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惊鸿一面
我娘亲带球跑之后就把我生了下来,她一直对我千叮万嘱,那就是别随便捡躺路边的野男人,谁知道捡回来的会是什么玩意呢。
我娘亲带球跑之后就把我生了下来,她一直对我千叮万嘱,那就是别随便捡躺路边的野男人,谁知道捡回来的会是什么玩意呢。
我顺着杆子问:「所以我爹是个什么玩意?」
娘亲微微一笑,温柔地吐出两个字:「废物。」
我娘亲是真的恼极了他。在我幼时,曾见过有个自称是我娘亲夫君的男人淋着雨在屋外等她,淋了整一夜,娘亲都没有踏出去一步。
后来她带着我搬到外祖父家,才没有再见过那个人。
娘亲生我时方十七岁,如今才三十出头,仍是貌美的年华,可一直没有再嫁。外祖父为此还同她争吵过,说何必非要守这个活寡。
「呵,守活寡?他也配,我这是自个过自个的,同给谁守寡有什么关系,」娘亲转头来指着我说,「我就不会逼姜然然嫁人。」
外祖父牵过我就走,口中念念有词:「罪过,罪过,这不肖女还要来教坏我的外孙。」
我,就是这个被教坏的、同时也不会被逼着嫁人的姜然然,刚到及笄之年。
媒人来说亲时,外祖父在认真地帮我挑选哪家公子的条件最佳,而娘亲则逐个看画像。
不仅要俊俏,还得面相不带邪气。
我问娘亲要如何看得出来,她说:「这是我的经验,只可意会。」
后来挑中了一个,正好那家在办宴,娘亲和外祖父就顺势应邀,想借势再去探探底。临走时交代了我一个任务。
恰逢是鹅毛四飘的时节,外祖父和娘亲一去就被大雪挡住了归家的步伐,我独自在宅子里觉得孤清,放眼出去又是白茫茫一片的,无趣得生闷。
「小姐,老爷让你画的丹青描好没有?」
「还没。」
外祖父说,对方家是个书香门第,让我闲时描幅画出来,到时等聘礼到之后,返份心意回去,人家也惊喜。
我一直没动笔,今日忽然起兴,觉得不妨去踏雪寻梅一番,描出来的肯定别致。
结果真踩着雪出去时,我才发觉自己纯属是附庸外祖父他老人家的风雅,被风灌一灌,就什么兴致都没了,往兜里塞了几瓣落梅,就要匆匆地折返回去。
风冷雪大,路上鲜有人烟。沙沙的踩雪声幽幽地回荡在小径间。
落梅飘得真远啊,没有梅树的地方也能被我踏着红走过。
慢着…… 是梅吗?
我顿住脚步,低头去看,看见斑点血迹。
这血滴蔓延着,一路跟过去,发现了一滩还没完全被雪掩住的血迹,以及一具盖着薄雪的男尸。
平时遇上这种事,我能叫喊到外祖父的耳朵聋上三日。
可是这具男尸不狰狞,相反,面容清姣得如同长于雪巅上的雪莲花。
男尸蓦地睁开眼的那一刻,我不禁尖叫出声,拔腿就跑。
「救我。」微弱的求救声被风裹挟进我耳里。
我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男人伸出被血染得斑驳的手,悬在半空中向着我:「帮帮我,有…… 赏。」
娘亲明明不在身边,却能同我说话——
然然,不要捡,有危险。
对,这不是我能沾染的。
我狠下心,扭头就走。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其实无论救或不救,都不妨碍我被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肆意地把玩于股掌之中。那就是个无事生非的主。
可我这时却是没那么狠心,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的手已经被冻得发青发紫。
男人凝视我的眼神很安静,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死气,那是将死之人最后浮出的绝望。
我把大氅脱下来,盖到他身上,还下了个决定,去医馆找大夫来救。
我找到大夫的时候已经冻得嘴唇发僵,哆嗦了好一会才把原委说清楚。
大夫随我回到原处,却怎么都找不到那个人了。徒留下血迹,人已经不见。
大夫叹了口气,说:「一般这种躺在路边的都是仇家下的手,你说伤得重,那就是不可能自己走掉了,而是被追上来的仇家给拖到别处解决了,但是,小姑娘,你不要多想,这是江湖上常有的事。 」
我难过地回到宅子,坐上一会,娘亲和外祖父就回来了。
外祖父道可以开始定吉日了。
连娘亲都说,那家公子是个可托付的良人。
娘亲顿了顿,打量着我问:「你的氅子呢?」
我掏出兜里的红梅,说:「出去的时候,把它给了路边的一个乞丐,他快冻死了。」
娘亲松了一口气。
末了,她喃喃道:「可惜了我当年的那一袭,可是上好的毛色。」
娘亲在伤怀时,外祖父突然出声:「刚算了一卦,然然的姻缘占的可是上上运。」
娘亲翻了个白眼:「当年也是这么给我算的。」
我掩着嘴笑。心想外祖父失手一次就罢了,总不能再失手的。
看来给我定的亲事,是很可靠的。
2
可我是真没料到,外祖父能失手两次。
连下聘都下不成,谈什么姻缘呢?
