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坐在饭桌前的我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趾头,不敢抬头看坐在对面的我爸一眼,尽管为了转移注意力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该涂个什么颜色的指甲油,但潜意识里我依然很担心他的巴掌会不会突然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虽然从小到大我爸都从来没有揍过我一次,然而今天的这种长久的沉默也同样地让我感到陌生。
我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我爸,此刻他正跷着一只脚有节奏地晃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见他转过头来看我,我又慌忙移开了视线。
「拿来。」我爸敲了两下桌子,对我勾了勾手指。
「什么?」
「烟。」
「哦。」我掏了掏口袋,很不情愿地把刚抽了两根的一整包爱喜香烟递给了我爸。
他接过去,从里面掏出一根来塞进嘴里,然后又冲我勾了勾手指。
「啊?」
「火。」
「哦。」我又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毕恭毕敬地递到我爸面前。
我爸也没接,就瞪着眼睛看着我。
「怎么了又?」
「帮我点上啊!」
七手八脚地帮我爸点完烟后,我坐在那有些不知所措,今天我爸看起来真有点反常,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他抽烟,而此刻的他正坐在我面前跷着二郎腿捏着一根细细的香烟吞云吐雾,这画面太美,也太残酷。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程子青,十七岁,刚上高二,从小和我爸一起生活,虽然是单亲家庭,但因为我爸在公司是高管,我的家境还算殷实。我爸他平时很忙,基本不在家,所以从小没人管教的我是个标准的不良少女,白天学校混日子,晚上混夜店酒吧,怎么高兴怎么玩,还交了个搞乐队的男朋友,大我八岁,当然这些我爸一直是不知道的,直到这个该死的夜晚来临前。
也不知是哪个更年期的老师向我爸出卖了我的情报,当我爸西装革履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叼着烟,两只手各握着一只酒瓶子在放声大笑,然后我就感觉一只大手揪着我的耳朵硬生生地把我从酒吧里给拎了出来。那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啊,周围竟然还有混蛋在鼓掌叫好,我真后悔当时没借着酒劲拿手里的酒瓶子甩他一脸。
开车回来的路上,我爸就一直没说话,借着车灯我看不清他模糊的表情。我爸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平时话不多,也不抽烟喝酒,总戴着个眼镜显得很斯文,事实上我也从没见过他发火。因为他真的很忙,我和他平常很少聊天,他也不关心我的学习如何,他平时不在家的时候,就在桌上放点钱留张字条让我去吃点好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我和我爸之间的感情,我很爱他,毕竟他一个人把我养大很不容易,但我又莫名很怕他,这种怕来源于不了解,就像今天的他,让人觉得很陌生,我知道每个人都应该有很多面,但我只看到过我爸的一个面,不知是因为交集太少,还是他刻意隐藏。
见我爸抽完了一根,又掏出了一根,我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连忙小声提醒他道:「老程,少抽点,薄荷烟杀精。」
他瞪了我一眼,把烟塞回了烟盒,然后有些凝重地对我说道:「子青啊……」
「爸,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争取做一个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趁我爸还没开口,我自己赶紧开启道歉模式,这招平时都用来对付老师的,叫作不战而屈打成招。
「嗯……其实也不能怪你,我刚才在想,或许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他推了推眼镜说。
「命……命中注定?」
「算了,时间不早了,你回房睡觉吧,明天还上课呢……这个呢,我就替你保管了。」他冲我晃了晃烟盒说道。
回到房间的我莫名有些生气,我宁愿他骂我一顿打我一顿我可能心里还舒服点,他冷了我一晚上然后丢给我一句「命中注定」算怎么回事?我想起我问我男朋友为什么会喜欢我的时候,他也回了我一句「命中注定」,难道男人都喜欢用「命中注定」这句话来作为一种万能的逃避?
我扒开门缝看了一眼我爸,此刻他正站在窗口抽着我的女士烟,看着还挺新鲜。
2.
