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山桃
燕归江南:余生可曾悔过
1
我的行李很简单,唯一让我为难的,是太子送给我的猫。
团团跟了我这些时日,有了感情,不忍心带它去冷宫受苦。去了冷宫,我恐怕自顾不暇,更遑论照顾一只猫。
于是我拜托福吉,把猫转交我师父丰子年。老头一个人寂寞,正好养只猫陪陪他。
福吉抱过猫,躬身一礼,侧身让出路来。
我知道,这是让我动身的意思。
我只带了翠微,便去了冷宫。这丫头说什么都不自愿离开我,我也只好随她去了。
从我的寝殿到冷宫,大约半个时辰的路途。
福吉一路护送,直到冷宫门口,才躬身告退。
「公公慢走,今日之事,多谢照料。」
他笑笑摆摆手,走了。
我看得出来,他将来是有大造化的人。
这宫里多得是捧高踩低的奴才,他却不卑不亢,没有因我落魄便刁难我,甚至还故意留出时间让我的丫鬟收拾了金银细软,以便我们在冷宫过得更好些。
这样的人,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万事看得通透。
目送福吉远去,我转身推开冷宫的大门。
一股沉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里,比我一年前来的时候,更寂寥,更破败了。
我大概是混得最惨的一个穿书者。
「娘娘,小心脚下。」
翠微小心翼翼地领着我,找干净的路走。这地上满是野草和青苔,一副无人打扫的样子。
「以后不用再叫我娘娘了,叫我永宁吧。」
都到冷宫了,再叫娘娘,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奴婢不敢,您永远是奴婢的主子……」
翠微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不如奴婢叫您小姐吧。」
行吧,我觉得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让一个古代人接受现代平等的思想,太难了。我尝试过,都以失败告终,现在已经能理解了。
我:「那便叫小姐吧。」
一踏进冷宫,熟悉的唱戏声从主屋传了过来。
我虽然听不懂在唱什么词儿,却能听出她曲调里的哀思,仿佛在思念亲人。
不知不觉地听入了迷,我携着包袱,在冷宫门口呆呆地站了许久,连背后的门被关上了,都没有察觉。
直到一群蓬头垢面的女人从屋子里冲出来,将我和翠微团团围住,才如梦方醒。
「你们干什么?快让开!」
翠微一下就护在了我身前。
她们却像疯了一样,一味地摸我们的脸、头发,以及身上每一处,甚至还有人想抢我们的包袱。
这些人身上有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像是馊掉了的泔水,令人作呕。
饶是我对冷宫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受到了惊吓。
2
正当我陷入包围,一个手持扫帚的女人冲了过来,将这些人统统扫了开去。
这女人打扮异域,她挡在我前面,从我角度,只看到一个纤细的背影。
替我扫清障碍后,她转过身来。
一张脸,美得动人心魄。
除了眉间有一丝化不开的愁绪,她整个人就像一朵盛开的娇艳桃花。
在这萧瑟的冷宫里,居然还有这样的绝色。她不施粉黛,却比后宫任何一位嫔妃都要美艳。
看年纪,也不过二十四五,正是青春芳华。
我那皇帝舅舅居然舍得让如此美人,独守冷宫。我已经脑补了一出爱恨情仇的大戏来。
不过皇帝的年纪,大得可以做她爹。这么一想又觉得,美人没被我那便宜舅舅糟蹋了,也是一种幸运。
我感激道:「多谢娘娘,敢问怎么称呼?」
这美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搭腔,径自回了屋里。
还是个高冷美人。
我盯着她的背影又看了半晌。
还是翠微提醒道:「小姐,咱们找块干净的地方安顿吧。」
冷宫是没有房间的,每个屋子里有一排木板搭的床,就像宫里下人们住的一样,大家并排躺在一块儿。
环顾四周,我发现屋里就那异域女子身边的位置是干净的,便走过去把东西放在她身边。
其他人都远远打量着,似乎有些害怕这女子,不敢靠近。她周围形成一个空圈。
等翠微帮我安顿好床铺,我又尝试和美人搭话。
「姐姐贵姓?」
沉默。
她连头都没抬。
但普通的冷场,根本难不倒我。
我又问道:「方才是姐姐唱的曲儿吗?可真好听。」
不知怎的,我好像感觉得到,方才的戏曲就是她唱的。
还是沉默。
她低着头,摆弄着一把扇子。
接连的沉默,让我短暂地对自己的社交能力产生了怀疑。
我开始怀疑她听不懂靖国语言。但一转念又觉得不可能。刚才唱戏的时候,她明明用的靖国语言,不可能听不懂。
「Hello?」
死马当活马医,我鬼使神差地来了句英文。
说完,成功把自己逗笑。
我是昏了头了。英语不是这里的国际通用语言。
没想到,她居然抬起了头。
我差点就以为遇到了穿越老乡,直接两眼泪汪汪。
结果她冲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你太吵了,吵到我孩子睡觉了。」
说完她把扇子像孩童一样抱在怀里,左右摇晃,哄了起来。
竟是个傻的?
