思陪他们逛街。就在小馄饨摊附近的小街上随便转了两圈,给他们买了两串糖葫芦和几包糕点,赶紧就带着他们往临山居走。

走了几步,我远远的,看到了一个身穿素霞色分身袄子的女子走过来,正准备假装没看到的绕路,却不想那人却先一步喊住我。

「红叶,这么巧啊。」

声音温婉动人,笑容清丽柔和,是小海棠。

「哦,是啊,挺巧的,我带弟弟妹妹出来逛逛。」我回头,干笑了一声。

她的身边跟着小草,不远处还跟着两个穿制装的宪兵队兄弟,看来传言不真,李乾芝没有和他退婚。

小海棠端着步子走近,笑着夸赞道:「瞧这两个孩子,长的可真是好,尤其是一双眼睛,咕噜噜的跟黑葡萄似的。尤其这小姑娘,和红叶你生的真像,长大了一定跟你一样,是个十足的小美人呢。」

我笑了一下。

小娟儿和我长并不太像,我的脸型尖瘦,她是鹅蛋,圆圆润润的,一张脸上尽是俏皮可爱。但如果非要在五官上找一处相近的地方,那就只有眼睛了。

我们俩的眼睛都很像阿妈,细细长长,眼角微微向上挑了一点。

说凌厉也好,说风情也好,总归是有那么点儿相似的。

小海棠又道:「红叶,你们还没吃饭呢?我们正想去前面的天香楼呐,既然碰到了,不如咱们一起过去吧。」

我们?

我一诧,就见巷口那边人影一晃,一个身穿褐黄色制装的高大男子走了过来。

「乾芝。」

小海棠上前两步挽住他胳膊,眉眼间扬起浅浅的笑意,说不出的风情。

李乾芝嗯了一声,低头看了她一眼,深潭般的眼眸一软,唇角也勾起了一丝笑意。小海棠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声音柔柔的道:「你,你不是说,要见一个朋友,要晚一点到吗。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见过朋友了吗?」

他又嗯了一声,比较温和的道:「那位朋友临时有事,我们约了改天再见。每次都让你等我,太不绅士了,今天队里正好没什么事,我可以多在天香楼坐一会儿。对了,你上次不是说想赏后山的花儿吗?一会儿吃过了饭,我让人准备马车,今天我陪你赏花。」

小海棠的眼神一亮,红着脸点了点头:「嗯,都听你的。乾芝,你对我真好。」

李乾芝也是轻笑了一下,伸出右手,替她挽了一下鬓角边的碎发,眼神简直温柔的能化出水来。

我们站的位置正好是街心,两边人来人往的,还有不少热闹的摊位。

李乾芝穿了一身制装,身后还跟着宪兵队的兄弟,本来就很打眼儿,在加上坊间一直传言李乾芝和小海棠退婚了,只他们俩往路中间一站,就已经够惹人注意的了。

现在他们对面又站着我……

我已经看到不少人,在角落里指指点点了……

可是李乾芝却不以为意,就站在大街上,拉着小海棠的手,和她低声细语的说起化来,完全将我当成了空气。

这……

小山小娟还是孩子呀,他们倆靠这么近,大人看到就算了,小孩子回去会闹眼睛的!

「咳,那个……」

我轻咳一声,刚想开口说我还有事,小海棠却是先开口了。

她笑着道:「红叶,咱们走吧,天香楼就在前面,乾芝已经让人订好了位置,是三楼的雅间,安静的很呢。咱们也好些日子没见了,正好坐下来聊聊天。」

她一番话说的客气,语气也十分诚恳,真的就像一个老友碰到了故人,在诚心邀请对方叙旧。

伸手不打笑脸人。

我就也客套的道:「多谢海棠姑娘美意,我和两个弟弟妹妹刚吃过了饭,就不打扰你们二人的清静的,临山居里还有事儿,我得赶紧回去了。」

我礼貌的一点头,拉着小山想娟儿就走。

小海棠刚想说什么,李乾芝就温声道:「咱们走吧,我有点饿了,今天心情不错,一会儿,你陪我喝一杯吧。」

邱海棠心里爱惨了李乾芝,自然是他说什么就应什么。

「好。」她当即也不在理会我,挽着他的胳膊小鸟依人的贴在他身上,与我擦肩而过,往天香楼的方向走了。

我也不做犹豫,领着两个皮猴往临山居走。

「阿姐,那个李哥哥,好像有点不对劲。」

快走到拐角的时候,小娟儿往后看了一眼,摇筒摇我的手臂,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没什么不对劲,他本来就是那个样子。」我没往后看,随口应了一句,拉着他俩拐过两个弯回了临山居。

下午的时候,我本来打算在看着他俩学几页大字的,但是小山从外面回来就吵着说累,我摸了他的额头,又有点发热了,赶紧给我喝了一大碗热水,噗了被褥让他回屋睡觉了。

他刚睡下,小远方也从前院回来。他倒是挺爱学习,拉着小娟儿要跟她她一起练字,小娟儿就跟他去侧屋了。

我在院里的树下站了一会儿,天渐渐阴沉下来,眼看着一片乌云飘荡过来,风裹着丝丝潮气卷动树枝,燕雀低飞,叽叽喳喳的躲进屋檐。

要下雨了。

也不知道阿妈现在什么地方,那里是阴是晴,下雨没有,若是下雨,有没有及时躲雨,会不会淋湿……

我走回二楼,开着窗子坐在窗前,就这样看着闪电雷鸣,不打一会儿,倾盆的暴雨就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四月的雨,来的快,走的也快。

没多大一会儿,雨就停了。

天空被雨水刷洗过,蓝得像干净的宝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雨气,隐隐还能闻到很淡的草香。

而一条好消息,也随着着雨后的阳光传了过来。

阿妈有消息了。

孙发子让人传信,说是在离临山县十几里的一家客栈里,发现了阿妈的踪迹。

也真是巧,那家客栈,刚好是孔三貂的联络点,几乎是画像口信刚到,阿妈就从客栈走出来了。

她一切都好,为了赶路方便,还雇了一辆马车,因为穿的朴素,也不太打人眼。但是客栈老板阅人无数,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孙发子说,我们的人没有惊动她,但已经在暗中保护了。阿妈下一步要往哪儿走,或者到了哪里,后续会第一时间通知我,还让我不用太担心。

人找到她,我就已经舒心了很多。有孔三貂的人暗中保护,我也是一百个放心的。

直到这会儿,我在心里悬了许久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晚一点的时候,天又开始刮风了,没一会儿就又下起的雨来。

