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红
千帆过尽,再不遇你
父母做主嫁入豪门后,我尽心尽力照顾着丈夫,争取做到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可豪门丈夫却带着女助理出入各大场合,在家族宴会上让我难堪。
在我终于心灰意冷想要离婚时,他出了车祸,只认得我一个人。
当年说一不二的男人变成了只会躲在我怀里哭唧唧的嘤嘤怪,「老婆,可不可以不要吃兔兔?」
我冷笑一声,「啪」的一刀下去,生兔变死兔。
「今晚,就吃麻辣兔头!」
1
「嫂子!我哥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周格不耐烦的敲着桌子问我。
「应该……应该很快了。」我有些局促的看向周围,跟周安的家人待在一起时我总是很紧张。
钟表显示已经过了晚上 8 点,有些晚了。
我拿起手机,对面依旧是一串忙音。
周安还是不接我的电话。
饭桌上有些躁动,我的汗珠也顺着额角流下来。
今天是周安的生日,我问过他的助理,他今天晚上有时间,所以我一大早就出门买了新鲜的食材,亲自下厨做了一桌的饭菜,又把他的父母接了过来。
周安就算再不喜欢我,应该也不会对着他爸妈乱发脾气。
我想,这应该是个阖家欢乐的时刻的。
可周安没回来,甚至电话也打不通。
晚上九点半,周安的车开进庭院。
我从门口的台阶上站起来,看见他漂亮的女助理走下车为他披上了一件外套。
周安回过身,轻抚着她的头发,微微附身,两个人无限的靠近。
月色朦胧,那是深吻的姿势。
我心头一颤,怔愣的移开了目光。
「站在这做什么?」周安走到我身边,用他一贯的冰冷语气对着我说。
我敏锐的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气,柔和、细腻、清冷,跟他身后的姑娘如出一辙。
「你……你今晚没有行程。」我断断续续的开口,下一秒钟就被他强硬的打断。
「朱橘,你现在还监视我?」他厌恶的目光刺得我说不出话。
「你这点伎俩也收一收吧,嫁进我们家就是你修来的福分了,少做什么我会喜欢上你的春秋大梦。」周安嫌弃的看了我一眼迈开了步子往前走。
「爸,妈,小妹,你们怎么在这?」我没来得及解释,周安就撞见了还没离开的周家父母。
周父不满地说:「你也该早点回家,人家小橘做了很多饭菜等着给你庆生,你倒好,这么晚才回来。」
周母点点头说:「你快坐下,吃上一点。」
周安转过身来狠狠瞪着我说:「朱橘,又把我爸妈搬出来是不是?」
「你这点卑劣的手段真是让我觉得作呕。」他像是看着什么垃圾一样的看着我,我对上他那样的目光,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安!你怎么跟自己老婆说话呢!」周父大怒,拿起手中的玻璃杯就朝着他扔过去。
「我就这么跟自己老婆说话,你要是不满意别让她做我老婆啊,反正你们不是喜欢她吗?别嫁给我嫁给别人啊!」
他红着眼眶抗拒着周父说:「我就想娶自己喜欢的人!怎么不行!你们非要控制我!」
「砰!」周父拎起了手边的椅子,我赶紧上前去拦。
「爸!别生气,周安不是这个意思。」
「你滚开!」周安将我狠狠一推,转身上楼去了。
周安用力不小,我直直撞上扶手,疼得冷汗直流。
「周安!」眼见着周父还要发火,我顾不上别的赶紧站起来。
「爸,别生气,怪我。」
周母拍了拍我的手,叹了口气,「孩子,别跟周安一般计较,他让我们惯坏了。」
我点点头,说没关系。
二老无奈的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周格转过身来看着我说:「朱橘,你要是连自己的丈夫都拢不住,趁早给别人让位置吧,少在这出洋相。」
我僵硬着笑了一下,拿过她的手包说:「小妹,注意安全。」
周格冷着脸拿过她的包,「砰」得一声带上了门。
转眼间偌大的房子里就剩下我一个人,对着满桌一动未动的饭菜。
「宝贝啊,今天安安生日,你送他礼物了吗?」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是我妈发来了消息,她一直为我的婚姻担忧,我知道的。
「放心吧妈,我早就准备好了,他很喜欢呢。」我面无表情的打出这几个字,将手机扔在一旁,把所有的饭菜都倒进了垃圾桶。
送他礼物?只是一顿饭菜都让他这么厌烦,要是送他礼物不知道要听到什么难听的话语。
我就不自讨没趣了。
起码今天不了。
我看着高高挂在客厅的婚纱照想,爸,这就是你用生命为代价为我换来的前程。
这真的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不是吧。
2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的时候,周安还没醒。
我给他留了纸条,叮嘱他记得吃早餐。
果然在不久之后就收到了他的讯息。
「收起你那点小心思,少拿糊弄我爸妈那套糊弄我。」
我顿了顿才将手机放回兜里。
「小橘,跟周氏对接的项目,今天你去一趟?」
我刚想拒绝,许冬竹就接了个电话离开了。
那句「我不行」,就这么夭折在喉咙里。
实在没办法,我还是带着组员去了一趟周氏。
项目已经谈妥了,只剩下合同签署而已,想来也不会出岔子。
最先见到的是周安的助理,她意味不明的盯了我许久才说:「周总去开会了,你们坐着等一会儿吧。」
这一会儿就等了许久。
周安推开门进来的时候面容很是凶狠,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我脸色更加难看了起来。
「朱橘,你有完没完?你就这么喜欢跟着我吗?」周安甚至没有给我辩解的机会就认定我是来缠着他的。
「周总,他们是泰安许总派来签合同的。」周安的助理亲密的凑在他耳边解释道。