单从外表来看,她一身收拾得很干净,头发一丝不苟,丝毫看不出疯癫的模样。
反倒是其他人,个个脏兮兮的,说她们精神不正常,我还觉得可信些。
我正思忖对比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放饭了!」一声大喊。
只见女人们争先恐后地赶到门口去领饭。
3
冷宫的大门一般是从外面反锁的,没有特殊情况不打开。朱红色的大门底下留了个小孔,能从外边递进来东西。
饭菜也是从这个小口递进来的。
女人们冲过去,我以为会抢破头,没想到她们乖乖地排好了队伍,一个接一个地领了饭。
我也跟着走了过去,翠微在我前面,想把我的份也领了,却被宫人狠狠斥责了一顿。
她伸出去接饭菜的手,挨了两鞭子打,疼得她瞬间缩拢了身体。
其他人是有了经验,知道不按规矩来就会挨打,才乖乖排队的。
幸亏包袱里带了丰老头的药,我拉着翠微给她上药。她本不肯,觉得自己是奴婢,不能让主子替她上药,被我硬是按着上了。
上了药回过头来吃饭,竟发现领的饭菜是馊的。
「呸呸。」我赶紧吐了出来。
「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下场,就会同那些人一样。」一个女人突然从我背后冒出来,阴恻恻地同我说。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女人躺在地上,饿得皮包骨头。
「那就是你的下场。」
我打了个哆嗦。
回头看自己手里的馊包子,好像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饿了一天,我忍着恶心,尝试吃了一口,但忍不住又吐了出来。
实在是难以下咽。
算了,暂且忍一忍,回头再想办法。
到了夜里,气温骤降。冷宫的被子很单薄,冻得我蜷缩成一团。
翠微把她的被子让出来给我,我不肯接受,她也不肯盖回去。最后推拒不过,我们两人共同盖着两床被子,挤在一块儿睡才暖和些。
因为没吃饭,熬到夜里,我肚子饿得咕咕叫,翻来覆去睡不着。
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推我,睁眼一看,是白天替我解围的美人。
「喏,给你。」她递过来一个包子。
难道我的肚子叫声已经大到把她吵醒了?我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礼貌地推辞。
这里的饭菜我真的无福消受,吃不下。
「是好的,不馊。」她见我不接,又说道。
我很震惊,她居然有正常的饭菜。
「只要给送菜的公公们递些银子,他们便会给你正常的饭菜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我怎么忘了这茬。
正要向她表示感谢,我突然意识到,她比白天正常许多,说话有条有理,看起来一点都不傻。
「你?」
她似乎明白了我心中的所想,冲我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一如春水消融。
「装的?」
她冲我点了点头。
「为什么?」
我一问她原因,她就沉默了,只是催促我吃包子。
「赶紧吃吧,别让人瞧见抢去了。」
这会其他人都睡熟了,我掰开包子,把翠微叫起来,分了一半给她。
「小姐,我没事,方才吃过了。」翠微不肯要。
我硬塞给她,「那馊饭怎么能吃饱,这个我俩分着吃。明儿起来,我们自己去换点能吃的东西。」
翠微泪眼汪汪地接受了。
我转头去看那美人,还想问些问题,发现她已经躺下睡了,只好作罢。
4
第二日我起得早,在院子里做完一套运动操后,便逛了起来。
冷宫地方很大,许多空置的屋子,还有空着的土地。
我一边逛,一边盘算着怎么利用这里的土地种些瓜果蔬菜,以便改善伙食。
我刚要蹲下研究一下土质,忽然被人扯了一把,拉到了角落里。
「唔。」
见我要喊,那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我的嘴。
我看清了来人。
是弘业。
他每次出现都鬼鬼祟祟,跟做贼一样。
我还在生他的气,便要掰开他的手。
弘业道:「抱歉,上回并不是故意瞒你。」
听他这么一说,我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滚落到他手背上。
自从得知太后去世起,我一滴泪都没掉过,明明心中悲痛,却根本哭不出来。
心中赌着一口气,气太子和弘业瞒我,更气自己无用,是一个废物穿书者。
