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方与辩方
烟花情书:爱你,是我做过最好的事
我是检察官,他是律师。我们都 35 了,结婚十年,终于走到离婚了。
最近已经在计划起草离婚协议了。基本上各自财务独立。财产我只拿我的那一份,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
昨天夜里细思往事,只觉得人生第一个扣子扣错了,往后全部都是错的。时间线很长,要从很久以前讲起。就当我的人生记录吧。我是已经看开了。
(1)
我也回忆起我们确定关系。我们大学在复旦法学院,都是院里前几名,两三年来,也是某种程度上的竞争对手,我们互相认识,每每接触都暗中语带机锋。在一场大型辩论赛上,我和他分别在表正反方,辩论关于爱情的话题,当时我和他辩出了全赛最精彩的部分,全场喝彩。最后是我们那一方赢了。
辩论赛结束的那天晚上,我们最后从教室出来,他伸手把我一拦,说:「你说爱情是一场角逐,角逐就一定有胜有负,你觉得我们之间会是谁胜谁负?」我冷笑说:「胜负的前提是爱情存在,我们之间绝对不可能存在。」
20 来岁表面高傲的我,当时骨子里还是个傻乎乎的,喜欢所谓「斗智斗勇」恋爱的小女孩,两三年来的嫉妒和关注,加上这两句交锋,让我内心一时间汹涌起伏。现在想想,可真是幼稚。
他没有放我走,而是请我去酒吧喝酒。他给我倒了一杯酒说:「我上个月和我女朋友分手了,你能和我在一起吗?」我那时候故作姿态,悠悠闲闲晃悠着酒杯,睨着他:「怎么,你这种人还会有空窗期?」
他笑了:「我在你心里是哪种人?」我也笑了,绕开话题:「我只是觉得奇怪,你不是不知道,我对你可从来没有一个好脸色的,你干嘛拉我来当替补队员?」
他继续追问:「回答我的问题,我问你,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人?」
我对上他的视线:「聪明人,懒人,自私自利的人。」
他点点头,举杯碰了碰我的酒杯:「说得好。」又说,「你想不想知道你在我心里是什么样的人?」我挑眉而笑:「你爱说不说。」
他说:「你是聪明人,傻人,自以为是的人。」
我记得我当时切了一下,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我放下酒杯的时候,他几乎是同一刻上来吻我,我的酒杯掉在地上。我本能地激烈反抗,因为我很清楚只是他性格里的征服欲让他对我的冷淡有了点兴趣。但最后我还是没法违抗荷尔蒙的涌动和内心被他吸引的感觉,搂住了他的脖颈。
我们就这么在一起了。我们在一起的消息震惊了同学圈。我室友都说,没想到啊,你们两个针锋相对的竟然在一起了,又恭喜我拿下了这位危险而美丽的男神。
我们的恋爱,更像是一场竞赛,我不找他他就不找我,他送我礼物,我立马回送一个同等价格的。我们不喜欢腻在一起,而且冷战热战互不理睬的时候多于在一起卿卿我我的时候。我们共同话题挺多,但是讨论学业和事业规划、专业和社会问题远远多于情侣间的甜言蜜语……可就是这种非常规的恋爱模式下,我们竟然并没有分手,就这么在互相无所谓的态度下,磕磕绊绊地谈了下来。
大学毕业我们一起申请到了美国名校的硕士,回国后我考进了检察院,他进了一家顶级诉讼律所。
他说,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要不要结个婚?我说,我不想结婚,以前我也告诉过你,和你谈恋爱也不是以结婚为目的,我是不相信婚姻的。他坚持说,既然都到年龄了,那就结了试试,大不了不生孩子,怎样?我当时莫名地冲动,就答应了。
其实我从没想过他真的会想和我结婚。我还以为他这样的人只是和我玩玩。没认真考虑过我们是不是真的合适。
家庭背景上,我父母离异,他们都在国企工作,我爸是个花花公子,出轨过很多次。我从初中就开始寄宿。
他家里是做生意的,资产算是不薄。他是他爷爷奶奶带大的,和父母的关系不是很亲近。他爷爷奶奶都是很早一代的记者。
我们分别见了对方父母。因为他长得帅,家里有钱,工作又好,我妈那种挑剔刻薄的人也跟我说,好好把握住小沈,你年纪再大了找到这样的就不容易了。他爸妈都有着生意场上的精明世故。虽然我不能给他家带去什么资源,虽然我那位婆婆明显不喜欢我,但他们总体上对我也还算正常,我知道因为我在检察院,工作和外形也还算体面。
我们找了半天空闲,坐地铁一路插科打诨地去领了证。结婚后我妈给我买了车,他家里给了首付的钱,我们一起还贷款。他家里原本想送房子给我们,我不愿意。
我和他说,这样的话以后我们吵架了,你气急了肯定会跟我说这是我家买的房子,你出去。我说我才不要寄人篱下。他认真想了想竟然说,嗯,有道理,我确实有点这种混蛋基因。我就这样把他忽悠的和我一起当打工人还贷款。
比起我身边一些朋友结婚时遭遇的各种现实问题,我们的过程很幸运地没什么阻碍。
我们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时候在一起,留学也是同一个国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直到领证前一晚,我们愣是没发生过关系。
大学毕业那个暑假,我们一起出去玩,我原本以为该发生的都会发生,反正我也不在乎这些,结果他订了两间房。后来在国外两年,每次他来我的学校看我,我不留,他也不要求,都是当天回去。所以我去看他,也都如法炮制。我也怀疑过他会不会是有这方面的问题,但是我们接吻拥抱时候他身体也不是没有反应,他只是克制。我也拉不下面子说试试。因为婚检我们都很健康,所以就这么到了领证。
领证前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杀到他住处去。我说:「我是个不错的女人,你是我要嫁的人,潘驴邓小闲,你五样最起码得占三样吧。小,你是沾不上的,闲我更不指望了。潘,我承认你算,邓呢对我来说也是绰绰有余。剩下的驴,我总要验验货吧!」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扭捏起来,他说:「我还没准备好。」我气笑了,我逼问:「你是不是那方面有什么问题啊!」
他瞪眼说:「没有!」
我说:「那你就是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摇头:「也真不是。」
我冷笑:「我明白了,你就是喜欢被动。」
他听了这话,站起来一下子把我扑到床上。我们都很生涩,他少见的紧张,我闭上眼咬着牙说:「长痛不如短痛。」
后半夜他说:「你满意了?我挺满意的。」我说:「有待精进。」我很痛,越想越痛,有点失落的感觉,忍不住哭了,躺在他怀里告诉他,第一次看到他是在我们大学的院楼底下,他漫不经心地冲我看了一眼。我当时心想,我们法学院还有这么帅的男生呢。
第二天去领证,民政局门口的街道上,我拿着结婚证问他,你这么多追求者,为什么要跟我结婚。他看着我说:「我要一个伴侣,不是一个妻子的社会角色。」又说,「因为你有话直说,因为和你在一起好玩,还有就是,如果我以后移情别恋了,你不会缠着我。就这么简单。」
他反问我为什么和他结婚。我说:因为你是我目前能找到条件最好的那个人了,过了这村没这店,你送上门来我不要白不要。还有就是,你帅,我以后天天看着心情好,也有利于我事业进步。」
我又说:「如果你只是我的男朋友、丈夫,你这个问题,我一定会回答你是因为我爱你,我只爱你。但你是沈朝临,所以我对你说实话,说真话。」他笑了笑摸摸我的脸,说:「魏若,你可以,你可以。」
然后他少见地认真说:「魏若,我保证你后半绝不承受平庸的痛苦。」我笑说:「你当咱俩演纸牌屋呢?」
(2)
婚后我越来越发现他在床上是个很好的伴侣,该温柔时温柔,该粗暴时粗暴,我喜欢和他做这种事情,虽然我不信他对我有多少感情。
我和他都是事业心强的人,结婚前几年都忙的连轴转,他出差我加班,有时候一周都碰不上头,有时候我们就像合租室友,仿佛一开始就习惯了聚少离多。其他时候,除了吵架、讨论工作上的事情,像谈恋爱时一样天南海北地聊聊天,基本各忙各的。家里通常冷锅冷灶。
我们事业发展得都不错,可能是因为我确实很拼命,前两年提进高级检察官了,手里的案子越来越大,责任也越来越重。他是这一批里最年轻的高伙,也是有名的投资人。
