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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支
情字难:人生若只如初见
分手当天,宋观礼在大雨里等了我一晚上。
电话打来时,我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笑:
「我们分手吧。」
「没什么,就是腻了。」
从前我当着他全家辱骂他,大庭广众扇他巴掌,撕碎他送的玫瑰……
他都没有同意分手。
但是这次,他说:「好。」
1
宋观礼带我回老宅吃饭的时候,他的叔叔婶婶恰好也在。
我穿得朴素简单,厅里的佣人来来回回,毫不掩饰地打量我。
宋观礼的婶婶长了一副精明相,手上戴着的金玉哐当作响,金钱的声音清脆悦耳。
她坐在我对面,含笑开口:
「许小姐应该第一次吃这么好的菜吧。」
我没接话,用筷子搅茶水。
宋珍珍嗤笑一声。
许家奶奶坐在上头,沉着眼皮,不反驳,也不制止,纵着她们。
「许小姐。」
婶婶再度开口,「观礼将来接手宋氏,要娶的还是门当户对的。」
「你知道。」
她掩着嘴唇笑,眼角细纹锋利,「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到底还是教养不好。」
「尤其……」
「还是从孤儿院……」
她的话没说完,脚步声和摔筷声同时响起。
银质的筷子和瓷碗相撞,把原本假惺惺的礼貌划开一道口子。
我收回扔筷子的手,看着她冷笑:「你说得对。」
「我确实没素质。」
2
我知道,他们一家看不上我。
家大业大的宋家,确实有这个资本,奚落一个孤儿院走出来的孤女。
可他们好像忘了,宋观礼也是他们从孤儿院接回来的。
拐杖掷地有声,宋观礼的爷爷忽然出声:「在做什么?」
我回头,看见姗姗来迟的宋观礼。
婶婶的脸色忽然变得无辜起来:「许小姐的餐桌礼仪不太好,我想提醒几句……」
木头曳地的声音刺耳又尖锐,再度打断了她的话。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直直地就往外走:
「宋家高门大户,我一个孤女高攀不起,我和宋观礼就算了吧。」
「阿荔。」
宋观礼出声喊我。
我对上他的眼睛,冷冷说了一句:「用这种方式羞辱人,宋观礼,你真让我恶心。」
他眸色一动,张嘴欲言,我转身就走。
婶婶带着哭腔凄厉呼喊:「观礼啊!我……」
背后男声女声混在一起,我额头青筋跳了又跳,直到坐进车子里,才长舒了一口气。
车窗外有个模糊的身影往这边来,我踩下油门,汽车飞速驶出。
3
我和宋观礼,是同一个孤儿院的孩子。
不过他命比我好。
六岁时妈妈去世才来,十四岁时又被宋家接了回去。
我在孤儿院待了十八年,出生就被遗弃,中途也有几次被人看中,可最后都不了了之。
我和宋观礼儿时要好。
那个时候我们俩信誓旦旦地拉钩,许的誓言是一辈子。
可是约定好再见的那天。
他食言了。
我等了他一个晚上。
他没有来。
4
我踩下刹车,握紧方向盘的手指有轻微的骨擦声。
等红灯的空档,我抽空看了一眼手机。
有宋观礼发来的两条消息:
——我马上回来。
——开车注意安全。
发出去的怒火,像打在一团棉花上。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砸在副驾驶上。
宋观礼永远是这副样子。
自从意外重逢以后,像是补偿似的,他对我很好。
无需说出口就能收到最心仪的礼物,无论多忙都会抽空的陪伴,还有无微不至的关心。
可惜我不识好歹。
回家后五六分钟门就被打开。
宋观礼一手拿着外套,胸前扣子扯开一颗,气息有些不稳。
他向来表情不多,看人时疏离冷漠,唯独见我时软下眉眼。
「阿荔。」
他唤了我一声,开口想说什么。
我先一步呛声:
「分手。」
他被我噎住,身上气息冷了三分。
「不行。」
我继续开口:「你们家规矩太多,我不喜欢受气。」
「那就不受。」
宋观礼放了衣服,顺口答下,自然得像是随口一说:「以后不去了。」
我怔愣的瞬间,他已经走过来,伸手理了理我的头发,半敛着眼:
「不许再说分手了。」
指缝被人强硬地挤进,逼迫着十指相扣。
「阿荔。」
5
我和宋观礼没有吵架。
他单方面无底线的包容让我无从下手。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去公司加班了。
早餐还热着。
我在餐桌前坐下来的时候,宋珍珍的消息也正好发来。
开口就是亲密的昵称:
——荔荔姐。
——今天有空吗?
