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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舅舅不疼娘不爱 我是一颗小白菜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641 更新:2026-06-08 13:58:54

舅舅不疼娘不爱 我是一颗小白菜

止戈:贵女翻车实录

我回到院门的时候,等我的不止春蝉,连我娘也在。我愣了愣,快步上前,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我娘转头看见我,亲昵地将我拉过来,摸了摸我的头,「戈儿,我们走吧。」我点点头,将火折子不着痕迹地收好,看了一眼捧着好几个匣子的春蝉,挽住我娘的胳膊便要往外走。

我娘点点头,不知目光掠过哪一处,身形一顿,便停在了原地。我顺着我娘的目光瞧去,书房方向的上空黑烟滚滚。

深秋时节,快要入冬了,风刮得大,书房位于西北方向,倒是我思虑不周,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我娘皱着眉,看向我,「那是书房的方向?」

我「嗯」了一声,不知为何不愿让我娘知道那是书房着火了,「那边还有姨娘的院子,大概是她们那边的小厨房做什么呢吧。总是这样,娘,我们不是要走了吗?」

我拉着我娘走了几步,春蝉跟在后面有些发怵,瞄了我娘好几眼。我娘突然顿住,将我拉住,掰过身子来与她直视,脸上一片柔和,「戈儿,你方才去哪里了?」

这个问题问出来,我便沉默了,按照我对我娘的了解,已经不必再说了。

「你放的火?」我娘双臂端在胸前,唇角上扬,一派温柔的样子,脊背挺拔,一双眼在我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声音愈发轻柔,「戈儿,你将英侯爷的书房烧了?」

这句话用的称呼客套,若是旁人不晓得英侯爷是我爹,恐要以为是我放火烧了谁的私宅。我娘这般态度,叫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不觉之间皱了眉,「怎么了?烧自家书房也不行啊?再说这个书房烧了百利无一害。娘,都这个时候了,您怎么……」

我的话也就止于此处,因为我娘一巴掌扇了上来,素来保养得极好的指甲在我的脸上划出印子来,将我的脸都打得偏了过去。我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颤着手,摸脸不是,不摸脸也不是。嘴里已经隐隐有铁锈的味道,脸上火辣辣的疼。我抬头去看我娘,我娘红着双眼,抿唇不语,看了我一眼拔腿就走。

从小到大只有我打别人的份儿,我娘一向娇惯我,别说动手打我,就是骂我都不舍得说多难听的话。指腹落到脸上时,好像油锅里滴进去几滴水,刺啦刺啦的便炸开了,连带着我的脑子都跟着炸锅。

春蝉蹭到我的身边,她怀里抱的东西多,很艰难地将袖子里的帕子抽出来递给我,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小姐,你别哭了。」

我接过帕子仰了仰头,将眼角的泪珠揩掉,鼻子酸得很,眼睛也有些痛,帕子不小心碰到脸颊又是一阵滚烫。我是不爱哭的,从小到大也受过委屈,可是我晓得那些欺负我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人,饶是误会了我也伤害不了我,可是我娘这一巴掌扇得我委实又不解,又难受。叫到底为何要给我这一巴掌?

就像我说的,这书房烧了,有很多证据都付之一炬,没有那些白纸黑字的罪证,拿什么给我爹判罪。这一巴掌是为什么?难道是心疼书房?总不能是觉得我视国法于无物,帮着我爹作乱吧?

为什么打我啊?

我垂着眼上了马车,我娘在马车里坐得端正,见我上来,瞥了我几眼,没有说话。我坐到一旁,闭着嘴,心里层云翻涌。我实在是不懂,为什么一夜之间,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偷偷瞄我娘的动作,瞧见她摩挲着腕间的翡翠镯子,没有任何焦虑的迹象,眉头舒展,为人母十几年的长公主依旧是一副明眸皓齿无忧无虑的样子。我收回视线,不再看我娘,为什么可以这般淡定?为什么可以在自己的丈夫锒铛入狱的第二日,带着自己的女儿搬回宫里?