我们越来越忙,本着互不打扰的原则,分了房间睡觉,各自房间有书桌电脑桌。有生理需要,才会在一起睡。可能是同行互相理解吧,就算当时很累也不会拒绝对方的要求。诚实地讲,我们都欲望很大。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他,但我确实爱他的身体。
结婚以后的日子依旧像一场我们之间的斗争。生活中的事情小到窗台的花瓶怎么放、卫生间谁来打扫,大到要不要孩子,我们的职业方向要不要往一起靠拢……几乎这些事情都是我们争吵的起因。一吵架他就会拖着我抱我上床,我每次都在意识模糊的时候告诉他这是婚内强奸,他总是说这是我们婚姻存续期,不判。我就这么让事情乱七八糟过去了。
我是一个凉薄多疑的人,他身处的环境、他从大学到现在我可以见证的异性吸引力,有时让我惴惴不安。但是我绝不可能表现出来。
都是一个圈子学法律的,我们有很多共同的朋友,他们从知道我们在一起,直到我们结婚,一直都说我们是什么强强联合,什么帅哥律师和美女检察官,神雕侠侣。也有人一直猜测我们早就各玩各的了,毕竟我们聚少离多,又没有孩子,利息方面也没太多绑定。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们生活的真实面目。
我们这两年最大的两个矛盾点,其中一个是生孩子的事。
结婚前他跟我说的是,可以不生孩子,无所谓,都按照我的意思来,叫我不要想多了。谁知这两年他突然跟我提想要孩子。我说你这不是出尔反尔吗?我的工作那么忙,而且我有我热爱的事业,我还有晋升的渴望,我又不是在体制内混日子。我才不要当面色憔悴的家庭妇女,或者筋疲力尽的职场妈妈。
他觉得我小题大做,说十个保姆十个私人家教也请得起,不知道我在那里胡思乱想什么。还扬言说我自始至终不信任他这个做丈夫的。说生了孩子他绝对不会比我付出的少,我肯定不会因为带孩子变成什么怨妇。又说现在又不是没钱没条件养孩子,还说以前答应我是因为年纪小我们事业都不稳定,不要孩子很正常,现在要孩子刚刚好。我说你这就是强词夺理,没有一点的契约精神。我们吵了两年一直到现在。
另一个矛盾就是工作,我们曾经热爱的专业,现在成了我们互相攻击的原因。
一个家里同时有辩方和检方,还是两个强硬的人,各有各的坚持,真叫灾难。我和他虽然事业心强,但是对于工作的看法和态度是不同的。
法律是统治阶级维稳的工具,这是个常识。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而是充满灰度。只不过,在面对错综复杂的现实时,我认为他骨子里更像个生意人,而法律不过是他掠夺财富、得到更高社会地位的工具。我常常指责他为了赢案不择手段,投机主义。而且他接的某些案子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接,我说这是法律人缺乏信仰的体现。他觉得我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罔顾法律的公平性。
说来惭愧,我从小的职业理想就是当检察官,我把我的职业当作我的终身事业。虽然我的理想主义早就被现实消磨得差不多了,我已经变得庸庸碌碌,变得非常现实、功利,妥协,不再是天真幼稚的象牙塔学生思维,但是我还是习惯了站在所谓「正义」的立场去看待案件。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正义,一个时候的正义,在另一个时候,你会发现中间蕴藏着极大的不正义。大话谁都会说,只不过,真正放在生活里,该吵的架永远还在吵。
所以我们经常争吵,他说我较真到不可救药。而我觉得他简直是没有良知。我想,他赚得比我多得多,这是他可以拿出来压制我的资本。他说法律是程序正义不是道德正义,觉得我实在太过固执不懂得变通。我们可以理解对方的职业追求,承认对方的优秀,但每一次争吵我都寸步不让。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可是命运总会给人嘲弄。
半个月前,我知道他出轨了。出轨对象是他们律所的一个已经解约了的客户家的女儿,那个女孩据说第一次对他一见钟情。律所和公司解约了以后,她又自己拉资源创业,专门找他做投资人。一来二去又开始往上扑了。
已经出轨了两个月。那个女孩算是个正宗的白富美,说起来我到现在依旧不明白她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要做第三者。
我是怎么发现的呢?呵呵,我压根没有发现。这还是我朋友告诉我的。我朋友是这个客户同一个公司的法律总监。这个事情已经传遍了他们公司。据说她同事已经被这个女儿气死了。我朋友听说律所名字,还听到是一个长得帅的大律师合伙人,就觉得怀疑,赶紧去一探听,没想到竟然就是他。
他应酬回来的时候,我很平静地问了他,得到了他本人的确认。
他没有说其他任何一句话,只是说:「现在我只能说对不起。但是我个人从来没想过离婚。但是离不离,怎么离,按照你的意思来,我都没意见。」
你没想过离,你出轨?我那一刻内心犹如刀割。
我点点头,说我考虑一下。换了衣服出门,在小区里逛了一会。我是个 35 岁的女人,过了 25 那种会为了一点生活的波折哭哭啼啼的年纪,职业训练也让我学会了临场的迅速镇定。
我很快冷静下来了,因为毕竟我很清楚,他也没有真正爱过我,我也没有真正爱过他。我们之间各种错综复杂的矛盾导致的分离也许是必然的,只是我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退场,这样让我难堪。
我冷静,不代表完全不愤怒,我绝不会为了他婚姻感情里的背叛而愤怒,我只是为了我这个独立的人没有被他尊重而愤怒,他永远是这样没有契约精神,永远是这样戏弄规则。我知道如果我在乎,我就输了。
我回家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我给自己制订了几个应对方案,最后全部推翻。我朋友建议我先和他聊聊,或者找找那个女孩问清楚。我只是笑,我说,和别的女人抢男人,这件事从来不在我的字典里。还玩什么正宫斗小三?我不屑,也不需要。
朋友说,我倒是建议你别离,以后各玩各的,人家沈 par 一年赚八位数,这些年也是要什么给你什么,你跟谁过不去别跟钱过不去。
我说,我早就和他讲过,我不接受多偶制,如果想要改变我们现在的规则,那必须和我沟通,不能隐瞒,不能擅自撕毁契约。离了清净,这些年我也被搞得累了。
朋友说,你傻啊,你亏不亏,外面的女人和你一样吗?你就甘心把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吗?我心烦意乱地叹气。我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没想到几天以后那个女孩来了检察院找了我,我们去喝咖啡。她让我放手,说我们本来已经感情破碎了,放手是给彼此解脱。还说她也只不过是真心喜欢他,我们本来是无冤无仇。她说她在她爸公司第一次见到他就喜欢他了,喜欢人不需要那么现实吧。
我无可奈何。我真心实意地劝她说,你一个什么资本都有的年轻漂亮女孩,为什么要做这种毁坏你自己声誉的事情呢?你又不图钱,又不是需要通过这种手段来跨越阶层,你这么好的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
我没想到她说:「你懂什么?」我反而笑了起来,真是越来越不明白年轻人的想法了,我说:「你现在才多大,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啊,喜欢你的男人还会让你当小三?小姑娘你长点脑子。」
她拎着包就走,回头说了一句:「我只知道,喜欢一个人就不能折磨他,你除了伤他还会干什么?」
折磨?伤他?我苦笑。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算是明白了,这就是个被宠坏了的漂亮傻瓜。就跟小孩子买玩具一样,看到喜欢的玩具就非要得到不可,才不管价钱,不问后果。
我心里对他更加鄙夷了,他背叛我不说,还用他的孔雀羽毛,轻而易举地骗取了这个年轻女孩子的感情。他到底想干嘛?从前,他通过征服对他不在乎的我来证明自己的优秀,现在上了年纪,又想通过征服一个女孩的青春和美丽,来证明自己那快要溢出来的男性魅力?