这场雨,缠缠绵绵的,下了整整两天两夜。

儿临山县,也再这两天两夜里,发生了一些大事。

曹家和李乾芝,彻底闹崩了。

事情是从那天雨夜的宴请开始的。

上午的时候,我在街上遇见了李乾芝和小海棠,当天下午就开始下雨。曹县长不知听了谁的建议,附庸风雅的,加急置办了一场赏雨宴。

按理说,自己的姑爷死了没过半个月,哪怕做做样子,也不该办宴席,可是曹县长但请取东西临山县大办到名流,还对外宣称,宴会上有事要宣布。

就这样,天上狂风大雨,曹家宾客临门。

李乾芝是曹家干儿子,自然是坐在了曹家的上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曹县长便起来张罗,说是趁着今天人多,要跟大家宣布一件事儿,要把自己的干儿子,也就是李乾芝,正式纳进曹集宗谱里,以后,李乾芝就是他亲儿子了。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儿,众人马上提起酒杯说恭喜,一时间客套热闹的话络绎不绝,宴会上喜气洋洋的。

但是,李乾芝却一句话没说。

众人恭喜了一番,拿着酒杯又来敬李乾芝,有个李姓的富贵老爷上前讨系,开口管他叫曹少爷,想要跟他喝一杯。

他叫的也对。

入宗谱,就意味着要改姓,以后他就不叫李乾芝了,应该叫曹乾芝。这一声曹少爷,只不过是叫的提前了一些罢了。

本以为,李乾芝会起身碰酒,最不济,也该点头笑意的接应客套一句。哪知道,她就这样冷脸坐着,一动也没动。

那个姓李的富贵老爷脸上有点挂不住,端着酒在原地站了半天,幸亏旁边一个有个圆滑的,上前将他给扯到一边去了。

反正临山县所有人,都知道李乾芝脾气不好,这个小插曲,也就算是过去了。

酒宴又进行了一会儿。

曹县长有点喝多了,迷迷糊糊的拿着酒杯,走到李乾芝面前,拍着他肩膀一口一个乾芝和叫十分亲切,不知怎么就又提到宗噗的事了。

两个人也不知说了什么,就见李乾芝啪的一下摔了酒杯,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能听到的道:「曹家的姓太贵重了,我李乾芝,承受不起。」

说完,他起身站起,和曹县长擦肩而过,冷着脸从他旁边离开了。

偌大的屋子,静的连针掉在地下都能听见声音,所有人都愣住了。

据说,曹县长当时的脸色极差,赤橙红绿青蓝紫,所有的颜色都在脸上闪了一遍,最后脸色铁青铁青的,也是一把摔了杯子。

李乾芝刚刚才误杀了曹家女婿,曹县长不计前嫌,不但没有追究他的责任,还要将他认成亲儿子,还当着临山县名流的面亲自开口。可是李乾芝不但没给面子,还当众摔了杯子离开了……

这……

这不是打脸吗?

曹县长在没来临山县之前,也是有些名声的。他为人狠辣,做事决绝,从开都是说一不二。如今让人这么打脸,还是被自己想认成儿子的人打脸,这口气,肯定能不能随便压下去的。

众人一看情况不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很快都借口有说事儿,灰溜溜的离开了。

而就在当天晚上,李乾芝的家就着火。

现在是四月天,花草树木茂盛,虽然半夜的时候,雨停了一阵子,可是房梁树木被雨水浸的又潮又湿,火这么都不可能烧起来。

可是李乾芝的院子就是着了。

这火烧的特别旺,半个李府都烧光了。

据说李乾芝一早就发现了火情,却没有让人去救,而是站在一堵高墙上,眼看着火苗在下面蔓延。

要不是后来下了雨,估计,他能看着李府在眼皮子底下全部烧光。

也就是那晚开始,临山县的局面,变得微妙了起来。

因为,李乾芝一大早,就带兵出门剿匪了。

剿匪吗,很正常。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贼多匪也多,许多亡命之徒占了一个山头,聚了一大帮人,专门干一些杀人掠货的勾当,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宪兵队都要出去一趟。

自从来了临山县,李乾爷已经出门剿了好几次的匪了,说起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但是,这次不一样。

李乾芝,把宪兵队归他管的人,全都带走了!

他是宪兵队的大队长,手里握了最精锐的千百号兄弟,和最好的盒子枪。那些人平日里跟着他晨起操练,晚上跑步,一个个精神抖擞的,往那一站,自带着一股子煞气。

在看曹县长。

他现在虽然是临山县的县长,手里也握着不少人马,可是那些人马平里轻于操练,一个个肥头大耳的,领出去也不像个样子。

李乾芝的人一走,临山县马上就不一样了。

曹县长没想到李乾芝会来这招釜底抽薪,不慌上不可能的。

但姜还是老的辣,他能从烟溪镇那个小地方,一步一步的走来临山县,自然不止靠李乾芝这一张王牌。

李乾芝前脚刚走,曹县长就派人将他外甥找来了。

曹县长的外甥,名叫周鸿飞,在大地方上过军校,有头脑有胆识。据说,现在还是一个司令的得力手下。

他来了之后,先是封锁了临山县,然后就开始练兵。

后山有片空地,原来从早到晚都静悄悄的,可是他来了之后,乒乒乓乓的枪击声就没停,从早上一直响到半夜三更,那一声一声的回声,不但震的人耳膜生疼,更是吓的人心里直发慌。

李乾芝带兵走了,曹县长封闭了临山县,然后又开始练兵。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临山县,怕是要有大动静了。

连着下了两天的雨,第天的时候,终于是不下了,可是天空依旧阴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儿,潮湿的雨气混着泥土气,呼吸一口,都觉得心头压抑。

就这样,日子又平平常常的过了两天。

第三天的时候,我收到了阿妈带给我的口信。

口信是孔三貂的人先送来的,自从找到阿妈后,他们就一直在旁边暗中保护着,所以,有什么口信,他们也能第一时间给我带到。

阿妈让我,去趟安林县。

安林县,林家……

收到口信的时候,我刚看着小山小娟儿写完了大字儿,正坐在前院子的小花园里荡秋千。

我已经很久没有荡秋千了。

这个秋千还是刚搬进来时,曹盈盈让人弄的。

以前她来找我时,还会拉着我过来玩一会儿,自从我们两个闹掰了,我自己也从来没来过这里。

这几天我眼皮跳的厉害,心也慌慌的,在院子里待的久了就更慌,本想着走一走,散散心。逛着逛着,就来到了小花园儿,也就坐在了秋千上。

送信的是布庄的伙计,是个生面孔,送完了信儿,马上就走了。

我坐在秋千上,左右手握着两边的麻绳,身子跟着秋千一荡一荡的。

心,也跟着前后浮动了起来。

虽然早就意识到了这个答案,但是当真相出现在面前时,我的心还是发慌的。

安林县,林家,林老爷子……

原来,我真的跟林家有莫大的关系……

阿妈走的急,传来的口信也急,她让我赶紧收拾东西,务必以最快的速度赶去安林县。那张告示上说,林家老爷子快要行将就木了,她的口信这么急,难道是他……

我脑子昏昏沉沉的,脑子里面飞快的闪过很多画面,最后定格在林家老爷子对我微笑时的模样。

我又坐了一会儿,实在是坐不住了。

转身回了小院,从箱子底下找了一个竹匣子,随意收拾了几样东西,犹豫了一下,要把枕头边上的小匣子,和妆盒里的红头绳都放了进去,想了想,我把白牡送给我的珍珠耳环拿上了。