我将双手叠在腿上,低着头看衣袖上的云纹,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晕开一片。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哭,是因为我娘扇了我一巴掌吗?好像不是。

是因为我活到现在,却对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也不了解。

我那现在还在诏狱里受刑的老爹,似乎早就知道了自己今天一定会栽,在进宫前头一次对我说了一番颇有人生哲理意味的话,明明我爹一向与我不算亲厚,却还是想着再教会我点什么。我以为会因为我爹入狱而忙得焦头烂额、忧心不已的娘亲,面上丝毫不着急,带着我说走就走。原本与我互相看不顺眼的薛安,一夕之间就变成了爱得我死去活来、不能自已的样子。、

我原以为自己是聪慧的,许多事处理得都比旁人要强,可是今天我才明白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身边已经都是谜团了。

「戈儿?」

马车里沉默了太久,我娘叹了口气,伸手拉我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托起我的脸,眼里全是疼惜,「疼吗?」

我点点头,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

「娘不是故意的,只是有些着急而已。」我娘憋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什么话,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沉默了良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放开我了,结果她轻轻地搂住了我,似乎染上了哭腔,「戈儿,娘只有你了。」

皇帝舅舅将我爹下了诏狱,想来是忍了我爹很久了,我原以为我娘和我多少会受牵连,可令我想不到的是,我娘和我非但没有受任何苛责,反而受到的待遇更佳。

我娘入宫的马车,是皇帝舅舅亲自来迎的。

我戴着春蝉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面纱,低着头站在我娘的身后,皇帝舅舅摸了摸我的头,转身去抱我娘,看着也是一副要哭的样子,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只是冲着我娘说:「皇姐这些年受苦了。」

站在皇帝舅舅身后的薛安,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的脸。

「小戈儿这是怎么了?」皇帝舅舅又转过来瞧我,拉着我上前一步,「那么漂亮的眼睛怎么肿得跟桃子一样?与你娘闹脾气了?」

我娘冲舅舅摇了摇头,没有言语。皇帝舅舅问不出来什么,酝酿了半天只好说了句:「小戈儿还小。」

皇帝舅舅让薛安遣人将我和我娘的东西送到我们要暂住的宫殿,絮絮叨叨地说公主府还在修缮。姐弟分离太久,到一处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我本来有些呆愣地跟在我娘身后,听他们说不咸不淡的话,结果被薛安硬生生拽走了。

快到午膳的时间了,宫道上的宫人不多,薛安遣了人去安置东西,拉着我乱逛。换作平日我是定要抵抗一番的,可是今天实在是没有气力。心不在焉地走了老远,薛安终于忍不住了,拉住我的手臂,不待我反应,便将我脸上的面纱摘了。

一侧红肿的脸颊暴露在薛安眼前,我低了头,疼倒是没那么那么疼了,在马车上已经涂过药膏了,想来脸上的伤痕一定很可怖,薛安的表情都狰狞了几分,攥着我的面纱不愿意松开,「谁干的?」

我从薛安的手里将面纱撤回来重新戴好,不愿意说话。薛安又问了一遍,眼底的怒意更上一层楼,「我问你怎么回事!」

「你觉得这个世界上谁敢这样打我的脸?」我被薛安问得有些烦,瞧他一副马上给我报仇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好笑。

薛安显然明白了是我娘打的,这次换作他不解了,「为什么?」

「我将我爹的书房烧了。」说到这,我竟然想笑,薛安负责审理我爹的案子,我却当着他的面告诉他我将书房烧了,倒是有些好奇他的反应。

薛安的眼神暗了几分,想伸手摸我的脸,又怕弄疼我,伸出的手落在我的肩头,脸上满是疼惜,「烧便烧了。」

「薛安,陛下钦定你负责此次三司会审,你不去搜寻证据拷问我爹,在我这里磨磨蹭蹭做什么?你不会真的喜欢我吧?」我瞧着薛安十分自然地拉住我的手,然后与我十指紧扣,一时间忘了挣扎,在马车上想的问题又冲上心头,薛安到底喜欢我吗?

薛安牵着我的手,指腹划过我的手背,一遍又一遍,划得我心里发痒。我垂着眼帘,盯着地上工匠铺就的青鸟图文,薛安的手心干燥且温暖,反倒是我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因着出冷汗的缘故,指尖发冷。

「我是真的喜欢你。」

他这话说得笃定认真,可是我却信不了,我抬头看薛安,慢慢地将手从薛安手里挣出来,勉强勾了勾唇角,脸却疼得让人直抽气。我隔着面纱揉了揉脸,有些不屑地后撤一步,「你别跟我来这一套,你我二人死对头了这些年,如今你轻飘飘的一句喜欢,我就要信你吗?」