弘业见我哭,顿时慌了手脚,先是想拿手直接替我擦,又怕冒犯,改成拿帕子替我擦。
「你别哭啊。」
他一劝,我哭得更厉害了。但心里还记得这里是冷宫,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呜咽着落泪,尽情发泄着这些日子积攒的情绪。
脑中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些人,疼爱我的太后,谢家的二哥哥,远在现代的父母……
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弘业手足无措地站在我面前,却没阻止我哭。
没过一会儿,帕子便被我哭湿透了。
我又拉起弘业的袖子继续哭,眼泪都糊到了他的袖子上。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拍着我的背。
渐渐地,我止住哭声,安静了下来。
「哭完了?」他问我。
我点头,感觉好多了。
「给你看点东西。」
他说着,拿出一个油布包裹,展开来,一边报名字,一边指给我看。
「这里有吉祥果、梅花酥、桂花糕、玲珑包……」
都是御膳房的拿手点心。这是知道我喜欢吃,特意准备来道歉的吧?
我抽噎着咽了咽口水,虽然垂涎,但想到自己还在生他的气,心一横拒绝了他。
5
弘业见我拒绝,话锋一转,「这些其实是你大哥让我带来的,他有任务在身,不能来看你。」
他这是给我台阶下,才说是我大哥让他带的。
其实我对他并未真的生气。他辛辛苦苦地出去替我寻来了解药,我念他这份情。
我便顺着台阶下了,不客气地把吃食接了过来。
说到谢明远,我就想起了我那个护犊子的二哥,谢致远。不知他听到我被废入冷宫的消息,会如何反应。
弘业似乎看出我心中所想:「你那二哥哥昨日闯宫,挨了打,被你父亲母亲强拖回去了。」
闯宫,果然是他会干的事。
我眼眶又红了,谢致远是除了太后以外,在这个世界里另一个全心护着我的人。
「怎么又哭了?」
「没事,迷眼睛了。」
我强忍眼泪,今日在他面前哭了一场已经很丢脸了,再不能哭了。
「你替我给二哥哥带个话,叫他别冲动,我在冷宫很好。」
弘业皱眉看着我,「话我倒是能带,但你觉得你那二哥哥会信?」
的确,我想起昨日的馊包子,这叫「过得很好」,我自己都不信。
「给我些时日,我能处理好的,你让他放心。」
我已计划好之后如何在冷宫生活,还有点傍身的银子,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适应性强。
「口说无凭,你给我点信物,才好叫你二哥哥信我。」
弘业伸出手问我要带口信的信物。
我想了想,从头上拔下一根木雕的梅花簪子。
这是我闲来无事雕着玩的,二哥谢致远之前还嘲笑我手艺差。
「你把这个给他,他就能知道是我让你带的话了。」
弘业把簪子收进怀里,转手掏出一根拇指长的白玉口笛。
「这个你拿着,若有紧急情况,吹响它,我便会赶来。」
他说着就把口笛塞进我手里。
我心中异样,这样仿佛交换定情信物似的。
偏他一脸淡然,倒像是我多心了。
转念一想,我那木簪子是给我二哥的,跟他无半分关系,便释然了。
6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事,便向他打听道:「这冷宫里有位异域美人,你可知其底细?」
「异域美人?」
弘业思索片刻,回答道:「你说的可是舒贵人?」
我摇摇头,并不知道她的名号。
「这后宫里来自异域的娘娘不少,但被打入冷宫的只有那一位。」弘业思索片刻道。
原来美人名叫月舒,来自西域,是一个小国的公主。十年前她的国家被邻国入侵,国都危在旦夕。国主为求靖国庇护,将最宠爱的小女儿送来和亲。
结果在来的路上,这个小国便被邻国攻占了,国主及其夫人被残忍屠杀,尸体悬挂城门三日。
消息传到和亲队伍里,这个异国公主当场昏了过去,再醒来便精神失常了。
和亲队伍抵达靖国后,皇帝因其貌美,仍将其封为贵人。她却疯疯癫癫,扰得后宫不得安宁。皇帝不得已将其贬入冷宫,自此再也没有提起这个人。
那一年,月舒公主年仅十四岁。
小小年纪,便经历国破家亡、父母惨死、还被迫背井离乡,嫁给比自己大几十岁的皇帝,换成谁都很难接受。
但弘业说她精神失常,我心底生了疑惑。昨夜她明明告诉我,是装疯。
这其中定然有不能为外人道的缘由。
「说来,这舒贵人与你也有些渊源。」弘业忽然道。
我歪头不解。
十年前原身才七八岁年纪,怎么会和异国公主扯上关系?