——我们一起去逛街吧。
明明昨晚她也在场,可是今天却表现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我垂着眼,抬手时手臂有些刺痛,敲下一个字:
——好。
宋珍珍和宋观礼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珍珍,如珠似宝,被宠着长大的女孩子,我不知道她和宋观礼关系怎么样。
但她不喜欢我。
宋珍珍来的时候开了她的跑车,嘈杂的声音在市区格外引人注目。
她下车后挽上我的手,亲昵地笑:
「荔荔姐,原本我想让周姐姐陪我的,可惜她忙,抽不出时间,只好麻烦你陪陪我了。」
话里夹着刺,高高在上的虚伪礼节,和她那个婶婶如出一辙。
我猜到今天不会有什么好事,可还是笑着:「不麻烦。」
6
宋珍珍买东西不看价格。
她在奢侈品店逛了逛,任何多看两眼的东西都被她买下:「这个,这个……」
刷卡时柜姐眼睛笑弯了,打印出来的票上数字长长一串。
签字时宋珍珍顿了下,忽然看向我:
「荔荔姐,你要不要也买个包?」
柜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笑容瞬间变得有些虚浮。
我看懂她的意思。
我的穿着打扮太朴素,看上去并不是能负担起奢侈品的人。
还不等我答话,宋珍珍惊呼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
「宋观礼把他的副卡给你了吗?」
「我都忘了你是孤儿院出来的了,荔荔姐,这个牌子有些贵,普通人买不起的。」
她捂着嘴巴,长而夺目的美甲上嵌了碎钻,闪闪发亮。
「不过,如果傍上有钱人了……」
「就另说了。」
「毕竟他们还是舍得给自己养的小宠物花钱的。」
站在旁边的柜姐嗤笑出声。
璀璨明亮的灯光之下。
我无所遁形。
7
孤儿院里的孩子总是旧旧的。
就像是仓库里被放久了之后褪色的娃娃。
我们的衣服是别人不要的,干净但已经失去了原本的亮色。
饭菜不好不坏,养不出白白胖胖的孩子,但也饿不死。
我和宋观礼常谈论的就是未来。
我说我想去旅行,去环游世界。
我说以后要是有钱了,我就要买漂亮的衣服,吃遍所有的美食。
我讲的时候,宋观礼就托着下巴看我。
我问他:「那你呢?」
他愣了愣,半天才干巴巴地说:「那我陪你。」
「不行!」
「你要有自己的理想。」
宋观礼歪着头想了想,说:「做个有钱人。」
后来他确实做到了。
宋家来接他的那天,排场很大很大,来了很多人。
但没有一个他的亲人。
宋观礼穿着新衣服,被人牵着往车上去。
他不像孤儿院的孩子了,像个小王子。
或许差距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生长的,一别经年,已经到了参天的程度。
即便我长大了,考了好学校,走出来了,也改变不了我的普通和伶仃。
8
握紧的手复又松开,我看着她,面上坦然:「不用了。」
宋珍珍像是赢了一样,得意洋洋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笑吟吟地看向我:
「那算了,待会儿我们去吃饭。」
她也并非是真想请我吃饭。
宋观礼的消息发来,说他晚上在外面吃,让我好好吃饭。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手腕处隐隐有些疼痛,我关上手机屏幕,眉心跳了跳,就听见宋珍珍雀跃的声音。
「到了。」
「荔荔姐,昨天你在我们家都没吃饭,今天我特意想带你来这里尝尝。」
「这家餐厅的主厨很有名呢,装修也很有情调,不少情侣都喜欢在这里吃饭。」
我开始没懂她的意思。
直到拉开车门的一瞬间,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
宋观礼背对着我们,剪裁得体的西装勾勒出劲瘦的腰身,他侧了侧头。
边上的女人穿着红裙,长卷发垂下,唇角勾出笑。
和他并肩走。
宋珍珍适时开口:
「婶婶说得对。」
「我们这种人要找的,都会是门当户对的。」
「但是你知道的,荔荔姐。」
「也有些人喜欢漂亮的,可是再漂亮,都只是玩玩而已。」
宋珍珍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很冷,唇色殷红。
彬彬有礼的语气里,是被无限放大的嘲讽和奚落。
我认出来了。
站在宋观礼身边的人,是她提到过的「周姐姐」,是时常和宋观礼一起出现在八卦小报上的「天作之合」,也是他们口中无数次重复的「门当户对」。
这是她约我出门逛街的目的。
宋观礼只是站在那里。
我们之间的差距就会被无限放大。
穷乡僻壤的孤儿院,和处尊居显的大家族相去甚远。
她想让我亲眼看看。
他们有多般配。
9
我按下手中的拍摄键,俩人的背影定格,宋珍珍被我的操作搞得有瞬间惊慌。
「你做什么?」
我看着她笑,把这张照片发给宋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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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珍珍一下慌乱,想过来抢我的手机:「你干什么!别发出去!」
可是晚了,已经发出去了。
餐厅的门被人打开,一道身影匆匆出现。
宋观礼拿着手机,一眼看见站在那里和宋珍珍纠缠的我。
宋珍珍瞬间蔫了,看着他过来就松了手,站在一旁开口想解释:「我只是……」
「马上离开这里。」
宋观礼睨了她一眼,目光冷淡,身上气压不高。
宋珍珍噤声,不敢反驳他,只能恨恨地瞪我一眼,转身去开车。
发动机巨大的声音远去,我收回目光看宋观礼。
他想来牵我的手,被我躲过去了,抬手,狠狠对着他的脸扇过去。
他没有躲,结结实实挨下我这一巴掌。
脸颊即刻泛了点红,我怔愣住。
我不是真的想要打他。
「周小姐是……」
「观礼。」
穿着红裙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含了笑喊他的名字。