在男方家要过来下聘的前一日,外祖父的宅子倏地被重兵把守起来。
一个矜贵轩昂气势凛然的中年男子坐在正厅,若有深意对我的娘亲说:「躲了这么多年,不也被我找到了?」
娘亲把我护在身后,背脊挺得笔直,「我没有躲你,我过自己的日子,你不配我费心躲你。」
「姜宁,」男子挥了挥手,「你让开些,让我看清些我的女儿呗。」
娘亲:「是我的女儿,和你不相干。」
「算了,你说怎样就怎样吧,」男子徐徐起身,「夜快深了,我就不走了。」
他走过来时,娘亲侧身把我紧紧地护在怀里。
外祖父不得不微弓着腰,带着男子离开正厅。
我小心翼翼地问:「娘亲,他是谁?」
娘亲叹了口气,道:「然然,外祖父之前和你说过一段故事。讲的是望族宋氏的家主是如何一战封王,成为皇朝唯一的异姓王之后,又把持朝政的事,这异姓王就是刚刚的那个人,叫宋明昭,凶神恶煞,罪大恶极。」
「他是从前站在外头淋雨的那个吗?」
「是,就是他,你是不是觉得他当时看着很深情?其实这深情是做给自己看的,他心里是很蔑视我们母女的。」
「娘亲,我怕,他看着阴森森的,我怕他伤你。」
娘亲呵地笑了一声:「然然,对这种人,你越表现得害怕,他就越来劲,你硬同他对着干,反而最后会没事。 」
「我晚上要和你一起睡。」
「当然了,娘亲也不敢把你一个人放在屋子里。」
可是,半夜时分,我不知怎么就从娘亲身边被弄了出去,醒过来时身处一间暗香缭绕的陌生屋子里。
屋子的正前方有张软榻,榻上斜倚着一垂散着长发的年轻男人。
这人不陌生,我在雪地里见过他。
见他活着,我甚至生出一丝惊喜来:「你没事了。」
「恩人醒了。」男人微微笑了笑,他笑起来很温润。
为什么这一个个的都堆在一起找过来了?
我强作镇定,问:「你好全了吗?我那日想跑回去给你叫大夫的,大夫刚来,你就不见了,我还以为……」
「以为我死了?」男人轻声道,「好在没死透,能让我还有机会找到恩人。」
「我不过是盖了张氅子,别的什么也没做,称不上恩人的。」
「我说你是,你就是。」男人伸出因被冻伤而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轻轻挥一下,上一刻还隐在暗处的侍从即时现身,手中抱着一个箱子。
「给姜姑娘回份礼。」
侍从走到我面前,打开箱子,竟是我那张大氅,只是雪白的毛色已经被鲜血染红。
我连连后退,直至有人冷不丁地从身后顶住我。
「弄错了,不是这件。」男人风轻云淡地召来另一个侍从,这次再打开,就是一件新氅。
我下意识摆手:「不用了 ,我不要新的。」
男人的脸色是在一瞬间转变的,由春风和煦顿时渡到冰寒雪窟里,「我、让、你、收。」
我打了个寒颤,大气不敢出。
他突然又温柔下来,道:「忘了,上来这么久我连名字都没说,难怪你害怕,」顿了顿,「姜姑娘,我叫宋意安。」
又是姓宋的…… 怎么又来一个姓宋的。这是捅了什么窝子?
