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草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大荒之年我对宋恪一见钟情,跪求他买下了我。
可是转头,宋家就将我嫁给了他瘫痪在床的兄长。
打那时起,我便知道我与他有缘无分。
只是我不知道,他日思夜想的,也只是求我多看他一眼。
1.
我叫林轻,十三岁那年,大庆大旱。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人性在生存面前溃不成军。
这天,阿娘特地用帕子沾了一点点水,替我擦干净秀气的小脸。
「轻啊,你别怪阿娘,你阿弟快不行了,阿娘也是实在没有办法。阿娘信你是个有福气的姑娘,会遇到一个对你好的人家。」
我很难过但没哭,身体里没有水分,实在哭不出来。
阿娘牵着我走下那辆破破烂烂的木板车。
逃荒的人很多,我们寻了很久。
看见宋恪的时候,他正坐在牛车上看书,他好看,所以我看了很久。
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抬头对我笑了。
我如逢甘霖,突然跪倒在地,哭求他买下我。
宋恪吓得书都掉了,立马转身扔给我一个背影。
最终他们家还是买了我,半斗米、十根红薯、一把野菜,这是我换来的所有东西。
阿娘用衣服兜好,看也没看我一眼,欣喜地跑了。
还是背影。
从那以后,我跟着宋家,跨越半个大庆,在平安镇安了家。
十日后,我嫁给了宋则。
宋则是宋恪的兄长,年二十。
十二岁时会试途中摔了,四肢动弹不得,在床上瘫了八年。
我从宋家的西屋嫁到东屋,走了两步,跨过一道门槛,没有嫁衣。
宋母拉着我的手,语气里有些如释重负:「以后你好好照顾大郎,我们亏待不了你。」
大婚之夜,宋则睡得跟死猪一样,我并不知他是装的。
翌日清晨,我从恶臭中惊醒,还没反应过来,宋母进屋抓着我头发就是一通打骂。
「让你照顾人,你倒好,睡到日上三竿都不起!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
我越是哭喊,她下手就越是重。
正当我即将昏厥之时,宋恪出现在婚房门口。
「阿娘,吵到我看书了。」
他穿着月牙白的袍子,束着好看的银冠,一片风光霁月。
这,同样是十三岁的人生。
宋母松开我,面色有些尴尬:「阿娘错了,恪儿你去看你的,阿娘绝对不再吵你了。」
托宋恪的福,我逃过一劫。
在宋母吃人的目光下,我艰难地将宋则从床上抗下来。
吃力地替他换上干净的衣裳,收拾完床上的秽物,宋母才递给我一个野菜饼子。
「一会儿把东西洗了晾好,洗干净点,端到太阳好的地方晒,不然则儿睡起来不舒服。」
宋则看着我忙东忙西,眼里一片死寂,只是在我喂他吃饭的时候问了句:「疼吗?」
我哽着嗓子回他:「疼。」
他说:「可惜我手脚都不能动,不能替你擦药。」
怎么可能有药?
晚上的时候我疼得睡不着,宋则听着我翻来覆去,好久才说:「要不你跑吧。」
我突然就觉得,心里没那么苦了。
我终究还是没跑,宋则说:「我以为你被打痛了,就会跑了。」
宋则会在他吃饭的时候,让我也跟着一起吃。
生来第一次吃到肉,我高兴地直接从凳子蹦了起来,宋则笑着骂我:「瞧你,没见过世面似的。」
宋则有我陪着,逐渐开朗了一些。
只是面对宋母和宋恪的时候,仍旧一副死样子。
我不明所以,没敢过问。
虽然经常被宋母打骂,但是转回头宋则会讲故事安慰我,日子倒也不觉难捱。
直到入了冬,漫天飞雪飘进平安镇。
2.
入冬前,宋母叫我缝制了许多衣物、护膝,还纳了保暖耐穿的布鞋。
我手上扎了好多孔,冻疮也化了脓。
可是万万没想到,入冬没多久,宋母和宋父就将我做的所有东西装车,带着宋恪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走了。
临走时宋母总算是好声好语对我说了句话:「你在家好生照顾大郎,万不能让他饿了病了。」
接着还是老样子地威胁了一番:「若是大郎出了个好歹,你也别活了。」
他们竟然全走,只剩下我跟宋则,难道不担心我心生怨恨报复他吗?