我面前的人转过头,我和她对上眼睛。
不过四五秒。
我落荒而逃。
10
宋观礼的电话一直打来,我按捺住接下的欲望。
打字时嘴里有些发苦,发出去的话是一把双刃剑,心脏一抽抽地痛,我按下发送键:
——想坐享齐人之福?宋观礼,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这辈子我都不想再看到你了。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
最后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了。
相识十八载,我们彼此最清楚什么话最能伤人。
字句如刀,在伤害他之前,先把我自己划得遍体鳞伤。
可是再心痛,我也不后悔。
我把他的微信和号码一并拉进黑名单。
饿着肚子回了家,我也没有什么吃饭的欲望了。
泡了杯牛奶站在阳台上看夜景。
宋观礼的房子在市中心。
底下车流如织,灯火通明,是城市最繁华的地带。
寸土寸金的房价。
其实宋珍珍说得对。
我工作一辈子都可能买不起这个房子。
在孤儿院的时候从没想过这些。
我只是想走出去,考个好学校,努力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宋观礼能陪在我身边,就更好了。
其实他走的时候我们约定了,我在日历上挑挑拣拣,选了一个时间,在那天再见。
可是十八岁那年,我等到太阳落了又升。
他始终没有出现。
其实那只是我一次又一次被抛下的其中之一而已。
可我还是很难过。
很难过很难过。
11
我是收拾好行李走到半道,被宋观礼截回来的。
他把我放在沙发上,卸了力气,倾身压过来。
「朋友想认识周小姐,和他们公司合作,我帮他们搭线。」
「吃饭的人很多,我和她只是刚好碰上。」
宋观礼言简意赅,面上照旧没什么表情。
「我……」
「不准说分手。」他截断我的话。
我推了他一下:「你先让我起来。」
他敛了眸子,下一秒松开手,坐起身子。
手肘处的痛苦稍微缓解,我伸了一下脚,轻微的骨骼声发出。
「你为什么没来?」
宋观礼怔愣了一瞬。
我死死地盯着他。
「我说。」
「十八岁那年,我们约好的。」
「你为什么没有来?」
宋观礼的眸子暗了暗,三秒后才开口:「因为那天……」
「你总有理由!」
我提高声音,从沙发站起来,打到茶几上摆放的积木,瞬间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反正你做什么都有借口!之前也是现在也是!」
我的脾气来得莫名其妙,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肯定很像撒泼打滚,无理取闹。
所以宋观礼只是看了我一眼,就岔开话题:「最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阿荔。」
「你最近的情绪好像很不好。」
又一次拳头打在棉花上。
我看着他,失落又无力:「没有什么,只是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很没意思。」
「我们分……」
桌上的水杯滚下,玻璃四分五裂的声音清脆。
他望向我的眼里,倒映着同样四分五裂的光。
哀戚又悲恸。
我的话被迫中断。
12
我还是没能和宋观礼分手。
可我不理他了,在家避着他走,通讯方式全躺在黑名单。
我去公司辞了职,没过几天他就知道了。
在家的时候把我堵住,问我怎么了。
我看着他面无表情:「不关你的事。」
好久不见的好朋友联系上我。
说最近在这块儿出差,要待上十天半个月。
我兴冲冲地换好衣服,到场却发现宋观礼也在。
俩人说着话,宋观礼背对着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她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
「麻烦你了。」
桌上的高脚杯里装着深红色的液体,反射着漂亮的光,我冲过去拿起来,从他脑袋上淋下。
宋观礼抬了头看我,红色的液体落了满头,白色的衬衫也被染色,狼狈又落拓。
他对上我的眼睛。
我蹙着眉冷笑:「要你多管闲事了?」
气氛一下子冷下来。
好半天,他才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我先走了。」
「你们聊吧。」
卡座里只剩我们俩人。
季霜剪了利落的短发,叉着手坐在位置上,看我,好半天,叹了一口气:
「你到底是还在记恨他食言,还是只是赌气……」
她的话没说完,我也来不及回答。
冰凉的液体同样落了我一头,浅红色的液体在我眼前掉落。
又钻进衣服里。
我有些错愕地抬眸。
宋珍珍收回手上的玻璃杯,冷笑着看向我:「宋观礼缴了我所有的钱和卡。」
「许荔。」
「你这种没爹没娘的贱人也想进我们家的门——」
「做梦吧。」
我垂下眼。
深秋的天气已经开始凉了,冰冷的酒顺着我的脖子蜿蜒而下,像是阴冷的蛇缠绕躯体。
手肘和膝盖隐隐作痛。
季霜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拿了桌上的杯子就要朝着宋珍珍砸过去。
宋珍珍后退两步,放下手里的杯子,冷笑:
「许荔。」
「我不会放过你的。」
「什么东西?」
季霜重重放下手里的杯子,眉眼凛冽,「这是宋观礼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嗯。」
我应了一声,她过来拉我的手:「走吧。」
我被她拉着往外走,秋风裹走了一些温度,我有些瑟缩。
季霜坐上了车,手撑在车门边看了我半天,忽然说:
「你和他挺像的。」
我系好安全带,没有理她,她又继续问我:
「为什么心情不好?」
「你想知道?」
「嗯。」
「不告诉你。」
季霜顾着我在开车,没有闹我,只是瞪了我几眼。
我扯开唇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微刺痛。
「过几天。」
「到时候就告诉你。」
13
我以为宋观礼会生气。