我也觉得疑惑,曾经比这个女孩更优秀、更美丽、更有资本,甚至更年轻的女人,对他暗送秋波的都不在少数,为什么这一回他这样。想想又觉得自己可笑,被出轨了就是被出轨了,还提替他找理由么。
离就离吧,一切都当做一场笑话。
他这几天一直住在另外的房子里,我们没有联系过一次。我这两天放假,本来在起草离婚协议,却屡屡失眠,哭了几次,心绪难平。
我不是为了他哭,而是为了我漏洞百出的人生而哭。
(3)
那个年轻女孩不知道从哪儿弄来我的电话,今天打给我,对我重复着和上次一样的话,叫我放手,不要缠着他。我告诉自己保持冷静保持客观,一个巴掌拍不响,是我自己婚姻里的另一个人出了问题,我没权力去追她这个第三者的责,也没有必要去追她的责。
我不出声,听了一会就跟她说:「你们的感情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你找他去,别找我。」然后挂了电话。
他是出轨了,但是我不知道他出轨到了什么程度,精神还是肉体,还是都一起。他不说我就不会问的。那天我只是很客气地问他,最近你身边是不是有这个女孩?你不会不承认吧?他好像不怎么惊讶地望我两眼,点头承认。
他不惊讶也不解释,看来他已经选择恶意经营了,大家认识这些年都留下体面,挺好的。
朋友能保证的确凿消息是,有人看见过他们在餐厅吃饭,神情举止暧昧,其他的消息多半是那个女孩子公开对他的表白,把她这位成熟帅气的大律师奉为神祇似的,真是可怜又幼稚。我忍不住想,他听到这种飞扬恣意的示爱,会怎么想呢?无感?满足?喜悦?还是对我的报复?不,他不会想着报复我,因为我对他来说本来已经无足轻重了。
其实都是这个年纪的人了,心知肚明,就算现在只是精神出轨,那肉体还远吗?床没上,总是接吻了吧,没接吻,总是牵手逛街吃饭买东西了吧。我不敢想象,也不允许自己多想,多想无意义。
就算他们还没到那个程度,难道还要我放下尊严,像个被鸠占鹊巢的可怜生物一样,自己下场去驱逐意图侵犯的外来者?这是不可能的。
这些年他身边各种各样的女人的示好,他拒绝得都算干脆。外界很多人都说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好一个片叶不沾身啊,从前怎样怎样,还真不能代表现在怎样怎样。
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一起制订了共同生活的「权利法案」,密密麻麻打印了不少份。最后没人遵守。记得其中有一条是,大概通俗地讲就是如果其中一方喜欢上别人,需要提前告知另一方,然后共同决策。
这十几张纸现在不知道被落在哪儿了,我想到就觉得讽刺。
去年大学同学吃饭的时候,老同学还说羡慕我们,我们疑惑,他回答说没想到我们这么多年,一点没堕落到他们俗人的世界里,一直是上学时候那个精彩纷呈的相处状态。真可笑,当时聚会我们还是刚吵了架去的,旁人又能懂什么。
出轨,是人性的一种可能,这件事随情况不同,不能和人格和人品直接画上等号,所以我还不认为我当初选择的人是个人格上有污点的人,这点我还是可以理智看待的。理智上我可以理解他找别人,毕竟我从来也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女人。
一夫一妻制度也不过是一种制度,有了人类以来人性这东西就一成不变,变的只是制度而已。我们只不过是用人类社会的规范来约束人性,让一夫一妻制度运行下去。被出轨要不要生气,当然要,违反规则好不好,当然不好。但是能不能接受呢?没办法你必须接受,这就是真实人生。
我们走到这一步,不可能是单方面哪个人的问题,所谓感情的事情,置身事外看总是容易,更何况我们是掺杂不清的十几年。
爱不爱,我是不知道的,说出口的东西也未必是真的,不少人觉得学法律的人冷酷无情,其实我们不管学什么恐怕都是一样的结局。
可笑的是,我从得知那两句消息以来,一直自诩理智,拎得清不纠结,却在这场婚姻即将濒临死亡的时候,深夜失眠,在脑子控制不住地回想过往种种,这也许就是回光返照吧。从大学初识到确定关系,从留学到结婚,从十年婚姻直到如今。
我是为了我的时间流泪,不是为了他流泪。
现在想想,让我们走下去这么多年的,最开始是他的征服欲和我的虚荣心,后来就是他对我的同情和责任心,和我因为他的财力而产生的生活稳定感吧。
现在这些虚幻终于崩塌了,也好。
从前他想征服我这个对他冷眼看待、桀骜不驯的女孩,我因为身边有这个优秀帅气富有的男朋友而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后来就是因为他有地位有钱,我就是个庸俗至极的人,可能我就算吵架也不想离开这个外表光鲜亮丽的婚姻。而他忍受我到现在,也许是因为我后来没有至亲,他可能想至少表面上尽对婚姻最后的责任,所以才有他那句「我个人是没想过离婚的」,他心里怎么想我可真是不想去猜,越猜越让人崩溃。
我昨天夜里一分钟都没睡着,我闭上眼全是我们这十几年的过往。回想起来,我们几乎少有不吵架的时候。少有的和平都让我记忆犹新,有意思的是,这些短暂的和平都发生在生活危机的关头。
我想,离了以后我们会永远保持和平了。
记得我们刚结婚没两年的时候,他家里的生意突然亏了,欠债欠了挺恐怖的数字,他家天都塌了。那时候他还是律所的新人,刚刚起步的律师,每个月赚的少得可怜。他把结婚证拿出来,很正式地和我离婚。他态度很坚决地说:「反正当初我们说结婚也是试试是吧,现在这么大的事,我不能拖累你。」
我当时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装精英范儿呢,谁不知道谁啊。我索性没理他。倒也不是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是觉得这点义气还是要有。我瞒着我妈,因为我妈知道了估计再来劝我离婚,也瞒着其他朋友,他这种要面子的人肯定不愿意别人知道。
他后来那段时间,一直反复地和我提离婚,说我千万不能再耗下去了。我全当作没听见。我他又说想辞职去合伙做生意,现在要熬出来太难了。这下我真得拦住他,这么多年的「远大志向」不能白丢了。我记得当时说:「你学法律到现在,不就是想干律师?那就干下去,有什么好怕的。房贷我来扛,你那点钱先拿去给你家里凑合着。」
我跟他玩笑说,结婚的时候他家本来要全款买房,我还不肯接受,说我要一起还贷才行,我现在想想可真是后悔当初没要全款。
他那段时间在律所熬夜加班,又忙着他家里那些烂摊子,找案源,拉人脉,理债务,求人办事,现在回想起来我都不明白他这样没受过苦的人怎么撑下来的。我试探问他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他说叫我放心,他不会把压力转嫁给我,说我跟他在一起风险已经够大了,让我好好忙我的工作千万别管他。
可能因为我是个所谓的完美主义者,所以控制欲强,忧患意识强,受不了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有什么失去掌控的事情,也包括他。我看他那个状态,怕他出点什么事情,呵,那我不就成寡妇了。