想到可怜的宋则,我鼓足勇气问道:「你们去哪儿?」
宋母仍旧面目可憎,「不该你问的,别多问!」
期间宋恪一直看着我的脸,我竟感难堪,一时不知作何表情,只能低低地埋下头颅。
「北上,进京。」
少年声音清朗好听,我诧异自己练厚了的脸皮,竟然还会因为羞愧而滚烫。
我问宋则:「就剩我们两个人了,你知道他们进京干嘛去了吗?」
宋则说:「春闱。」
我不知道春闱是什么,但是没好意思接着问,不然也显得太没见识了些,他曾就笑话过我。
于是淡淡「哦」了一声。
他们此去,初次寄信回来已经是半年以后。
与信件一起的,还有好多东西,眼花缭乱,我见都不曾见过,只知道好。
我不识字,宋则便叫我举着,他念给我听。
「兄长安好,弟中状元,今入翰林院,一切顺遂,勿忧。
阿娘说我们逃荒至平安镇,无甚亲友邻里,祖地也已是荒原,便免了回乡报喜。
琼林宴也无新意,但既然是兄长所愿,弟便当代兄长参加了。
书短意长,不一一细说,勿念。」
宋恪这个人写信也同他的人一样,内敛得紧,看不出忧喜来。
反正我知道,他现在很好。
像一棵细心培育的树,节节攀升,终于开花儿了。
而底下的杂草越是野蛮生长,腰杆越弯,匍匐于泥泞当中,生怕被大树见到了脑袋。
不知怎的,我突觉心中揪成一团,差点就背过气去。
我问宋则:「宋则,我是不是病了?听你读这信,左胸处疼得慌。」
宋则暗着眸子看了我好久,他眉眼深邃,我被他看得害怕。
「怎、怎么了?」
宋则移开目光,「无事。」
他没给宋恪回信,两月以后来了第二封,说要接我们进京城。
宋则不愿,要回信。
他不能写,我不会写,我只能到街上去找人帮忙。
镇上有个穷酸秀才,孤零零一人。
听说小时候家里穷,但是他阿爹做梦都想供个文人出来光宗耀祖。
所以他从小没干过活儿,后来不负所望,他考上了秀才,可是阿爹阿娘都给累死了。
他不会土里刨食,就在镇子上替人代写或者抄书过日子。
秀才很乐意帮忙,还说:「收别人三文,你一个女人也不容易,给我两文就是。」
写信的时候宋则不让我旁听,他跟秀才两个人关在屋里,他说,他写。
秀才出来的时候又跟我要了一文,「有个状元郎弟弟不早说,能差我这一文半文的?」
这封信去了很久,再次回来的时候只有些东西和银两,没有信也没有人,往后一直如此。
他们像是遗忘了宋则,但又没完全遗忘。
就这样过了两年,宋则再次让我把秀才喊到家里。
同样让我呆在门外,不许偷听。
我不知道宋则这次写了什么,竟然比上次多花了两文钱。
那秀才走后他才唤我,声音微哑:「林轻,你进来,我有东西给你。」
3.
宋则屋里通透亮堂,他逆着光,我看不清表情。
他语气缓慢而坚定:「这个你拿着,若是以后有了中意的人,记得要抓住机会,不要错过。
有抱负不能实现,有爱人不能相守,是人一生最遗憾的两件事。
我的遗憾不可填补了,你不要有遗憾才好。」
我心中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眼泪情不自禁吧嗒吧嗒直掉。
信封上的两个字我不认识,但我隐约觉得,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一个劲摇头,泣不成声。
在我准备撕掉的时候,宋则也哭着喊了我的名字:「轻儿,抱抱我。」
我抱着宋则,分不清是他在抖还是我在抖。
这是我俩第一个拥抱,此刻我并不知晓,这也是最后一个。
良久,宋则笑了,「轻儿,我教你识字罢。你识了字,就不容易受欺负。」
我张不开嘴,只能在鼻腔里「嗯」了一声,[可是我笨。」
宋则肩头被我的鼻涕眼泪弄得一团糟,我发誓这是他最不嫌弃我的一次,我替他换衣裳的时候他还笑着打趣我。
「笨怕什么,有志者事竟成!」
宋则教我做了个沙盘,没事我就在沙盘里头写写画画,他便躺在太师椅里头边晒太阳边看。
他还教我人情世故,让我没事不要老是待在家里面,多出走走,交一些朋友。
他总说:「人活着的就是要与人交往,要是没了与人交往的能力,一个人白白耗费时光,那是同死了没什么区别的。」
我大笑:「哈哈哈宋则,你说得好有道理啊,你怎么这么好为人师呀!」
他很有学识,说学富五车不为过。
我一直想,若是他能走动,恐怕现在比宋恪还风光吧。
可是他告诉我,他只愿为我一人之师。
院子里面有颗老榆树,树叶不知黄了几番,我竟也能出口成章了,宋恪肯定想不到我能变成同他一般的人。
宋则把我变得很好,好到我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就当我以为一切变得越来越好,我和宋则会一辈子这么相处下去的时候。
宋则说:「轻儿,你杀了我吧。」
他说这句的时候我正在替他准备过冬的护膝。
因为他不能动,身子骨一直很弱,体内寒气也很重。
请大夫瞧过数次,都说不能根治,只能吃些药物调理,多晒太阳注意别冻着。
鲜血染红了狐皮,可是我半分痛意也无。
「宋则…宋则,你怎么说这种话,你怎么了啊…你也病了吗?」
这可是宋则啊,多好的男子,怎的就不想活了呢。
我自当不愿!