周安眼见着冷静下来。
我想,这真是朵解语花。
只是白日在身边怎么能够?这样的妙人,合该朝夕相对,做最亲密的爱人才行。
「那就回去告诉许总,把她换掉,我就签合同。」周安指着我说。
随后挥挥手,看上去烦躁到了极点。
组员都一脸懵的跟着我走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到手的项目就这么黄了。
我苦笑着看他们,「别担心,我会去跟许总说的。」
新来的实习生小声问我:「朱姐,你跟周总……认识啊?」
我有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当然认识,日日夫妻,日日怨怼。
不如不相识。
许总最近很忙,新婚丈夫总是等在办公室门外,看见我来有点无措的笑了笑。
「许总最近有点忙。」
年轻男人笑着摆手说没关系,「我就是等着她一起回家,多晚都没关系。」
我敲了敲门进去,「许总。」
「我已经知道了,那笔单子算了。」许冬竹言简意赅的传递了她的思想,我有点愣。
「这是我的问题,所以……」
「这是公司的问题,如果他真的需要这笔单子,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他都不会难为你。」许冬竹是我进公司以来的第一个领导,我在她身上学到很多。
一直到今天,我都敬佩她。
「小橘,婚姻关系,当断则断。」走出门之前,她这样对我说。
顺便指了指桌上的纸巾,示意我拿一张走。
在纸巾盒的旁边,安安静静的放着一张律师名片。
我吸了吸鼻子,拿起那张名片重重的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家,桌上的早餐被人刻意扔进了垃圾桶,显得可怜兮兮的,像是一直以来在周安面前的我。
这天晚上,周安没回家。
我的手机邮箱里收到了一段录音。
「周总,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家去吧。」这个声音我并不陌生,是像解语花一样温和的女助理。
「不回!那什么周橘我看着她就烦。」巧了,这个声音我也熟悉,是我名义上的丈夫。
随后是清晰的衣料摩擦的声音。
「周总,您别这样……」
「我……我就喜欢……」后面是一串电音,录音到此为止。
我呆呆地坐在客厅,直到第一缕阳光照在我的脚下。
我忍不住想起我第一次见到周安时候的样子,穿着红色毛衣的男孩子从楼梯上走下来,眼角眉梢全是不满,是连生气都张扬的人。
阳光洒在他的发梢,我看见他白皙的面容。
「这哪来的土包子?」
「娶她?我不愿意!你想也别想!」
周父被他气得青筋突起,手指止不住的抖。
周母连忙拍着他的胸脯安慰他,随后转过来温和的问我:「小橘,安安脾气不太好,你愿意吗?成年了之后就嫁进我家,做我们的儿媳妇。」
我还记得那时的心跳,像是迷路的小鹿四处乱撞,叫嚣着不撞南墙心不死。
我说:「我……我愿意的。」
我是愿意的。
从回忆里抽出意识,我才发觉眼泪滴答滴,成串似的砸在我的掌心。
我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去楼上收拾了自己所有的东西。
打开大门,我最后回身望了楼梯一眼。
那里再也不会站着那么朝气蓬勃的男孩子,好可惜,开始到结束,他从没对我笑过。
我坐在出租车上给周安发了一条信息。
「离婚协议寄到你公司,签好之后抽个时间,我们离婚。」
三年婚姻,到此为止,我实在是受够了。
真的受够了。
3
我搬到了朋友家住,不想让我妈知道我准备离婚的事情。
那条信息,周安两天都没回复。
我准备今天给他打电话问问,但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你们能瞒得住吗?」安黎在电脑上敲敲打打,甩给我这么句话。
「能瞒多久瞒多久吧,估计周安也不希望周家父母知道。」
安黎点点头,一阵风似的从电脑桌前站起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都卷起一阵风。
「要迟到啦我走啦。」
我点点头,还是慢条斯理的吃着我的早餐。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我还有点奇怪。
「你没带钥匙嘛?」
打开门的瞬间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就钻进了我怀里。
「呜呜呜老婆,你怎么让我找了这么久?」
???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周母赶紧伸出手想要把他从我身上拉开。
「小橘啊,你搬出来怎么都没跟我们说一声?」
「妈……我……」
「不许说我老婆!」周安转过身去凶狠的说着,然后不死心的还是往我身上靠。
一番挣扎之后,我们好不容易才坐到了客厅里。
「小橘,你准备……和安安离婚吗?」
我看着眼前慈祥的妇人,想起这些年来她对我的照顾,一时之间就有些说不出话。
周安又凑到我面前来,我有些不自在的往后退,他还是贴上来,用从未有过的亲昵跟我说:「老婆,不离婚不离婚。」
我觉得我们距离过近,又退了退才问:「他……怎么了?」
周母看着周安,抹了抹眼泪才说:「出了车祸,医生说……是失忆了。」
我看着周安单纯的眼神,怎么觉得他变傻了呢?
周母小声补充,「他不太相信我们,但是记得你。」
?
我疑惑的抬起眼,周母有些尴尬地说:「他手机里有一张你们的婚纱照,他看到了就吵着要找你。」
我复杂的看向周安,还记得当年周父强硬的要求我们把婚纱照放在墙上的时候,他恶狠狠的把照片摔在地上,玻璃碎片洒了满地。
没打扫干净的碎片划破了我的手,痛得我想掉眼泪。
那么厌恶的照片,放在手机里面么?