拎着竹箱开门,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带上两个孩子,却发现,小远方正站在门口。

「姐姐。」他叫了一声。

最近他早出晚归的,我很少见到他。戏园子里有不少师弟,多的是穿小的衣裳。师娘是个心思细的人,会把那些衣服留起来。

小孩子长的快,买了的新衣服没几天就小了,师娘就把大衣裳改小,洗干净了给小远方穿。

这孩子,也真是懂事,从来不挑这些,给什么就穿什么。

今天,他穿了一件青布的小褂子,肩膀处有微微的磨损,一看就是旧衣服改小的。

最近他胖了一些,虽然没见长个,但是脸上的肉多了,感觉头发和眼眉都浓密了许多,看人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么警惕了。

「姐姐,你要出门吗,多久回来?」他走上前,看了一眼我手上提的箱子,脸上的神色有点失落。

我嗯了一声,蹲下身来摸摸他的头发,笑着道:「姐姐要出门两天,过几天就回来了。这几天你好好吃饭,闲暇时期就去找你小娟儿姐姐写大字,好好在家等着姐姐,要听话哦。」

小孩子不太喜欢别人摸他脑袋,下意识的躲了一下,但是躲到一半,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把脑子收了回来。

「姐姐,那个……」他抬头看着我,嘴巴蠕动了两下,似乎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我笑道:「你是想说什么吗?有话就直说,跟姐姐还客气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还是开口问:「姐姐,我昨天晚上又做梦了,你知道的,我的梦……我的梦和别人不一样,我,我梦到你了。」

我点点头,笑着道:「所以,你昨晚上梦到什么了?」

他抬头看着我,用手揪了揪自己的衣襟,小声的道:「姐姐,你……能不能不离开?或者,你能不能带上我一起走?」

啥?

他的声音有点黯淡,带着些许小孩子不该有的成熟和失落:「姐姐,在我的梦里,你就穿着今天的这身衣服,拿着手里的这个小箱子,一步一步的离开了临山居。

梦里的我在后面喊你,可无论我怎么大声的喊,你都没有回过头,你就像听不到一样,一步一步的快步离开了。

姐姐,我好怕。要不然你今天别走了,或者你带上我吧?我怕你,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就不要我了,我怕你……」

他没有再往下说,可是眼圈红红的,好像马上就要哭的样子。

我轻笑一下,又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傻瓜,姐怎么可能不要你们。

我就是出去几天,很快就会回来。姐姐答应你,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回来,回来的时候,今天给你带好吃的糖果,好不好?」

小远方摇摇头:「姐姐,我不想要糖果,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再说,扭头转身跑了。

小孩子跑得很快,下楼的声音也很大,扑通扑通的,像是在跟自己赌气一样。我心里有事,也没太在意,提着箱子下楼,看到小山小娟儿正在温习课本呢。

「姐,你拿着箱子干什么?」

小娟儿最先看到了我,扔了课本跑过来。

小山也赶紧跑了过了。

我缓了一下情绪,笑着开口道:「姐得出去几天,你们两个好好的在后院,早上不许睡懒觉,到点就去前面大院吃饭,也不许随便乱跑。最多五六天姐就回来了。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们俩的功课不许落下,回来我会检查,是大字没练好,看我不拿竹条抽你的屁股!」

我假装一凶。

小山小娟儿赶紧后退了半步。

我忍住没笑,又跟他们嘱咐了两句,趁着他们没反过劲儿来,赶紧提着箱子走了。

老妈离开了,我也走了,把这两个孩子扔临山居,我确实还是担心的。

可是,这兵荒马乱的,留在这里,肯定是比我领他们出去强。最起码,在这儿有师傅师娘他们照应着,我也能略微放心些。

我去了前院,先跟陈师父道别,师父师娘在前院子唱台子,还要等很久才下台,我心里面惦记着安林县的事,也没有继续等,正好碰到了大哥二哥,就把我要离开几天的消息告诉了他们,托他们给师父师娘只带个话。