他不回我,一脸破釜沉舟的决心。
我怕他咬舌,取了细棉布团成球要塞进他嘴里。
可是他一直死活不松口,嘴唇都咬破了。我掰着他的嘴,一时分不清是谁的鲜血。
漫长的僵持,他妥协了。
张嘴就是嚎啕大哭,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宋则。
我慌了,只能捧着他的脸笨拙地安慰,甚至威胁。
「你不许死,宋则你不许死知道吗?我要你陪着我,这辈子都陪着我。你要是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没来由的很空,我并不知为何。
我只知道,我不能没有这个把我从泥泞中拉起来的男人。
最终我胜了,他答应我暂时放弃个想法。
暂时。
这样托词,怎么可能让我完全放下担心。
我拿起笔给宋恪写信的时候,右手抖若筛糠,左手把都把不住。
浪费了许多纸张,才歪歪扭扭写出一封字体大小不一,勉强能认的信来。
我日日忐忑,惶恐不安,错把砂糖当做盐。
宋则尝了一口,表情扭曲着下咽:「轻儿,这份椒盐鸡,好甜。」
……
我又喂他一筷子:「你太苦了,多吃糖。」
他虽摆出无语状,仍旧乖乖吃下。
这几日,宋则格外粘我,缠着我给他讲故事,唱童谣。
就算疲了乏了,视线也追着我左右晃。
我不知他数我发丝,绘我眉眼。
但我深知,他固执。
4.
半月后,院门被拍响。
门外宋恪身高马大、风尘仆仆,唯不见宋父宋母。
宋恪唤我:「阿嫂。」
我蓦地视野模糊。
他变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比我只多不少。
他多大了?
十八了吧?大人了。
我哽咽出声:「宋恪,你快看看宋则,你快劝他。」
宋恪视线掠过我,迈着长腿进了宋则屋里。
我在后面跟着,发现他的一步,我竟要迈两步不止。
宋恪进去之后,直接将我关在门外。
突然地,我就发现。
许多与我有关的巨大决定,我都没有参与过,可是所有结果,承担者也只有我。
老榆树的落叶簌簌落下,我震天响的拍门声掩盖了它们生命最后的迹象。
如我所料,手拍到红肿,也没能进去。
宋恪出来看到我瘫坐在地,居高临下地说:「进去吧,兄长在等你。」
屋子里的窗幔尽数拉上了,我记得宋则分明最喜欢暖阳。
他轻声唤我:「轻儿,你过来。」
他说:「轻儿,我这一生幸有你,遗憾覆盖了遗憾。我偶尔也难过,但是我清楚,我这般的人,能遇到你,怕已经是上天的福祉。
我从不奢求什么,但是你知道的,我希望你好。
今后不管谁与你委屈受,记得反抗,莫要忍着。」
我将头埋在他颈窝里,他动着头蹭我的泪。
两个人真真是狼狈不堪,谁也没好过谁。
「轻儿,你莫要哭了。你一哭,我便也想哭。哭多了,可是会瞎的,到时候找不到看我的路怎么办。
轻儿,下辈子,你先看见的是我好不好,我也会对你笑。」
这天,宋则断断续续说了好多话。
最后他亲了下我的前额,我感受他震如擂鼓的胸膛,感受他颤颤巍巍的唇。
我知道,他决心离我而去,也只愿在我手中长眠。
我,留不住他。
「轻儿,我枕下的药,你喂我吃。」
那是他托秀才带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或许是哭着说教我识字的时候,亦或是说要把性命交予我手里的时候。
宋则终究走了,我亲手喂的药,特地混了蜜糖。
他碑上仅刻了个「则」字,宋恪亲手所刻,苍劲有力,沉稳大气。
记得曾谈生死,我笑他:「你心怀天地,要不身后事一切从简,焚了骨灰撒入江河算了。」
他只说不,未说理由。
宋则的墓是我亲自掩的,我看着满手泥土,他自离我而去,重归天地之间。
宋恪要替我洗手,我躲掉了。
我自知没有立场,但仍哭喊着让他滚。
回去之后我吐得死去活来,高烧不止,几乎丢了半条命。
后来,宋恪带我上京。
京城真的好繁华啊,琼楼玉宇、夜宴笙歌,这是他梦里的地方吧。
因为宋恪是大庆开国以来,第一个三元及第,庆帝特赐状元府,好生气派。
我踌躇不前,攥紧的衣角竟被汗个透湿。
「进去吧,阿娘阿爹在等你。」
宋恪说罢,自己先走了。
我不禁想,若是宋则有他这副身体,定会裹着我的手,牵我入府的。
宋父宋母竟不难过,只是草草询问了情况。
回答的一直是宋恪,「兄长卧床十多年身体羸弱,是病逝。他走的安详,阿娘不必伤怀。」
我听宋母头上的纯金步摇,丁零当啷,唱得欢快哩。
从前我不懂这些,宋则教了我学识,我便懂了。
宋父宋母幼时让他走科举,也只为发家致富,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他文学一路打小有天赋,双亲也喜他。
可自从他卧床不起之后,恨他累赘,这份喜欢,便全部给了宋恪。
之所以还对他不错,皆因大庆有律法规定。
残害或虐待亲族者,三代内不得科举。
我只学了这些便看得透彻,宋则那样的天才,当如何?