周母临走的时候万分愧疚的对我说:「小橘,我实在是没办法,你帮忙照顾他一阵子,等他好起来,你们自己处理吧。」
然后在背着周安的地方她拍着我的手说:「别担心,妈真的认识很多青年才俊,脾气好的多的是。」
我失笑。
周安就这么被托付在了我手里。
安黎回家的时候很是阴阳怪气了一番,「哟,周大公子,怎么变傻瓜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安懵懵的看着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好像是在骂他,气得鼻孔都变大了一圈。
气着气着,眼圈就变红了。
安黎笑得更大声了。
「行了,别闹他了,」我看着医嘱觉得很头痛,医生说只是暂时性失忆,最好在这个阶段顺着他,不要刺激他。
想了又想,我还是带着他回到了原来的家。
毕竟安黎还要写论文,忙的脚不沾地,我一个人就够麻烦她了,还要再加上一个周安,我不好意思。
回家的路上路过市场,有摊贩在外围放了个笼子,里面养了两只兔子,只是看了一眼周安就不走了。
我怎么拉也不好使。
「老板,这兔子卖吗?」我叹了口气,买了一只回家。
顺手买了调料。
周安一下一下的顺着兔子的毛,我怕他跑到大街上只能一手拎袋子一手拉着他的衣角。
「老婆……」
「别这么叫我。」
话出口的瞬间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我有些怀疑我刚刚的语气很重,因为周安又红了眼圈。
但也不能怪我,周安以前从来不那么叫我。
「老婆……」周安试探似的小声叫我,我动了动嘴角,还是没再拒绝他。
他伸出手搭上我的手腕,跟着我的幅度晃来晃去。
我侧过脸看他,好像在看着从未见过的人。
像是梦中人。
4
到家之后周安还是抱着那兔子不撒手,我有些不耐烦。
「老婆,怎么可以吃兔兔呢?」他轻轻握上我的衣角,瞪着无辜的大眼睛。
我又有些恍惚,又想起三年前我带着养了两年的猫走进大门的那一刻,周安也是用这双眼睛凌厉的看着我说他讨厌一切小动物,让我立刻把猫带走。
我低声求了他许久,说小咪是我的家人,她很乖,一定不会打扰到他。
可不管我怎么说,他都不松口。
后来我只好拜托朋友收养了小咪,它再也不是我的猫。
我在失去父亲、母亲之后,又失去了我的宠物。
「周安,你不是讨厌毛茸茸的动物吗?」我冷着脸站在他身前问他。
他歪着头想了好久,才慢吞吞地说:「不是啊,我很喜欢,尤其喜欢猫猫。」
「咔哒」一声,我清晰地听见心里某一根弦应声断裂。
我很想问问他,如果不讨厌猫,为什么不接受我的猫。
但想想又没必要,既然不讨厌猫,那是讨厌谁呢?
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兔子给我。」
周安明显犹豫了起来,好半天才缓缓将兔子递给我。
我阴沉着脸「啪」得一声,送那只兔子上了西天。
周安委屈的站在我身后,像是不知道做错了什么的孩子。
好半晌他才走过来从身后轻轻环住我,温暖的指腹划过我的眼睑,我听见他的声音。
他说:「老婆,别哭。」
我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又在掉眼泪。
像是三年前跟小咪分别的那天一样。
我有很多话想问,有很多委屈想要抒发,但是对着现在的周安,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能任由自己在温暖的黄昏中被他拥住,就当是为这三年的付出要一些赔偿。
晚上我还是做了麻辣兔头,周安为了表忠心,筷子就没离开过这道菜。
我压下目光,沉默的吃着饭,忽略周安不能吃辣的事实。
看着他浑身泛起红点才起身去找药。
坐在他身边给他上药的时候他也没什么反映,好像没意识到自己不能吃辣还吃了这么多一样。
「看着我干什么?」
他神色认真的握住我的手说:「老婆,你是不是怀孕了?」
我抬眸看着他,想问他知不知道只有鸡才能无精生蛋。
但他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老婆,你都吃不下饭,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说:「周安,我要是怀孕了一定不是你的种。」
因为周安就连碰我一下,都觉得是脏了他高傲的灵魂。
他说,我就是封建思想包办婚姻里对他的压迫和束缚。
他说,他看见我就想起自己无法反抗的血缘亲情。
他说,他真的讨厌我木偶一样的灵魂,他才不要过这样的人生。
我有很多次都想反驳,想告诉他我也是鲜活的生命,胸膛里也留着滚烫的血液。
也会因为第一眼而爱上某个人,也会因为无数句冷言冷语而痛苦。
我不是木偶,我跟他一样,是个活生生的人。
可他不想听,所以我没有说。
我说:「周安,你真残忍。」
用稚嫩的眼神,说着冰冷的话语。
我退了一步,跟他拉开了距离,「周安,可能你以后不会记得这些话了,但我还是想说。」
我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婚纱照说:「我爸,在车祸里为了保护你爸去世了,所以周叔叔从小就照顾我。」
那时候我才 10 岁,一夜之间我就失去了父亲。
周父找上家门,跟我说我爸临终之前最后的一句话是希望他照顾自己的女儿。
「我受到你家很多照顾,唯一越界的,就是喜欢你。」
这话我从来没对周安说过,因为他厌恶我,厌恶我所有的情感,我觉得没有说出口的必要。
我想,只要对他好一点,他应该能看到我的好。
原来不是,不管多努力,不行就是不行。
5
「我最后悔的,就是阿姨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的时候,我点了头说愿意。」
周安时常认为我点头是因为觊觎他家的钱财,所以我说:「离婚协议里写了,我不要你的钱。」
我想要什么呢?