3
来得这样巧,很像是一条船上的人。
我想起了盛气凌人的宋明昭,又想起那件染血的毛氅,迅速地福了福身,道:「我确实算不上恩人,就不收谢礼了,受之有愧。」
宋意安明明在喟叹,目光里却充满审视的意味:「看来是诚意不够。」
一晃神,忽然出现的金条把我的眸子给闪了。
「这个也不屑收下的话,」宋意安那只被冻伤的全无血色的手轻轻掩住心口,「可真是要让我于心不安了。」
姿态有些像暂时敛起毒牙又伺机露出的毒蛇。
我从前没和这样的人处过,无措又无奈。可是,娘亲和我说过的许多话,我纵使没懂,也是听进耳里了的。譬如面对凶恶的人,面上千万不能退缩。再譬如,有些人细看脸上是有邪气的。
我正了正身,顺溜地说:「你不是存心感激我的,否则不会暗地捋我出来,这很失礼。你是想看当时决绝地转身就走的我,在这会知道你身份贵重又出手阔绰之后,后悔万分的模样。」
宋意安拍了拍手,徐徐道:「不愧是养父的女儿。」
养父…… 宋明昭是他的养父。
我记得外祖父在讲故事时,提过一嘴忠勇国公家的事。国公爷在战场上遭了暗算,命悬一线的时候,对最偏爱的幼子挂念不休,又想到爵位只能由嫡长子承继,害怕幼子无依无靠,于是就狠下心将幼子转继到宋氏王族名下,身为国公挚友的宋明昭再稍加操作,幼子就名正言顺地成了司文伯爵。
果然是一窝的。
我拂掉金条,不管不顾地推门就跑。
身后传来不冷不热的声音:「不用追,由她去。」
出去之后,我才发现这室子竟就在外祖父的宅子隔壁。
明明在入夜之后就立刻栓上的宅门正敞开着。前院里点着灯,一眼就能看清这里站着人。
「然然,回来了。」宋明昭一步步地走过来,在月色的映照下,他眼眸里透出的笑意甚至有几分柔和。
他走一步,我退两步。
宋明昭停下脚步,明知故问:「你很怕我吗?可我是你父亲啊,纵使你娘亲不肯承认,我们确确实实是血脉相连的。」
「就是因为我娘亲不肯认,所以我也不会认你,血脉不血脉的,我也没办法剥开骨子来看里面淌的是谁的血,我只知道我从未见过你,哪来的父女情分?」
「看看姜宁养的好女儿。」宋明昭语色平静,不掺一丝阴鸷与戾气,却在瞬间抬起左手,紧紧地锁住我的颈喉。
刚才自称是我父亲的人,此刻正掐着我的脖子。
力度不轻不重,却压迫得我连挣扎之力都没有。
「姜宁,出来。」宋明昭虽不加重力度,却保持着姿势,直至我娘亲踉跄地跑过来。
娘亲把我从宋明昭手里夺下来的时候,尖锐地骂他:「疯子,你果然是个赤裸裸的疯子,这么多年了,怎么这天雷就劈不着你。」
宋明昭依旧不生气,他对娘亲笑:「你骂起人来的时候,可真是一点都没变。」
就在这时,一股陌生的气息悄无声息地笼了过来,我猛地侧头去看,结果对上了宋意安的目光。
娘亲见来了生人,警惕地看向宋意安。
「何必闹这么难堪。」宋意安俯下身,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给我系上厚氅。
外祖父忽然冲出来,跪在宋明昭面前求饶:「王爷,是小女无状,多年前就冲撞过王爷,如今也还是毛燥,草民给您磕头了,求你饶过她们母女。」
娘亲阻住外祖父,不让他磕这个头,还把我推过去,道:「很晚了,带她去睡吧。」
外祖父闻言,直接把我扛肩上,直往内院走去。
关上屋子门,外祖父紧张地问我:「然然,你见过司文伯?」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
外祖父皱眉道:「也就是说,司文伯并没有亲眼看见大夫来过,他只知道你给了他东西裹着。」
「嗯。」
外祖父的脸色变得很差:「他以为你在给他裹尸。」
我顾不上去想宋意安的事,忙问外祖父:「为何把娘亲一个人留在外头?」
「都十多年了,宋氏还对你娘亲耿耿于怀,虽说梗在心头的大多是恨吧,但起码是余情未了,不会要了你娘亲的命的,」外祖父懊恼道,「她自小就是城里最好看的姑娘,从十二岁开始,来说亲的媒人都排到城门去了,我就是不舍得定下,哎,要早早定了,也就不会碰上宋氏了。」
「娘亲真的嫁给宋氏了?」
「我当时在外头做生意,她就在你姑母家住,一不留神就被那宋氏拐了去,后来大着肚子回来的时候,消沉了许久,我也不敢问呐。」
4
外祖父说了一会又默住,在椅子上发出几不可闻的鼾声,他年岁已长,不太熬得住这长夜。
我听着打更人再一次报更,忍耐不下,推门出去。宅子的许多处都有士兵把守,每当我想去别院,他们都要拦着我。
士兵们不凶恶,反倒对我说郡主小心。
听到这话时,我立即道:「带我去找司文伯。」
宋意安还是在那间室子里,迎着烛光独自对棋,眸色深淡不均。
「恩人来啦。」宋意安抬起头笑。
「给你盖东西,不是要裹尸的意思,我不知道你们有这规矩。」