他比我,更是苦。
所以才不愿在这破人世呆了吧!
5.
我自此,就在京城里面住下了。
状元府极大,竟连我也有单独的小院,叫「莲池小居」。
我不喜这个名字,亲手摘了牌匾,换上「秋榆小院」。
下人怕我摔,个个伸着手在下面接着我:「轻儿小姐,你且小心些。若是摔了,婢子少不了受斥责了。」
我拍掉手中的灰,一下子蹦下来:「宋家人温柔,哪里就如你们所想的那般可怕了。走哇,再尝尝我今日做的椒盐鸡,这次加了茱萸粉中和,定不会像上次那般甜腻了。」
众丫鬟一阵叫苦连天,「轻儿小姐,就饶了婢子们吧。上回吃了你那砂糖椒盐鸡,足足喝了两大壶水。」
我拿着竹竿撵他们,「走走走!都去小厨房,你们谁也跑不掉!」
住进这小院之后,也没人管我。
我深知,若不是宋母腻了照看宋则,也没有我的份。
她不喜我,所以我也很规矩,便不去他们眼前晃悠。
拨给我院子里的月例虽不多,但是够用。
我也乐得清闲自在,只每每想起宋则,总会梦里相见,总会泪流满面。
宋恪很忙,我鲜少与他见面。
偶尔回来,总会带些最时兴的话本子或者罕见的香料给我。
他说:「兄长信里所说,你喜欢听故事,喜欢厨房。」
是我不知道的那封信吗?
宋则提到了我?
他写的信我都知道,因为必须我喊人,我寄信。
他只写过两封,一封休书,一封寄给了宋恪。
我与宋恪要那封信:「信件借我看看可好?」
宋恪只是看着我不讲话,我知道,这是拒绝。
不过最终,我还是看到了。
那日宋恪回府,随后便有好些人提着东西上门。
我瞧他门从我院们路过,络绎不绝,对宋父宋母高喊恭喜。
「榆儿,问问何事呀?」
我心想,若是大事,我便拘在院子里莫要出门,以免碍着。
榆儿前脚刚出院子,后脚,宋恪就进了秋榆小院。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穿官服,好生俊朗正派。
看着看着,眼里就进了沙子。
模糊中他似有一丝慌乱,等我擦干眼泪再看,他仍旧神态自若。
「你不是一直想看兄长信中所写何事吗?你拿去。」
信件有些旧了,凑到鼻尖还有些年久发腐的气味。
我将自己锁在屋内,自以为变坚强了许多,能独自面对。
可是入眼信件第一句,我便险些痉挛到窒息。
「吾弟亲启,兄近日得知,轻儿当是心悦于你,但她自己似未觉察。
因,特书此信,告诉与你知晓。
轻儿爱辛辣食物,每逢吃辣大汗淋漓,能豪气地高呼畅快。
还喜欢听故事,共情力又强。嫉恶如仇时愤慨,诙谐幽默时大笑,虐恋情深时哭泣,每每陷入情绪不能自拔,却回回缠着要听。
对了,我还打算教她识字学礼,以她的刻苦聪慧,定能快快学会。
她睡觉有点磨牙,但很助眠,应当不是大事,阿弟莫嫌。
她厨艺很好,时时创新味道皆不错。
……
……
她心巧手也巧,她很好很好。
我自不能碰过她,也已给了她休书。
如有一日她发现自己的情感,还请阿弟许她表达出来。
若你亦然,好好待她,宠爱她,莫要负她。她看似坚强实则敏感脆弱,承受不来。
若你并非心悦于她,好好说,我会教她理智果断。
兄祝愿阿弟,官途长虹,有梅之精气神,浩荡正气不散于胸。」
这封信件,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
除了最后那句祝辞,竟字字不离我。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一句一句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和表情,怕是同我一样没出息,哭断了气。
我两日没出门没进食,竟也不觉饿。
第三日晌午,我屋的门直接从外面被踹开。
宋恪满脸焦急之色,大汗淋漓,身上没来得及换下的官袍也是歪歪扭扭,这是我头一次见他失控。
不过他见我没事,又恢复正常了。
也对,我若真有啥,他如何对得起他兄长。
他说:「以后不要这样,你的命,是我宋家买来的。」
6.