「红叶,这会儿正乱呢,要不,我送你去吧?」二哥开口。

我摇摇头,托付他们照顾小山小娟,又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

我走的很急,提着竹箱子一路疾走,甚至没有回头去看看住了很久的小院,也没有和熟悉的人一一告别。

自从来了临山县,我会经常出门,虽然不是自己出门,但是一下子出去三五天的时候不少。

安林县我也去过,感觉也不是很远。

我本以为,这次也是一样的。我出去几天,和阿妈碰个头后,过几天也就回来了。

可是,我错了。

有些离开,总是突如其来。

再不经意的一个午后,我没有刻意打扮,穿的也朴素平常,没吃午饭,甚至连多余的衣裳首饰都没有拿。

我就像平常一样出门,简单嘱咐了弟弟妹妹,闻着油桐花香,出临山居的时候,还跟开门的陈伯打了声招呼。

我就这样走了。

却不知道,这看似不经意的离开后,我竟然再也没有回来。

梨园,临山居……

这个让我厌烦的地方,这个我喜欢的地方。这个让我穿上戏服,在台子上唱着别人悲欢离合的地方,这个在经年后,让我午夜梦回思念重重的地方。

也许,彼时的幸福安逸,并不觉得如何。有些东西,只有在失去后又重新回忆时,才觉得难能可贵。

当然,这些都只是后话了。

我从临山居出来后,就去马坊租了一匹快马。

最近比较乱,马坊跑长路要交双倍的银钱,我心里焦急,也没计较这些。交了双倍的押金和马酬后,马坊就派了一位老实的跟马师傅给我。

我们两个就跟着我快马加鞭穿街过市,很快就出了临山县。

从临山县去安林县,途中要穿过好几个村镇,就算是快马加鞭也需要两天的时间。

为了节省时间,跟马师傅就领我走了几条近路,快到傍晚的时候,我们来到了一个叫湘雅镇的地方。

这是一个比较大的镇子,也属于临山县的管辖之内。但奇怪的是,这才刚天黑,镇子里的人家早早的就把门给关上。

长街老巷的餐馆酒家也都没点夜灯,偶有几家开门的铺子,一看我们是生面孔,也赶紧把门关上,顺便把灯熄了。

这……

我问跟马师傅:「小邹师傅,你经常跟着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这是咋回事啊?」

邹师傅摇摇头:「姑娘,这我也不知道,这条路我走过两回,但都是在白天。白天的时候,这镇子子一切正常,长街两边都是摆摊做小买卖的,热闹得很咧。

这哪知道晚些时候会是这个样子?姑娘,咱们再往前走走吧,天马上就黑了,我一个糙汉子没什么事儿,在哪儿都能住。可你一个姑娘家,没有住的地方可不行咧。」

「嗯,咱们在看看。」

我们俩打马往前走,一天路过了好几家客栈,小邹师傅下马替我去敲了半天的门,里面的人一听到声音,马上就把灯熄了,就跟我们是洪水猛兽似的。

小邹师傅来了脾气,找了一家比较中型,刚熄灯的客栈猛的拍门,一边拍还一边跟着骂起来:「奶奶的,你们开门做的什么生意,哪有开客栈的不开门的,开门,给老子开门!再不开门,老子就将你的门面给烧了!」

可能是小邹师傅吓到了他们,客栈里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猛的一下打开了。

门是打开了,可是里面的阵势……

人。

全都是人。

大人,孩子,男人,女人。

所有人都一脸决然的瞪着门口。

他们每个人的手里拿着东西,凳子,扫把,菜刀,最后面的瘦弱男子可能是实在找不出东西可拿了,手里竟然拿了两个痰盂。

这……

我和小邹师父对视一眼,都有点尴尬。

这什么情况?

只不过是敲个门,咋把里边的人吓成这样呢?

屋里没有燃灯,巷子里更是漆黑一片。

里面的人没有说话,气氛十分紧张。

「那个……」

我干咳了一声,脸上堆起笑容,和气的道:「请问,谁是客栈的老板呀?」

屋里没人回应,他们依旧谨慎的盯着我。

难道是我笑的不够灿烂?

我又把声音放柔了一些,笑着道:「大家莫慌,我是临山居人,想去安林县探亲,这不,路过咱这儿的时候天也黑了,就想找个落脚的地方。

我和哥哥离这里老远就看着这边有灯光,因为心里急,敲门敲的重了些,要是有所得罪,小妹在这儿给大家赔不是了。」

说着,我浅浅的行了一礼。

屋里依旧静悄悄的。

前排的几个人眼睛咕噜噜的转,似乎在打量着我们。

小邹师傅失去了耐心,一步跨进去,扯着脖子吼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着急赶路的吗?大晚上的,一个个难道都不睡觉吗?老板呢,还不赶紧给我们找房间休息!难道真想让我烧店!」

这一嗓子的声音巨大,我在旁边被震的耳膜生疼。

屋里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都跟没事人似的左看右看,很快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紧后面其中一个拿痰盂的倒是没走,他把痰盂放在桌子底下,小碎步的走到门口,牵起我和小邹师傅的马麻利的绕小巷,带去了客栈的后院。

一个穿着布卦的伙计也赶紧燃起了一盏小油灯,走去了帐台处,拧巴了半天,最终冲我们咧嘴一笑,意思是可以去办入住了。

我和小邹师傅又对视了一眼。

这都什么情况?

来软的不听,吼一通反而正常了?

这真是……

不过,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有地方落脚了。这镇子这么奇怪,乌漆墨黑的,出镇子就是很大一片山路。

老话说,远路不贪黑。

意思就是连夜赶路太危险了,最好不要贪黑去揍。现在有地方落脚,还挺好的。

小伙计人还不错,给我和小邹师傅安排到了二楼紧挨着的房间。

他拿者小油灯一边领我们三楼,也一边小声的嘱咐道:「姑娘,屋里面有干粮和糕点,热水也有的,晚上饿了,你们可以先填填肚子。但是,有一点,你们一定要记住了,可千万千万别随便点夜灯阿。」

「小二哥,为什么不能点夜灯阿?」

我们进镇的时候,天才刚擦黑,长街古巷上连个夜灯都没有,家家户户也都漆黑一片。我早就想问原因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呀?

难道,是有邪灵妖物作祟?

我阳火比较低,若是镇子里有邪门的妖物,我会有所感应才对。可是进到镇子里这么长时间了,我一点异样都没感觉到,不像是有邪物的样子呀……

难不成,那妖物昼伏,专门晚上出来祸害人?

小二哥叹了一声,小声的嘀咕道:「哎,我们也是没办法的,开门做生意,尤其是开客栈的,谁也不希望屋里面亮堂堂,人气旺旺的?这还不是被那些土匪逼的。」

土匪?

我有点不明白了,夜灯和土匪又有什么关系?

小伙计领着我们上楼,路过窗子时,还特意用手遮了一下光,嘴里小声道:「哎,姑娘,你们是外面来的,可能不太知道。

最近镇子的土匪,闹得可邪乎勒。以往的土匪,来镇子里抢东西,总有个原则。他们要么抢富贵人家,要不然把矛头盯着米铺面铺。总归都是有所图的,可这回的土匪不一样,他们总是在夜里出现,看谁家亮灯就抢谁家,根本没个原则。

所以这一到晚上啊,镇子里的人就早早把门插上了,既不敢点灯,也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哪句话说的大声了,或者点的夜灯亮了,再把土匪给招来。

哎,这世道,咋变成这样了?这还让不让老百姓活了。」

他叹息着,越说声音越低,一副苦哈哈的模样。

这回我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小邹师傅拍门后,那些人会拿着各种武器站在门口。原来,他们是把我倆当成土匪了。

我开口又问:「这情况多长时间了?这儿离临山县挺近的,县里就不管管吗?」

小伙计哼了一声,不谑的道:「县里那些高官厚禄的大老爷,哪里管得着我们这小地方的死活。

这镇子虽然不小,但是再往前就是安林县的地界了。这个地方三面环山,隔几个山头就有一波土匪,临山县才不愿意派人来管呐。

就算管,又能管得了几时?县里的大部队一来,那些土匪就跟耗子似的,全都躲进了深山老林里,等到大部队一走,他们马上要出来,更加变本加厉的欺负老百姓。

哎……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嘀咕者,将我们领到了房间门口,把钥匙交给我们,再三嘱咐我们不要点灯后,就蹑手蹑脚的走了。