周安上前一步抱住我的时候我想,我一直想要的,就是一个这样温暖的拥抱。
15 岁那年,我妈组建了新家庭,有了新的小孩儿,我时常觉得惶恐,周父周母就常常叫我去家里坐。
后来周家以资助我的名义让我半住在周家,周安的朋友们都笑称我是周安的童养媳。
他就总是发脾气,会摔坏我送给他的礼物,会叫嚷着让我不要碍他的眼,会冲进我的房间撕碎我珍爱的书籍。
虽然每一次周母都会训斥他,继而给我找来完好无损的新书籍。
但我清楚的知道,碎了就是碎了,坏了的东西永远有裂痕。
但我卑劣的想,可能婚姻,会是另一种光景。
所以大学一毕业,周安就被强制性送进民政局,跟我领了红彤彤的本子出来。
周父说:「小橘,你放心,安安会长大的。」
我也跟自己说,我会做的更好的,周安会看见我的。
可我等了三年,等来他漂亮的女秘书交给我一条暧昧不清的录音,等来他的妹妹对我颐指气使,等来永远不会对我好好讲话的周安。
我觉得这并不是我爸当年希望的。
我想了很久,是我自己的选择出了错。
我无数次希望坐着时光机回到 18 岁那年的夏天,第一眼看到周安的时候就斩钉截铁的告诉周母,「我不愿意。」
只要这样,就不会受到伤害。
周安笨拙的抱着我,伸出手在我身后拍了拍,他结结巴巴地说:「老婆,不哭……不哭。」
我任由眼泪肆意的淌,「周安,等你好了,我们离婚。」
6
周安病了之后就不怎么去上班了,我趁机带着组员拿下了那个被周安拦下的单子。
耶,提成 get。
我心情大好,准备带着组员们下馆子,晚了点回去,被周安打了 10 多个电话。
「老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老婆,我一个人在家里真的很害怕。」
「老婆,快点回来抱抱。」
自从上次在周安面前掉眼泪之后,他就非常关注我的情绪变化,每天早晚都要给我一个抱抱才行。
他现在记忆缺失,医生也说适当的身体接触可以减少不安感。
于是我只能认命的接受,尽量将这个环节控制在 1 到 2 秒。
我看着满屏的信息,给周安的主治医生发了个信息。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
我不知道自己面对这样的周安还能坚持多久,更难想象要是再次踏入深渊面对病好之后的周安我又该怎么办?
医生说他也不知道,还是保持乐观心态。
我说去他大爷的,他又不是我,当然可以乐观。
周安开始等在家门口,像是每一次我做的那样。
今天回家的时候他又等在门口,巧的是我站在门外,还是看见了他漂亮的女助理被他微微环住,一样的月光,一样的拥吻,不一样的是我太累了,没有悲春伤秋的心情。
转身想走的时候被周安看见了,他急匆匆推开了身边的人,快步跑向我。
「老婆!老婆你可回来了,她她她想亲我,我一把就推开了。」
我想说别骗我了,这没什么的,我又不是第一次见。
我盯住他的眼睛问:「周安,你好了吗?」
他怔愣的看着我,像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似的。
看上去还没好,所以我只能转身朝着房子走去。
路过漂亮姑娘的时候我停了停,「再等等,他会好的。」
周安迟早会好的,还是会厌恶我,还是会喜欢原本应该喜欢的姑娘,还是会跟我一别两宽。
所以她根本就不用着急,急到这么晚跑到家门口来宣示主权。
周安急匆匆的关上门对着我叫:「老婆!」
我停下来看着他,他抿着唇说:「今天还没抱抱。」
我顿住脚步,冷声说:「周安,这不是我们的必备环节,可以取消。」
我实在是不想看着他用抱过别人的手来抱我。
周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这件事情让我变得有些烦躁,我开始失眠。
7
在我睡不好的第三天,周格给我打电话,说她想给她哥补一场生日会。
她语气不善的说:「谁知道我哥是不是因为没过好生日才会出车祸的,这生日过不好,一年都晦气。」
我揉了揉痛的像要裂开似的太阳穴说:「你这是迷信。」
我少有反驳周格的时候,她被我顶的一堵。
「你给你哥打电话就行了。」我说着就要挂电话。
「你不来?」周格的声音有点惊讶。
这也不怪她,周安每年的生日我必出席,给他送礼物是我每年最喜欢的一个环节。
那个时刻的表情语言语气我都要提前练习好久才行。
但是无论昂贵还是便宜,无一例外,我都会在当晚的垃圾桶里见到我的礼物。
这几年的苦头我实在是吃够了,于是我说我不去。
半小时后,我接到了周安的电话。
「老婆,呜呜呜呜呜。」他哭泣的声音让我的头更痛了几分。
「怎么了?」我耐着性子问他。
「小格说你不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了,不是真的吧?」他说着就好像要再次落下泪来似的。
「周安,我很忙……」
「呜呜呜呜老婆,你不能不来!你不来我就不开了,不开了不开了。」
我实在头痛,想跟周安说我每年都去,每年都被他像笑话一样冷待和驱赶。
我的礼物跟我的人一样,不出现在他的生日会上才好。
可现在的周安听不懂,他像小孩子一样希望得到自己最喜欢的玩具,这样他就能开一场盛大的生日会。
我签着一份又一份文件,在组员又一次指指手表示意我说该开会了的时候,我无奈的说好。
晚上,我终于结束了令人头痛的会议,揉着发花的眼睛推开了包厢门。
我进门的一瞬间,全场就安静了下来。
无数眼光再次落在我身上,怜悯的、嘲讽的和冷漠的。
无一不让我感到窒息,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忍不住战栗。
「我还以为今年有什么不一样呢。」开口说话的是周安的朋友,不管是哪一个,总归是站在周安那头的。
「说什么呢,我嫂子哪年不来?跟我哥感情好着呢。」周格拉着我往里走。
「老婆?怎么站在这里?」周安从我身后钻出来,迅速的抱了我一下然后在我发火之前站远了一步。
他笑得开心,像是偷吃到了糖果的小孩儿。
包厢里更安静了。
周安伸出手牵住我,问道:「怎么不唱了?」
有人干巴巴地说:「寿星不在,我们……也没什么意思。」
周安拉着我坐下来剥了一个橘子递到我手里,「老婆,吃。」
随后他不以为意地说:「我出门去接我老婆了,等了好久呢。」
我扯了扯嘴角,并不想坐在这继续忍受尴尬的氛围。
「要不我先……」
「老婆,一天不见了你想不想我?」周安头一歪,倒在了我怀里。
我躲闪不及,只好僵硬的坐在原地,沉默以对。
场上这一瞬间静的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眼尖的看着有人惊讶的下巴都合不拢了。
也是,周安一向是无比厌恶跟我有肢体接触的。
「别碰我!」是他跟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为他盖上的毯子被他扔进垃圾桶,因为那是曾经被我摸过的。
为他做的饭被他倒掉,因为那是我做出来的。
为他织的围巾还没送出就被他发现,于是我听见最不想听的话。
「朱橘,那破围巾别是你想送给我的吧?」
他站在我面前,讥笑着看着我说:「你这种人做出来的东西,我看一眼都嫌脏。」
那天我几乎控制不住眼里的泪水,颤抖着问他我是哪种人?