「为什么不信我?」薛安被我挣脱以后,脸上终于显露出不悦来,长臂一展,我以为这个淫贼又要抱我,结果他只是重新拉住了我,然后不知从何处又取出那一截银链子来,重新锁上,「我现在想通了,我就是要喜欢你,你若不喜欢我,我不介意吃强扭的瓜。」

从薛安的府邸出来时,薛安将我与他手腕上的链子解开了,可是各自手腕上的银环却依旧死死地卡在我的手腕上,我在回侯府的马车上解了半天也没能脱下来。现在我才发现薛安的手腕上也有一个,那银链子两端的小银环不知如何就锁在了银环上。

这般物件像是闺房情趣之物,薛安怎么搞到的尚未可知,不过我记得承王薛宁身边有个世家子弟酷爱鼓弄这些玩意。

我拽了一下链子,没有再说什么,心里思量着薛安的话有多少值得我相信的地方。眼下薛安的心思实在难以琢磨,我爹下了诏狱,那么谢琳呢?谢琳和谢太师如何了?

「薛安,谢琳现下在何处?」我一手拽住链子,往我的方向拉了一下,薛安瞥了我一眼,脸上还是那副不高兴的神情,「怎么?你要找薛宁帮忙?」

薛安这么一问,我多多少少有些心虚,眼下摸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必须要找人问清楚,整个皇宫里的人都是皇帝舅舅的,皇帝舅舅没有为难我娘和我,并不代表我若是一心想救我爹他不会跟我急眼,跟宫人打探我爹的消息,就如同让薛安放了我爹一般不靠谱,倒不如找薛宁问问。

见我不说话,薛安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从我手里将我攥着的那一截链子解救了出来,有些恶趣味地抠了下我略长的指甲,语气却颇为惋惜,「容戈,只有你是个傻的,你的好表嫂现在正在家享受做正妃的荣耀呢。你最好不要去打扰她。」

正妃?谢琳现在是承王妃了?熬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做成承王妃,我爹一下诏狱,谢琳便熬出头了做了承王妃了?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件事蹊跷啊。

「表嫂做了正妃,我怎么能不恭喜一下?」我迎上薛安的目光,有些发虚,「怎么说,我与表嫂的情谊还是很深厚的。」

怎么着也得见着人,心里思量得再多都不如见面探一探虚实,谢琳的性子向来直来直去倒是有些对我的胃口。

薛安收了目光低着头轻笑了一下,放在我腰间的手不安分地收了又收,我望着这张突然凑近的脸,极力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怎奈薛安是个给脸不要脸的主儿,秀眉一挑,「你是不是想翻白眼?」

各宫负责去御膳房领午膳的宫女都回来了,宫道上一会儿过去一排人,掩唇笑着的,低头偷看的,各式各样的都有,瞧得我耳朵发烫,我伸手推了半天也没推开薛安,只得低眉顺眼地说了几句好话,「表哥这般英明神武,为我着想,我怎么敢翻白眼呢?」

「我?英明神武?」薛安不仅没有收了揽着我的那条胳膊,反而腾出另一只手来捏了捏我的耳朵,音量骤然提高,「表妹觉得本王英明神武,愿意以身相许?那真是太好了!」

我他娘的觉得你死皮赖脸!我想给你两刀!

薛安惹了我不痛快,用午膳的时候,我自然不愿意同他坐在一起。心事太多是吃不好饭的,我盯着面前的碗,里面堆满了沈贵妃夹的菜,可是我一点也没有动筷子的冲动,诏狱里的人会苛待犯人吗?我爹惹了那么多人,这会子不会没饭吃吧?我略低了头,斜着眼睛偷瞄我娘,我娘坐得端庄,正闭着嘴细细地咀嚼,神情专注,看不出心情。

「小戈儿怎么不吃?」皇帝舅舅没有我娘有规矩,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人生两大爱好一是逗小孩二是唠闲嗑。一顿午膳从未闲下来过,才逮着薛安问了半天话,这会儿注意力又转移到我身上来了,笑得又贱又好看,「莫不是牙疼?」

不是,您刚将我亲爹关进诏狱,怎么好意思来打趣我,您能不能有点眼力见?还有,谁牙疼了!