我几乎喘不过气,瞧这嘴,多毒啊!
我咧嘴哭得乱七八糟:「我不要你,你走开,我要宋则,他待我好。」
宋恪像是气急,脸红脖子粗地鼓了鼓腮帮子,拂袖而去。
榆儿将我扶起,替我熬了清粥。
「轻儿小姐,你不该这个时候如此气老爷的。老爷被赐婚福宁公主,马上就是驸马爷了呢。
老太爷和老妇人这两日,因为这事儿高兴地都睡不着觉。你瞧,外头宾客一直络绎不绝呢。」
不知怎的,我突然没了胃口。
当天夜里,宋恪又来我屋里,身形不似白日里挺拔。
我每次见他心脏就如同消失一般,这次更是连带五脏六腑也快没了。
我蜷缩进床里侧,留个背影给他。
宋恪兀自坐到我床边,我瞬间从头到脚血液都凝住了。
「林轻,你可知,皇上给我赐婚了。」
我想说恭喜,张不开嘴。
他接着说道:「信我也给你看了,你为何不找我?
兄长说你聪慧,可是你为何不懂。
许多事情代价太大,我需要勇气,你不给,我就没有。」
沉默半晌,我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嗯,恭喜。」
咚!
床剧烈地振动了一下,我吓得一哆嗦。
他好似盯着着我后背看了许久,我都不知是何时离去的。
婚期很快定下,元月二十。
取春之意,寓意着他们的婚事是个好的开始。
整座府邸大红灯笼高挂,剪纸、红绸、张灯结彩。
我院里自然也免不了,宋母不愿进来,让我自己好好装扮装扮。并警告我少出院子,以免看到我上不了台面的样子扫兴。
我自不会出去,开开心心同榆儿装扮好。
谁说时间在不经意间才会飞逝,这有心留意着,不也眨眼就过了吗。
元月二十号那日,我听着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榆儿一脸兴奋地从外面跑来,「轻儿小姐轻儿小姐!咱老爷,真是俊呢!
你是没看见那高头大马,气宇轩昂,将送亲的皇子都比了下去呢!
特别是那对亲射的鸿雁,我竟不知咱老爷武艺也颇好。今日才晓得,老爷原本的梦想是考武状元…」
榆儿巴拉巴拉说了好久,我有一茬没一茬地听着。
良久我才反应过来,「榆儿,我是阿嫂啊,应当准备些贺礼吧。」
「啊?」榆儿很是惊讶,「原来姑娘是老爷阿嫂么?可他为何让我们称您小姐?」
我悻悻然。
对哦,我并未提过此事。
宋家以我为耻,更不会主动提。
只是他们最先叫我林小姐,我听不惯,便吩咐他们改了轻儿小姐。
「小姐要不还是算了吧,我们院子能有什么好东西。老爷虽不至于嫌弃,但放在公主殿下的寑房,多少寒酸了些。」
榆儿说得有道理,但我不听。
我想着若是宋则还在,会送他弟弟什么礼物。
于是写了副「鸾凤和鸣」的字画,空白处我还描了对凤凰。
我在院子里没事就练字练画,我师从宋则,因此坚信握笔姿势绘画手法都似他。
画完一看,嘿,果然好看。
7.
大婚当日,我身为长嫂却被宋母勒令不许出席。
我坐在院子里听完了整场唱和。
想象中我穿着大红嫁衣,我的郎君好端端站在我跟前。
弯腰之时不小心碰头,不约而同低低笑起来。
这夜我再次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回想起幼时那个笑容,莫名其妙安上了宋则的脸。
这么多年来,宋则总是对我温柔。
反倒是从没见过宋恪笑。
我一度怀疑,当年是不是我看花了眼。
我瞅着那日月星辰,树梢剪影,一会儿是宋则的面容,一会儿又是宋恪的脸庞。
都分不清谁是谁了。
我再次向窗外望时,突然多了个身影。
那身影从窗外跃进来,呢喃着:「阿轻…阿轻啊,你看看我,你看看我。下次我对你笑完,不转身了。」
我听出是宋恪,斥道:「你干什么,今夜你大婚之日不去洞房,到我这里做甚?」
宋恪像是听不见,一门心思地往我床上扑。
他既是能考武状元的身手,我哪里抵得了半招。
「宋恪!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你阿嫂!我是林轻啊!」
喊完面对的是愈加粗暴地对待,双手被轻而易举地钳住,他还能腾出手来剥我衣服。
宋恪呼哈着酒气往我嘴上凑,不让我呼喊。
我无计可施,只能一口咬在他的脖颈上。
他吃疼,眸子里划过一丝怒意。
我急忙大喊:「宋恪!你这样对得起你的兄长吗?!」
我看到他突然停下动作,眼里的怒意变成了迷茫。