我只好每天晚上下了班,开车去他律所那边停着,熬夜等他下班,接他回去。那时候我其实刚拿到驾照,之前从来不敢上路,可是检察院去律所的路很远,还天天堵车,烦死人,我的车技有明显提升。他几乎都加班熬到凌晨,我经常在车里睡着了,他每次都叫我别去了。我跟他说,我就是看夜景、练练车,让他别有负担。我又说我怕他想不开从天桥跳下去。
那段时间我们不知疲倦地做爱。我能感觉到那是他的释放。有时候夜里我们汗津津地抱着不说话,或者起来喝啤酒,他说,离婚吧,你还年轻,别跟着我。我想了想摇头晃脑地说,沈朝临你知道吗,我特别喜欢一段话。文明会随风而散,礼教会土崩瓦解,爱情也会消逝耗尽。唯独是你的意志和信念,会伴随你的一生,陪你闯过一切难关。
他笑,说这是飘吧。
我说,是啊,我的启蒙读物。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白瑞德。只不过他年纪有点大了。像你就正好,新鲜的肉体。
他弹我的脑门说,你能不能有点高尚的追求。
我说,我相信你,你要站起来,这才是我魏若的男人。
我用我的工资付了大半年的房贷,他一直在提离婚,我习惯性忽略。后来他家里生意周转回来了,跟以前境况差不多。但是经过那次,他对金钱的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他不再要他家里的钱,还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意识到钱能给人安全。
他的事业很快起步了,他把钱都打到我卡上,我赶紧退给他。我说我自己的钱都算不过来账,千万不能让我管钱。他后来就常常找其他乱七八糟的理由,给我打大数额的钱,我弄了个共同账户存进去,心想以后要是离婚了这笔账也能算清楚。没想到现在一语成畿,还真是讽刺。
记得有一回我们吵架以后他又把我拖上床,我忘记反抗了,觉得挺丢面子。隔天报复一般拿他的卡刷了很多钱买衣服和包,没想到他看起来好像特别开心,还说以后多这样。我一听有点慌,后来再也没这样花过他的钱。
想想我也有拖累他的时候。还不止一次。我估计他现在回想起来,也挺后悔当时的决定的。
好像有一次是我们一个共同的律师朋友告诉我的,说他拒绝了另外一个大律所本部的橄榄枝,理由是家庭在这,不想去外地。我不懂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那个机会对于他当时的年纪和资历来说实在太好了,他真应该去。顾什么家庭?又没有孩子,哎。我晚上去找他试探他这件事,他好像很无所谓地说:「我要是去外地,那就不能随时随地睡你了,我可不乐意。」
我无言以对。我带点苦涩地揣度他的用意,如果真是舍不得我,为什么就不能告诉我呢?不过我现在猜测也没什么意义了。
前年,我妈突发心梗去世了。我那几天被我妈的事情直接击垮了,我请了假,发着烧整天以泪洗面,虽然我跟我妈关系从来没好过,但我觉得五脏六腑都真的生理性的疼,只有一种感觉,就是我从此以后就真的没有亲人了。
他把手里工作全都推了回来陪着我,照顾我。因为我生着病,他又帮我处理了葬礼一系列的事情,他忙前忙后,我只负责出面,琐事几乎没有操什么心。
真是凑巧,那段时间正值他职场的关键阶段,他为了那个位子可以说付出了整整三年的辛苦绸缪,吃的苦受的累我都看在眼里。他这么一个月下来,手里的案子都成竞争对手的了,那个位子自然也成了别人的了。他这个可怜的事业狂,当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最后决胜局还是因为我给丢了。
我感激地跟他说对不起啊,你本来可以升的得更快。我记得他只是笑,说我们认识以来从来没见你这么哭过,想多看看你哭的样子。
那些日子我们每天都肌肤相亲,我想这算是他给我的安慰吧。他很温柔,他没有从前吵架后的强势,我也没有从前的抗拒。我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短暂地暴露我的脆弱。
其实我跟他吵了架以后从来不在他面前表现出伤心。新婚初夜的时候,我偷偷抹了几滴眼泪,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我妈葬礼结束后,我对他说,终于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想生孩子了,一个离开的生命有了另一个生命的延续,就像我妈生了我一样,她对我也不怎么好,可是她的基因在我身体里流淌下去,她真不算亏本。
我说是这么说,但我自己还是不敢生孩子。我不知道是不是听了这句话,他以为我愿意生孩子了。反正后面一两年他开始提这件事了。
我反复地想起因为生孩子的事情,我们有过的争吵。其实真的已经不记得具体的了。
印象中他有一次被我气急了,失手砸了杯子说:「我如果是脑子里还有什么传宗接代的封建观念,那就算我学都白上了,书都白读了!你真的以为我是为了生孩子而生孩子吗?我经常在想,你如果不是和我结婚,是不是就愿意生孩子了?」
我听了实在受不了就出去了,这话实在是让我辩驳不出来,他要我怎么回应?什么叫不是和他结婚我就愿意了?
我其实并不讨厌小孩,我喜欢眼睛好看的小女孩,如果眼睛像他那就更好了。我就是不想牺牲自己的时间给孩子,我就是不愿意让他出尔反尔。最关键的是,我太知道当父母的关系破裂,那个做孩子的有多惨了,要多惨有多惨。我对我自己经营所谓婚姻都没信心,我还有信心要孩子?现在看来,当初幸亏没要孩子,这不是事实已经验证了我的预测吗。
其实因为他家里的事情,某种程度上我可以理解他后来对名利的追求,同为法律工作者,我也理解他作为律师的立场和必要的手段。可是为什么要吵呢,要我说我也说不清楚,可以说是我没经过社会毒打的「道德正义」,也是某种下意识的对立,好像不去抗争什么我就没有存在感。就像花瓶的摆放,书架的布置,我觉得如果听了他的我从此一件两件的被控制了。
在亲密关系里被控制不可怕,但是我不想被一个没那么爱我的人控制,我想他和我的心态差不多吧。我也不怎么爱他不是么。
我记得两个月前我们因为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吵架,我失手打了他一巴掌。当时我很害怕,我不是怕他,而是突然害怕起我自己的歇斯底里,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焦虑什么。他气得拿手指着我,过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就摔门就走了。
我想也许是因为那一次,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我们的婚姻吧。也许那个「第三者」已经追了他很久了?我的一巴掌成全了她?