「舅舅!」我将手里的筷子往旁边一搁,冲他挤眉弄眼,「舅舅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减肥,保持身材。」

听我这么一说,皇帝舅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瞄了一眼薛安,「怎么小戈儿怕你薛安表哥抱不动你?这不是问题,你不用少吃,让薛安多吃点就得了呗,你瞧你就不如朕机智过人。」

果然是一家人,不愧是亲父子。我礼貌地笑了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似乎是为了响应皇帝舅舅的话,薛安夹过一大块蜂蜜黄羊肉放进碗里,然后朝皇帝点了点头,「父皇说的是,儿臣多吃点便是了。」

我一记眼刀横过去,薛安正在看着我,嘴角还噙着笑意,指尖在耳垂上点了点,笑意更深。我迅速地把头低下,耳根发烫,用午膳前为了叫薛安解开那根链子,废了我好大的工夫,这会儿耳垂上的牙印还不知道消掉了没有。

唉,忍辱负重,任重道远。

他们这般说话,我娘仍旧稳如磐石,只专心吃饭,注意到我的目光,冲我勾了勾唇角,示意我吃些东西,便不再有什么动作了。我娘大概也有心事,安静得有些诡异,想起来我对我娘见我爹入狱后毫无反应的诸多不满,心里充满愧疚,该是我误会我娘了。

只盼着今晚的晚宴,可以见到谢琳。

出嫁的长公主是万万没有道理再回到宫里住的,此番皇帝舅舅托词我娘的公主府长期空置无人居住,需要修缮,直接叫我娘与我住进宫里,再加上我那个进了诏狱的老爹,朝野上下颇有微词。若是换了旁人,必然是要用各种手段震慑敲打臣子的,免不了下一番功夫,可是我的这位舅舅是个不按常理来的人。

我这位舅舅的办法就是,办宴会,举办欢迎长公主回宫的宴会。大家都坐到一起来,然后我们推心置腹,我让你亲眼看看我跟我姐姐关系多好,你们赶紧闭嘴让这事儿翻篇,老子的姐姐住两天怎么了,逼事儿多,再闹就要整你们了。

以往哪个妃嫔家里的女眷在宫里住一夜,沈烈都要批斗,但听说这次他居然没有跳出来说长公主回宫居住不合礼制,反而搬出来了「长姐如母」的说法。

会说话,懂得揣测圣心,不愧是沈烈。可是仅仅是因为会说话吗?我想到谢琳同我讲的八卦,我娘曾经差点做了沈烈的弟媳,所以是因着那位早逝的沈将军,他待我娘也好上几分?若谢琳没有诓骗我,那我娘同沈贵妃关系好,看来也是有着沈将军的缘故的。

用罢午膳,我打算回去小睡一会儿,毕竟到了晚上有一群洪水猛兽需要面对,想想沈素馨和她娘的样子我就头疼。现在我爹锒铛入狱,圣裁未定,不知道多少平日里被我压着一头的贵女们现在想要踩我一脚。

沈贵妃有些时日未见我了,与我娘商量了便叫我留下陪她说会儿话,我娘自己带着婢女匆匆离去,我瞧着我娘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娘的话原先是没有这么少的。

我坐在沈贵妃的床沿,有些出神,沈贵妃坐在我的身侧,恍若无骨的柔夷覆上我的双手,神色温柔,「本宫有个礼物,合该你出生时就给你的,现在送有些迟了,不过现在希望你也能收下。」

一旁捧着盒子的宫女上前一步,将盒子举到我的面前打开,盒子里放着一只璎珞圈,金环下面坠着一只挂着三个小铃铛的长命锁,玉锁金玲。样式并不繁复,我伸手抚上那只玉锁,雕纹精细,玉质微凉,毫无杂质。我小时候有许多长命锁,各种材质的都有,样式极尽繁复奢华,可是都没有这只看着舒服。

我盯着盒子里的长命锁发愣,怎么瞧着总有些眼熟。

沈贵妃从盒子里取出来,径自给我带上,又将锁下面的小铃铛一一摆正,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贵妃的声音有些发颤,「好孩子,好看好看。戴着吧,戈儿生得好看,将自己爹娘的好看都得了。」

沈贵妃生了一双水眸,瞧起来总是湿漉漉的,我见犹怜。一时间我竟不知道沈贵妃到底是真的要哭了,还是只因为有一双这样美丽的眼睛。

这样一只璎珞戴在颈间,总是叫人觉得脖子与金项圈相贴的部分有些发烫。我伸手摸了摸玉锁下面坠的金铃铛忍不住自嘲地笑了,沈贵妃与薛安母子,一个给我戴镯子,一个给我戴上项圈,儿子始终比不过娘,薛安也不过是找个拴链子的手环,沈贵妃就直接上锁了。

