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交换

知乎盐选 交换

交换的地点在阴湖底下。

交换的地点在阴湖底下。

这是莫沉提出来的，因为那里是离石林出入口最近的地方。

我担忧道：「万一他从入口逃出去，把地方记住了，岂不是又招来外人了？」

花影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轻笑出声：「鱼族人也不笨，自然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两个跟头，那个阴湖的位置一直是移动的，也就是说入口根本不会固定在一个地方。」

原来，摩尔石林地就像一个倒扣的巨大蜂巢，地底下的溶洞四处相连，暗河上下游四通八达，当初入口泄漏，花重吸取教训，令人利用移动的暗河，更改了入口，将摩尔魂树置入更隐蔽的地方。

因为那次迁徙宫殿，还曾造成了地面上一个五百多亩的湖泊突然一夜之间消失。

我想起来，自己确实曾看到过广西早年有这样一则新闻。

说是当地村民在捞鱼时，忽然见湖面上出现了巨大的漩涡，湖里的水被一股强劲的力量吸进湖底。一望无际的湖泊，就这样在人们的眼皮底下突然神秘地消失了，人们当时还纷纷猜测是龙王收走了水。

却没想到，这是花重她们为了转移基地造成的。

＊＊＊

一行人出了摩尔石林宫殿。

石林地渐渐显出它真实的模样来，阴森幽暗，四周都是形状怪异的石笋垂挂其中，充满了神秘莫测的压迫感。

我这才发现，其实鱼人的主要活动地带都集中在摩尔魂树四周，远离树冠的地方，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

心头微动，这里不像地面上有信号网络这些，鱼族人靠什么远程交流信息的，难不成是那个摩尔魂树？

花灵人个个都能驾驭那乌藤，也许那就是她们的沟通方式吧。

眼下远离摩尔魂树，应该就是人鱼兽肆行的地带，落单的鱼人只怕很难存活。

忍不住回头看看，花影跟流萤只带了二十多个护灵队女子护送我前去交换。

我担忧道：「花影小姐，咱们人会不会太少了点啊，莫沉他都敢跑到宫门口挂人头，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啊，他要是没点把握敢这么玩？咱们是不是——」

花影脸上掠过一丝自得：「若是在林子里，鱼族人自然不占优势，可是水底下是鱼人的天下，你大可不必担心。」

这话未免太过自满。

若是水下鱼族人更有优势，为什么莫沉会主动提出在阴湖交换，我要是他肯定在那布下了埋伏。

不过我没敢说出来，眼下还要靠她们护我安全，若是质疑花影，只会给自己找麻烦。

转了转念头，又问护灵队的流萤：「流萤姐姐，我不大记得之前的事了，你能跟我说说关于人鱼兽的事么，打架嘛，知己知彼才有胜算，我对他们现在几乎是一无所知，心里头很是紧张。」

说着垂下头，似乎有些害怕，实际趁着掩饰，使劲瞪着脚尖处不眨眼。

再抬头看着她时，眼圈酸涩，泛着泪光。

这招我没少用，初时开店，少不了见我是女人找麻烦的，一开始我也是打，后来发现比起干不完的仗，示弱伪装更有用。

「之前我看它们活生生撕了花凝和两个姐妹，那肠子流出去一地，我想把它们塞回去，用手捧起来，都是湿漉漉、滑溜溜、黏糊糊的……」

流萤身后的几个女人，脸色有些发白。

我转过头去，像是怕当着她们的面儿掉眼泪，用手揩了一把空气，悄悄观察她们神色。

花影有些不悦，瞪了我一眼道：「人鱼兽不过是几只畜生，要对付它根本不难，花凝她们刚离树没多久，吃了没经验的亏罢了。」

我疑惑：「人鱼兽怎么会闯到内宫，那不都有你们护灵队的人吗？」

流萤望了花影一眼，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人鱼兽惧怕日光，摩尔石林本来是模拟地面上昼夜更替的，平时从未见过白日里有人鱼兽出没，那会又是护灵队轮班交换的点，谁曾想到人鱼兽当中出了这么个厉害的角色，倒像是几十年前的……」

「流萤！」花影突然出声打断她的话。

「休得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兽类永远不可能像人一样思考，阴湖底下有树灵守着，何况——这次不是有阿鱼在么，她可是我们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花影俯下身，凑到我耳朵边上：「到时，可就看你的表现了。」