由于好几天没去酒吧了,我男朋友这些天老是打电话给我,酸溜溜地问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见了,搞得我烦躁不已,一接起电话就骂他:「我刚被我爸逮着没多久,就不能假装安分几天?」
挂了电话走到家门口,我听到里面好像有什么动静,打开门一看,我爸正抱着个电吉他,站在客厅中间。
「爸,你今天没上班啊,还有你这是……」我看见这架势顿时有些语无伦次。
「你回来啦,正好,我有个决定要告诉你。」他放下吉他对我说道。
「什……什么?」
「我要组一支乐队。」
「这……不是……爸……你是吃错药了还是,你在逗我吧?」我听了这话简直有些哭笑不得了。
我环顾了一下屋子,电吉他、音箱、效果器、各种导线,连用来隔音的泡沫我爸都已经买好堆在地上准备贴了。
「不是……爸……老程,老程你是不是疯了,还是被我给刺激了啊,为什么忽然来这么一出,您今年得有四十了吧,组什么乐队啊,首先您会弹吉他吗,还有,您不工作啦?」
我爸挥了挥手示意我闭嘴,然后让我坐在沙发上,只见他拿起电吉他,打开音箱,踩了两下效果器,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拨片,然后一声尖利的失真音就这样穿透了我的耳膜。
我无法形容接下来的几分钟,我是以怎样的一种状态在看我爸弹奏,自始至终我的嘴巴就没有合上过,整个下巴几乎都要掉在了地上,这曲独奏是摇滚版《卡农》,我听我男朋友弹过,他只能弹一小段,还是磕磕绊绊的,没想到我爸竟然能如此干净而流畅地把它弹完。
「老程,你太牛逼了,没想到你竟然……」
「嗨,老了,刚几个扫拨都被我简化了。」
「爸,你年轻时候到底是干啥的啊?」我不禁感到万分好奇。
「其实你爸年轻时候也组过乐队,我是主音吉他手兼主唱。」
「我天,那你们乐队是什么风格的?」
「旋死,旋律死亡金属。」
「死亡金属……爸,原来你玩的是这么重的音乐啊,这么说你还会黑嗓?」
「年轻时候会,现在不行了……哎,你懂得还挺多的嘛。」
「那可不,我男……我一朋友也是玩乐队的。」我差点说漏嘴,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
「嗯?那正好,你有空带我去见见你朋友,我想认识一些现在比较优秀的乐手。」
「这……这不合适吧,而且老爸你不上班了吗?」
「我已经辞职了,以后我就是职业玩乐队的了。」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说。
「不……不是,话说您这到底是为什么呀,您这……我真看不懂您了……唉,不行我得去躺会儿,我压力有点大。」
我捂着脑门进了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心想,这回可真是乱了套了,我爸这么一个斯文人,没想到年轻时候竟然是玩死亡金属的,更要命的是,他人到中年忽然莫名其妙要卷土重来,这究竟是全球气候变暖海平面升高导致的脑部大面积进水,还是太阳黑子爆发扰乱地球磁场从而唤醒他枯萎已久的文艺细胞,这一切我现在还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如果我爸不上班,我们全家就都要饿死了,虽然我们全家就我们两个人。
3.