「这是怎么了?特意来说这些,明明是我带着谢礼来的,反倒惹你满头满脸的惊慌失措,」宋意安支着头说,「姜然然,还是多亏了你,在我求天不灵叫地不应的时候,是你来了,还施舍了我一丁点希望。你知道吗,在我拖着一口气从地狱边爬出来的时候,想的可都是我一定要把那姑娘给找到。」
「你找到了,然后呢?」
宋意安扬高声调:「报恩啊。 」
「好,报恩,你是来报恩都,那你告诉我,我娘亲在哪里?」
「姨娘在……」
「你不许乱叫!」
宋意安的眉眼冷下来一瞬,然而很快又换上一张假面,「好,我不那样叫,你娘亲自然在同我父王一道,至于在哪里,我不知道。」
我的心砰砰地跳,片刻间有一连串的坏事接连地冒现在脑海里。
「别紧张,能有什么事呢?」
我瞪着宋意安:「都怪你们,来了之后把我家搅得一团糟。」
「谁知能这样凑巧,父王竟和我找到一处来。」
「伯爷,你报完恩没有,报完就得走啊。 」
宋意安:「你不肯承我的意更不肯承礼,这哪算报完了?况且,父王何时走,想不想走,又不是我说了算。」
「他不是你父王吗?你只消说一句在这儿待不下去了,自然就可以走。你们都是身娇肉贵的主,宅子简陋,容不下你们。」
宋意安:「娇贵?我身上好几个窟窿,都能爬得回去,怎么就住不得这了。」
「你是听不懂我说话吗?我很讨厌你们过来。」
宋意安下地,向我走过来,问道:「那你又能怎么样呢?」
「不能怎么样,所以才在这骂你。」
宋意安侧身推开窗子,凝神看一会,道:「姜然然,你那日鞋底是粘着红梅的,是去观梅了吗,不如你也带我去吧。」
「我们不熟,不熟的。」
「我可不是在问你的意见。」
宋意安提着盏灯,挟了我出去,让我带他去看梅。他还让我沿原先的路走,积雪又深,十分难行。
我记挂娘亲,没走几步就坐在雪地上,腿脚一伸,「走不动了,我要回去睡觉。」
宋意安晃了晃手中的灯,道:「你看看你坐在哪了?」
我一滞,低头看到皑皑白雪中隐隐约约的红迹。
我慌忙起身的时候,听见宋意安在身后笑。
恶劣得让人牙痒痒。
我呆站着着,看见前边有一束光,透着光,看见一架马车正在驶来。
宋意安把我提到旁边,让马车顺当经过。
驾车的那个人…… 和对我说郡主小心的人,长得很像。
忽然间,我拔腿跑上去,跌在马车前截停它。
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的果然是宋明昭。
宋明昭微笑道:「是我的乖女儿啊。」
油然而生的恐惧感让我退了两步。
宋明昭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宋意安身上:「意安,玩够了就回去吧。」
「父王,你可以先下来吗?儿子有话说。」
宋明昭过来时,宋意安并不避讳我,当着我面说:「然然妹妹挺可爱的,我带她一起回去。」
宋明昭沉吟片刻,道:「你看着办。」
反对的声音刚要出口,宋意安就捂住我的嘴,然后宋明昭道:「妹妹说好。」
宋明昭一走,宋意安就松开了手。
「你做梦!」
「然然妹妹,这是不想见你娘亲了吗?」
娘亲…… 明明在车上就可以说话,宋意安为何定要让宋明昭下来,除非是车上还有别人。
「我娘亲…… 她在哪?」
宋意安:「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所以,你真的不走吗?妹妹。」宋意安继续说。
想起娘亲逃离多年却要再次落入宋明昭股掌之中时,我心里又气又急,竟抬手扇了宋意安一巴掌,「不许威胁我。」
打完之后,连我都怔了怔。
灯光暗淡,可白皙脸庞上的掌印就是清晰莫名。
宋意安捂着侧脸,「你打我?」
是我听错了吗?怎么听出了其中噙着隐隐约约的笑意。
「然然妹妹,」宋意安抓着我的手,唇角微扬起来,不像是戏谑,倒是有几分认真,「你再打一下,你再打一下试试看?」
疯的,这一片的人都是疯的。
5
「伯爷觉得很好玩很有趣是吗?」我把手硬生生地抽出来的时候,腕间红了一片,「可我不是为着好玩才打的,我是真的厌憎你们。」
尤其是宋明昭,在他掐我的那一刻,我才深刻地体会到娘亲多年以来对他的怨念是因什么而生的。所有的懵懂和天真都在一夜间褪去。
「是很有意思啊,」宋意安慢慢地揉了揉脸颊,「这么多年了,我才知道自己还有个这么可爱的妹妹在民间。」
我剐了他一眼,道:「别攀亲。」
僵持间,竟有侍卫从马车驶过的那条路反向跑回来时,停在我面前说:「王爷请你过去。」
娘亲在那头,任是谁请,都得过去。
可我过去时,在能把通天照亮的火把光中,看见我娘亲站在悬崖边,身后是深渊。
宋明昭瞥见我来时,冷冷地对我娘亲说:「姜宁,女儿来了,你要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你跳下去是吗?」
娘亲颤着声音说:「让然然过来,让她自己过来。」