弘业凑近我神秘道:「你猜当年去西域接亲的人是谁?」
我脑中闪过一个人,名字在舌尖呼之欲出,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是……」
见我说不上来,弘业才开口解释。
「是你大哥,谢小将军。」
听弘业报出人名来,我才豁然开朗。
难怪我第一次进宫时,路过冷宫,我大哥站在那廊柱下,不知道朝里在张望些什么。
彼时屋里唱着曲的便是月舒公主。
如今我才知晓,原来他是在望心上人。
与此同时,我也忽然明白了为何我大哥谢明远年近三十,却仍不愿娶亲的原因——就在这冷宫里。
谢安侯夫妇这些年着急上火地替大儿子相看了不少姑娘,但都被他以「外敌未灭,何以家为」挡了回去。
我原以为,他跟弘业是深柜,怕这个世界不接受,才一直拖着不肯成亲。没想到,竟是因他心中另有所爱。
可怜了弘业,这三个人的电影,他恐怕是不能有姓名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想摸摸弘业的脑袋,安慰安慰他。
回过神来,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
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没影了。
他总是这样,神出鬼没。
我捏了捏手里的玉指笛,心里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
有了这个,我就能主动召唤他了。
我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须臾,弘业便出现在我面前。
「怎么了?」
他很是疑惑,见我这么快就召他来,以为我有什么急事。
弘业围着我转了几圈,想从我身上看出些不对劲来。
我本就是故意逗他,绷着脸不说话,他愈加紧张。
见他紧张的模样,最后我忍不住笑了。
「我没事,就是想试下这笛子灵不灵光。」
弘业:……
这回他是真的走了。
走时还弹了一下我的脑门。
我当时差点脱口而出:「放肆。」
猛然想到自己已经成了废太子妃,根本没身份再说这种话,才硬生生住了口。
7
我在原地,抱着那一大包吃的,开始发愁怎么处理。若是让那些女人瞧见,定会被哄抢一空。
找了半天,恰好在宫墙脚发现一块松动的石砖,我便把这包吃食藏了进去。这些都是耐放的食物,包了油纸包,气温低,多放些时日也不打紧。
处理完这些东西,我回了主屋,拿了一些桂花糕,偷偷分给了翠微和月舒公主。
「你这么快就弄到吃的了?」
月舒公主很惊讶。
昨晚才把秘诀教给我,今早我就能弄到好吃的,这速度换了谁都惊讶。
我抿唇一笑,我这是有外挂。
弘业偷偷来给我送吃的,这件事我瞒了所有人,但告诉了月舒公主。
「他对你真好。」
她琉璃般的眼眸,迷离起来。
仿佛在回忆着过往。
「他是我的好朋友。」
弘业是我在这个世界里交到第一个的朋友,他帮了我许多。而我能回报的却极少。如今连他喜欢我大哥,我都帮不上忙了。
想到我大哥,我十分好奇他和公主的故事,但又不敢提及。
月舒公主白天故作疯癫,到了夜深人静时,才会恢复正常。
每到这时,她都会透过窗子,望着院子里的山桃树,手里静静地转着一串珠子,口中念念有词。
月色下,珠子泛着蓝色的荧光。
我数了数,有十颗。
正好是她嫁入靖国的时长。
她守着这寂寞空窗,整整十年。
我来了冷宫半月,没事就带着翠微跳跳操,还整了一小块地种菜。
菜的种子是花银子托那些守卫公公们买的,本来是可以通过弘业直接搞到的,但是那样太扎眼,容易把他暴露,还是直接花银子省事。
月舒公主对农桑活也很感兴趣,跟着我忙前忙后地播种,眉间的愁绪也逐渐散开了。
我们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
在其他冷宫之人眼中,我与她为伍,也等同于疯子,对我敬而远之。
我乐得如此。
我与月舒公主夜里经常并排躺着说悄悄话。我们睡的地方与其他人隔着距离,小声说话,也不会有人听见。
月色洒下来,在月舒脸上渡上一层银辉,美得动人心魄。
我常常看着她入神,似乎能明白我大哥谢明远的心理感受,的确是人间绝色,令人见之难忘。
只可惜如今佳人在冷宫,而我大哥做了皇帝的暗卫,身份不对等,注定不能在一起。
我正惋惜,忽听她问我。
「阿宁,你想过出宫吗?」
我与她已熟稔,她唤我阿宁,我唤她阿月。
出宫?我自然是想的。我曾经的梦想便是在宫外置一座宅子,过小富即安的安稳生活。
然而阴差阳错嫁给了太子,又入了这冷宫,出宫的希望渺茫。