但他没有。
开门的瞬间,他拿着锅铲从厨房里出来,腰上还围着一个小兔围裙,厨房里有香味传来。
他快步朝我走过来,倒是看清我的瞬间一下子生气了:「发生什么了?」
我刚想说没什么,想了想又准备改成和你无关。
但季霜的嘴比我快:
「还不是你那个妹妹。」
「默不作声就泼了许荔一身。」
宋观礼皱了皱眉,平常就冷着的脸愈发难看,拿着手机发了几条消息。
尔后过来拉我的手:「快去洗澡,把衣服换了。」
「不要着凉。」
我甩开他的手。
宋观礼不在意:「我去拿衣服,你先进去吧。」
我看了他几眼,把嘴里那些话硬生生吞下去了。
因为季霜在,我们难得吃了一顿和平的饭。
只是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的手机里就多了很多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
都是来自于宋珍珍。
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极尽所有恶毒的词汇,最后都只归于一句: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我把她拉进黑名单。
14
我和季霜出去逛了一天。
回家后躺在沙发上不想动。
宋观礼下班比平常早,开门时比他先进来的,是手里的一大捧玫瑰。
冷淡的脸上浮了一点儿笑意,像是新雪初霁:「阿荔。」
「下班路过花店,外面摆的玫瑰很漂亮。」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玫瑰递过来。
手上的力道一下沉重起来。
下一秒,我把这一捧花扬了出去。
包装好的丝带散开,玫瑰花一支支散落,花泥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一下过后,满室只余寂静,和片片分散的红。
我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我花粉过敏。」
骗子。
其实我们都知道。
我根本没有花粉过敏。
宋观礼之前送过我很多花。
在孤儿院的时候,春天的乡下总是鲜花盛开的。
没有名姓的,随处可见的小花。
被他好好地收在一块儿,用草扎成一小束,像门卫大爷的小黑白电视里演的那样。
双手捧在一块儿送给我。
我很喜欢。
插在塑料瓶子里,放在床头柜上,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
冬天没有花,他学了用纸折成各样的花,可惜没有彩笔,只是单调的白。
送我时些微错开眼,说:「以后我有钱了,冬天也给你送真花。」
那个时候我看着他笑得开怀,说:「好。」
屋内的气氛,沉闷得像是有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们裹住。
扼住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
肿起的手肘处疼痛袭来,我攥紧了手。
好半天,我才听见宋观礼开口。
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羽毛落下。
「要怎么样。」
「我们才能回到以前?」
我倏忽抬头,印上他的眼。
下一秒,一字一句地给这段关系划上死刑:
「永远不可能。」
巨大的轰响过后,房间内只剩下我一个人。
他好像真的生气了。
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
支撑的力气一下子被抽走,我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四肢的疼痛一阵阵的,像是浪潮,快要将我吞没。
我捡起一只掉落的玫瑰。
小刺扎进手掌。
我用了狠劲。
血色从里沁出,一点一点,沾上玫瑰的根茎。
可我像是没有知觉似的,又一支支捡起那些散落的玫瑰,把它们插回去。
手上的创口一点点增加,血开始往下滴落。
一滴,两滴。
像是玫瑰流下的眼泪。
我跪坐在地上,抱着这一大捧玫瑰,把脸埋进去,像是要把自己溺死在这里。
我像是被遗忘了。
可门再一次打开。
宋观礼捧着一束玫瑰站在门口。
粗劣的,没有香味的,一眼可以看出来的仿真花。
「假花不太……」
他手上的玫瑰再一次落在地上,再一次散开。
拿到药箱和跪坐在我面前,只用了三十秒不到。
男人拧着眉,面色沉重,握住我的手,一点一点小心地上药。
我抬了眼看他。
可惜有些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
「疼吗?」
我想说不疼的。
可是坐在地上,关节一阵阵地疼,手肘处更是疼痛难忍。
我也没有很想哭的。
只是眼睛好像有些模糊了。
15
疼痛加剧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清醒许多,撑着从地上站起来,把他推开:「不用你管。」
宋观礼被我推得收回了手,我拿着药,自己往房间走。
摔门的声音很大。
大到让我再次跌落。
背后的门板有些冰冷,碘酒瓶身还有些残留的温度,我拿了棉签,刚想继续上药。
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来。
陌生的电话号码出现的却是熟悉的声音。
宋珍珍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
阴冷而恶毒。
「许荔。」
「马上跟宋观礼分手。」
「我们家不会要一个已经脏了的女人。」
被她发现了。
孤儿院不是什么好地方。
没爹疼,没娘爱,吃不饱,穿不暖。
活着就只是活着而已。
干煸而有些霉味的食物,腐朽而多虫的柜子,漏风漏雨却无人维修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床头的老鼠蟑螂。
还有躲在暗处的,令人恶心的窥探的眼睛。
和忽然伸出的魔爪。
想好好活着真的好难啊。
可我就是。
很想很想,过好自己的人生。