不等娘亲说完,我就冲了过去,抱着她不肯松手。
「然然,好然然,你乖乖地听我说完,」娘亲的嘴唇快要贴到我的耳朵上,她急切地说,「我是逃不掉的,宋明昭是有备而来且不打算空手回去,可你不必为我挂心,我当年死不了,如今也一样。」
娘亲顿了顿,声音极轻极轻「我什么都告诉你,你也不必再猜了。当年,我是救过宋氏,他起初是表现得温善,我便信了他是个良人。结果回到王室之后,他为了给我腾位,竟当着我的面毒杀了皇家赐下来的公主,我自然是不敢嫁的,害怕有朝一日也会被这样对待。可宋氏…… 宋氏他……」
「娘亲别说了,我明白了 。」
「你记着,以后擦亮眼睛看人,」娘亲把我从她身上扒开,抬头对宋明昭说,「让我爹和我女儿一起走得远远的。」
宋明昭一挥手,示意侍卫把我带走:「依你,依你。」
和宋意安擦身经过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脸上不经掩饰的阴鸷。
然而经过之后,他却温柔地说:「妹妹,再见。」
我跑得更快了。
外祖父来接我的时候,匆匆地把我搂进马车里,命车夫:「快点,再快点。」
「去哪啊我们?」
「走远远的,哪都能活。」
「娘亲呢?」
外祖父迟疑道:「你娘亲…… 你娘有她自己的命数,只怪她命不好,摊的是什么人啊。」
末了,外祖父细细地嘱咐我:「然然啊,刚才往你兜里塞了银票,你但凡不去街上四处撒,都能用上好久的,还有,现在天冷,你记得让人给你烧炭盆,要用好的炭,不然那味呛人,还有还有……」
我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不禁问:「你不同我一块吗?你给我烧炭盆就行了啊,你也可以……」
话音未落,马车的速度蓦地减缓,只是不停下来,趁着这一刻,外祖父竟把我从马车里面推了出去。
我狠狠地摔到雪面上,骨头快要散架,浑身生痛。
我知道外祖父是不会害我的,可我不明白他的用意。直至我挣扎着抬起头,看见马车朝山头撞过去,再一倾倒,有半边落在崖上,另外半边悬出崖边。月色把马车上的人掉落到崖外的景象照得格外清晰。
车毁人亡。
我怔怔地看着,想哭出声,喉咙却干涩得发痛。突然,有人从背后伸手掩住我的嘴,小声道:「姜姑娘,快走,姜老爷刚才托我要把你好生带回去。」
把我带回去的,就是之前谈好要来下聘的公子,姓方。
娘亲和外祖父的眼光都没有错,他是个良人,知我家中突逢变故,在细心地安置好我之后,也不刨根问底,只说:「人都有落难的时候,当年姜老爷也拉过我们家一把,所以你不必多心,就在这住着,等风头过去,咱们就办亲事。」
外祖父想让王族以为我跟他一起死在了悬崖底下,才早早做了准备,让人来接应我。
我躲在桌底下哭了一夜,不敢出来,也不敢闭眼,怕被抓了去。
可外祖父低估了那群人的手眼通天。
我再见到方公子的时候,他的脑袋被抵在案上,一只手被紧紧按住,锋利的刀尖就悬在他的手背上。
抵脑袋的,按手的,拎刀的,都是宋意安的人。
他坐在一旁看我:「妹妹,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想起娘亲,她是不是也被宋明昭这样威胁过。
方公子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姜姑娘…… 走啊,快些走。」
「伯爷,我同你走。」
宋意安心领神会地笑,伸出手来接我:「都说了会再见的。」
他低眸打量我:「你睡得不好啊,眼睛又红又肿的。」
「我娘亲呢?」
「你和我一道,自然能见着她。」
「马车的事……」
宋意安打断我道:「父王没告诉她。」
「是你们,是你们害死的我外祖父,当然不敢告诉我娘亲了。」
「然然妹妹,怎么一大早的说胡话?」
我撞开他,不多看方公子一眼,径直地走出去,然后暗自为方公子松一口气
我在路上沉默得像个哑巴,可宋意安却乐此不彼地问我想要什么,我不答,他就让人一样一样地呈上来,我不看,那个呈上来的人就要挨板子。
「伯爷给的,我都要了。」我不得已地开口。
宋意安笑吟吟地揉我脑袋:「妹妹好乖。」
我移开脑袋。
宋意安见我郁闷,于是又来撩拨我:「妹妹,我给你找乐子吧。」
如果他找了,我不乐,那给我整乐子的人是不是也要被砍手了?
「我没有不高兴,我是想我娘亲,在想你父王宋明昭能怎样折腾她。」
宋意安漫不经心地说:「夫妻重逢,能折腾的不都是男女那些事?还能有什么事?」
「啪。」
我又扇了宋意安一巴。
宋意安眼尾泛红,唇角却还是微弯着的,他笑了一声,连连道:「打得好,打得好啊。」
「让恩人打几下怎么了,」他掐着我的下巴说,末了又慢慢松开,「没弄疼你吧?」
没弄疼,所以我能再打吗?