今天出门的时候,车窗外走过一个穿红裙子的年轻女孩。青春洋溢的,拉着男朋友的手笑得特别开心。
那一刻我手指按着方向盘,久久失神。可能是因为一夜没睡导致神思错乱,我看着她的红裙子,突然想起我们留学的时候,有一次在电话里为了当时一个什么种族问题起了争执(真够幼稚),然后整整一个月互相不联系。后来到了他生日那天,我不知怎的想起他说我穿红色好看,大冬天最冷的时候,莫名其妙地穿了一条无袖的红裙子,旷了课,从哥大到耶鲁坐了三个小时的车,跑到他的学生公寓楼下找他,捧着一大束郁金香送给他。
我冻得瑟瑟发抖,他冲下来把大衣裹在我身上,说我是他的缪斯女神。然后旷了下午的课和我去逛街,好像那个什么种族问题,我们也辩论清楚了。
我也年轻过,我也青春飞扬过,我也有过天寒地冻的时候穿着一身红裙去找他过。可是我已经老了,人和心一起老。
圣诞节的时候,在留学生派对上,我站在角落一个人冷眼看着一群女生围着他说东道西,有点羡慕他的受欢迎。他过来对我说要给我个惊喜,然后到台上捧着吉他,给我唱平克弗洛伊德的歌。我当时特别痴迷平克弗洛伊德的摇滚,没想到他还记下了。
在许多女生的羡慕的眼光里,他下来抱我,我当时跟他说,没想到呀,哥们你还会浪漫一把?
一个小女孩的虚荣心多么容易满足。我突然理解了一点那个白富美「小三」,可能一个优秀耀眼的男人能给女人带来的心理状态是不一样的吧。
我还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聊职业规划。我们一起看电影林肯律师,我说我最喜欢这个男主角这样的男人了,表面吊儿郎当精于世故,但是做事靠谱内心重感情。他说那好啊,反正他也喜欢这个检察官女主角,那我们就按照这个来。当时只是开玩笑,没想到这话最后成真了。电影男女主角离婚了,我们也一样。真是够 drama 的。
我看到好像有人叫我离婚了去找什么小奶狗,我也挺无奈的。我从小到大就没对顺从我的男孩子动过心。我还真是喜欢挑战高难度呢。现在失败了,那就接受现实,一个人过也没什么不好的。
(4)
可能就是所谓的分离焦虑吧,想到估计要离婚了,心态还挺不稳定的。脑子里时不时地冒出来陈年往事,八辈子都不怎么想起的细枝末节,唰唰地往心里涌现,拦都拦不住。
就这么僵持,就这么冷着吗?我不知道。我没什么好期盼的,没什么好纠结的。他不再找我,也许是破罐子破摔吧,那我只能认了。说不定他身边已经有人陪着了。
我不敢想那个女孩来找我的事情他知不知道,他如果是知道的,那就知道吧。无所谓的。
我今天出去有事,路过医院,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想起去年,他打球还是什么把腿弄伤了,在医院住了一阵,他爸妈知道这件事也没来看他,他其实挺难受,表面上跟我连提也不提。当时我心里叹息,看这人都折床上了,这么一副可怜样,就偷偷打电话给他妈妈。他妈妈不知道为什么,态度爱搭不理的,还阴阳怪气奚落了我几句,意思是觉得我哪儿做得不好了,哪儿配不上他家了。
我不明就里,还是无奈连着好几天,忍着一肚子委屈和怒气求她,好不容易把人请来了。结果他妈妈一进来,就问他为什么没帮忙接他们一个什么生意伙伴的案子,他上来跟他妈妈顶了几句把人气走了。把他难受的,打着点滴半天都不说话。我又觉得是我不该把人叫来,又忍不住请了半天假陪他。
哎,这人真是。
写来写去,都是糊涂账。我不过在瞎写着悼念我的岁月。
我想起我们的种种争吵,想起我们本科和读研的时候,经常通宵打电话。有时候是兴之所至的聊天,两个好奇心旺盛又热衷于大众文化和旁门左道的人,天上地下的什么都聊,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有时候就是吵架,各自站在宿舍公寓楼下,吵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挂了电话一方再打回去继续吵。最后冷战。现在想想,真是小孩子冒傻气,沉迷这种无聊的游戏。
别人谈恋爱,都是甜蜜的点滴,分秒必争地示爱。我们冷战永远一周起步,视光阴如粪土。那几年把大吵小吵当作记录时间的节点,这样时间过得飞快,还挺不走寻常路。
我们曾经也觉得奇怪,这样了为什么还不分手,但是谁也说不出答案,但都觉得好像也还构不成分手必要条件,那就等下次吵再说吧。
真没想到啊,到了今天还在吵,有时候我恍惚间觉得,他惯用的语气和句式一点都没变。现在终于是吵散了。
记得当时有一回晚上熬夜和他辩论个什么,嗓子都哑了,第二天我参加模拟法庭,上场前喝了热的胖大海又喝了冷的黑咖啡。结果从模拟法庭跑出去拉肚子,气得我打电话把他骂了一通。
当时有个熟悉我们的学长,说本来我适合找一个阳光,他适合找一个灿烂。他说我和他是一个电闪一个雷鸣,愣是撞在一起,真是天下大乱。
我们婚后有一次还回忆起这句话,说真没想到我们硬碰硬在一起混了这么多年。
真是的,这么多年。
写到这我哭了,有什么好哭的呢,我自己对自己负责,没有回头路。
这些年我们因为聊工作上的事情吵架,刚开始都是引经据典,激情澎湃,最后都是累得要命。每次吵了我都跟他说,我们以后别聊这个话题了,不提就不用吵,费心费力的何必呢。不知道为什么,两人一次两次三次的还想聊,还要提,还要吵。好像各自不听听对方批评自己几句就不甘心似的,习惯成自然了。
吵了要么冷战要么上床。上床比冷战好多了,我喜欢。不过真是何必呢。何必呢。
养一只小猫小狗过了几年都有感情呢,更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人。可能是因为在一起吵来吵去习惯了,一想到以后我一个人住一个空房子,我还挺怀疑我会不会适应。没人吵架了,应该会自由多了,安静多了吧。
我反反复复地听着一首歌,莫文蔚的寂寞的恋人啊。听得泪流满面。我曾经非常鄙视听流行歌顾影自怜的人。
我以前总觉得,他都没跟我表白过,我就跟他在一起了,想想真是亏。身后面那些各种各样的男孩,这样那样的讨好表白的,我头也没回过。他刚跟前女友分手,转头就来强吻我,我竟然糊里糊涂答应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第一次跟我表白,真是另辟蹊径。大学我是学校话剧社的编剧,有一次编了一个话剧,平时合作的导演同学出国交换了,导演部别的同学又说看不懂我的剧本,不敢接。他看了我的剧本,自告奋勇来当外援做导演,说最后导演挂我名字。我当时没想到他还真会导,心想他还蛮有艺术细胞的。
我们有天排练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两个主演有几句台词说得不对劲,就商量着示范给他们看。我们跑到台上对台词示范,记忆太模糊,反正那场戏好像是男女主角决裂的片段,对着对着,他突然把两句台词的意思改了,说出两句文绉绉的表白,然后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对台词。我那瞬间感动了,心潮澎湃,被多年的考试升学压抑的少女情怀复苏了。
想想还真是有意思,坦荡大方的我都不喜欢,不感兴趣。我偏偏就好这口小花样,这种耍小聪明的心思。我真是活该啊。
不过年轻真好,过家家都能过出千百种心情。长大了以后,都是一地鸡毛蒜皮,还什么话剧啊台词的。