小邹师傅人不错,进门之前跟我生活:「姑娘,我晚上睡觉轻,要是害怕了,或者遇到什么事儿,你就大声喊一嗓子。我马上就出来,出门在外也不容易,我一个大老爷们,咋滴也得保护好你咧。」

我挺感动的,连说了好几声感谢。

客栈房间还是干净,但是窗口都被糊上了厚厚的黑布帘子,豆点的小夜灯,就跟萤火虫似的,仅仅能照亮半米多远。

屋里有热水浒,桌子上还放了几包糕点,我骑马跑了一天,脸上衣服上全是土,洗脸换衣服后,就着热水出吃了一点绿豆糕。

绿豆糕很干,糊的嗓子眼里甜腻腻的,我吃了半块就吃不下了。

屋子里黑黢黢的,四月的天嗨闷着窗子,实在是憋的难受。

但是入乡随俗,出门在外也不那计较那么多,从竹箱子的拿出件干净衣服换好,我吹灭了豆点火光,躺去了榻子上。

可能是太累了,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睡到半夜的时候,我是被一阵激烈的乒乓声惊醒的。虽然门窗都关着,但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那声音也离我很近,是枪声。

难道土匪进客栈来了?

我一个激灵从塔子上蹦起来,飞快的扯了外套裹上,刚走出门口,就先听到了问话声:「姑娘,你醒了吗?」

是小邹师傅。

「邹师傅,怎么回事?土匪进客栈了吗?」我赶紧把门打开。

小邹师傅道:「姑娘,你先别害怕。我刚才拉开窗封看了,土匪并没有今屋,外面不知啥时候来了两队土皮并,两边打起来了。瞅着样子,土皮兵还挺厉害的,八成能把土匪全都消灭了。

我过来是想跟你说,你别害怕,就在屋里躲着,什么时候枪声停了你再出来。」

「嗯。」我点点头。

「还有。」他又嘱咐道:「姑娘,咱们这客栈靠近主街,外面子弹乱飞到,可危险了。你最好离窗子远点,别沾到碰到。」

「好,你放心吧。」我点点头。

小邹师傅也没在说什么,替我关上门,转身回他那屋了。

外面的兵乓声震耳欲聋,偶尔还有流弹分哦上屋檐,发出穿透的破损声。我也没敢靠近窗子,赶紧甩鞋上榻,用薄被裹着自己,缩坐在榻子的角落里。

也不是害怕。

土匪我见多了,两方火拼我也见过,上一次在街心,和李乾芝真吃面呢,哪知道竟然中了埋伏。

那一次,土匪的枪口离我只有几米远,枪口一偏就能把我崩了。

这次,我最起码在屋里,枪林弹雨和我隔着房子和窗子呢,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我就是有点怯。

有一种,独在异乡,身边无亲无友的怯。

我竟然莫名其妙的在想,如果土匪冲进客栈,抬起一枪把我崩了,可能都没有人知道我死了。

而且,也不是每次都那么好运,会有人不顾一切的冲上来为我挡枪子。

挡枪子……

一想到这三个字儿,我的脑海里马上出现了一个褐黄色的身影。

我一晃神,随即就无声的笑了。

最近我是怎么了,总是会不经意的想起这些来。

有些事,根本就不该想的。

而且,他……

「啪!」

屋檐上飞过一片流弹,屋顶传来刺耳的炸裂声。我一惊,感觉脑袋一空,那一时间什么也不敢继续了。

窗外的枪声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算是寂静下来了。

我又等了一会儿,听到窗底下有细碎的说话声,略一迟疑,竟然走上前去,将窗上的黑布扯开了一条缝。

客栈的外面,是一条比较宽的主街。

这会儿月色正亮,加上那些人有火把照明,我可以顺着窗户缝,清楚的看到街上的一切。

地上有很多尸体,一些穿着土黄色制装的大兵正在拖拽清理尸体,地面上有很多血迹,隔着窗子都能闻到浓重的血腥气。

我大着胆子看了一下,地上的尸体基本都是穿短打衣服到,也有穿制装的,但是很少。

正规兵就是不一样,常年受训练,枪法准,有战略,真跟土匪火拼起来,自然是不会吃亏的。

「报告队长,本次突袭,歼灭土匪六十七人,重伤九人。经过清数,发现土匪头子震四海不在,应该是趁乱跑了。」

街角传来一声亮喝,我这才发现,街从外面拐角的酒旗下站着一匹马,马上正坐着一个人。

那个位置的房檐很宽,也没有多少月光,所以我根本没看到。

「镇子外面已经围起来了,他跑不远。派人去追,追不到就不用回来了。」

「是!」

穿着制装的队兵立定敬礼,一挥手,马上有一组队兵从巷子里窜出来,跟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房檐下的男人一扯缰绳,马蹄滴答,带着他往前跑了几步,停在了长街的街心上。

这个位置,没有遮挡,银白的月光挥洒在他褐黄的制装上,一人一马,在地上拉出很长的一条影子。

风吹过,长街上的灯笼摇摆,酒旗翻飞。

他的背挺的很直,端端正正的坐在马上,自带一股说不出的煞气。

让人闻风丧胆的黑脸阎王,确实是有气度的。

我手心一紧,心里莫名的一动。

想到这个端正的身影,也曾不顾一切的在土匪窝里为我挡枪子,也曾毅然决绝的陪我跳下万妖崖,也曾在油锅热水翻开的时候,用后背替我挡住了危险,我的心就莫名的发酸。

李乾芝……

这么巧,怎么会在这儿遇见他。

也对。

不是说他几天前带人出来剿匪了吗。

临山县附近比较厉害的土匪,都是孔三貂的人。

孔三貂死后,就把号令土匪的孔雀令给我了。我很早前就传话下去,让他们能回家的就回家,实在回不去的,最近也不许轻举妄动。反正山下有很多铺子,供着他们吃喝补给不愁。

就算没有我早的话, 孔三貂的人也有自己的规矩,他们几乎不会随便下山打劫老百姓,更不会为祸乡里。

客栈里的伙计说了,这些土匪在镇子里有些日子了,报过几次官上面都不管。

所以李乾芝这次出来,也不全是和曹家闹的掰,也是出来办正事的。

这样一想,曹家就有点小肚鸡肠了。现在临山县已经做了不少准备,他要是没有准备的回去,恐怕……

我心思一动,赶紧把黑色的窗帘拉大了一点,却发现,就这一慌神的功夫,那一人一马竟然已经不见了。

街上的尸体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几个小兵正用沙子掩埋血迹,我赶紧四下去找,看了半天也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月光比之前暗了一些。

远处有不少人家偷偷点了灯,似乎也跟我一样,正趴在窗户缝里偷看。一线一线的微光,像星星一样眨动着,似乎也将死气沉沉的镇子,重新添回了一些生机。

熄灭了灯,顺手将窗子上的黑色布帘扯掉。

月光从窗子外透起来,屋里的沉闷感一下子不见了。

我就这样站在窗前,连自己都忘了时间,在回过神时,楼下的长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地面的青石板路很干净,连用来擦抹血迹的沙土都被清走了。

东方的启明星亮起,天迹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将窗子推开。

夜晚的风很柔,但一样能吹散很多痕迹。

空气中已经没有了血腥气,一股属于清晨的潮湿土腥气扑面而来。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街心的那个位置,突然自嘲的笑了一下。

姚红叶呀,姚红叶,你究竟在失落些什么呢?