6
可我也不是时时都敢的,宋意安大多数时候都端着那副清贵无双的做派,只有在气血上头时,我才敢动手。
他不会像宋明昭一样掐我,只会戏谑让我多打两下,打到舒心为止。
看似疯态无状,实际却是高位者的胸有成竹,笃定我只能这样来反抗。
娘亲当年能逃脱,真真是很不易的。
我支起火盆,给外祖父烧纸钱,耳朵被烟熏得发热发烫,抬手挠了挠,不慎把耳坠给弄掉到盆子里。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突然被另一只手拍开。
宋意安把耳坠从火盆里拈起来的时候,手上已经结疤的冻痕又再裂开,血沿着手背流下来。
「在找这个?」宋意安若无其事地把耳坠递过来。
「不要了。」我起身走开。
夜里我就被抓到了宋意安房里。
宋意安正在给自己的手上药,上好后,就缠纱布,然后看着我说:「妹妹,过来。」
「姜然然,过来。」看见我不动,他加重了语气。
然而等我过去时,宋意安又换上诱哄的语气:「我这只手是动不了了,可另一边的手臂还要换药,你来。」
手臂上刀伤纵横,还夹杂着深红的挠痕。那是我挠的。
我抹药的力度很重,宋意安的眸子里却一直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古怪又像是他的作风。
「然然妹妹,你读过书吗?会抚琴吗?」
「你出来观梅,是为作画?我瞧见你房间里有纸笔。」
「听说你定了亲?还这么小就定亲啊?」
宋意安问了一通,可我一句不答。
直至他沉着声说出「别、太、放、肆」时,我才道:「读过,画过,是定亲了,本来能成的,被你们搅和了。」
「父王才刚找到你,你留他身边多两年。」
「听说明日就能到王府,我娘亲在里头?」
宋意安:「在。」
「我见得着吗?」
「你求父王呗。」
比起宋明昭,宋意安远没有那么难缠,于是我对宋意安笑:「伯爷帮我。」
宋意安拉我入怀,低首时温热的气息洒到我的鼻尖上,他的眼神绵密如暗夜,声音却很温柔:「我凭什么要为了你,得罪父王?」
「你日里头还一口一个妹妹,怎么到这里就变成了凭什么?」
宋意安又笑:「有道理。」
我贴上他的胸膛,闻着淡淡的药香说:「你不应的话,我就去跟他说,你轻薄我。纵使他从来不在意我,也会为了我娘亲,做做样子。」
「然然妹妹,」宋意安的语气显然掺着几分几分威压,「你跟谁学的这无赖作风?」
「你啊,」我一字一字叫出来,「意安哥哥。」
宋意安的呼吸骤深几分,耳珠微红,却在片刻后笑出声来,道:「我应承下就是了。」
终于到了王府的时候,宋意安没有亲自领着我去见娘亲,只和我指了指路。
娘亲被关在内院的最深处,我要叩门时,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
娘亲和…… 宋明昭。
「宋明昭!你闹不厌是吗?」
宋明昭:「姜宁,你揣着脑子说,如今是谁不安生啊?」
「什么算安生?被你当个雀儿养起来才算安生啊?我和自己的女儿活得好端端的,你偏要坏事,究竟是谁不安生啊?」
「女儿?你也知道我们还有个女儿 ,可你竟私自带着她跑了,一晃十五年,瞧瞧你都养成什么样了。别的我没见着,我只看见她公然顶撞自己的父亲。」
「宋明昭你省省吧,她是我一人养大的,哪来的父亲?」
「姜宁,我们是如何有了这孩子的你忘了吗?」宋明昭幽声道。
「呵,若不是你夜夜给我下药,逼诱我同你做那些龌龊事,我根本不会和你有孩子。」
我捂着耳朵跑开,扶着柱子干呕。恶心,好恶心的出身。
明明怀上我是一件不堪的事,可娘亲从来都没有因为宋明昭的缘故迁怒过我,她把我当眼珠子那样爱护着,偶尔虽在我面前骂他,可我只当她是被负了心,不曾想是那样屈辱地被诛过心。如今还为了让宋明昭不来招惹我,被迫跟着他回来。
她如果知道我被宋意安逮来这里,会不会要疯?