可惜。
可惜老天不让。
我听见自己说:
「好。」
16
天再次亮起的时候,我给宋观礼发了消息,说想和他好好过一次节。
像平常小情侣那样约会。
约在晚上的八点。
宋观礼像是全然忘了昨天发生的事,毫无芥蒂地回了个好。
然后又不断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想去哪里玩,他好提前约定。
屏幕上的字打了又删,指节有些刺痛,最后还是什么都发出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分一秒走动的时钟。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窗外的楼里民居的灯渐渐亮起。
时间一点点临近。
可我只是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可是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天气预报忽然预警。
原本阴天的符号转变为大雨。
雨点敲在窗上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也一并响起。
宋观礼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
我闭了眼,把手机扔在桌上,不再去看它。
手机一阵阵地响。
十分钟后又重新归于寂静。
风雨声入耳,原本疼痛的关节加剧了,我用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胳膊。
十四岁时,宋观礼为了我和大我们许多的孩子打架,拳头相触的时候,我坐在角落捂着脸颤抖,没有哭。
一直到所有声音都消失,我才抬头。
「许荔。」
那个时候少年逆着光站在我的面前,哑声唤我的名字。
眉目间冷淡疏离,像旧时代的最后一位骑士。
他说。
「我保护你一辈子。」
也就是同年。
他被宋家接回了家。
我抱着胳膊,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不能心软。
可是当窗外风雨渐大。
闪电划破天空,我的理智轰然崩塌。
我还是抓起伞跑了出去。
雨很大,大到连伞挡不住。
当我赶到那里的时候,自己也已经浑身湿透了。
广场上只有一道挺拔如修竹的身影,站在风雨中,一动也不动。
就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暴雨如注。
风也愈发大了。
疼痛也愈发剧烈。
我终于停了脚步,站在原地看他。
街上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宋观礼是个傻子。
其实他可以走的。
他只要回家就行。
只要他回家,就会发现这只是我对他一场带有报复和侮辱性质的捉弄。
可他没有。
十八岁的那天。
我枯等到天明。
他没有来。
所以。
六年后的许荔也不该来。
17
我没有喊他,在天亮之前离开了。
初冬的雨冷的很。
即便洗了澡,换了衣服,寒意还残留在身体里。
我收拾东西的手有点颤抖。
可一直到所有东西都收好了。
宋观礼还是没有回来。
我垂下眼,想了半天,还是拨出了他的电话。
等了一会儿才被接通。
对面的呼吸声有些重。
他没有开口。
我在这边挤出一个笑,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尽量自然,说:
「我们分手吧。」
……
对面的呼吸声一下消失。
好久好久。
我才听到他说:
「好。」
18
他说好。
他说,好。
他说——
好。
19
我应该高兴的。
我真的应该高兴的。
可我想了又想,在给季霜打电话的时候,还是落泪了。
季霜在那边叹了又叹。
才问我:「值得吗?」
「只是赌气就……」
「只是赌气?」
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握住电话的手用力到发白,手肘处已经肿到有些可怖了。
我忽然有些想笑。
「要是真的只是赌气就好了。」
如果只需要相爱——
如果没有世俗,没有差距,没有生死。
就好了。
「季霜。」
我捂着脸唤她的名字,嗓音喑哑,脊背倾颓。
「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待在孤儿院吗?」
「你知道为什么孤儿院的旧人越来越少,却只有我一次又一次被退回?」
「你知道为什么到最后都没有人要我,只剩下我和一个智力缺陷儿?」
我颤着手还想给自己倒一杯酒。
手上的刺痛却让我拿不稳杯子,落在地上,摔成一地锋利的碎片。
我垂着眼看着。
沉默很久很久。
我才给出那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我有病。」
20
生下来就被遗弃,一次又一次地被丢下。
相熟的朋友一个个离开,自己却还停留在原地。
活在一个冷漠又偏僻的地方,看不见未来的路。
这些都没有关系。
漂亮的外貌和贫苦伶仃的身世只能引来豺狼。
被死死压在黑暗的小房间里,闻着腐朽又肮脏的气味。
我也没有绝望。
我反抗了,逃跑了,报警了。
闹大到整个镇上都知道了。
那人被抓了,我的名声也毁了。
这也没有关系。
我天资不够,只能用勤奋给自己铺路。
每个月明星稀的晚上,我从题海中疲惫抬头看月亮。
那个时候我想的是一定要走出去。
我翻烂了一本又一本的书,熬了一个又一个的夜。
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考一个好大学。
我要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因为这是我的人生。
别人弃之敝屣的,狼狈的,艰难的,痛苦的——
却是我挣扎着不肯放弃的,我的人生。
可是老天爷总爱开玩笑。
十余年的努力只是一场空。
快要窥见天光的时候,我又被人一把推入深渊。
二十来岁时症状逐渐加重,明显到我终于意识到的时候,我在医院被判处死刑。