「哪种人?」他上前一步,恶狠狠地说:「抓住机会就想向上爬的人,费尽心机表现的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恶心的人。」
他说:「朱橘,你到底什么时候滚出我的世界?」
那条围巾还是去了垃圾桶,鲜红的躺在冰天雪地里,像是我身体里的血液。
痛得我难以忍受。
那时如此时。
「好了,别开安哥和嫂子玩笑了,」有人站出来解围,场上像是按了开始键,又重新热闹起来。
我侧过脸看着还在我肩膀上靠着的周安想,这是第一次,他的朋友里有人叫我嫂子。
有人把我当做他的妻子。
多稀罕啊。
8
周安生日会的固定环节,是结尾的时候拆礼物。
直到周安拆完了所有,将目光转向我,我才发现……我忘了。
「我没带,应该没关系吧。」
反正礼物最后的结局也是去垃圾桶,忘了就忘了吧。
我这么想着,开始随便找借口糊弄他。
可周安现在明显不能被安慰到,他瘪了瘪嘴小声说:「老婆,为什么我没有礼物?」
他紧紧盯着我,像是下一秒钟就会落下泪来。
见我不回答,他又凑近了点说:「老婆,我哪里做的不好嘛?老婆,你不喜欢我了吗?」
我的头更痛了,痛得我几乎要流眼泪。
我想跟他说因为他从来没收过我的礼物,因为他厌恶我,因为我送的礼物对他来说那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我想说我们根本就不喜欢彼此,等到你好起来你会对此时的自己感到厌恶,因为这时你正抱着我。
想说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我真的很累。
我有些烦闷的推开周安,想要离开这荒唐的地方。
可周安一直拦着我,小声呜咽着说他错了,让我不要走。
我只好将他推到周格怀里,「你照顾他一下。」
「我去给你拿礼物。」
可大晚上的我去哪里找礼物,我开始后悔没在路上随便买个什么,也不至于让自己陷入如此境地。
正纠结着,隔壁包厢的门开了,一个熟悉的人撞进我怀里。
「安黎?」
「小橘?」
「这是?」
安黎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然后稍犹豫了一下就塞给了我,「送人人家看不上的,正好,你帮我处理一下好了。」
巧了,这不就是撞上来的礼物吗?
一瓶用手折的星星。
我顺手接下来,看着她小跑回了包厢,关门时还冲我眨了眨眼。
我抱着瓶子回了我们的包厢。
「嫂子还说没准备,这心意,再叫没准备就让我们都无地自容了。」又有人笑着打趣。
我还没说什么,周安就站起来一阵风似的抱了我一下。
然后起身,在我唇上留了个温热的吻。
我有些僵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老婆,谢谢你,我很喜欢。」
他宝贝似的抱着那个瓶子,弯起眼睛,笑盈盈的看着我。
我难得的有些窘迫。
不自在的承受了许许多多来自周安朋友的奉承。
我又想起那年冬天里那条被我遗弃的围巾,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9
走的时候周安还是不愿意松开那个瓶子,我试图把它悄悄藏在某个礼物盒里面的想法被按灭。
然后我们就这么直直的撞上了安黎……和她身边的男人。
两队人就这么尴尬的相遇了。
「安黎,你送给我的东西,为什么在他手里?」高大的男人最先开口,满脸都写着我不高兴四个大字。
安黎从人群最后方小跑过来,按下他向周安指着的手指说:「你认错了认错了,这不是我送给你的那个。」
「你当我傻吗?你送给我的东西转手就送给别人?」那人提高了嗓音,满脸的不可置信。
「老婆,这不是你送给我的吗?」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帮帮安黎,身边的周安就开始找麻烦。
我扯了扯嘴角,不用看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笑得勉强。
「我不管,你拿回来!」安黎那边的安抚看上去作用不大。
我对上周安的目光,试着从他手中拿走玻璃瓶,「这个……这个还给人家。」
周安却不依我,「我不!」
「老婆送我的,就是我的!」
「你送给我的,不能给别人!」
两个人同时开口,我跟安黎都觉得无语。
都是被遗弃在角落的礼物,怎么此时此刻就变得重要了起来。
身后的人被我先打发走了,临走的时候有人认出来对方是赫赫有名的林大公子,还打了招呼。
我敏锐的在脑海中找出了这个名字,并发现他跟我们公司有合作项目。
得,是个不能得罪的人。
「周安,你把这个给我,我再给你准备好不好?」
我自认为已经语气很温柔了,可是周安还是用湿漉漉的目光看着我。
他声音很轻,轻到我得俯下身去才听得清楚。
「所以,你今天没有给我准备礼物是吗?」
「我没有礼物的。」
我心有一瞬间停跳。
他红着眼睛把那个玻璃瓶往我怀里一推,「那就还给别人吧。」
我刚把瓶子塞进安黎怀里,安黎就被整个拎走了,连声再见都没好好说。
回去的路上周安一直很沉默,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尴尬的看着窗外,搅着手指分散注意力。
就在我以为周安今夜都不会跟我说一句话的时候,周安在进门之前停了下来。
他说:「做错事的人都有更改的机会对不对?」
我有些怔愣的答,「应该是?」