呵……

我伸手关了窗,转身回到榻子上。

赶了一天的路,睡了没多大一会儿,又被枪声惊醒,在窗前吹了半天的风,我应该马上睡着才是。

但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

没办法,我只好闭上眼睛,努力的平心静气,并在心里开始念清心咒,念着念着,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屋里不对劲。

我想睁眼,可是像上次一样,不管我这么努力,身体就像不是我的了一样,一动都动不了。

榻子旁边的帐帘轻轻飘动,我眼看着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窗子那变出现,犹豫了一会儿候,一步一步的靠近了过来。

一股淡淡的腥气,也随着黑影的靠近,而越发浓烈起来。

黑影已经走得很近,脚步落在地面上,一丝声音都没有。他也走得很慢,停在榻子边站了还一会儿,终究是伸手,轻轻的挑开帐帘。

他动作很轻,似乎是怕把我惊醒一般。

和上次一样,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宽大斗篷将他的脑袋遮住了大半,五官的位置上凝聚着浓浓的一团黑气,让人看不清长相。

他挑开帘子后,就没有再动,而是保持着动作,微微的低头看着我。

这种看不清对方,却被对方注视的感觉太难受了。

我心有点烦躁,不停的想要支配手脚,想让自己能活动,可是就跟被点穴了一样,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我又开始念清心咒。

一连念了三四遍,也依然没有什么效果。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很久之前,我被宁水生缠上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情况。那时候我又惊又怕,随口念了道家的九字真言,后来宁水生就跑了。

对,我怎么把九字真言给忘了。

我不在焦急,尽量让自己的呼吸放平,重新默念了一遍清心咒后,便在心里念起了道家真言。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我清空思绪,让脑海里出现一双手,随着贺默念,脑海里的一双手也跟着结印。

「赦!」

我大喝一声,脑海里灵光一现,右边的手似乎有知觉了。

有用!

我心里一喜,赶紧放缓呼吸,想要重新在念一遍。

这时候,那个黑影却轻笑了一声。

「我道是忘了,你还有这本事,行吧。」他随手一挥,我感觉紧绷的身体一轻,身子一下就能动了。

我噌地一下从榻上坐起来,下意识伸手去摸枕边的红木匣子。

这次出来,我把红木匣子也带上了,里面有几本手札,几样厉害的符纸,还有宁伯留给我的几样法器。

当然,还有一把黑匣子。

这兵荒马乱的,出门在外,总得有点防身的东西才行,所以这次出来,我把火枪也带上了。

我的手都已经摸到红匣子了,可是,那道黑影却后退了半步。

我一愣,手就这样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我把手缩回来,起身,坐在榻子边上。

帐子和卧榻,有一点点的距离。

我们俩隔着一道帐帘,谁也没有再说话。

月光渐渐浅了,窗外泛着一抹淡淡的月蓝。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文道:「你,你来我房间干什么?」

他没回话。

我一下子就来了火气,蹭一下站起来,双手使劲分开了帘子:「说话呀,你来我房间干什么?!」

他还是没有回话,可能是觉得我生气了,竟然不温不火的,嗯了一声。

我……

我气笑了。

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他问了半天的话,我也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他也像我一样,被气了个半死。

这是现世报,才几天呢,报应就回来了。

我贪的口气,也没有再追问。

他的头微微下沉,似乎是在盯着什么,虽然他脸上一团黑气,但我就是觉得他的眼神有点不对。

我莫名其妙的低头,这才发现,刚才因为站起来的急,我没有穿鞋子,现在是赤脚站在地上的。

流氓,看什么看!

我瞪他一眼,赶紧回身套了鞋子,转身时,发现他竟然坐在了凳子上,还悠哉悠哉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凑在鼻端轻轻的闻着。

我沉吟了一下,也慢吞吞的走过去,坐在另一个椅子上,也倒了一杯茶。

客栈原本的茶水是热的,但是放了一晚上,再热的茶也凉了。因为泡的太久,茶汤有些老,轻轻的抿一口,透着丝丝的苦。

「真难喝。」他嫌弃的哼了一声,随手把茶杯扔回了桌子上。

我没理他,一口将茶水喝尽,不冷不热的道:「你深更半夜的来我房间,不会就是为了喝一杯冷茶水吧?」

「怎么,不行吗?」他反问一句,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低沉的不像话。

我赶紧退后了一点,和他拉开一点距离,嘴上竟然不饶人的回击道:「行,怎么不行?既然你那么喜欢喝冷茶水,这一壶全给你了。」

我随手将茶壶往前一推。

这客栈不大,屋里的茶具碗具也不精致,粗瓷茶壶的底部摩擦着不光滑的木桌,发出让人不太舒服的声音。

虽然他的五官上裹着黑气,但我就是能感觉,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

沉吟了很久后,居然轻笑了一声。

随后,竟然伸手,将茶壶拿了过去,打开茶壶盖子,仰脖灌了几口。

这茶壶并不大,加满了水,可以倒出四杯茶水。我喝了一杯,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里面也没事余多少,一仰脖就喝光了。

他把茶壶放回桌子上,伸出修长的右手,随意的抹了两下,然后,又转头看着我。

我的脸一下就红了。

心里扑通扑通的直跳,不敢看他裹着黑气的脸,下意识的别过了头。

「呵,就你这胆子,以后还是别随意给人家叫板了,容易吃亏。」他轻笑一声,不在看我,而是随手一扔,将一个东西扔在桌子上。

「咣啷……」

坚硬的小骨头撞击在桌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音。

月色退去,天边染起淡青,黝黑到发亮的小骨符上,拴着一根银色的丝链子,静静的躺在桌子上。

「你,你干什么。」我下意识的攥紧了手心。

「不干什么。」

他站起来,往窗边走了几步,似乎在透过窗缝,看着外面的风景。

他个子很高,肩膀也很宽,站在窗前,剪出了很大的一团剪影。

站了一会儿后,他终于淡淡的开口道:「这东西,本来就是你的,我带在身边也没有什么用,物归原主罢了。」

物归原主?