自从我爸开始重操旧业,我们家就鸡犬不宁了,虽然鸡是我,犬也是我。
为了恢复自己的弹奏水平,我爸把我们家的一个房间改造成了排练室,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在里面噼里啪啦地弹琴,但显然这个排练室的隔音并没有做到位,这两周所有邻居的投诉,都是我点头哈腰地去应付的。
这段时间,之前原本一向无忧无虑的我也开始变得忧心忡忡,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爸就像着了魔一样,从一个正儿八经的上班族变成了一个不务正业的文艺中年——我都不好意思叫他文艺青年了,你说这一把年纪的还搞什么文艺,简直就是被文艺给搞了。
这天晚上,我爸非得让我带他去见见我那几个搞音乐的朋友,我心里自然是十万个不情愿,一方面不能让他知道我有男朋友这个事情;另一方面我也不想出去给人介绍这是我老爸,他四十岁了但他现在想搞乐队,想想都觉得太丢人了。
于是我跟我爸约定:我带你去见我朋友是可以,但是你绝对不能暴露你是我老爸的身份,不答应我,我就不带你去。
我爸欣然同意后,我又偷偷打电话给我男朋友,说:我一会要带一个我爸的朋友过去,不准暴露你是我男朋友的身份,不然他告诉我爸我就惨了,要是敢轻举妄动,我拧下你的脑袋。
两边都糊弄妥当后,我心安理得地坐上我爸的车去了那家酒吧,但为了防止被熟人看见,我还是让我爸提前两个路口就把我放下来,我自己溜达过去。
进酒吧以后,我男朋友立马迎了上来,说好久没见很想我,随即就想要抱我。我立刻推开他,看了看四周,生怕被我爸看见了。他见状,特别失落地走开了。见他走远,我便开始问老板今天有几支乐队演出,老板告诉我今天周末,这片最牛逼的五支乐队都来了,今晚会在这里同台对决。我心想这下太好了,让这些年轻人都见识一下我爸的实力。
不一会儿酒吧的门开了,我爸背着琴进来了,他进门的瞬间全场都安静了,大家都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我定睛一看,发现忘了让他换身行头再来了,他这些天没日没夜地练琴,乱糟糟的头发,穿个衬衫扣子也没扣好,不像是玩摇滚的,倒像是个落魄的流浪歌手。
我带着他给我几个朋友介绍,说这是我爸朋友,想搞乐队,今晚不是有比赛,有没有乐队里缺吉他手的。
他们纷纷露出了嘲笑的眼神,都起哄说比赛是有,但不设老龄组。
我一听就炸了:「哎你们怎么说话呢,懂不懂尊重人,你们确定自己能比他厉害?」
被我这么一喊,他们都不敢说话了,倒是我爸,很客气地对他们说:「没事,我上台弹一段你们听听。」
见我爸背着吉他上台调设备去了,我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要了两瓶啤酒,一掏口袋没有烟,摆了摆手把我男朋友叫了过来。
「你爸这朋友年纪有点大呀,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你爸朋友的儿子呢。」我男朋友一边帮我点烟,一边对我说道。
「怎么着?不行吗?谁规定玩摇滚一定是要年轻人,人家玩摇滚的时候,你们还在吃奶呢?」
「哎,我说你今天脾气怎么那么差,干吗总跟吃了火药桶一样,有话好好说嘛……」
「闭嘴闭嘴,马上就要开始了。」我示意他不要说话。
周围的人看着台上这个四十岁的吉他手都在议论纷纷,有的在讨论他的来历,甚至还有的在等着他出丑,但我都假装没听到,紧紧握着酒瓶克制自己,毕竟我是绝对不能让大家知道,这个人其实是我爸的。
不一会儿台上的前奏响起,我一听就知道这首曲子是经典摇滚乐队,金属乐队的《在黑暗中消融(Fade to Black)》,因为这首歌实在太入门级了,玩摇滚的没有人不知道,而且整首歌的难度也并不大,所以台下的观众显然也不怎么买账,纷纷发出了嘘声。
不过我爸倒显得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管台下怎么骚动,他依然不紧不慢地把整首曲子弹完了。
正当我为我爸捏一把汗的时候,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刚才只是试一下设备。」紧接着一声泛音起首,紧凑的旋律瞬间从指间倾泻而出,我知道我爸这回终于要来真的了,因为曲子是旋律死亡金属乐队博多之子的《每一次死亡(Every Time I Die)》,不仅难度要高出很多,中间还有一段非常炫技的独奏。