片刻之后,他咆哮着哭出声,「是,我要对得起他,对得起你,对得起你们所有人!可是谁又对得起我!」
他们兄弟二人都不是轻易流泪的性子,可我,见过他们最最难过的样子。
宋恪哭起来就止不住,像个任性的小孩。
「凭什么你们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你可怜他觉着他好,你心里装着他一丝缝隙都不留给我,你可知我这辈子也半天没为自己活过!」
「凭什么先遇见你的是我,得到你的心的人却是他?凭什么!」
「他还说什么你中意我,叫我给你机会,全是放屁!」
宋恪的粗俗让我惊讶,记忆里他从不如此。
我还曾讶异,宋父宋母这样的市井小民,养出两个儿子,竟然都是谪仙般的人儿。
宋恪说了许多。
说他们小时候,宋母如何偏颇兄长。
常常家里有两个鸡蛋,一个留给宋则。
另一个,留给宋则下一顿吃。
他还说,七岁时贪玩。
舞柳枝时,不慎打到宋则的笔,导致他写坏了一个字。
宋母便将他悬在房梁上,足足吊了半个时辰。
若是再晚解下来一刻钟,一双手就废了。
我只见过宋恪风光的一面,竟然不知他也有身处阴暗的时候。
他絮絮叨叨,给我讲完了他整个童年。
我听到的,是他夹缝求生的十年。
讲到最后,他竟然抱着我的胳膊,有昏昏欲睡之意。
我试探地抚上他的发,没躲。
我说:「阿恪,你该回房了。」
宋恪抬起头,墨发被眼泪打湿糊了一脸。
他呆呆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眼睛里又恢复了没有温度的样子。
仿佛,刚刚崩溃大哭的人,并不是他。
他抬脚下床,整理好衣裳发冠。
背对我之时,低低应了声:「是,阿嫂。」
8.
那夜之后,一切恢复如常。
宋恪也不再迈进过我的院子。
福宁公主只道是他应酬宾客脱不开身,去得晚了些。
大婚第二日,宋母破天荒让人叫了我。
「轻儿小姐,老夫人让您去厅堂。」
我诧异宋母竟然会主动唤我,可怠慢不得。
连忙应声道:「晓得了。」
我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在了。
宋母冷冷地瞟了我一眼,「哼!起得比新妇还晚。」
我自不敢顶嘴,自觉坐到宋母下首。
刚刚坐下,福宁公主就端着茶盏走到我跟前,「敬阿嫂茶。」
我一时愣住,不知作何反应。
最后还是在宋母的干咳声中惊醒,着急忙慌地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将茶盏放到一边上的桌案上后,才在宋母吃人的目光中反应过来,又还到了福宁公主手中。
皇室的公主,就是大气。
丝毫没有因为这点插曲露出半分不悦,笑着接过。
我这才反应过来,宋家,承认我了。
宋家顶着出了状元郎、驸马爷的名头,实际上并无几两家产。
福宁公主的嫁妆倒是丰厚,但是给宋母添上万个胆子,她也不敢要去。
且不知道宋恪抽的什么风,竟然让我掌家。
我推脱说不行。
宋恪却将我架上去,「你是长嫂,这家应当由你来当。」
「兄长总说你聪慧,定是很快就能上手。」
一锤定音。
我成了宋家的掌家人。
宋母起初有些闹腾,但是发现我掌家与她掌家没有区别之后,就歇了。
日日赏花逗鸟,听曲儿看戏,过起了同京城富太一样的日子。
次年,福宁公主怀了身孕。
这可是宋家的头等大事。
宋母天天求神拜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让我们家公主生个男娃子吧。」
她还在厅堂供了玉观音,天天念叨着祖坟冒青烟,宋家出了皇室血脉。
鸟不逗了,花儿不看不了,戏班子也都遣出了府去。
成天围着福宁公主转,恨不得将她也供起来。
起初还好,后期福宁公主的反应很大。
不管什么美味佳肴,都食之无味。
每次看她为了孩子硬吃,吃了转身又吐个精光。
我是既心疼,又羡慕。
我觉着我肯定能成为一个好娘亲,可是没这个机会。
福宁公主很快生了,是个女娃。
宋母虽然埋怨了几句,但是不敢过分。
宋则给起名,宋卿予。
卿,福宁公主小字卿卿。
转眼小卿予两岁,宋恪不知用了什么办法。
离开了翰林,入到昭将军麾下,要奔赴沙场。
福宁公主和宋母哭得眼睛都肿了,小卿予攥着他的手指,「爹爹,什么是沙场?」
9.