我们谈恋爱的时候,都说好千万不要彼此承诺,不要互相给什么负担,客观上未来谁也不好说,怎么发展去哪儿发展都不好说,事业前途最重要。还嘲笑有些情侣互相牺牲到最后还不是分了手,学业爱情两空。还说就是客观上能在一起,主观上我们可能谈腻了那也得赶紧分手,好放对方找下一个。没想到还是没分成手。
我本来不要结婚的,我不想被束缚,我一个人最好。我 10 来岁的时候看着我爸我妈离婚抢房子时候对彼此凶相毕露的样子,我就想好了这辈子不要结婚的。没想到最后被他连哄带骗结了婚。都怪他,早知道就不结了。
我就在想,如果没有遇见他,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呢?如果没有遇见他,我估计都不会结婚吧。
结婚到底好不好呢,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都没过明白这不就要离了。离了就离了吧,他跟我过也不容易,谁跟我过都挺受罪。让他跟别人过吧,我对他又不好,他也委屈。十五年了,我们在一起快十五年了,怎么都没成熟呢。
我又哭了,我不该哭的。
刚结婚那几年,因为他家里破产,我们的日子穷得要命。他本来习惯了大手大脚地花钱,突然拮据起来。我看他不能花钱买名牌怪痛苦的,就跟他说没关系,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吧,反正我是铁饭碗,都饿不死的。
最落魄的时候,我们过一次参加同学会,他大学时的前女友嫁给了一个富豪,前女友当年本就对我怀恨在心,一直以为是我耍心眼挖了墙脚。她在桌上各种讽刺炫耀。
他前女友吃完饭私下找他,要让他老公给他介绍案子。他拒绝了。回去的路上我急得问他干嘛要拒绝。他沉默了一会说,你对我这样,我怎么能辜负你。
我记得特别清楚,他突然跟我说,如果我没找他,会不会现在已经是什么阔太太了。我当时挺震惊,这根本不像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我跟他开玩笑,就她前女友嫁的那个老男人,那一把年纪,再过几年,那方面肯定不行了。而且,我不要让自己的生命枯萎在苍老的的铜臭味里,我喜欢激荡的生命,我喜欢的是有生命力的东西。他说,你就是喜欢年轻的肉体呗,还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我又说,你不要觉得我好像很有情有义似的,你依旧是我目前范围内最好的选择罢了。你也别觉得对不起我,我自己选择的路我自己负责到底,如果我不乐意和你在一起,我随时就会走掉。
我跟他说,有钱人都不找我这样的直愣愣的女人,有钱人都找年轻漂亮温柔的。
好吧,他现在也是有钱人了,他也找年轻漂亮温柔的。
写到这里我想着,现在他在干嘛呢?会不会在和他的那个人细语温存呢?他会对她说什么?会不会提起我?提起我什么呢?刻薄的语言、固执的脾气,还是渐渐衰老的脸蛋?他不会这么说我吧……我求他不要说好不好。
不过,男人和情人说的话,从来都比对妻子说得更私密。我明白,我接受,这毕竟是客观事实,不是么。
这几年我看到的,听到的那么多喜欢他的女人,我总会在心里纠结挣扎,惴惴不安,但是又不敢表现出来。我不能表现出来。
他不是喜欢我聪明、独立、大气,什么都不在乎么?那我就装给他看好了。怎么办呢,我总不能天天缠着他问你会不会爱上别人吧。我有什么办法呢。
我和他在一起十几年,这十几年里,被他去过江之卿般的各路漂亮迷妹们在舆论中踩踏成了二维码。传言里我仿佛是个心机深重,手腕颇为多样化,还是拿住了他秘密把柄的那种。
我曾经无可奈何地隔着衣服摸他的肌肉对他说:「喂,不然我把你拿出去包夜卖给她们吧,我不想努力了。」他得跳起来说,魏若你这个死女人。」我没心没肺地笑了。
我就是爱慕虚荣,就是虚伪自私。
(5)
我今天又在弄离婚协议,弄来弄去也觉得实在没什么好完善的。我们两个天天把法条挂在嘴边的法学生,结婚十年,真没想到有一天亲手拟自己的离婚协议。
说来真巧,我们同样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就立志学法律。我们也曾经朝气蓬勃高谈阔论,也曾经一起热血沸腾,也曾经信笔勾勒这一生的理想,我们也一起迷茫过、彷徨过,分享过成功,共度过失败……当时可真是傻乎乎的。我们到底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啊?
他以后会和别的女人提起这一路上的这些吗?会吧,但是按照他这人的脾气,他肯定会把过往美化一番,掺点水再加点调料,假装漫不经心地说出口。我,估计就是奋斗史里那个天天给他添堵的糟糠妻,不,是曾经的糟糠妻。他是不是特别恨我那天打了他耳光?他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当初选了我当妻子?
我真是,语无伦次的。
幸亏有这个地方让我瞎写写,不写出来,难保明天白天的理智了。
这时候我竟然还在想着他。
十五年啊,怎么还是这样呢,还是这么不安,还是有见他触碰他的欲望,还是想跟他吵下去,哪怕气得睡不着觉。怎么办呢,可能是习惯了吧。但是没关系,以后都会慢慢遗忘的。我总要做好一个人面对生活的准备,抽出身来理智一点。
(6)
几天没怎么合眼,怎么都睡不着,哭来哭去,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没吃什么东西,掉了几把头发。突发奇想称了个体重,没想到比上个月瘦了八斤。年轻的时候最向往这种憔悴的感觉,多么适宜为赋新词强说愁,吟个风弄个月。老了才知道,这个年纪的人再憔悴,真的没法看了。
昨天本来一直发烧,头痛得想死,几乎要裂开一样,但还是逼着自己去上班了。中午艰难地吃了点东西最后胃疼,去卫生间吐了。
没想到今天早上量体温直逼 39 摄氏度,吓得赶紧请假。看来昨天退烧药吃了也没什么用,我本来想开车去医院打针,谁知道刚一踩油门就脑袋发晕。只能老老实实地打车。
我知道这回是真的要离了。可以是因为我们之间的互不相容,可以是因为这个第三者,也可以是因为他想要孩子而我不想要。有很多丁克夫妻都在中年散了,因为丈夫突然想要孩子了,然后离婚去找个新鲜子宫进行一波繁衍。
这些年也有很多人劝我生个孩子,绑住我这被外面女人们虎视眈眈的丈夫。我只能说,我自己做下的人生决策,每一种结果我都有预设,我可以承受命运的变数,他如果中途变卦,那就变吧。一个女人为了绑住丈夫,把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我为此不耻,我更负不起这个责任。
我们有点苦涩地想起我们经常在一起聊这种话题,按照他讽刺这种人的话说:「这种男人以为自己是爱因斯坦呢,优秀基因不传下去真是全人类的损失?」
我曾经还问他,我这么自以为是,这么强势,他为什么不找别人。
他一直都说:「如果我真的喜欢没主见听我话的女人,我脑子不好跟你过十几年啊?一个男人如果就喜欢女人顺从自己,要么是一种没开化的恋母情结,要么是懦弱无能不自信。我才不是那种冒傻气的男人。」
他还说:「而且,我喜欢的女的,她的精神一定要立得住,还要坚持不懈。要是我找了一个看起来哪儿都好的女人,结果我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只会笑呵呵地点头附和我,那我太痛苦了。你看你跟我吵我才能有精神,或者说这不叫吵,叫交流,一种形式更为激烈的交流。」
哎,以后都不会有「交流」了。他也会学着去喜欢其他类型的女人吧?