看我爸在台上一边甩着头,一边在琴颈上舞动着手指,我被这种气场震慑得不能动弹。死亡金属本身就是很有压迫感的音乐,那种爆裂感与撕裂感好像能够引燃你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一般,伴随着极快的节奏,你能感到沸腾的血液从你的每一根颤动的神经末梢喷涌而出。
而酒吧里的其他人,他们的状态也从一开始的骚动变为沉默,最后惊讶得合不拢嘴。终于有一个架子鼓手忍不住了,他主动跑上台帮我爸伴起了鼓点,紧接着键盘手和贝斯手也加入了他们,本来枯燥的炫技,瞬间变成了一场异常精彩的表演。
一曲终了,整个酒吧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我转头看了看我男朋友,他早已被惊得连手中的烟都忘了抽,攒了好长的一段烟灰,几乎要烧到手指了。过了好久他才缓过来问我:「这大叔到底谁啊,简直都快成神了。」
当然全场只有我知道,台上这个人并不是神,而是我爸。
酒吧打烊后,一切喧嚣散尽,我和我爸坐在马路牙子上喝酒,我问我爸最后决定加入哪支乐队,他告诉我,他还是选了那个鼓手所在的乐队,因为鼓手才是乐队的灵魂,一个好的鼓手能改变一支摇滚乐队太多。
「话说老程,你刚刚在台上弹琴的样子真是帅呆了,年轻时候得迷倒多少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啊。」
「那可不,那时候真是大把大把的姑娘。」
「说,我妈当年是不是就是你的『粉丝』?」
「是啊,刚才我在台上看见你,忽然就想起了她。」
「爸,从没听你说过和我妈的故事。」
「没什么特别的故事,当年玩乐队的时候认识了你妈,后来就在一起了,没想到突然就有了你,可那时她发现,崇拜和爱不是一回事,就把你留给了我,然后走了,为了养你,我放弃了那条路,找了个正经的工作,就这样。」
「所以……其实我是个意外?」
「算是吧……」我爸喝了一口酒,显得有些窘迫。
「爸,你怎么可以欺负『粉丝』,还不做安全措施啊。」
「嘘……你小声点。」
「我就不,你为什么欺负人,为什么欺负人!」我有些情绪激动地冲他喊道。
路过的一对情侣不禁侧目,想看这中年大叔和小姑娘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是我女儿。」我爸显然有点喝高了,还冲他们大声解释道。
没想到听完这句话,他们的目光反而变得更加异样了。
我有些难过地哭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很难过,或许是觉得我原本不该承受这些,一出生就没有了母亲,还有一个总是不在身边的父亲,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却因为一个意外的开始,全都降临在了我的身上。
「假如我从来都没有出生过,你们俩应该会过得更好吧,至少你不必放弃自己的梦想。」缓了一会儿后,我对我爸说道。
「嗨,别这么说,生活本来就是要去面对很多的不期而遇。」
「那你到底为什么忽然决定要搞乐队?」
「那天去酒吧抓你的时候,我在门口看到乐队演出的海报,突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虽然伪装了这么多年,但还是骗不了自己,未完成的事情,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淡掉,而是变成一颗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我一直想带乐队参加一次摇滚音乐节,我真的不想让它变成我这辈子的遗憾。」
「真的可以吗,我们俩不会有一天沦落到流浪街头吧?」
「放心吧,我还是有点存款的,而且你老爸什么时候失败过,成功把你养大,成功混到公司的高管,现在区区一支乐队,我还能搞不定吗?」
「好吧,老程,我先干为敬。」我抱起酒瓶咕咚咕咚就喝完了。
我爸也拿起了酒瓶,喝到一半他瞪了我一眼说:「以后再自己偷偷跑酒吧来喝酒抽烟,小心我拿皮带抽你。」
4.