呵……

我笑了:「我又不是这东西的主人,怎么能叫物归为主呢。」

他也笑了:「这个东西,是我从你身边拿走的。现在给你送回来了,自然叫物归原主了。」

「可是,这东西不是我的。」

我也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骨符,又抬眼,看向他的背影。

他沉吟了一下,没有转身,声音却轻了一点的道:「是不是你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直都带在身上。既然一直都带着,那以后,也继续带着吧。」

我的心里莫名的一疼。

最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感觉心口处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也不知道他哪句话扯到了这根线,就感觉被狠狠的一拽,刺痛的很。

我别开眼,努力的大口呼吸了几下。

窗子关着,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腥气,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这股子腥气,特别像血腥味儿。

一次, 两次……

很多次了。

我真的不止一次闻到过这个味道了,可我就是这么大意。竟然毫不怀疑,也从来没有深究过。

这可真是个傻子。

咯咯咯……

窗子外面传来一声鸡鸣,紧接着,此起彼伏的鸡叫一声接着一声,天空仿佛随着这声鸡鸣而更加透亮了,一眨眼间,天好像就亮了。

我看着窗前的背影,攥了一下手心,终于还是开口道:「你……既然来了,真的就不准备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吗?」

他没转身,也没说话。

屋子里一下又静了。

窗外的长街上传来了喧嚣声,是早起的镇民在议论最晚的事儿。他们的声音不大,可有几人正好在窗下,我听得真切。

过了一会儿,他轻笑一声道:「为什么要看?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好吗?

要说好,也确实挺好的。

很多事,就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都不用戳,风稍微猛一点,就能将它给吹破了。一旦窗户纸漏了,很多事情就都摆在明面上了。

好的坏的,有恩的,有怨的。

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可若说不好……

呵……

人啊,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明明知道真相,也知道有些事面对面摆出来不好,可就是不甘心。总想亲眼再看一看,似乎这样,就能彻底放心,也同样能彻底死心。

师父是东北人,他有一次跟我聊天跟我说,东北有种动物,叫傻狍子。长得像鹿又像獐子,跑起来一窜一跳的,看着很灵活的样子。

可这种动物,好像脑子不太好用。

每次碰到猎人后,因为跑得很快,大它们多都能躲过猎人的土枪。可这动物天生极为好奇,躲过了土枪后,就会奇怪为什么人没有追上来,还会特意跑过来瞧瞧热闹。

殊不知猎人的土枪,就等着它跑回来的路上。

我感觉,自己就很像那个傻狍子。

明明知道结果,却还是不甘心,总想亲眼再看一看。

窗外的喧嚣声更大了。

这个夜里死气沉沉镇子,一到白昼,就像是有人在油锅里撒了一把盐,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窗外的人们依旧在讨论昨夜的事,叽叽喳喳的,最后就把话题,扯到了土皮兵身上。

宪兵队的制装是黄色,等级越高,黄色越重。

李乾芝是个军官,所以一直是穿褐黄色,而那些大兵们则是穿着土黄色。这种颜色,在夜里北月光一晃,就跟黄土地一样的颜色,所以,镇子里的人会管他们叫土皮兵。

他们他们说着说着,就有人把话题说上了李乾芝。

熬夜的动静那么大,肯定有不少胆大的人看一直偷看。

这些土匪横行乡里已经有些日子了,镇子里的人恨透了他们,终于有人管这事儿了,对他们来说,就跟救世主来了一样。

他们把李乾芝形容的高大又威武,宛若天神下凡一般,有几个人好像是从临山县敢过集,竟然还说出了他的名字。

一时间,黑脸阎王,夜色煞神等一些外号,一下子就被镀上了金色的光芒。

窗子前的他一直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我们两个静静的听着,听着窗外的议论声从高到底,最后被更热闹的街市叫卖声而取代。

晨曦的第一抹阳光,也升腾来起来。

终于。

他转过身来。

随着转身,他的周身荡起一团黑气。黑色的斗篷化成雾气消散,脸上那浓的化不开的和黑瘴气,也随之消散了。

一身褐黄色制装,身型高大,五官俊朗。白皙脸庞上,一双眼眸犹如寒潭一般,神邃的让人只看一眼,就陷进了浓浓的潭水间。

李乾芝。

我一直紧紧攥着的手心,下意识的松弛了下来。

其实,这层窗户纸破掉了,也没那么糟糕。

我早就知道结果了。

从他愤怒着拿走那枚小骨符,不,从我在曹家第三次唱妖。也不对,从我在背驼山上第二次唱妖……

或许,还会更早吧。

那时候,其实我已经知道真相了。

但我不愿意面对。

我有时候,就像个鸵鸟一样,遇到危险,会下意识的把自己的头扎在地里,可是,身子却还留在外面的呀……

李乾芝看着我,薄薄的唇角微微挑出一点弧度:「这样,你满意了?」

明明是有点挑衅似的问话,可是他的声音很轻快,听起来,就很像是一位相熟老友的戏谑。

我轻笑了一下:「满意什么?满意你是蛇妖?还是满意你大人大量,一次次的帮我,却没有跟我索要酬劳,要了我的命?」

「伶牙俐齿。」他没理我,踱步坐回椅子上,随手拿了茶杯,端起来,又有点嫌弃,却也没放下。

我看着他,开口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扯扯嘴角:「你不会以为,我在暗中跟着你吧?」

不知道。

但是刚才我又没开窗,只是从缝隙里往外看,他也不可能看到我,所以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把茶杯放下,声音平和的道:「我可没那么无聊。镇子外面,埋伏了很多我的人,镇子里也有,从你们进镇子敲客栈的门,我的人就把情况报告给我了。」

哦……

这样阿。

我点点头,沉吟了片刻,突然问他:「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曹盈盈说的对。

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自从我给他服下忘情丹,他的眼神里就极尽冷漠,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虽然他的眸子一直半垂着,但是偶尔与我对视时,眼中却飞快的闪过一些熟悉的神采。