「娘娘,这件璎珞圈太贵重了,我还是……」

「嗳!」沈贵妃忙伸手按住我想要将璎珞圈摘下来的手,笑着摇了摇头,「这长命锁戴上了可没有再摘下来的说法,戈儿莫不是嫌弃?」

嫌弃倒是不嫌弃,就是有点沉……

沈贵妃将我肩头的褶皱抚平,把我散落在肩头的头发撩到身后,若有所思,「待会儿叫碧桃给你梳梳头,前几日给你裁了料子做了几身衣裳,今晚左右是要宣布喜事的,那身水红色的裙子可以拿出来穿了。」

沈贵妃给我做衣服?

我瞧着喜上眉梢的沈贵妃,有些不解,「今晚,喜事?贵妃娘娘这是何意?」

「傻孩子。」沈贵妃点了点我的额心,朝一旁的宫女微微颔首,宫女退下后,沈贵妃亲昵地拉住我的手,目光在我的脸上流连,「过了今日,本宫便是你名正言顺的未来婆母了。」

五雷轰顶,我被炸得外焦里嫩。这话说得已经十分明白了,我那个不靠谱的皇帝舅舅,要给我和薛安赐婚了。

我指尖发颤,迎上沈贵妃慈爱的目光,头皮发麻,「贵妃娘娘,您别打趣我了,这怎么可能呢。薛安表哥定是不愿意的。」

「你薛安表哥愿意得紧呢。」沈贵妃噙着笑意,将我的指尖握紧,「长公主与陛下也都觉得好得很呢。就连英侯爷也是点了头的,戈儿便别害羞了。」

疯了,都疯了。我爹点头?什么意思,我爹愿意我与薛安成亲?我爹何时点的头?我爹怎么可能点头?

皇帝舅舅又是打的什么主意,妄图以此缓和容家和沈家的关系?就不怕玩脱了,沈家和容家联手让他做个傀儡皇帝吗?就算是为了做和事佬,也不用下这样的血本吧,我爹下的是诏狱,自从诏狱设立以来,就没人能好好从里面出来的,贬黜的、残疾的、直接满门抄斩的,大有人在。我爹的爵位从他进诏狱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与他无缘了,不管我爹能不能从诏狱出来,我都是罪臣之女,没跑了。薛安是祁王,皇位的竞争者,若说是我爹下诏狱前,我坐祁王妃的位置是没人敢说一句不是的,可是现在……

一个一个的,都在打什么主意?我坐在床畔,沈贵妃温热的体温从手上传到我的指尖,我后背的冷汗起起落落,生生打了个寒战。

在沈贵妃宫里磨蹭得久了,等我带着一堆东西被碧桃送回住处时,我娘还在小睡。我揣了满肚子的疑惑,坐立难安,在我娘的门外站了片刻,还是转身回了卧房,我也该睡一会儿。

我原以为心事重重的人会难以入眠,没想到我在被子里窝了一会儿,思绪便被困意卷走了。

再醒来时,我娘正斜坐在我的床头,坐得端端正正。长公主礼制的华服衣袖宽大,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时将裙摆的那一截花纹遮得严严实实。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宝冠金钗,红宝石的耳坠子挂在我娘娇小的耳垂上,有些扎眼,我娘的耳垂不如我圆润,耳垂小,现在挂个耳坠也显得摇摇欲坠。她脸上的妆化得浓,眼底的泪迟迟没有掉下来。朱唇抿得紧,眼眶也红透了,算在旁人身上也只能称得上是小小的失态,可就是这般失态,在我娘身上也从未有过。

我躺在被子里,原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直对上我娘含着泪的眼,心头一跳,立马就清醒了过来,撑着身子坐起来,嘴唇动了动,也只能唤出一声「娘」来。

我娘坐在塌边,见我醒了,只「嗯」了一声,我眼瞧着我娘将眼泪硬憋了回去,恢复了往日里皇朝第一受宠的昭荣长公主的高贵仪态,眼帘一遮,「戈儿,你都知道了吧。」

刚睡醒,又瞧见我娘眼底的泪,心里乱得好像被人践踏了许多遍的泥潭,顿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我娘指的是薛安与我的婚事,只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怪我?」我娘最是了解我的脾性,我这般不言语心里定是不愿意的。