那就不能在这里,不能让娘亲看见我。
「什么?你不想在这了?」宋意安问我。
我呆滞一会,道:「别让她瞧见我。」
宋意安微微笑道:「正好,伯爵府也容得下你。」
十几年前,娘亲在王府里是怎样过来的呢?是不是像我如今在伯爵府这样,明明视这为囚笼,视眼前人为恶鬼,却不得不处处顺从。
「伯爷,你不要再给我带红梅回来了,我现在不喜欢这个。」
「嗯?」
我想了想,叫道:「意安哥哥。」
「好,我下次带别的。」
我若是,若是那日不去寻梅就好了。我以为带回来的只有一兜梅花,没想到随之而来的是死亡和威胁。
雪地上的惊鸿一瞥成了我梦里的魇。
我今夜再次被惊醒的时候,是因为梦到娘亲,我梦见她在痛苦地求救,在快要崩溃的时候,还口口声声念着然然,
我连头发都没有梳,匆忙穿上鞋子,推门出去,快到前院时,听到嘈杂的声音。
不知是谁嚷嚷道有人夜闯伯爵府。
是娘亲,她神色慌乱,直至看到我,才稍稍平静下来:「然然。」
娘亲搂住我的时候,带着哭腔说:「我晚上总是梦到你,梦到你出事,于是再也睡不着了。」
借着月色,我看到阴魂不散的宋明昭又在走过来,下意识地催娘亲:「娘,快走,他来抓你了。」
娘亲闻声回头,安静地看着宋明昭。
「我说了,」宋明昭神情无奈,「然然没有出事,你总是不信。」
娘亲的面色很苍白,人恹恹的,头一次不开口呛回去。
可宋明昭没讨到骂,反而不罢休。
「姜宁?」宋明昭微微蹙眉,不禁问,「你怎么了?」
娘亲蓦地放开我,若有所思道:「然然在这,我爹呢?」
「然然,你外祖父呢?」娘亲问这话时,唇瓣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我怔了怔,说:「外祖父回去了,只我一个人来的。」
「然然,」娘亲嗤笑了一声,笑音里透着浓浓的绝望,「我养你十数年,难道还不知道你说起谎来是怎样的吗?」
「娘。」我去抓娘亲的手,结果握到的是僵硬的冰块。她的手,好冷好冷。
娘亲侧头对宋明昭笑着说:「你还要我怎么样呢,究竟还要……」
话都没说完,一口血倏然咯出来。
「姜宁!」宋明昭眼疾手快,最先去扶住娘亲,双手凸起明晰的青筋,深邃的眼目里蔓开浓浓的不可置信。
「姜宁,姜宁,你别吓我,你怎么了?宁宁……」
我听到娘亲心悸而死的消息时,眼前一黑,晕过去整三日。
醒过来的时候,恰是宋意安守在床边,我见到他,起身紧攥住他的手臂,低声喃喃:「哥哥。」
宋意安的眸子里泛开细微的不可思议,他只是单单让我挽着,没有碰我,缓缓开口道:「妹妹,你这是要先礼后兵吗?」
「什么先礼后兵?」我松开他的手臂,嘟囔道,「你一点都不好玩。」
宋意安的眼睛久久地锁在我脸上,凝视多时,「姜然然。」
「在!」
宋意安后退两步,果断转身吩咐人:「让打大夫来,立刻。」
一群大夫过来,围着我看个没完,又问又把脉的,烦得很。
然而宋意安听完大夫的告述后却比我还要烦躁,「都滚。」
宋意安转过身来安静地看我,看我把瓶子里的红梅花瓣全给掰下来,还要提起云丝绣鞋踩得碎碎的。
「我不喜欢这个琉璃樽。」刚说完,瓶子在我手里滑落下来,哐当掉地。
宋意安一步一步走过来,慢条斯理地拾起碎片,边拾边道:「那就摔,不喜欢的都摔尽了才好。」
云丝绣鞋轻轻地踩上宋意安的手,片刻间鞋底就沾上了血。
宋意安眉头都不皱一下,也不缩回手,抬头轻轻笑道:「踩得高兴吗?高兴就好。」
我却像触电一样放下鞋子,后退几步,连声道歉:「对不起,意安哥哥对不起。」
「你这一声声哥哥叫得我可是一丁点都不舍得责备你。」
「我的头好痛,我总觉得自个忘了好多事,什么都想不起来,烦躁得很。」
宋意安折身过来抱住我,流血的手藏在袖子里,缓声道:「你是姜然然,我的妹妹,也是我的恩人。」
「恩人?」
宋意安笑得眉眼微弯,又敛回笑意,腔调里丝毫不见往日的散漫:「我濒死在雪地上的时候,可是你给了我一张氅子,是为让我取暖吗?还是给我裹尸的?裹尸也好,裹尸也好,起码别人给我收尸的时候,还有东西裹着,不至于狼狈,我后来想和你开玩笑,给你看了那张带血的,可你好像不喜欢那玩笑。」
我呆呆地看着宋意安。
宋意安继续道:「妹妹,你那日在雪地上跑过来的模样真好看,像话本里的神女。」
「是吗?城里的人也都夸我漂亮呢,随娘亲。」