那种神采,我在李千盛眼中见过,在小裁缝眼中见过,在乾爷临死前,在长街的油纸伞下,在纨绔的小李公子眼中。甚至在佛家后院,半山的野樱桃花树下也见过。

梦姑曾说,这忘情丹能让人忘情忘恩,只要服下它,前尘种种就是过往云烟,所有的刻骨铭心都会烟消云散。

可是,万事都无绝对。

他不是普通人,他是修行经年,道行高深的妖。

他似乎是有办法,想起曾经的一切吧。

「咯吱……」

起风了。

客栈的木窗没有关严,窗扇被风吹的咯吱作响。

李乾芝看着我,眼底突然出现了抹怒意,可是随即,又出现了一抹无奈。

他烦躁起身,去窗边将窗子压实了一点。

那咯吱咯吱的轻响,一下子也跟着消失了。

他背对着我,周身乍然散出一股莫名的凌厉,可是慢慢的,那种凌厉也消失了。

「我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他的声音有点无奈。

缓声的开口道:「我的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存了。

我忘记了很多事,可是记忆里,总会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一身淡色的衣袍,留着土巴巴的长辫子。

这感觉很熟悉,却也特别陌生。潜意识告诉我,那个影子对我来说很特别,我以为,邱海棠是那个影子,但……她不是。」

他转过身,眼神有点迷离,褐黄色的外衣在阳光下,散着刺眼的光。

什么都没想起来?

那,那我这么问,不就是不打自招了吗……

我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李乾芝停顿了一会儿,就又开口道:「姚红叶,你就不好奇,我什么也没想起来,又为什么会知道,邱海棠不是那个影子的吗?」

这还用问吗?

当然是因为那个小骨符了。

陈师父说过,蛇成气候可以化蛟,蛟成气候化龙。

绿衣诡母说过,他们一个少了半颗心,一个少了一只角。那个一直用银链子挂在我脖子上的小骨符,分明就是蛟龙之角。

蛟龙之角,对他何其重要,他是不会随意取下送人的,这东西出现在我身上,他略一思量,可能就想明白了一切。

「不对。」

李乾芝摇摇头,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骨符,声音突然柔的能化出水来。

「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就算忘记了容颜,却也忘不掉那种感觉。我醒来后,睁眼看到了邱海棠。

她穿着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衣服,梳着一模一样的头发,我以为她就是那个很特别的人。但假的就是假的,她终究不是。」

所以,他是在我唱妖的时候,有所感应的?

那时候,我和他曾对视过。

难道是那时候,他有所察觉的?

那也不对,曹家之后,无人的巷子里,我惹怒了他,如果小骨符没掉出来,他有可能会直接杀了我。

对了,我想起来了。

曹家灵堂的困阵中,我和曹盈盈吵起来了。那时候,她正在气头上,脱口说了两句我和李乾芝的气话。

那时候,我分明感觉到了一点异样。

唱妖过后,我和妖之间会有简短的契约,我的感官灵识会异常灵敏。一定是那时候,他有所察觉的。

所以,从曹家的灵堂阵里出来后,他就一直跟着我,观察我。所以,在无人的巷子,他可能根本不是想杀我。

若真是想杀我,他盛怒之下挥出的那一拳,就不会只砸在我耳边的墙壁上。

我突然有点轻松,但同时又有点压抑。

轻松和压抑,是两种很复杂,很极端的情绪。可就是这么奇怪,这一瞬间,我真的同时拥有着这两种情绪。

轻松的是,直到现在,他也有很多事没有想起来。他也许,只是从大家的口中,得知了曾经中意我,甚至为了讨好我,住进临山居的小院子。

但他一定不记得万妖崖,不记得七情阵,不记得阵中一次次的魂飞魄散,肝肠寸断。

压抑的是,就算他已经忘了前尘种种,可是,却依旧化成一道黑影,趁我熟睡后来到我的房间。

而此时他眼里的柔情,更是浓的炙热滚烫。

我好像,走进了一个圈里,兜兜转转,一抬头就发现,竟然转回了最开始时的起点。

「李乾芝,我……」

「哒哒哒,姑娘,你醒了吗?店家做好了早饭咧。」

门口突然传来了小邹师傅的敲门声。

我酝酿了一肚子的话,就这样被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邹师傅,你先去吃吧,我有点不舒服,要等一会儿才出去。」

小邹师傅顿了一下,关心的问:「姑娘,你没事吧?是不是昨天晚上被吓到了?你别害怕,已经没事了。昨晚上镇子里来了一些土皮兵,把那些土匪全都消灭了。现在镇子里很安全的咧。」

「嗯,我知道。我不害怕,你先去吃饭吧,我收拾一下,一会下楼找你。」

「那好。」

他没在多说,转身离开了。

被他一打岔,我一时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好。

李乾芝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不在临山居好好呆着,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你要去哪儿?」

「我,我要去安林县。我阿妈前几天去安林县了,我去找她。」

「安林县?去那干什么?」他疑惑地问了一句。

我一时也不好回,就随口说了一句「探亲。」

可能是我有点支支吾吾,他也没再问,只是道:「从这儿去安林县还有些路程,中间有两个村镇也不太平,一会我派两队人马护着你走吧。」

「不用麻烦了。」

我拒绝道:「小邹师傅人不错,还会点儿拳脚功夫,有他跟我走就行了。再说,只是我们两个人走还不太显眼,你派人跟着,人多枪也多的,太显眼了。」

李乾芝一笑,点点头道:「明白了,那就我亲自送你走一趟吧,就咱们三个人,这样就不显眼了。」

我赶紧摇头:「不是,我不是一个意思。」

他若有所思的一思量,了然的点点头道:「懂了。你是觉得,三个人也有点多,想咱们两个走?

这样也行。一会儿我去跟那个跑马师傅说一声,给他点钱,把马买下来,再让他租个马自己回去。这样,我就能亲自保护你了。」

我……

我有点头大。

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忘了所有的事儿,可是性子可没变,气起人来,依旧是一套一套的。

行吧。

我点点头:「那就听你的,一会儿,你派十个人跟着我,就这么决定了。」

他的唇角微微扯起,玩味的道:「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刚才不是还觉得,人多太显眼了吗?十个人,也不少呢。」

我瞪着他,不甘心似的道:「我突然又想显眼点儿了,不成吗?人多挺好的,有阵势,看着安心。万一路上遇着个土匪流氓的,看到这么多人,吓也给吓跑了。」

李乾芝一笑,寒潭一般的眼眸里现出一丝柔情。

铁汉柔情,最难消瘦。

尤其是,他对所有人都不苟言笑,对我却笑意柔情的模样,让我的心莫名的一疼。

我赶紧拿起茶杯,送到嘴边想喝一口,可嘴唇都碰到杯子了才发现,里面的茶水早让我喝完了。

我随手把杯子放回桌上,小手指不小心碰到小骨符。水滴一样的骨头,带着一股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下子窜过心头。

李乾芝,他也是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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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1 17: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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