我爸不愧是公司的高管,那支乐队在我爸的管理下,渐渐从混酒吧的三流乐队,变得专业起来,在排练了几支曲子后,他们也可以经常接到一些商业演出了。
而我爸在圈子里也小有了一些名气,圈里人都称他为「金属杀神」,不知从哪里半路杀出来的一个大叔,之前从没听说过,却有着如此牛逼的技术和势不可挡的杀气。有传言说,他神秘是因为前不久刚刚从监狱里放出来,而他在舞台上近乎癫狂的表演则是因为每次上台前都要嗑药,听到这些传言我都觉得非常好笑,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是我老爸,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
我对我爸说:你现在既然走上正轨了,好歹得注意注意自己的形象吧,你看你这一副邋遢中年大叔的样子,给人感觉一点都不摇滚啊。
「哦?你那有化妆品吗?」我爸问我道。
「有,干吗?」
「帮我化个烟熏妆。」
「也不用这么夸张啦,你换套衣服就可以了,大不了再换个发型。」
「这些都需要,你先帮我化个试试。」
拗不过我爸,我只好拿出化妆包来给我爸化烟熏妆,刷完眼影,描完眼线,我看了一眼我爸,差点笑岔了气,因为看起来真的不知道像何方妖孽。
但是他自己照了镜子以后,却觉得挺满意的。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金属就是要有这种感觉才对,等我再换个发型,你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说真的,我感觉奇怪和你弄成什么样没关系,我奇怪的是,我竟然会有你这种老爸。」我笑着说。
「所以我说是命中注定,有其父必有其女,你真的很像我,更像你妈。」
「我妈到底长什么样?」
「可漂亮了,每次她来看我演出,台下那么多美女,我都能一眼把她给找出来,她美得太醒目了。」
「你爱她不?还是只是喜欢她的美貌?」
「这很矛盾吗?爱难道不都是从好感和吸引开始的吗?」
「我觉得如果你爱她,她是会发光的,这和她的美貌无关,她可以长得很普通,但是你却依然可以从茫茫人海中找到她。」
「你今年才多大啊,懂个屁的爱。」我爸对我这番言论,显得嗤之以鼻。
不过我爸显然不知道我其实是很早熟的,十七岁已经谈过三次恋爱了,现在这个男朋友还是大我八岁的。
说到我男朋友,不得不说他最近心情很糟糕,尤其对我爸的怨念很深。
一方面是因为我爸没有选择加入他们的乐队,还在别人的乐队里把他的乐队碾压了好几条街,他觉得心里非常不平衡。另一方面则是他在我面前说我爸的那些传言时,我都要破口大骂,毕竟这是我爸,我不护着他谁护着他,他在被我骂了几次之后,开始怀疑我和我爸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原本以为这事情本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要有情绪冷落他几天也就消停了,但没想到后来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我爸酒吧演出完下来,正和我坐在一起喝酒,我男朋友忽然怒气冲冲地从门口冲进来,拍着桌子,指着我的鼻子问道:「程子青,你和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咋受得了这个气,也跳起来冲他喊道:「关你什么事呢!」
「好啊你……你你你竟然……你竟然和他同居了!」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气得全身发抖。
「同居?」
「是,我昨天一直跟着你们,你俩竟然住在一块,好啊程子青,你竟然背叛我,还跟了一个大叔,他大你二十多岁啊,这年纪都能做你爸了吧,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见他这么说我爸,我抄起酒瓶子就要砸他,我爸连忙拦住我,问我咋回事,这到底是谁啊。
「是谁?我是她男朋友!你也是,这个年纪,竟然对朋友的女儿下手,有没有道德!」我男朋友此刻显然已经完全失控了。
「什么?男朋友?程子青你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我爸听到这话也猛地拍案而起。
「哎,我他妈的,你们能先冷静下来再说吗?」我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但是还没等我解释,我爸乐队的人见我男朋友来找茬,纷纷围了过来,我男朋友乐队的人见他们人多,也围过来,双方互相推搡了几下,就开始动起手来,场面顿时彻底失控了。
我那时正憋着一肚子气呢,见大家打起来了,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借着酒劲站上桌子加入了互殴之中,不管是哪边的,我见人就打,这个混乱的状态足足持续了五分钟。
直到我拿酒瓶敲破了一个人的脑袋,那个人就是我爸。
大家这才散开来,只剩下拿着酒瓶的我,还有捂着头蹲在地上的我爸。
在医院包扎了一下之后,我们所有人都被送到了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警察问我为什么要用酒瓶子砸我爸,我回想了一下说,我原本只是想劝架来着,所以就制服了打得最凶的那个。
当然我男朋友也伤得不轻,流着鼻血,两个眼睛都乌青乌青的,这肯定是拜我爸所赐。但当他知道那个是我爸后,就怂了,痛哭流涕地趴在地上抱着我爸的大腿求他再往死里打,不然就去跳河。当然了,我爸自然不会这么做,是我又把他给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
从派出所出来,我爸显得很生气,不知道是因为我打破了他的头,还是背着他偷偷交男朋友,不过他依然没骂我,只是一直用愤怒的眼神瞥我。
「爸,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用酒瓶子砸人了。」我弱弱地对他说道。
「我感觉我绝对不是你亲爹,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去问问你妈,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儿。」我爸忿忿地说道。
「您绝对是亲生的爹,您看咱俩下手都这么狠,除了遗传没有更好的解释。」
「少贫嘴,我问你,你和你男朋友……睡过没?」
「当然没,我才十七,还未成年,他哪敢啊,看我不揍到他断子绝孙。」
「那就好,你可得长点心,别学你妈。」
「是是是,我知道您关心我。」
「我只是不想那小子走了我的老路,他人有点傻,但琴弹得倒是不错,有前途的。」我爸鄙视地看了我一眼说。
5.