他长舒一口气,笑着跳下台阶抱了我一下说:「那我原谅你了老婆,要记得给我准备新的礼物哦。」
我后知后觉的想,周安的怀抱很暖。
为着这点暖,我在第二天下班的路上,看见橱窗里的那个小王子摆件,有很久都没挪动脚。
它身上穿着亮眼的红毛衣,像是那天从楼上走下来的那么高傲的周安。
我给了它一个精美的包装,鬼使神差的带上一个蛋糕回了家。
进门的一瞬间我有些恍惚,好像以往每一年周安的生日。
我听见有人大声喊着:「让我们举杯!庆祝安哥恢复记忆!」
「砰」得一声,我手里的礼盒应声碎裂。
我看着鲜红的碎片四处散落,好像又看到了自己血液在地上流淌。
怎么就学不会呢?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我这样问自己。
人群一片寂静,我看见了被簇拥着的人,还是有一张好看的脸,只不过目光里都是冷意。
仿佛昨夜的暖都是我的错觉。
都是幻想。
周格最先走过来,她接过我手里的蛋糕说:「嫂子,这个太小了,我哥已经有更大的了。」
周安已经恢复记忆了,那他就不再需要我的礼物,也不再需要我的蛋糕。
因为他还厌恶我。
我笑了一下,草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说:「我公司还有点事,你们先玩儿。」
我远远地望向周安说:「我之前说过的话作数,你记得处理。」
虽然眼泪迎着风落下来,但是我踩在绵软的土地上告诉自己,我鲜红的血液终于在无尽头的折磨里流尽。
我应该获得新的生命。
就在此时此刻。
10
「老婆!」
周安从屋里跑到我面前的时候气还没喘匀。
我心下一沉。
他拥有这段时间的记忆,一些他应该忘记的记忆。
「礼物,我看到了。」他还是上前来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他有些无奈的扯了扯嘴角。
「蛋糕,我们两个人吃好不好?」
我看了他半晌才说:「周安,你骗我。」
这是肯定句。
「你早就好了,是不是?」
周安只是沉默,他上前一步,想要抱我。
我慌乱的退后,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
如果此时的周安是已经清醒的周安,如果我之前的直觉都是对的,那周安是在什么时候好起来的呢?
在第一次抱我的时候吗?
在生日宴上的时候吗?
在找我撒娇要礼物的时候吗?
这两个月以来,哪一秒钟……不是周安的谎言呢?
我分不清,只觉得自己无能。
「周安,你真的……真的太过分了。」
我的眼泪不该在他面前流,但现在我真的忍不住。
心里太痛,痛的我想抓住些什么,来支撑我在巨大的欺骗面前几乎站立不住的身体。
「周安,我们离婚。」
我们分开。
「我不同意」,周安拉住我的手,那本应该让我觉得温暖的手此时此刻却只剩下冰冷冷的触感。
他从身后环住我说:「小橘,你说人都有改正错误的机会,你忘记了吗?」
「我是做错过,但我现在意识到了,我都能改,我们还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我在这一刻了悟,周安找准了时机,自认为会得到我的「谅解」,于是放心的好了起来。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才能让自己在周安的怀里挣脱。
我怕我下一秒钟就变成一个泼妇,在他面前丧失我最后的……最后的尊严。
我回了老房子。
算一算,我已经有很多年没回来过了,但是屋子依旧很整洁,爸的黑白相片下面还放着他最喜欢的一小杯白酒。
我妈来过。
我眼眶一酸。
「爸,亏我还惦记着你呢,看起来我妈常来给你送酒呢。」
我盘腿在他面前坐了下来,好像还是以前,我们一家人生活在这里时的样子。
我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是打闹着的父母,我只会拍着手看热闹,等他们嬉笑结束给我一个拥抱。
「我妈跟你说了吗?弟弟学习比我厉害多了,是个小学霸呢。」
那是我妈后来生的孩子,从小就聪明,超出我一大截。
我打开给我爸带的白酒,仰头喝了一大口。
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流,辣的我流出了眼泪。
「爸,我想跟周安离婚。」
「吱呀」一声,我顺着声音回头,看见了站在门外的母亲。
「妈。」
「哎。」
许久不见的母女,变得陌生。
她看着我脚边的白酒,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了过来在我面前坐下,像是以前一样摸了摸我的头。
我看见她红了眼眶。
她说:「小橘,是妈妈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我的眼泪喷涌而出,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我不再寄人篱下,终于能放声的哭出来。
我说:「妈妈,周安是个坏人,他明明好了还骗我,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他转。」
我说:「妈,我真的不想再喜欢他了。」
我问:「妈,为什么一定要我留在周家?我想在你身边。」
后来的记忆就变得模糊,只能听见她说对不起。
她说,人的愧疚就那么点,一条生命的维护能换来什么呢?