「自然是想的。」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出了宫,便可以自由地生活,不必受这宫规约束,也不用担心宫人刁难和这里的勾心斗角。」
我畅想了一番宫外的生活。
阿月转头盯着我:「若我告诉我一个出宫的法子,你愿意相信吗?」
她有出宫的法子?那自己怎么不用?
我脸上闪过犹疑,被她看出。
「阿宁是想问,我为何自己没出去,对吧?」
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并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冷宫,你就不想出去吗?」
我以为她会说想,没想到她摇了摇头。
「我不想出去。」
居然有人愿意待在这冷宫,我不理解。
「阿宁,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我的家乡?」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她的家乡。
之前弘业同我说过,她国家被灭,父母被杀,我便不敢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怕引得她伤心。
8
阿月没有等我回应,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继续道:「以前在我的家乡,女人们可以自由地在草原上骑马,也可以同男人一样出去打猎。收获了猎物,大家会围着篝火跳舞庆祝……」
说起家乡,她整个人容光焕发、神采飞扬。
在她的描述中,我仿佛看到了草原的蓝天白云和自由奔跑的牛羊群。
这更让我觉得,这里是个金丝牢笼,困住了她自由的灵魂。
接着就听她叹了口气,带着浓重的哀伤道:「只可惜,再也回不去了。我的故土,已经消亡,就算我出了宫,又能去哪里?偌大的天下,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没有接话。
我突然意识到,我这个穿书者的灵魂,从实质上来说,也是异乡人。
心中生起怜悯,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我自己。
「我们一起出去吧。」我突然出声提议。
既然她有出宫的法子,那今后我们可以一起去外面生活。
阿月看着我笑了,又摇摇头,说道:「我打算在冷宫终老。你年纪尚小,可以选择你想要的生活。」
她明明只年长我七岁,说话却一脸老成。
「出宫的办法就在积香寺内。」她附到我耳边小声道。
积香寺,我听说过,是靖国的皇家寺庙。若是皇家之人想了断红尘,便是去此处修行。
也就是说,若要出宫,我先得出家。
「那去了之后呢?」我问道。
「你找……」
阿月接下去的话,吐成了一口血。
「唔……」血溅开来,有一些甚至滴到了我的脸上。我来不及擦掉,高声地喊道:「阿月你怎么了!来人呐,叫太医!」
可冷宫哪里来的太医。
我把其他人都吵醒了,她们坐在一边,不耐烦地对我冷嘲热讽。
「进了冷宫,就等于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生了病都没人管。还指望太医来看,真当自己还是主子呢?」
「就是,还是乖乖等死吧。别吵,耽误我们睡觉!」
听她们一说,我心凉了一半。
这冷宫的确是没有太医的。有人生病,最多托嬷嬷或者公公们带点药材进来,自己煮一煮,连普通郎中都叫不进来,请太医更是天方夜谭。
阿月吐了一口血晕了过去,我摸了摸她的颈部,发现还有脉搏,稍放心了些,将她交给翠微照看,便跑出了屋子。
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掏出弘业给我的玉指笛,正准备吹响它,它的主人便立在了我身前。
这东西难道成精了?知道我要找弘业,就先把他召唤来了。
「你来的正好,我有事拜托你!快帮我寻个太医!」
本来可以找我师父神医丰子年,但我被废前一晚,他就被派往益州,治瘟疫去了,至今未归。
那天师父没来,我就觉得奇怪,原来是太子提前支开了他,真是用心良苦。
「你病了?」
弘业听我要找太医,紧张地问。
「是阿月,阿月她吐血了!」
听到不是我有事,弘业松了口气,继而道:「你先带她找一间空屋子等我。」说完一闪身不见了。
等我和翠微两人把阿月带到空屋子里安置好,他带着太医也到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我正待细看来人,弘业一把拉过我和翠微,出了屋子。