我慌忙点点头，不再说话。

这个花影跟流萤，关系应该不怎么样，花影很多事似乎都未跟护灵队的通气儿，奇怪，明明抵抗人鱼兽的是护灵队的人，为什么花影这么嚣张，根本不把人鱼兽放在眼里，难道她一点都不怕死？

「到了，大家准备入湖！」流萤突然出声。

我一看四周，依旧是幽深无底的溶洞，哪里有半点湖水的模样？

其他人却都停了下来，半垂着头，双眼紧闭，身体自然放松下来。她们这次装备齐全，颈项跟胸口都有软甲护住，腰间的箭头全都两头带着弯钩，箭尾连着乌藤，流萤还给了我一把乌石制的匕首。

我也学着她们的模样闭上眼睛。

等了一会毫无动静，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问道：「你们都没手表，怎么约时间的啊——」

话音刚落，忽然脚底下一松，地面好像突然消失了一般，坠入无尽的太空，水声轰隆，身体飘移翻转起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吓得大声呼喊，嘴里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们来晚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

我睁开眼睛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置身湖底，湖水碧绿清透。

花影跟流萤等人呈伞状将我包围在中间，花影嘴唇微动，娇柔的声音自她胸腔内响起，水纹一圈圈散出去：「既然到了，干嘛躲躲藏藏的，你该不是怕了？」

「该害怕的，是你们。」

我转过头到处找声音的源头，一根根形状各异的柱状石头散落在湖底，上面似乎雕刻着鱼纹状图形，影影绰绰，水草摇曳，哪里来的人影。

花影：「你好好瞧瞧，人我们都给你带过来了，全须全尾，一根头发都没少，倒是我们的姐妹，你带过来没有，别是诓我们过来，用石螺传声，你自己却没敢来吧？」

男人轻笑出声：「那就给你们送场礼花如何，当作欢迎仪式。」

说完这句话，四周一片寂静，我抬起头往上看，这湖水无边无际，怎么可能放烟花，等等，他说的该不是鱼雷之类吧，心里顿时紧张起来，正想提醒花影——

只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啵」！

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护住头顶，身体压低了趴在湖底。

只听到耳边一阵略显慌乱的惊呼声，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我从手臂缝隙抬头往上一看。

湖水上方，似乎有个人形身影漂在中间，无数道鲜红的血线自她身体四周绽放，迸射四溅，犹如绽放的烟花一般，绚丽夺目，蜿蜒缭绕，一片绯红。

那竟然是，一个人体制作的礼花炸弹，生命在血花绽放的瞬间消逝。

极其美丽，极其残酷，极其变态！

丝丝血花淡去，落在鱼女们的脸上和身体四周，花影的脸色铁青，当着她们的面肆无忌惮地撕票，偏生她们又什么都做不了，这个莫沉到底是什么可怕的角色啊！

这时，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好看吗，要不要再放一个，这次换流星许愿如何？」

他说得温和柔软，像是跟恋人商量晚餐吃什么一般。

我心尖发颤，这个变态冷酷的杀手！

花影出手如电，忽然将我拉到她胸前，拇指跟食指扼住我的喉咙，大声道：「莫沉，你别激怒我们，撕破脸了大家都不好看！」

莫沉无波无澜：「要活的，我早就跟你们说过。」

花影：「那你出来说话！」

说着，她眼睛四处查看，脸上满是疑惑。

莫沉：「我突然改变主意了，这地方风景不好，要不劳烦你们辛苦一下，去万象窟换人吧。」

花影和流萤的脸上同时一沉。

我心里慌了，这万象窟又是什么地方，不是说湖底有什么树灵吗，换了地方岂不是被动了。

莫沉的声音却不再响起，似乎压根就没打算跟花影她们商量。

我转过头看着花影，怎么办，换还是不换？

花影松开我，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胸腹内重重哼出声，纤瘦紧实的腰肢一拧，身体有如美人鱼一般飞快向前蹿出去，流萤等人见状，拉扯着我立马跟上去。