她希望我得到些不一样的。
周家的怜悯,周家的愧疚,周家的人脉,周家的资源,周家的财富。
她不过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过得好一些。
她跟我道歉,说是她自私。
我在梦里也想,从我进周家之后,我妈再也没有对我开口说过她的事情。
她对周家的利用,就是希望自己的女儿得到更多,不是为自己获取一分一毫。
我在她怀里睡了最安稳的一觉。
好像父亲母亲都还在身边,我只要睁眼,就能获得拥抱。
获得全世界最珍贵的爱。
11
我没住在老屋,我妈要我去她那里住,我说我都这么大了,当然要跟朋友住在一起。
我还是回到了安黎那里。
一进门她就对着我叹了口气。
「这大哥死活不走。」
沙发上坐着的,是周安。
「打扰你了」,我跟安黎说。
「我们朋友,不说这些,上次的事情我还没跟你道歉。」安黎不以为意地说。
「我会让他尽快走的。」
安黎拉住我,半晌才说:「小橘,人的一生就这么短,别为不值得的事情蹉跎时间。」
我说我知道的。
安黎把客厅留给了我们,自己回屋去了。
我坐在周安对面,没给他倒茶。
「离婚协议你看过了吗?走手续要挺久的,你尽快吧,别让你的助理等太久。」
周安紧紧抿着唇看我,「我跟她说清楚了。」
我点点头,「你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恢复记忆了。」
那后面的一切,都是假象。
「逗我特别有意思吗?」我抬起眼来看他,「你看了这么多年还是觉得有趣?」
「我没有!」周安死死皱着眉说。
我差点把手中的杯子扔在他脸上,不过想想也是,自己作践自己的时候,不能怪别人再踏上一脚。
周安只是想恶心我,因为我死死占着他爱人的位置。
「离婚协议你签了之后再联系我吧。」
「我不想离婚。」周安在我身后站起身来,声音有些急迫。
「我收到离婚协议就开车出去找你了。」
周安就在那天,出了车祸。
「我不想跟你分开,小橘,你说过的,人都拥有改正的机会。」
「我只是……只是太舍不得你对我好的时刻」,周安好像在流眼泪,他说:「如果我第一时间说我恢复了记忆,你就会像现在一样,只用背影对着我。」
他上前一步说:「那我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再抱抱你呢?」
「周安」,我实在疑惑,所以没能挣开他的拥抱。
「我在你身边十年,你现在……说你不想跟我分开吗?」
我实在觉得可笑,周安委屈的好像他的感情那么重要,重要到我十年的付出都变成泡沫,重要到我被他一次次刺痛的心脏,都不再鲜红。
「周安,你一开始就是在耍我,你恢复记忆之后却不表现出来无非就是觉得耍我有意思,现在你站在这,说这个游戏你觉得满意,所以可以终身续费。」
「这都是你的想法!」
我说,周安,你从来不是喜欢我,你只是享受我喜欢你的感觉。
我说,周安,你只希望三言两语把我哄骗回去,再继续耀武扬威。
我说,周安,你真的恶劣,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我说,是我看走了眼,是我爱错了人。
直到安黎抱住我,我才意识到我又在流泪。
我想,原来每一个人的怀抱,都比周安的怀抱更温暖。
公司有个出差机会,我自告奋勇,一头埋在工作里不出来。
这一忙,就是半个月。
接到周母电话的时候,我刚下机场。
「妈」,手续还没走完,我还是叫一声妈。
「小橘啊」,电话那头的妇人听上去有些哽咽,她说,你能不能来看看安安,他病了。
我下意识觉得这又是周安的骗局,我有点生气,就算是傻子也没有这么耍人的。
周安还要干什么呢?
「妈,我有点忙……」
「小橘,小橘,当妈妈求求你,安安……他看不见了。」
「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天际,天气预报说今夜有大暴雨。
我运气好,在雨下起来之前,就到了医院。
周安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可能是夜晚实现昏暗,我觉得他有些瘦了。
「妈?不是说让你回去?我自己能行。」周安将目光挪过来,看着我的方向。
我有几秒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好像全世界都就此消失,只剩下我和坐在我对面,用一双木讷眼睛看着我的周安。
他不能再凌厉的让我赶走我的猫,不能再挑着眉说他最讨厌我,不能再弯着眼睛骗我。
他甚至不能再看见我。
我应该有些高兴,但我不太高兴,为什么呢?