刚说完,我就听到了一些异常的声响,接着看见匆匆赶到的宋明昭。
他看着宋意安问:「我听说你这里请了大夫,是然然吗?」
还不等宋意安回答,我就走过去,搂着宋明昭的身子喊道:「爹爹!」
宋明昭的神情眼色与他的身子一道,悉数僵住。
宋意安指了指我,又点两下自己的太阳穴。
宋明昭用复杂的目光凝视着我好久,突然间拉起我的手就往外面走。
宋明昭把我带到王府里面,让我给我梳精致的发髻,着漂亮华贵的裙子,等我装扮完,他的双眸泛起水意,一字一字道:「你是郡主,是我和姜宁的女儿。」
「爹爹,这裙摆好长啊,拖着累。」
宋明昭一怔,他似乎听不得这声唤叫,决然地转身就走,只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忍不住回头打量我,眼神略微有些游离,「真像,真像啊。」
我夜里睡不着,走出来四处逛,不小心看见宋明昭就在院子里独酌,一杯接一杯,口中喃喃道:「宁宁,不是我害死你的,怎会是我害的你,我怎会害你。」
痛苦不堪。
「爹爹。」
宋明昭的右手颤了颤,酒液尽数沿着腕间滑下来。
「然然,」宋明昭扭头看我时,面目变得温柔,「很晚了。」
「爹爹,我睡不着。」
宋明昭走过来,俯下身伸手轻揉我的脑袋:「然然乖,你得睡,否则会生病的。」
我止不住地流下眼泪,重复道:「我睡不着我睡不着……」
「好好好,不逼你,」宋明昭默默良久,慎重地说,「然然,我会让你过得很好的。」
「爹爹,怎么才是算过得很好啊?」
宋明昭死气沉沉的眼睛忽然焕出些光采来,他道:「然然,你娘亲之前是不是给你定了亲。」
「对呀,方公子是个好人。」我低头笑。
「那就他,那就他了,爹爹给你置办亲事,这就办,明日就办,你得过得好好的,必须要好好的 。」宋明昭此时的模样,有些像失心疯了。
我摇着宋明昭的手说:「爹爹真好。」
然而宋意安知道宋明昭的安排之后,来了王府堵人,先是把我逼到墙边,后来却又温柔地诱问:「妹妹,你还小,不必匆匆定亲的,是不是?你且想想,无论是在伯爵府还是王府,你都会过得好好的,对吗?还是你有不喜欢的地方?」
我吓得直哭的时候宋明昭正好在走过来,于是我推开宋意安,躲到宋明昭身后,紧紧抓住他。
宋明昭伸手护了我一下,目色阴沉地看向宋意安,道:「意安,不许吓你妹妹。」
「既是我妹妹,那我这个当哥哥的,为何不能把她留在身边多几日?」宋意安脸色晦涩,嗓音透着冬时的冰凉,「父王怎就那么着急地要把妹妹送走。」
宋明昭:「不是送走,既是姜宁定下的亲事,那就得办。」
宋意安:「父王,妹妹还小,她真的还小,嫁出去为时尚早。」
「意安!」宋明昭语气一凛,赤裸裸地明示,「你是我儿子,她是我的女儿,你得牢牢记住。」
宋意安笑,笑容淡且假心假意。他凝视人的时候,很像是深渊在看人,「可我是真的很喜欢妹妹,在雪地上见着时就觉着喜欢。」
宋明昭和他是一类人,知道这是什么意味。
「来人,司文伯生病了,把他带下去,关起来,给他好生看病,若出了差错,你们好自为之。」宋明昭蓦地施令。
「父王。」宋意安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明昭。
宋明昭皱了皱眉,拖起我的手就往外走。
「爹爹,你要把哥哥关起来吗?」我问宋明昭。
「然然,哥哥平日是对你好的,可是他冲动起来也会对你不好,所以我要让人看着他,不许让他冲动。然后你就会顺顺利利地当上新娘子,嫁给你娘亲为你挑好的夫郎。」
宋明昭刚说完,就有人来禀报:「王爷,司文伯把自己捅伤了。」
「去传太医!」宋明昭紧张了一瞬,然后对我勉勉笑道,「然然不要多想。」
「你不去看看哥哥吗?」
「我先置办好你的事,再去看他。」
我穿上嫁衣那日,是宋明昭送我上的花轿,宋意安没来,听说是一直被软禁着,宋明昭从来都没让人对他下过手,是他自个弄得自己遍体鳞伤,一点都不像我这边,喜气洋洋的。
坐到花轿的那一刻,我的眼神蓦然变得清明。
丝毫不复往日痴痴呆呆的模样。
我出来了。
我轻轻地笑,然而笑着笑着,眼眶里又弥漫起水雾。
娘亲,我出来了,还嫁了你为我挑的如意郎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