我是不可能了,这辈子学不会了,跟他这样习惯了,别的人谁又能跟我这样呢?就算有新的人喜欢我,那个人再好也不是他了。
其实他也经常问我,说他都不哄着我,我会不会对他不满意。我记得我跟他说:「你得先把我当人平等看待,再把我当女人。我要你宠着哄着干嘛啊?被宠着的那叫宠物,我又不是你养的小猫小狗。」
我还说:「男人如果不跟女人讲道理,只会迁就妥协和稀泥,那就是在侮辱女人的智商和独立人格。怎么,我不配和你讲逻辑讲道理?我有问题你一定要指出来,哪怕我生气你也要骂我。」
哎。怎么脑子里全都是我们说过的话。我们以前经常说,把我们的聊天和吵架记录下来,都能出一本教人怼人的书籍,我们这方面的天赋因为对方的存在而被激发,技能与日俱增。写到这里我又哭又笑的。
夫妻十年,太多东西扯也扯不清。这不是数学公式,也不是法律条文,怎么分得清黑白对错。
我突然在想,我怎么把他的话都记得这么清楚?
他喜欢什么样的,现在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了。以后他可能就会换一种人喜欢吧。哎。
我突然觉得,我和他所谓的事业成功,都应该感谢对方。特别是我。我怕我追不上他的脚步,我怕我价值不够而被替换。我们好像用了十几年来进行了一场比赛,我的武器是「正确」,他的武器是「魅力」。我们都想维持住在对方心里优秀强大的的形象,怎么维持,只能用事业。
什么法律啊、什么工作啊、什么生不生孩子啊,无非是谁也不想占下风。我心里很清楚我不是不想生孩子,他也不是非得要孩子。我们的生育观念其实差不多,甚至我们教育观念都差不多,不过观念也只是观念,我们的孩子性格不管像他还是像我,估计都会被我们打。不过以后就有人跟他一起养孩子了,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那些我们感情特别好的时候,都是有一个脆弱相对,另一个看到自己被需要了,就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了。天天嘴上说什么自私不自私的,也忘了。
一个不认真的开始,现在也要不怎么认真地结束了。
朋友打电话问我生病怎样了,还跟我说那个白富美最近好像还在搞动作,奇怪的是不像以前那样跟别人说自己志在必得了。就是这位大律师从来没吱过声。
我苦笑,他这样体面一点也好,估计是知道情人来找过我,把她安抚好了。他是在等着我把离婚协议交给他吧,然后就能走人了。
我也在想,他这次怎么会这么没有城府?他也是失算,何必要让这种桃色新闻被放出来呢?对他们都不好。我猜得没错的话,估计是这个女孩张扬跋扈又有底气,做事不计后果,连他也管不住吧。他是不是经常带着笑听她青春活泼的声音,是不是因为她为他奋不顾身的模样而动容?
朋友告诉我白富美的亲妈也是当年的小三上位,真是母女相传的看家本领。我叫她别这么说了,哎,也不是这个女孩自己能选择的出身,人性本善,她这样也是被环境塑造出来的。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比我纯粹,至少她坦坦荡荡地暴露自己的欲望。
(7)
那个女孩又把电话打过来了。
她讲了一大串,最后意思还是叫我别拖着,说他们才是真爱什么的,还把明枪暗箭把我贬低了一通。
我趴床上烧得头昏脑涨,只觉得疲惫不堪,就问:「沈律在你旁边吧,你要不让他接个电话?」她好像有点受刺激似的,没有理我,把电话挂了。我在心里骂了句神经病,我也被自己吓到了。
我一直让自己冷静、冷静,必须冷静。她一次,两次,三次,我不知道我能撑到什么时候。我要有涵养,我要成熟,我要时刻保持理智。可是我也是普通人。
我想打电话给他,又不知道说什么,我想冷静地让他阻止那个女孩再来骚扰我。又想一口气问问他,他们现在到底是怎么样了,又觉得何必呢,这话说不出口,没必要撕破脸。
我打到他律所办公室。周六这个点他一般在办公室坐着,不知道为什么不想打他手机,可能想逼着自己冷静点公事公办说话吧。结果是他手下实习律师接的,说他这两天都没来。
我打语音给他,他没接,我又赶紧打了好多遍,都没接。这个点他能在干什么啊。他不会是故意不接的吧。他昨天应酬了现在在补觉?
他难道是想刺探我、敲打我?那恭喜他成功了。可是我知道这不太可能,这个根本不是他的作风。他不可能这么幼稚。
夜深了,我辗转反侧,本来想逼着自己入睡,但是怎么也睡不着,我第一次质问自己,我这一生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会不会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明白我到底想要什么。学业、事业,是我追求的人生目标,还是苦苦维持自尊心的工具,抑或是我想拿来跟他抗衡,来维持自己在婚姻中安全感的唯一手段?
也许都是吧。
我脑子里不停地冒出我们之间的一切,我控制不住,我一点都控制不住。都不是假的啊,怎么都那么真切,比起现在的痛苦,连当初的争吵都好甜蜜啊。只有我一个人是这么想吗?他会不会偶尔想起我?他会怎么想我啊……说爱,说恨,说棋逢对手,说夫妻恩义,说命运纠缠,还是别的什么?可是用语言,又是不是都太单薄了?叫人怎么说啊……
我那天看到输液大厅里有一对老夫妇,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进来,互相好像还在拌嘴,吵吵嚷嚷的,但是一直牵着对方的手没有放开。我看到那一瞬间就泪如泉涌,如果我们还在一起会不会老了是这样啊?
我心里有一个念头:我真的可以不怪他,只要他真的能爱我。如果他能永远爱我,给我一个绝对的永远,深爱,有厚度的爱,我什么都不在乎,他可以去喜欢别人,多几次也没关系,只要他永远不离开我。只要他不离开我。
其实我所有的抗拒,不过是我在怕那个我冥冥中好像看到的最可怕的后果,我不过是怕失去。
我太贱了。真是白痴说出口的话。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深夜两点了,我量了下体温,还好没到 39 摄氏度,我还可以继续做事。我从床上艰难地爬起来,把房子里他的东西都翻出来扔在地上,又拖出几个大箱子,把凌乱的东西都往里面塞。在衣帽间的衣柜里层摸到一个空的香水瓶,拿破仑之水,是十年前刚结婚的时候我送给他的,我说我喜欢的男人身上应该是这个味道。
他当时说,这不就是个烤菠萝的味儿。然后还是为我喷了。我还记得我把脸埋进他大衣里、领口里嗅的感觉。
我突然泣不成声,这香水早就用完了,瓶子怎么还留着呢。
我突然想起大学时候,有一次他送我的礼物贵到我再也回不起。我把他约出来把礼物还给他。他跷着二郎腿把盒子往我面前一推说:「你要知道,我不会因为你那可怜的自尊心而高看你一眼,也不会因为你收了个小玩意就低看你一眼。魏同学,你要做一个内心强悍的女孩,这样才能让我对你有持续的兴趣。」我还倒抽气,被气得不轻。
你真是个混蛋呢。
我突然在想,如果我说不离婚,我们还会不会离婚。如果我们不离婚,现在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啊?像以前一样多好啊。
我们像以前一样在一起。
我脑袋空荡荡的只有一句,只是当时已惘然。只是当时已惘然。已经要离婚了,我这时候还在想他,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他的体温,他的眼神。
凭什么呢,说开始的是他,说结束的也是他。
(8)
今天上班的时候,一个不太熟悉的同事在走廊上见到我叫住我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挺惊讶,没觉得那么夸张啊,难道我看起来都成了这样了?