这是一场从诞生就无解的死局。
难怪我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抛下。
没有人会带一个累赘回家。
我的火。
终于被扑灭了。
21
情绪所到之处,如摧枯拉朽。
大醉一场,我醒的时候反而平静了。
酒店的门被人敲得哐哐响,我赤脚下了地开门。
门外季霜红着眼睛,像应激的猫。
「到底是他妈什么病?」
「难道治不好吗?」
她的崩溃显而易见,我的手被她抓得有些痛:
「手术。」
「但是代价太高了,需要巨额的手术费……」
「钱不是问题!」
季霜低吼:「宋观礼不是很有钱吗?」
「我也有。」
「只要……」
「只要人活着就行。」
她垂下眼,有些神经质地喃喃,抓住我手臂的双手用力却颤抖。
「不是钱的问题。」
我看她,她却避开我的眼睛,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手术成功率——」
停顿了一下,我闭上眼睛。
再次宣判自己的死刑:
「五十到六十。」
和死神的博弈,只能看运气。
如果手术不成功,我连剩下两三年的生命都没有了。
可我运气向来不太好。
「季霜。」
我睁开眼睛看她,苦笑:
「我连上赌桌的勇气都没有了。」
22
「……他不知道?」
「知道了有什么用?」
徒增痛苦。
我从来没有记恨过宋观礼。
难过会有的,但没能按时赴约而已,我从来不是钻牛角尖的人。
我还是很喜欢很喜欢他。
可是喜欢做不得数的。
在我这里从来没有最优选择,只有我认为最合适的选择。
季霜哑然。
我托她送我去医院,办了住院手术后她才离开。
走时魂不守舍。
住院的途中她经常来看我,还说要请假陪我,我拒绝了。
手肘处的肿快消了,没几天就可以办理出院手术了。
季霜给我削苹果,问我出院之后要做什么。
我看着墙上的电视,回答:「去旅游。」
「剩这么几年了,还是到处走走。」
「也圆了小时候的梦。」
季霜沉默了一下,把苹果递给我:「宋观礼在找你。」
我咬了一口苹果,含笑回复:「你就说我喜欢上别人了。」
「跑到国外去见男人了。」
反正都要死了。
上路的时候还是孑然一身的好。
死的时候谁也不欠。
宋观礼没说过爱。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很瘦很瘦,手臂和手上全是细小的伤口。
他也不怎么说话。
唯独在我面前能说上几句。
他只会说,别怕,我陪你。
「要好好吃饭。」
「我保护你。」
「许荔。」
「我们,要陪对方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了。
食言的是我。
23
马上就要出院了。
最后一天我在房间里待着有些闷,自己上了天台想去吹吹风。
天台边上被人放了一个破木盒子。
我犹豫了一下,踩上去了。
冬天的风太凌厉。
我站在台上往下看,大半个身子暴露在围栏外。
夜不太深,街上还有很多行人,匆匆忙忙地走着。
渺小得像蚂蚁。
远处有人卖花。
破烂的电动车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花,用彩灯绕着,漂亮,又充满烟火气。
我握着栏杆,把身子探出去一点,想看得更清楚。
下一秒,腰身被人捞住,往后一带。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往后栽落,却结结实实地落进一个怀抱。
熟悉的雪松木香味包围,我心头一惊,刚想回头去看他,脑袋就被人一下扣住,压在他胸口。
宋观礼的一只手环着我的后腰,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不让我看他。
「许荔。」
「我不开心。」
他的声音有些哑,搂着我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
就像雪原崩塌。
他的心跳跳得很快。
我垂下眼,选择沉默。
「被接回宋家是因为继承需要。回去没多久我父亲就死了。」
「继母讨厌我。」
「我在家过得不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尽力维持着冷静。
「你记不记得。」
「你以前和我说,想去旅行。」
「想去西藏的布达拉宫,想去看埃及的金字塔,想去吴哥城……」
他一个又一个,如数家珍一般,提起那些曾经被我遗忘在记忆里的随口一说。
「我都记得。」
心跳的频率逐渐加快。
像是要和他归于同频。
「环游世界要很多很多钱。」
「阿荔。」
「我现在有很多很多钱。」
「我们慢慢治……」
「慢慢治。」
万里雪原不断塌陷。
环在我腰间的手颤抖到快要抱不住我。
「如果治不好……」
如果治不好——
「我就陪你死。」
他的头垂下,呼吸声落在我耳畔,带出的气息灼热又粘黏。
亲密到无间。
可每一个字都沉得像是寺庙的钟。
带着无望的决绝。
「许荔。」
「我陪你死。」
24
那天我抱着宋观礼哭了很久,第二天也没有出院。
红着眼睛醒过来的时候,宋观礼趴在我的手边睡着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季霜打电话,却看见她昨天发的未读消息:
——如果这世界上没有最优选择。
——那这就是我作为朋友能做出的最合适选择。
我看了半天,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
宋观礼在医院住下来了。
每天只是陪着我。
他的手机经常响个不停,被他开了静音,什么也不做的时候就看着我发呆。
但其实我们都知道,保守治疗治不好的。
生命再怎么延长,也只有几年时间。
病到最后,可能记忆障碍、性格改变,都不知道,最后还是不是自己。
只是我们没人提起,也就假装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下午我午睡醒来的时候,宋观礼不在房间里面。
门虚虚掩着,敞了一条小缝,门外的声音不断钻进来。
我刚想喊他,就听见外面有人声如惊雷。
「宋观礼!」
「我把你接回来是让你当继承人,一举一动以宋氏企业为先!」