随着乐队的名气越来越大,我爸也渐渐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人,但他却拒绝掉了一切媒体的采访,甚至是唱片公司的邀请,他唯一接受的只有一个月后的摇滚音乐节对他的邀约。
我对此不免感到有些奇怪,虽然摇滚音乐节是我爸年轻时的梦想,但他为何要拒绝其他出名赚大钱的机会呢,这些相互之间并不矛盾呀。
但我爸并没有和我表露心声,这些天除了乐队排练,他都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他告诉我,他要写一首原创歌曲去参加摇滚音乐节,让我最近都不要打扰他。
于是我又体会到了那种孤独感,从小到大我爸都很忙,他不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孤儿,没人管我的死活,没人在意我的心情是好是坏,总是自己一个人上课、吃饭、睡觉,自言自语消磨时间。
终于到了一个月后的摇滚音乐节,我早早就去到现场等我爸的演出,但没想到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我只好在后排踮着脚尖往台上张望。由于摇滚音乐节是一年一度的盛宴,全国最好的乐队和歌手都会来到这个舞台,而我爸的乐队被安排在最后出场,这无疑是一个很高的荣誉。
不知等了多久,我爸和他的乐队终于出场了,全场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他们表演了两首非常经典的摇滚曲目,把全场气氛推向了高潮。然而在第三首开始前,我爸忽然走到了话筒前宣布,这将是他在这个乐队演奏的最后一首歌,这首歌结束后,他将离开乐队。
台下的所有人都愕然了,包括我在内,我没明白我爸苦心经营了这么久,为什么忽然又要放弃这一切。
「十七年前,我和你们台下所有人一样年轻,那年我还是个青涩的吉他手,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站在这个舞台上。可突然,一个小生命毫无预兆地降临在了我的生活里,她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为了把她照顾好,让她可以过更好的生活,我不得不去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我剪掉了我的长发,穿上了西装,戒了烟,早早地和我的青春说了再见,我的梦想也就此成了遗憾。今天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一个尘封了十七年的梦,但我深知,我不可能永远站在这里,在弥补了我年少的遗憾后,我还有一个更大的遗憾要弥补,那就是去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在说完这段话后,一声吉他和弦响起,我爸唱起了他自己写的那首歌。这不是一首摇滚曲,而是一首抒情歌,歌词里诠释的是爱,当他唱到「我看到了你,你在舞台下闪闪发光」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哭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和心疼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也在这一刻得到了救赎。
这天之后,「金属杀神」从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了,好像他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样,尽管江湖上依然遍布他的传闻,但他早已不在江湖。
而我爸依然是我爸,只是他又换了份工作,这回他自己开了一家酒吧,不过他很少出现在店里,也从不在舞台上表演,他现在每天雷打不动的事情,就是穿着西装戴着眼镜开车送我上学接我回家,然后抓着一根皮带在身后监督我的功课。
这不禁让我感到一丝绝望,我万万没想到一个称职的父亲竟然比一个不称职的父亲更加让人煎熬,歌里唱得没错,这真是爱的代价啊。
但天无绝人之路,前两周我们班新来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漂亮英语老师,有天我去她办公室,发现她竟然在放我爸写的歌,和她一聊才知道,原来她是我爸的粉丝。
「怎么,你也喜欢听他的歌?」她很好奇地问我。
「是的……话说老师您单身吗?」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老师,我英语成绩真的很差,您这周末能去我家帮我补习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