我心里的百般不愿都因为方才我娘眼底的泪堵在心里难以说出口,张嘴说了句「哪里敢怪娘亲。」却又是自己都未曾想到的阴阳怪气。又想起沈贵妃说我爹也点了头,便伸手扶住我娘的膝盖,有些着急,「娘,我爹如何了,这门亲事,我爹也同意了?」

我娘伸手将压在我手下的衣袖抽出来,眼波一横,那些情绪我都看不懂,「他自然是同意的,戈儿,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要知道,娘是为了你好。」

我才不要喜欢薛安,我与薛安做了这么多年死对头,他最讨厌我,他对别的世家小姐算不上温文有礼,也是懂些礼数的,可是薛安从来没有忍让过我。从小到大,我与薛安之间不是打架斗殴就是互相抨击。现在忽然叫我嫁给薛安,前几日我因着我爹落在薛安的手里,没有做出太过忤逆他的事情,心想等到我爹出来了,薛安就会老实多了,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皇帝要赐婚,而且我爹也同意了。

我娘与我之间很少提起我爹,也不会说你爹如何如何这样的话,只说「他同意」「不必问他」。我每次提起我爹,她都没有什么兴致。我忽然想起谢琳说当年我娘差点便要嫁到沈家了,最后却嫁给了我爹。

「逼我嫁给薛安为了我好?」我撑着身子,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一片糨糊,只觉得替我爹可惜,口不择言,「您倒是不如直接叫我嫁给沈家三郎更能圆您的梦。」

闻言,我娘胳膊一动,我已经准备好再挨一巴掌了,却只是被我娘狠狠地推了一把,她眼底的泪再也没有忍住,顺着脸往下滚,沾上些脂粉,泪珠有些浑浊,她哽咽了几声,「你就是这样同你娘说话的?我逼你?我是你娘,我是为了你能好好活着,为了你能体体面面地过完你这一辈子!难道是你有喜欢的人了为娘不让你嫁?你没有!你既然没有喜欢的人,就听我的话老老实实地嫁给薛安!」

我娘站起身来,最后看了我一眼,狠狠地抹掉了脸上的泪,「这门亲事,容璎同意,我也同意,你也必须同意!」

从前有许多人说我要嫁给薛宁,我爹说谢琳性子不好,饶是做正妃也受气,不是怕我收拾不了她,只是怕我劳神劳力。后来我娘屡屡表示薛安才是良配,我爹从不当面反驳我娘的话,可是喝醉了以后也会跟我说薛安不好,欺负容戈就不行。我知道我爹从来不曾打算让我嫁入皇室,他说皇家不是什么好地方。

拨开层层的心事,一个念头破土而出,我爹要出事了,并且我娘不准备管我爹。

我娘关门的声音很响,在侯府的时候,她也没有这般大声说话过,也没有摔过门,一直是一副侯府夫人的端庄得体姿态,到了别人嘴里危机四伏的皇宫反而不顾及了。我抱着腿,在床上蜷成一团,原来,皇宫才是我娘的家。

把头埋在膝盖上窝进被褥里,我维持了半天这个怪异的姿势,刚抬了抬头却只觉得两眼发黑。开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凭着记忆朝着门的方向转过头,眼前还是一片虚无,险些从床上栽下去。来人眼疾手快地扶住我,清冽的冷杉味道扑面而来,我缓了一会儿才能重新视物。

虽然我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薛安,可是对上他那双魅人的眼,还是心头一跳,怎么就有人生得这样一双眼?薛安的眼睛很长,简直是从我舅舅脸上一板一眼拓下来的,凤眼狭长,眼尾泛红。看一眼是明澈的少年郎,再看眼底全是媚意。

媚而不妖。

「今日怎么如此投怀送抱?」薛安一手揽着我的腰,将我按在他的腿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往我的脸上摸,指腹上似乎黏了什么,涂下来冰凉凉的一片,「脸上倒是好得快,皇姑母给你用的药真不错。」

「薛安。」我仰面躺在薛安的腿上,身心俱疲,半点没有与她周旋的心思,干脆摊开了说话,阖上眼帘翻了个身,背对着薛安,「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娶你。」

我背对着薛安,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他的声音,沉稳镇静。

「娶了之后呢?」

薛安的声音沾了点笑意,说得不紧不慢,没有往日的散漫,反而像是背戏文一般,「娶回家,锁起来。」

「锁起来?」

「对,你要是跑的话,就把你的手脚筋都挑断,然后宠着。你要是不跑的话,就直接宠,宠到你骄纵蛮横,只有我能受得了你。」

这还是个人吗?