「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没听见宋观礼的回答。
只有他爷爷还在不断斥责,还有些我也辨认不出的亲戚。
门外声音嘈杂,他爷爷的骂声和亲戚的劝诫声中,还夹杂着棍棒打击肉体的声音。
我倚靠在床头,抬头看顶上惨白的天花板。
四肢的疼痛疏解许多,可还是无法祛除。
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我索性闭上眼睛,脑袋里的思绪乱成一团,怎么理也理不清。
门敞开的一瞬间,我一下睁了眼。
宋观礼站在那儿,下意识地侧了头,半边脸藏在阴影里,隐隐约约只能看见一点点病态的红。
「醒了?」
我没回答,只是看他。
他的手搭在把手上,上面绑了三四个创可贴,把原本修长漂亮的手缠得臃肿。
他说是削水果削的。
可我又不是傻子。
纷繁复杂的思绪归位,话在嘴边呼之欲出。
「阿礼。」
我看着他,把藏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我想做手术。」
宋观礼几乎是瞬间红了眼睛,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笑:
「过几天就要下雪了。」
「等看完雪。」
「我就去国外做手术吧。」
25
今年的初雪如约而至。
漫天的风裹挟着雪沫,纷纷扬扬的,堆叠银白。
因为太冷了,外面都没什么人。
我和宋观礼像两个异类,在风雪里慢慢踱步。
宋观礼的话忽然多了起来。
他讲起以前在孤儿院的事情,我就一边听,一边笑。
北风刮在脸上有些疼。
关节处的骨骼声愈发大了。
耳边只有风声和宋观礼如碎冰裂玉的说话声。
我听了一会儿。
忽然开口。
「宋观礼。」
他噤了声,垂眸望向我。
眸中沉沉的,像是昏暗的海,又像是死寂的原野。
我看他,隔着飞雪,说:「你不能死。」
「你要去看布达拉宫,去看金字塔,去看……」
我卡壳了,却想不起来自己从前还说了什么。
「吴哥城。」
他帮我补上。
我笑了笑:「对。」
他不回话,敛了眸不看我。
我就去牵他的手。
宋观礼的体温比我高,我身体不太好,手有些凉,被他握住就像冰块在融化。
他抓了我另一只手,一起捧在掌心,低声唤我的名。
「阿荔。」
「我们去领证吧。」
「不要。」
我想也不想就拒绝。
「我现在丑死了,等做完手术养好了再说吧。」
他又不说话了。
雪越下越大。
覆在他的肩上,头上,睫毛上,染出华发。
我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开:
「白头啦。」
风声呼啸。
「阿礼。」
「我们白头了。」
宋观礼眼里的浪潮一次比一次汹涌,水色几乎要从他眼里掉落。
他突然松开手,把我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我的头抵在他的心脏处。
听他唤我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
最后混乱到不成语调。
我闭上眼睛。
26
睁眼时医院走廊的灯有些刺眼,一瞬间恍如隔世。
已经在国外了。
我的头发因为手术全部剃光了。
今天就是手术的日子。
移动床的轮子不疾不徐地滚动,宋观礼握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手术室的门近了。
宋观礼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眉目清冷,只是眼尾压不住的红,像是凝成实体的悲恸。
「阿荔。」
他的嗓子有些哑。
「嗯。」
「……我已经把结婚场地挑好了。」
我看着他,弯唇笑起来。
「那婚纱要等我自己来挑。」
移动床忽然停下来。
手术室的门打开。
宋观礼不动了,垂着眼,仔仔细细地看我,神情肃穆如十年前分别,遍遍描摹我眉眼。
然后说:
「好。」
「等你出来……」
「自己挑。」
27
手术室的灯光晃眼。
门被关上,宋观礼被隔绝在外。
麻醉针的作用下,我逐渐失去意识。
命运的骰盅开始摇晃。
后记:几回魂梦与君同
1
宋观礼的母亲是个愚蠢但漂亮的女人。
过分愚蠢,也过分漂亮。
未婚先孕。
身世太过普通,入不了宋家的门。
但她还想着要把宋观礼生下来。
她以为这样就能和爱人在一起。
可惜一子错,满盘落索。
宋舟没有娶她,从了家里安排的婚姻。
父母蒙羞,不肯再认她这个女儿。
她娇弱,做不了重活,带着堪称拖油瓶的儿子,日复一日地做一个浪子回头的梦。
2
宋观礼不知道她的梦是什么时候醒的。
他名义上的母亲,对他的「爱」停留在他两岁半。
那年,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宋珍珍出生。
母亲的存在只是给他提供了一个栖身之所。
大部分时间,宋观礼在他母亲的眼里并不是一个具象的人。
所以三天两头的遗忘和视而不见的冷漠都是常事。
四岁的时候被忘在煤气泄漏的房子里,幸亏邻居帮忙,侥幸活下来。
宋观礼并不叫她妈妈。
他瘦小,孱弱,冷漠。
没有孩子的天真和无邪。
母亲并不打骂他,只是不在意。
她也不在意自己,所以等待变成了消磨。
宋观礼见过她发疯,满地都是酒瓶子的碎片,锋利又尖锐。
他的母亲坐在中间又哭又笑,手脚都被划伤,鲜血不断涌出。
像散落一地的玫瑰花瓣。
后来她死了。
当着宋观礼的面从楼上一跃而下,摔得粉身碎骨。
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宋舟。
可是直到他的母亲尸体下葬,直到宋观礼被送入孤儿院,他血缘上的父亲从未出面。
3
宋观礼的世界是望不见尽头的深沉夜色,是空无一物的万里荒原。
漂亮的外表下是看不见底的无尽深渊。
去哪里都一样。
被人牵着送往孤儿院的路上,他这么想。
他的胃口很小。
在孤儿院不怎么吃饭。
不和人说话,经常自己跑到无人处躲着。
孤儿院的人也不爱管他,随口让许荔爱护新来的小朋友。
他们自己都没上心,但许荔上心了。
她吃饭的时候督促宋观礼全部吃完,没话找话给他讲故事,带他和其他的小朋友一起玩,在他藏起来的时候总能找到他。