本来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结果下午又烧起来。行政的同事来找我说事情的时候,我听着站起来给她拿材料,结果直接晕倒了。同事赶紧把我送医院,我真是丢人丢大了。她们都小心翼翼地问我这段时间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我感激他们的好心,还是没说什么,告诉他们我已经让我老公来了,让他们赶紧回去别担心我。
我这情况医生也说不出什么来,无非还是老一套再治治。我从医院回家躺着,一阵阵眩晕。看看手机,快一天了,他也还是没回电话。
这时候一个朋友电话打来,这个朋友是我们读研的时候认识的,在做法务,和我不太熟,但是平时和他关系非常好,经常一起吃饭。我心生疑窦,很不安,提了一口气还是接了。
朋友说,魏检,你管管他吧,他喝了多少天的酒了,中年老男人再喝要猝死了。我忙问他什么情况?朋友说,你们别闹了,这么多年看着你们,走到现在什么都好了,怎么又闹这一出?
我说,是我要闹吗?最近他跟你在一起,你应该什么都知道了吧?
他说,那女的上蹿下跳,你也真敢信啊?他跟那女的早就不联系了,他知道那女的去找你以后,警告她一回,连微信都删了。魏若啊,我是男人,你要是说他跟那个女的什么都没有,我是绝对不信的,但是我也敢跟你拍着胸脯保证,他绝对守住底线了。他要是真想干点什么偷鸡摸狗的,你说你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二愣子能知道啊?我们这圈子你又不是不了解,都是一摊烂账,就那个谁,换了三个老婆不还在换?他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啊。你说你干嘛老是卡着他呢?
我突然说不出话,要是以前我估计还会刨根问底,现在我不想刨根问底了。一点也不想
朋友说,那女的和她妈去年就已经瞄着他了你知不知道,你家那位,看都没看一眼。你是打他了吧,你说你打他干嘛,他是谁啊,是能给女人打的人啊?他不就是来气了想气气你吗?你们这么多年做夫妻的,都该心里互相有点数吧。你说你啊,服个软会怎么样?他是不喜欢那个女的,但是你再这样,他真不跟你过了真找别人了,你还能找到比他好的?你哭都没处哭。这么多年你自己知道,他对你,没的说了吧?
我抹了把眼泪说: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他又说:我看出来了,这回他就是在等着你服软呢,这一关过了,以后都好了。现在你们这是两边硬刚,想刚到哪天啊?真离,你好不好意思,你下不下得去狠心?
我说,那我怎么办,他都不接我电话了。
朋友说,他不就是怕你真下狠心?你要是真不要他了,你要下得去这个狠心,他多傲的人啊,他下不去也得下了。你怎么还是榆木脑袋啊,你说你们干什么啊这是?
我说:「他要是真生我气,或者想试探我,那他自己骂我不就是了。他干嘛找别人啊,至于还为了气我坏自己名声?」
朋友说:「你不懂男人,男人对你动感情和没动感情是两个人。他是真被你伤了,也是有点冲动了,说白了他就是想让你彻底低个头。」
我说我真的不懂男人,你说了我也不懂。
朋友说:「我老婆要是这样试探我,我二话不说上去把那小三男揍一顿,高高兴兴地把老婆哄回家。你,你自己看着办。」
我说:「那你帮我告诉他,我发烧了,挺严重的,让他回来看我一下行不行啊。」
朋友说,终于开窍了!装病也得像哦!
我苦笑:「没装,你帮我告诉他吧,算我求你了。」
哎。
多大的人了,又不是青春期,还假装借酒消愁干什么啊。就算他要是真犯错了,那就犯了吧。我们之间的错误,就是一环扣一环,谁也怪不了谁了,我给他一刀,他给我一刀,何必呢。他要是还愿意回来,我就愿意和他一起承担。
他要是肯回来,我还挺想和他上床的,不过我已经烧成这样了,估计是不可能了。真是,哎,瞧不起自己了。要是他真不回来,我也没办法了。
(9)
我们和好了。
他昨晚回来,他一身酒气垂头丧气,我形容憔悴。我们相顾无言。最后还是他开口说:「你做决定,但是我绝对不想和你分开。」
也许是那个朋友的话给了我信心,我鼓起勇气问他到底有没有和那个女孩上床。他说:「我跟你在一起三年没碰你一下,我就跟她三个月吃了几顿饭,你觉得呢?这么多年我在你心里已经成什么样了?你怎么不去查我的消费记录?哦我知道,你是谁啊,你怎么屑于查这个呢?」
我真是如蒙大赦。
我哭着说:「她是不是很喜欢你,很需要你?你知不知道我爱你,我也需要你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他也哭了,这些年除了他家出事时以外,我从没见他哭过,我突然觉得我是真的原谅了,怎么办呢,我也放不下他。
他说:「对不起。我就是气你不把我放在心上,我平时老是觉得你好像随时要拎包走人似的。我这几天一直怕,怕你真的不跟我过了,我后悔了真的。其实我这么混蛋的人,你要是对我不好我早就跑了,你对我好不好我最清楚了。你说我干嘛非要逼你说出口呢?真把你逼走了我找谁啊?」
我把衣服脱了说,我不要离婚,我离不开你。如果你没跟她上床,那我什么都不再问了,你要是跟她上床了,那我更要折磨你下半辈子。
没话说了,他又拖我到床上了。
不离婚了,就这么过吧。商量好了,孩子的事情,顺其自然最好。
他说他其实喜欢二人世界,他也不是很想要孩子。他说就是觉得我都说了只相信血缘基因,我又喜欢孩子,我不愿意要孩子可能只是不想要他的孩子,他觉得我根本不在乎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说,不是有这一出我说不定都意识不到我有多在乎。
我们昨天夜里聊了挺多的,都哭了。哎。针锋相对了这些年,恐怕还要跟这个男人这么斗智斗勇下去了。真是莫名其妙的。
(10)
我后悔昨天跟他那么激情地表白了,真的,男人就是这样,得吊着。
中午我们去吃饭的时候,我切着牛排,不知怎么就自言自语:「哼,我都能想象到你和那个傻大姐吃饭的时候装出一副深沉成熟忧郁伤痛老男人的死样子。」
他把我的牛排端过去切,边切边说:「我不仅说了我婚姻不幸,备受你这个老女人的精神肉体摧残,我还帮她切牛排了,还帮她倒酒了,哦我还帮她擦嘴了。」
我把牛排推回去说我不吃了。
他突然笑得特别开心,踩了狗屎运一样,他说:「魏检啊,我这招敲山震虎用的是真不错。」
我气得打了个喷嚏:「你玩我?」
我心想,还有人说你像白瑞德,还白瑞德呢,我看你是白眼狼还差不多。」
我把手机绑了他的一张卡,把购物车十几样化妆品和衣服清空了。
我把账单给他看,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同意离婚?就是因为这个,不拖着花点你的钱我亏本,有钱不花干嘛啊,真是的,花他个干净,妈的。」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同意离婚?都说婚姻是一场两个人相互改造的战争,我改造了你十年改造了一半,还没改造完呢,现在再去改造别的女人也来不及了,我也嫌累得慌,还不如拿你这个半成品继续改造,说不定还有希望成功,你看这不是快成功了?」
我说:「我还有点改造价值,不像你,已经是残次品了,世界上也只有我这种善良的女人还愿意回收一下。」
气死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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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8 13:5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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