宋恪走了。
临走之时嘱托我,「阿嫂,家中拜托你。」
我点头,「万要珍重。」
他每次离开都是雪天,可是北方的雪和平安镇的雪完全不一样。
北方的雪厚重,能将一个少年郎,硬生生压成沧桑的汉子。
我们望他踏马出征,雪没半尺。
福宁公主哭了好些日,捧着手炉看着她夫君离去的方向。
「阿嫂,他会平安的吧。」
「会。」
肯定会,他兄长会佑他。
宋则一去数年,不曾回京。
但是每月必会收到一封他的来信,福宁公主看完之后,会告诉我们他一切都好。
我知道,他决定要做自己。
国土不安,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敌人退去之时,才当是他归来之日。
不过每每福宁公主问我他什么时候回。
我都说:「快了。」
确实很快。
来年春日,宋父大病一场,时日无多。
太医看过,说是心疾,且积郁多年,无解。
宋母凉薄,大骂宋父晦气、短命鬼,数日不曾看过他一眼。
说怕冲走了身上的福气。
我怕下人照看不周,日日精心照看,不曾睡过一个好觉。
没过几日,我也病倒了。
榆儿贴身照顾我,我怕过了病气给她,叫她出去。
她不愿,埋怨道:「过了就过了,大不了躺几日。」
宋恪接到书信,紧赶慢赶。
前脚进府,后脚宋父就落了气。
宋父可怜,葬礼上,唯一落泪的,竟然是小卿予。
宋父去了没几日,宋恪和福宁公主大吵一架。
他转身进到我屋。
此刻我已经完全下不得床,一夜之间,浑身肿得不成样子。
宋恪的脸上添了伤疤,我却觉着他比以前多了几分人气,我也没有那么怵他。
我忍着剧痛,冲他露出难看的笑容。
他见这副鬼样子,顿时慌乱不堪,奔向我时还绊了桌角。
「你小心。」
我口中生疮,说话都疼,只能尽量简短。
我又一次见到他哭,闷不吭声,泪流如注。
不论是清冽的少年郎,还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哭起来都像是被世界遗弃了的孩子。
我的病早就看过。
积气。
无救。
我也曾盼他回来,想要再见见那张和宋则相似的脸。
人回来了,已无半点相似。
10.
宋则日日守着我,讲故事、说笑话。
我闭上眼,还真以为回到了平安镇。
他亲手为我喝汤,替我捏腿,只是擦身还需要榆儿来。
福宁公主期间来找她,都被呵斥了出去。
福宁公主气不过,回了宫里。
我笑他,「你不该。」
他怔怔地看着我,「那你告诉我,什么是该?」
我有长篇大论要与他讲。
夫妻之间要疼爱,要理解。
要易地而处,要温柔相待……
可我张嘴实在难,便又吞了下去。
我捱到后面,经常陷入昏睡,一醒来就咳血。
宋母数次哭着闹着要宋恪别管我,说我是痨病,会传染,都被他喊人拉走了。
宋恪焦急万分,却也无法。
太医看了,积气扩散至肺部。
不用继续说,我知道,我要去找他了。
太医走后,宋恪拉着我的手,不再唤我阿嫂。
「阿轻,你不要抛下我行不行?」
我张不开嘴,只能在心里回他。
「不行呢,你兄长想我了。」
他又说:「我知道这辈子我们已经错过,你要做阿嫂,我便让你做。事事如你所愿,可是你为什么还是要离开我。」
「我不知你竟会如此,若是先走一步的人是我,你是不是也会这样?」
「阿轻,我错了,我后悔了,你活下来好不好。」
傻。
天不留人,谁能留?