「你干嘛?」
「给人腾地方。」
说完,弘业又回身往里偷看。
我瞬间明白过来,方才跟在太医身后的人是谁——就是我大哥谢明远。
我带着好奇心跟过去偷看。
翠微很有眼色地走到屋子外围替我们望风。
其实她不去望风也不会有人来。
这冷宫的人,同这宫名一样冷漠,就算是死了人,她们也不会多看一眼热闹。
9
屋内。
太医刚替阿月诊完脉,边上的人就紧张地问道:「胡太医,她怎么样?」
胡太医今日宫中当值,正巧是弘业的旧相识。两人一照面,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二话不说就被弘业扛来了冷宫。
还以为是哪位娘娘出事,结果是给一个废了的妃子诊脉。
胡太医摸了脉,原本沉稳的脸色大变,反复摸了几次,才放下手来。
「这姑娘还活着,就是个奇迹。」
「她体内慢性毒积累多年,本已趋于平衡,近日受另一种毒刺激,才发作出来。」
弘业与我在门外面面相觑。
中毒多年?
竟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心内震惊。
胡太医施针将阿月身上的毒暂时压制后,她才悠悠转醒。
她醒来便看到我大哥谢明远,苍白的脸上露出明媚一笑。
「你来了。」
「嗯。」
两人对望,似万语尽在其中。
我才知他们两情相悦,心中又喜又悲。
喜的是有情人,悲的是世无常。
胡太医出来以后,我拉着他问阿月中的毒,得知她身上共有两种毒。
「这第一种毒叫月圆,是来自西域的毒。老夫有幸见过,才能分辨出来。它并不会立刻致死,只是每到月圆之夜会发作,疼痛会如蚂蚁啃噬一般蔓延四肢百骸。」胡太医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传闻西域之人,会用月圆之毒来完成一种仪式。」
「什么仪式?」
我第一反应是阿月被人当成了祭品。
胡太医摇摇头:「具体老夫也不清楚。」
太医说不上来,弘业却接话道:「传说这种毒取自神山之草——月神。西域人用它来献祭、超度亡人。服下此毒者,会在第十五年时突然暴毙。」
弘业解释完,众人沉寂。
也就是说,这毒是阿月下给自己的,用肉身来超度死去家人的亡灵。难怪她之前说自己并不想出宫,她早就准备好赴死。出不出宫,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或许留下来才是她的真实愿望,毕竟这宫里还有她想见的人。
我又问太医:「那第二种毒呢?」
第二种毒,胡太医更了解些,他道:「此种毒极为隐蔽,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人逐渐四肢无力,直到死亡。但这种毒不是没有解药,只因发现时往往已无力回天,才比较难解。这位娘娘情况特殊,两种毒相冲,服用没多久便发作了出来。」
也就是这第二种毒还有解,我舒了口气,赶紧请他帮阿月解毒,至少解了这毒,她还能活五年。
结果胡太医皱眉道:「此毒叫七星,虽有解药,却得知道是哪几种毒混合,才能研制解药。」
我立刻开始回忆这几天我们可能接触到毒的东西。
想来想去,只有托宫人采买的食物,可能被做了手脚。
幸好这几天买的还剩了一些,我赶紧叫翠微把油纸包拿过来给胡太医瞧。
他一闻,果然有问题。
这里的其中一样,是我爱吃的杏仁酥,其中被人混入了七星毒。但因这几日我身体不适,便给了阿月。
我这才发现,原来下毒之人的目标是我,却阴差阳错地害了阿月。
「别难过,这不关你的事。」弘业见我红了眼眶,安慰道。
这怎么能不难过,若不是我,她就不会中什么七星毒。
我还来不及难过,便听见阿月唤我。
「阿宁,你过来。」她如今浑身无力,没法抬手替我擦泪,便只能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哭。
「对不起。」我抓着阿月的手,忍不住落下泪来。「是我害了你。」
「别难过,我总归是个要死的人,不过是早晚罢了。如今这残破的身躯,替你挡了一灾,也算值当。」
阿月反过来安慰我。
听她这么说,我更哭得不能自已,心脏像是被人揪住一样生疼。
从进冷宫那天开始,她就一直护着我,若说之后她对我好,是因为我们成了朋友。但第一天我们素不相识,她便冲出来挡在了我前面。她像雪山上的一道阳光,清亮耀眼,照亮了我的冷宫生活。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哭着问道。