湖水碧波荡漾，间或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石头矗立其中。

随着前行深入，水底渐暗，花影等人手腕、肩头的乌藤花尽数开放，在水中闪着红色幽光，我游水不如她们熟稔，稍微落后半个身位。

游过一段距离，眼前的景象忽然有了些异样。

不知该如何形容，四周影影绰绰，水道似乎变窄，人好像进入了水底隧道一般，阻拦在身前的奇石怪岩渐渐变多。

能明显感觉到水压变强了，身周的温度在降低。

我心跳有些加快，几乎本能地抗拒这种环境，这里的水深似乎比刚刚更靠底下。

巨大的疑惑涌上来，为什么人鱼兽会对这水底这么熟悉，难不成这本来是它们的地盘，鱼族才是那个赶走他们的强权者？

忽然又觉得自己念头有些好笑，花影她们此刻明显被动挨打，怎么都不像侵略者那方。

就在这个时候，游在最前头的花影突然迅速贴住一处珊瑚石，口中发出极低的口哨声。

即使我听不懂她们的警戒指令，看她这神态模样，也知道前头情况不对，其他人很快反应过来，瞬时四散开，将身体隐匿在石头或水草间，手里握着箭。

我正想着躲哪儿，流萤一把将我拉到身旁，身体紧紧抵住石块，一丝气儿都不喘。

屏气凝神等了好一会，水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按捺不住，伸手扯了扯流萤的衣袖，比划着手势问：「有情况吗？」

流萤没有出声，抬起手指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随后伸出手掌，静静搁在水中，似乎在感受水波的流向，过了一会她放松身体，从石头间摇曳而出。

花影凑过来：「在哪边？」

「两方都有，弧形过来，只有前头一条路。」

弧形？这他妈不就是鬼子围村嘛！

我只觉得心头怦怦直跳，眼睛紧紧看着她们二人。

花影：「能听出来又多少人吗？」

流萤想了想，缓缓摇头。

「人鱼兽不善游水，多是贴地跳跃，可这次似乎不一样……」

说着，她停了一下，眼睛看向我，似乎在避讳什么，吞吞吐吐道：「我能感觉的，这次的人鱼兽有两波完全不同的前行方式，区别有如人和马行走，差异非常大，很奇怪，像是很多年前的……」

一名护灵队女子慌张起来：「怎么可能，那次地宫动乱不是已经——。」

花影怒斥：「闭嘴！都给我镇定点，还没跟他们打着照面呢，就先自乱阵脚。大家往上头走，分两队不同水深前行，有情况互相通知。」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往回走是不太可能了，流萤将护灵队分成两路，花影带一支，她带一支，从不同水深前行。我被分到了花影那支队伍。

十多个人，像美人鱼一般在碧绿的湖水中沉默游行，乌金色的鱼鳞纹裙衫在水中随着摇曳的身体泛出阵阵冷光，煞是美丽。

却是伴随着深深的紧张和危险感。

忽然，我感觉眼前视线豁然开阔起来。

四周变了模样。

我心底暗叹，难怪莫沉他们把这个地方叫做万象窟——

一座完整平铺的巨石，上凿出一个又一个石窟，石窟与石窟之间是肋骨拱状的浮雕相连，像是藏身于鱼骨身架中，一般建筑都是由下至上建成，可眼下这个万象窟却是自上而下修建的，雕像与石头呈现出天人合一的完美景致，令人叹为观止。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石窟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鼓动。

水波随着它们的鼓动，有规律地荡漾。

我看出来了——

像是呼吸！

这些石窟里面的东西，在呼吸！

因为数量众多，声波的节奏频率一致，形成巨大的震动效应，我和花影等人的身体也被水波推着一荡一荡的。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我不由自主地往前游了几米，花影却突然用力拽紧我的胳膊。

「不想被万象窟吞进去的话，就老实在我身边待着！」

我被她的话吓了一跳，忍不住抬眼往那石窟里看过去。

此时里面的东西动了动，我的心跳几乎都要停了。

那是个人形脑袋，隐约可见轮廓，有鼻子，有眼睛，眼球微微鼓出。

一个念头闪电一般冲进脑子里。

——人鱼兽孵化巢穴？

我手尖微颤，四处张望，发现身体底下的四面八方，都是这样密密麻麻的石窟。

里面是面容各异的脑袋，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个个紧闭双眼，口鼻呼吸有声。

忽地浑身一震：

我看到了花凝。

花凝的头，静静酣睡在那石窟中，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脖子断截处，眼窝、鼻孔甚至耳朵里，都长满乌黑色、从石壁伸出生长出的密集的根须，黏黏糊糊，随着她的呼吸像蚯蚓一般，扭动着身体，在她脑袋上钻来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