我躺在薛安腿上,整个人一僵,开始思考太傅在授课时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还是沈贵妃和皇帝舅舅给予的父爱母爱不够,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养得脑子有问题了?

「那我爹的事呢?」我动了动胳膊,想把身子撑起来,被薛安一把按回去,薛安的手带起我一缕头发,玩得不亦乐乎,权当没听见我说话。

我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将自己的头发拽了回来。

薛安放开了我,将我的头移到玉枕上,点了下我的额心,「待会儿,我来接你。」

沈贵妃说了叫她的梳头丫鬟碧桃给我梳头,便是一定要给我梳的,算着时辰亲自领着人来寻我。我娘与沈贵妃坐在塌上闲聊,言笑晏晏分外亲切。我被宫女仆从们拥簇着按在梳妆台前,描妆画钿、梳头穿衣。像个傀儡一般,看着镜中的自己最后还是套上了沈贵妃为我裁的新衣,我从心底升腾起一种无力感。

领口和袖口处的烫金云纹向来是薛安的最爱,如今穿到身上,我瞧在眼里总觉得有些怪异。

沈贵妃拉着我坐到她与我娘中间,望着我娘笑,眼里水光潋滟。我心头一跳,不知为何总觉得我娘与沈贵妃两个人分外和谐。

我垂着脑袋,余光在我娘的脸上过了一遍又一遍。我娘的妆雍容端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看着沈贵妃。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两个这么开心。两人完全不介意我的存在,互相表示了对对方孩子的喜爱。

如果不是薛安来了,我想她们还能继续一人拉我一只手接着搞和谐一家人的。见到薛安来了,两个人倒是很和谐地携手出了门,真是把所有空间留给年轻人。

「你在想什么?」薛安坐在一旁,十分自然地拢住我的手,他好像很喜欢十指相扣的姿势,指腹不停地摩挲我的指甲。

最近几日见到薛安的次数太多了,他一说话就扰乱我的思路,我今日脑袋昏昏沉沉的,总觉得头痛欲裂,有气无力,「想我爹。」

「容侯爷自己都未必有你这么焦心。」薛安反过我的手掌心,专注地观察着我的掌纹,说话时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和从容不迫破,「我知道你一心想要救出侯爷,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也许是他自己的选择?」

「你的意思是我爹早就知道?」所有蹊跷的事情都在我的脑子里过了一遍,有什么要浮出来,又有什么还卡在暗处,「我不懂。」

薛安重新握住我的手,眼底的暮色越来越浓,吻了吻我的发顶,轻笑一声,「还记得我在你床上的那晚吗?」

明明可以有很多种说法,为什么偏偏要说在我床上的那晚,我想要把手拽出来,反而被握得更紧。那晚侯府的兵全都被我爹给放了假,薛安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了我的床。我的大脑空白了一会儿,突然有一个危险的想法——或许这一切都是我爹的安排。

我转头看向薛安,还未言语,薛安就拽着我起身了,「总之,容侯爷对我们的婚事是十分赞同的。」

宴会上我坐在我娘的身边,心不在焉地看向场中的舞姬,薛安的话不停回荡在我脑海。

我爹是愿意的?什么意思?那日侯府的府兵全部放假,这是十几年来从来没有过的先例,我爹入宫那日在书房里交代的那一番话,似乎对他要遭殃这件事早有预料。

事实证明,不要在宴会上发呆,尤其是不要坐在离皇上近的地方发呆。

皇帝舅舅叫了我两声,大殿内鸦雀无声,连给舞姬伴奏的乐声都停止了,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戈儿,到舅舅这里来。」皇帝舅舅亲切得有些诡异,我愣了愣,在一众朝臣与官宦子弟和女眷的注视下缓步上前,窃窃私语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伴随着努力压低的笑声。

我走到一半时,隐隐听见有人说「不过就是个罪臣之女,她爹一死,看她怎么混。」脚步一顿,我转头望去,正对上沈夫人的脸。

「戈儿?」皇帝舅舅坐在上位,轻咳一声,温和地朝我招了招手,「舅舅有个圣旨,比较长,想请你帮朕念一念,快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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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8-27 12:0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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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送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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