阿月怔了一怔,笑道:「因为那天,你的侍女说你是太子妃。」
她知道太子妃是明远的妹妹。
托我大哥的福,得了她照顾。
「你和我大哥……」我欲言又止。
10
一个宫妃与皇帝的臣子有私情,是大罪,哪怕她是被废了的宫妃,被发现也是要被处死的。
阿月却似乎无所顾忌,害羞地笑了起来。中毒之后,她眉间的阴郁反而全都散开了,一张脸只剩下明媚动人的光彩。
「那年,他代表靖国来接亲,少年将军坐于在马上,剑眉朗目,意气风发。只一眼,我便知,自己的心系在了他身上。可那时,为了我的国家,我必须嫁给你们的皇帝,这份情便只能埋藏在心里。」
听着阿月的描述,我脑海里浮现出大哥谢明远骑着马千里接亲的场面。
少年将军骑在马上,与十四岁的明艳公主,对望一眼,便深深刻在心间。
漫漫和亲路上,两人日夜相处,渐生情愫。但碍于身份和责任,一个和亲救国,一个受命接亲,分属主仆,不能剖白心意,只能默默对望。
「后来,接亲的队伍行进至半路,便传来了噩耗。我一时不能接受,便昏了过去。醒来时,我想过寻死,就此随父母而去。」阿月说到这里,声音微哽。时至今日,她都无法接受国破家亡的事实。
「是你大哥,屡次将我救了下来。」阿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和惆怅。
「自那时起,我便决定装疯。我不想嫁给你们的皇帝,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我的清白。」
原来,她竟为了我大哥,故意装疯让皇帝把自己打入冷宫。
「那你为何还要服下那种毒?」
既然两情相悦,为何不远走高飞?
我没问出的这个问题,自己就想到了缘由。
谢明远是个忠君爱国、怀有抱负的良将,一生致力于保家卫国,甚至为了维护家族荣光,做了皇帝的暗卫。若他不顾一切抛下所有,跟公主远走高飞,便不是他了。
而公主也知道,所以没有提出那样的要求。
她说她有自己的坚持。她要替横死的父母超度,按照西域习俗,曝尸的亡灵会盘桓人间,不能投胎。于是她便服下月圆之毒,在冷宫里年复一年地为他们祈福。
如今是第十个年头了。
「阿月,我可能会害你无法完成你超度家人的心愿,你怪我吗?」
她没有回答,而是叫我把她手上的蓝色手串取下来。
「这串冰蓝珠是西域储邪王室的象征,你带着它去积香寺,找一个精通西域话的大师,他会帮你逃离皇室。」阿月告诉了我关于积香寺里的秘密。
原来当年她的父母怕她在靖国受欺凌,提前派人过来卧底接应。若是情况不对,便可以假死出宫,从积香寺逃出去。只可惜,她一直没用动用这个人脉。
「人死不能复生,这个道理我参透了十年。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所以阿宁,你要替我好好活下去。」
「若你有缘能见到我那位故乡之人,替我带个好。」
阿月交代完这些,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弘业和我大哥谢明远早已不在屋里,他们方才就带着太医回了太医院,大概想办法去研制解药了。
我怔怔地握着那串冰蓝珠,陷入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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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2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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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旨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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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归江南:余生可曾悔过
风与月与花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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