那天之后,我吃不下,宋恪就陪着滴米不进。
我无法讲话,他也闷在我榻前,默不作声。
他说,要同我一起对抗那无常鬼。
亏他能说出这么孩子气的话。
这日我精神大好,想下床走走。
我被他扶着挪下来,才发下我的鞋子根本穿不下了。
宋恪便替我穿好衣衫,直接背着我出了屋。
此间已是秋天,京城遍地金黄,我觉着都没有老宅里的老榆树好看。
我趴在宋恪肩头,「阿弟,将我与你兄长葬在一起吧。」
这是我第一次唤他阿弟,亦是唯一。
宋则固执,宋恪也倔强,「我不。」
我笑,「我这一生就两个愿望,一是凤冠霞帔,二便是这个。你不满足我,我可是会托梦吓你的。」
环在他胸前的手臂一片湿润,几次向下滑,他又将我托了上去。
我在宋恪背上睡去,再没醒来。
他不顾礼教,让我穿嫁衣下葬,却只愿将我埋在宋则隔壁。
中间,隔着从老宅移出来的老榆树。
我死后,宋恪疯癫了一段时间。
福宁公主不忍,照顾他衣食住行,从不假他人手。
可是宋则清醒之后第一件事,竟然自刎。
幸而被她发现,及时制止,伤口不算太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只可惜金尊玉贵的福宁公主,多了一条贯穿掌心的疤痕,触目惊心。
来年我的忌日。
只来了福宁公主一人。
她屏退左右,放下手中的篮子,毫无形象地席地而坐
不像祭奠故人,倒像老友相约。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我知道了宋则同她分房而睡,这段姻缘,名存实亡。
宋恪没做一个好夫君,但选择了做一个好爹爹。
我也知道了,宋恪写回家里的每封信,结尾都是:问阿嫂安。
这四个字,宋则未说予我听。
她亦未。
福宁公主说了很久,起身事拍了拍身上的落叶。
「宋恪让我给你带句话。」
「卿予我心?」
11.番外
宋则:
我头一次见林轻,她跪在一片炎凉事态中。
满脸绝望,却又一身韧骨。
我心想,她真好,留下多好。
上天懂我心意,她留下了,还成了我的妻。
我不介意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谁,我这样的瘫子,她能嫁给我,便是我一生至幸。
我不禁怀念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应当能与她相配。
她还穿着那件逃荒时破破烂烂的衣服,头上应付了事地盖上块红布便当做盖头。
抬脚跨过门槛时,鞋尖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洞。
我颓然半生,那一刻突然愤恨自己。
若是我健全,那该多好。
这样的姑娘,我肯定捧在心尖尖上疼着。
轻儿过惯了苦日子,吃到一块肉,一颗糖,便能高兴许久。
她替我擦身子的时候很是轻柔,「宋则,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对我最好的人。」
我心中回她:你也是这辈子,待我最真心的人。
自从八年前会试途中摔断了腿,双亲便不再以我为傲,甚至当我是累赘。
我读了许多圣贤书,第一次知晓,血缘亲情,也可以淡泊如此。
这一摔,如云入尘泥。
被摔断的,岂止一双腿。
轻儿很爱夸我,夜里我细细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时常傻笑。
继而又感叹命运不公,夺走了我的双腿之后,才送来我心爱的姑娘。
没错,我最心爱的姑娘。
但是轻儿心中的人,我知道一直都不是我。
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视线总是跟随着宋恪移动。
他读书遇到难处蹙眉时,她也会跟着皱着小脸。
他因读到一篇好文章欣喜时,她也如同轻快的百灵鸟一样跑到我屋里抱我。
「宋则,我今天好开心啊!」
她的开心,总与他息息相关。
我偶尔也会嫉妒我的阿弟,他夺走了我的一切。
时间难捱啊,宋恪走了。
同双亲北上,参加春闱。
不管我多嫉妒宋恪,都不得不承认他是有天赋的。
那些我挑灯夜读才弄懂的文章,他一眼便能看懂其中妙处。
他会留在京城飞黄腾达,平安镇这处小地方,会只属于我和轻儿。
宋恪去实现的,是我的心中愿景。
我恨不得替他上那趟车,去那躺京城。
但这些年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会有结果的。
宋恪走后,不止是我,轻儿的笑容也开始少了,时常看着院门外发呆。
我知道她在等宋恪回来,而我,在等她回头。
宋恪没回来,只寄回来了一封信。
上面寥寥数语给我,客套生疏。
末了还特地交代,他给林轻带了不少东西,一件一件罗列纸上,洋洋洒洒百十来字的废话。
他说:「替我问阿嫂安。」
轻儿不识字,我只念了信的前半段。
轻儿单纯,我念什么,她就信什么。
我夜里曾见她抱着宋恪写的那封信哭泣,隐忍断肠,似要离我而去。
见不到宋恪,她是真的不开心吧。
于是我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用了好长的时间,来与自己分辨个明白。
其实阿弟,也没错什么。
若我健全,一文一武,那才是双绝。
最终我想,他们都是鲜活的人,与我终归还是不一样的。
他们惺惺相惜,成全,才会让我不至于更加狼狈。
我已经废了,他们不该。
我教轻儿识字,明理,还早早准备好休书。
万事俱备,我将亲手送她远离我的身边。
她真聪明,长成了我想象中的样子。
我拿出毒药让她喂我之时,她抱着我哭得不能自已。
一遍一遍地喃喃我的名字,哭着喊着,求着我。
那一刻,我更愿意相信,她心中是有我的。
我可以让我心爱的轻儿成为很好的人,可以让她去追寻自己的幸福。
可是我这般阴暗的人,能送走她,已经耗费了我余生所有的力气。
我见不得她幸福,更见不得宋恪幸福。
我怕我会嫉妒,我会疯掉。
所以,我应当离开,彻底离开。
我固执地认为,死在她的手中,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我也曾变态地想,这样她是不是看到自己的手就会想起我?
轻儿是个很体贴的人,毒药当中混了蜜糖,我几乎感觉不到它怪异的味道。
下咽得太快,我甚至没来得及说出那句。
「我此生最后的欢喜——」
「不过轻儿而已。」
(全文完)
署名:是生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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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2 17: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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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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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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