周安瞎了,周母说,本来以为是淤血块压迫了视神经,看得模糊的时候都没当回事,以为过一阵子就会好。
直到人晕倒在家里,一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
进一步检查之后才发现是脑子里有肿瘤,已经大到压住了视神经。
要做手术,风险很大。
周安已经摸索着要下床了,我才走过去扶他。
「别乱动,是我。」
周安浑身僵硬起来,他想笑,但是没挤出来笑脸,只能干巴巴地说:「是小橘啊。」
「嗯,是我。」
12
周安变得很沉默,这种沉默跟以往他在我面前展现的很不一样。
以前的周安就算是沉默都带着刺,是不是用眼神给你一刀,让我心里哗哗流眼泪。
现在的周安就像是没有刺的刺猬,整个人只剩下柔软的肚皮。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我摆布。
然后在我给他盖被子的时候拉住了我的手说:「小橘,别照顾我,回家去吧,我一个人可以。」
我用了点力气抽回了手说:「我想走,可是外面在下雨。」
我开了点窗户,寒气就打在我掌心里。
我使了点坏心眼,将冰凉凉的手往他脸上贴。
「大雨。」
周安顿了一下,伸出双手握住了我的手,坐直了身子对着我笑。
他说:「暖一暖。」
我没抽回手。
可能是因为那个笑,在我梦中重复出现的……我从未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的笑容。
此时正映在周安脸上。
只不过跟梦中不一样的是,周安的眼神空洞。
我这晚睡在周安病床前的沙发上。
一夜无梦。
早上醒来的时候,周安坐在病床上竖着耳朵对着我。
「小橘,你醒了?」
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见周安依旧怔愣的眼神,又叹了口气。
「我要去上班了,护工一会会来,你别老乱动,磕着碰着的。」我嘱咐他很久,他还是笑着说知道了。
我确实很忙。
许冬竹叫我去办公室的时候,她明显在生气,听说是她前夫总是借着节日给她送东西。
但是领导就是领导,就算不高兴也绝不把情绪带给下属。
她言简意赅的交代了我工作,临走的时候她问我:「小橘,周安的病,是不是很重?」
最后她说:「小橘,可以先处理自己的事情。」
傍晚,我看见周母在周安的病房前落泪。
「妈。」
貌美的妇人转过身来拍拍我的手说:「好孩子,辛苦你了。」
我摇摇头说没有。
「周安……什么时候手术?」
她扯出抹笑来说:「下周。」
我点点头,坐在她身边,抽出张纸巾来递给她。
「小橘,是我家对不住你」,她小声啜泣着说:「是我家没教好孩子,现在还连累你。」
「妈,别这么说。」
周家真的给了我很多,送我上跟周安一样的学校,读一样的专业。
要不是我喜欢周安,我应当是跟周格一样,成为周家的一份子。
因着周安对我的厌恶,我毕了业就进了许冬竹的公司,不想成为周安口中觊觎周家财产的人。
我送走一直流泪的妇人,转头就对上了站在门口的周安。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听见多少。
他问我:「小橘,医生说我长肿瘤的位置很刁钻,存活率只有百分之十五,你还要跟我离婚吗?」
他说的直白,我反而被他问他一愣。
我又想起前一晚,安黎问我的话。
「朱橘,周安要是活不了了,你还想跟他离婚吗?」
我一样沉默。
她还问:「要是他活着呢?」
「那还是要分开的。」
我必须承认,我想跟周安分开,但这个选项并不包括周安要离开人世。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更希望他健健康康活在这个世界上,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做不招人喜欢的事情。
做永远脾气差,又高傲的周安。
一片死寂。
周安笑了一下,上前摸索着抱了我一下,用他看不见的漂亮眼睛对着我说:「朱橘,我们离婚。」
我的泪落在他肩膀,他像是被烫了一下,缩了缩肩膀站起来。
手指却曲起来,像是要给我擦眼泪。
「别哭。」
我们没能离婚,因为周安的手术日期提前了。
做手术的前一天,他坐在床上说:「小橘,对不起。」
我轻轻笑他,「对不起我的地方多了,下了手术再跟我说吧。」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对不起,不该赶走你的猫。」
「对不起,不该撕坏你的书。」
「对不起,不该扔掉你的礼物。」
「对不起,不该骗你。」
「对不起,不该对你语气不好。」
「对不起,我……现在是真的喜欢你。」
他说,他也想活着出来,因为有非常非常,非常遗憾的事情还没做。
我说行,我等他出来。
我没等到他。
其实我一直等不到周安。
不管是年少时,还是成年之后,再到生命最终。
我没有一刻等来过周安。
因此我实在是没有听到他遗憾的事情是什么。
只听到医生说他们尽力了,只听到周家父母在哭,只听到窗外阴雨绵绵,像是我的眼泪「啪嗒啪嗒。」
一周后,我见到了周安的律师。
得到了他的遗嘱,周安全部的财产。
还有一个,沉甸甸的箱子。
里面装着的是已经被拼好了的小王子,还有被压在最下层的,红色围巾。
像是我的血液,重新回到身体。
番外一:
周家父母待我极好,我住回周家照顾他们。
自然也就见到周格。
「我哥不是讨厌你。」周格一夜之间长大了很久,看上去沉稳许多。
「我也不是讨厌你。」
见我不说话,周格在转身走之前,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被带回周家的时候,周家兄妹已经很大了,他们被安排着跟我相处。
安排着成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下意识的抗拒,成了岁月变迁里磨不碎的石子。
不是讨厌,也不是喜欢。
只停留在,我可以不喜欢你,别人不行的程度。
番外二:
我在很久之后知道了周安的遗憾是什么。
某一天我正在竭尽全力的拒绝周母安排的相亲,她实在热情,说她早就替我相中了。
是个年轻的老总,很有能力。
周格下楼倒水,还跟着肯定了这人还行。
我反问为什么不能介绍给周格,周母说她太忙了。
其实我还是知道一点,比如周家父母觉得实在是对不起我,蹉跎了的这半生岁月。
我实在是逃不过,借着给周格送水果的由头上了楼。
下楼的时候,正听见门铃响。
是周母开的门。
他走进来的瞬间,我就红了眼睛。
来人穿着一件红色上衣,弯着眼睛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蛋糕。
跟我买给周安的一模一样。
他拥有着周安的眼睛。
周安费尽力气找到了这个人,让自己的律师给了人家一大笔钱,说他有个心愿,一定要这个人完成。
他说:「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用我的眼睛,温和的看看她。」
他说:「拜托你,用这双眼睛,去见见我的爱人。」
他说:「如果有可能的话,希望你笑着去,就像我在她面前笑一样。」
自此,我终于在当年的阳光下,见到了以为终其一生也见不到的笑容。
如我所料,像是冬日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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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7 11:0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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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的七天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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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帆过尽,再不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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