许荔是特别的。
她在杂物间找到躲起来的宋观礼,在腐朽阴冷的木板上和他一起坐下。
拿着旧书指着上面的图片给他看。
宋观礼不说话,她就自言自语。
他的手是冷的,许荔的手很温暖。
说完了话就拉着他回房间睡觉。
长而空旷的走廊上,只有他们牵着手慢慢走。
「许荔。」
他第一次喊她名字。
「如果丑小鸭到最后也变不成天鹅。」
「它还会开心吗?」
许荔站在房间门前停了脚步,回头看他,眯着眼笑:
「你在听我讲故事呀?」
宋观礼沉默。
许荔笑眯眯地回答:「我不知道。」
「不过我觉得,比起变成白天鹅,不如它熬过了冬天,活下来了更值得庆幸。」
另一只手被抓住,宋观礼一愣,就看见许荔把他的手放在掌心里面呵气,疤痕处轻微痒。
「天冷就不要到处跑了。」
等手回暖,许荔松开,露出一个笑:
「明天见。」
月光落下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银纱。
她笑时眉眼弯弯,就像是荆棘丛中盛开的玫瑰。
宋观礼愣了几秒。
「……明天见。」
4
季霜因为宋观礼的到来颇有微词。
第二年的春天,她把宋观礼堵在角落骂了一顿。
宋观礼听她说了好多,结果说到最后,倒是她泪眼汪汪。
「你个跟屁虫!」
「天天跟在荔荔后面,她跟我一块的时间都少了!」
季霜瞪他,他不理她。
季霜一时气愤,锤了他一下:「许荔是我的!」
「不是。」
「就是!」
「不是。」
「就是!」
「不是。」
……
最后嗓子说哑了也没争出来。
倒是让许荔知道了成天笑话他们。
季霜和宋观礼恼羞成怒,一致对外,不理许荔。
最后许荔赔了好久的笑,撒娇讨好,才把他们哄好。
许荔牵着他们的手,学着故事里的样子让他们和好的时候,季霜已经不生宋观礼的气了。
她别扭地转过头:「那就……」
「把许荔的时间分你一半。」
「只能一半哦!」
宋观礼不说话。
季霜气恼:「你什么意思?」
许荔哈哈大笑。
季霜又去捶许荔,宋观礼就拦着她,三个人笑闹成一团。
5
后来季霜把许荔的那一半时间也给宋观礼了。
第三年,她被领养了。
离开时她把自己的旧娃娃送给了许荔,还眼泪汪汪地拉钩,说以后一定会再见的。
那个时候许荔刚被退回来一次。
季霜走的那天,她趴在车子的后玻璃上,哭得脸部狰狞,好丑。
许荔站在大门和她挥手。
一直到载着季霜的那辆车消失不见。
许荔还站在那里没有动。
宋观礼就站在她身边。
「许荔。」
他开口,童声稍显稚嫩,语气却老气横秋。
「我会一直陪你的。」
许荔侧眸,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忽然笑开:
「你长这么好,脑袋又聪明,迟早会被领养。」
「不会的。」
他信誓旦旦。
「别说傻话。」
许荔看着他,「有家的孩子总比没家的孩子好。」
「季霜以后就有爸爸妈妈了,我高兴,而且又不是永远不会再见了,等以后长大了,我们还是好朋友。」
许荔转了身,往回走。
「阿礼。」
「嗯。」
「如果你以后要是被领养了,我也离开了,我们就约好,长大了,再回到这里来相见。」
「好不好?」
「……好。」
6
宋观礼说了好。
可是每当有人想要领养他的时候,他还是故意让人失望。
许荔也一次次被人送回。
同年纪的孩子逐渐少了,再长大就错过最好的时候了。
许荔被送回来的时候,就自己找地方发呆。
不哭不笑。
宋观礼找到她的时候,她只是看了一眼他。
宋观礼在她身边坐下,他已经长得比她高了。
「阿礼。」
「嗯。」
「以后你想做什么?」
宋观礼低头想了想,还没说话,许荔就先一步开口:
「我想去旅行。」
「去环游世界。」
「我要去西藏的布达拉宫,去看埃及的金字塔,去柬埔寨的吴哥城,去……」
「我想走得远一点。」
「要是有钱了……」
「我要买个大房子住,买一堆漂亮的衣服,还想吃各种各样的好吃的。」
许荔一边讲,一边笑。
宋观礼就看着她。
她停下来,侧眸对上他的眼睛,问:
「那你呢?」
宋观礼愣住。
他很少想以后。
他从小就是另类,性子冷淡,没有喜欢的,也不会哭闹。
来孤儿院以前,生和死其实对于他并无不同。
手臂和手上的伤口都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学着他的母亲,拿着碎片往自己手上割。
他太聪明。
可惜慧极必伤。
他是内里虚无的怪物。
许荔是特别的。
她是荒原上唯一的玫瑰。
宋观礼爱她。
就像枯木爱新叶,像荒野爱繁花,像沉寂死去的旧时代爱生机勃勃的新世界。
「那我陪你。」
「不行。」
许荔立马反驳。
「你要有自己的理想。」
宋观礼想了想,许荔盯着他看。
他对上许荔的眼睛,笑了。
「做个有钱人。」
给你买漂亮的衣服,买好吃的食物,陪你去环游世界。
去你说的布达拉宫、埃及、吴哥城……
还有。
陪你一辈子。
7
许荔活得太通透。
她生动,鲜活,独立,她不需要任何人陪也能活得很好。
但他不行。
这个世界上没了许荔,对他而言,如同永夜。
宋观礼被宋家接回去的前一天,他和许荔一直待在一起。
这次他反抗不了。
许荔倒是为他开心,和他唠唠叨叨说了好多。
就像他们最初相遇的时候。
宋观礼让她挑个时间。
许荔在日历上翻了翻,指了一个日期。
想了想,又说:「那天有事耽搁了也没事,反正只要孤儿院还在这里,我们总能再见的。」
宋观礼看她,目光一寸寸描过她的眉眼,刻在心里。
好半天,他才答:
「嗯。」
只是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许荔一语成谶。
爷爷带他赴宴,千方百计把他困在家里。
而他最后还是来迟一步。
以致于他们又生生错过了六年。
8
宋家需要一个继承人。
他的父亲时日无多,见到他倒是很高兴,看了他很久,说他很像他的母亲。
他的继母并没有笑脸。
他的爷爷拄着拐杖,被人簇拥而来,目光放在他身上,没有半点感情:「这就是你那个儿子?」
宋舟应了一声。
「那今天就带回老宅认祖归宗吧。」
宋观礼跪坐在祠堂的时候,檀香味缭绕。
他却闻到一股腐朽的气味。
孤儿院的腐朽气味来自于经年腐蚀的木头,而宋家的腐朽气味则来自于人。
出来时他的继母睨了他一眼,自顾自走掉了。
他的日子不会很好过。
可是没关系。
都一样的。
开不开心从来只取决于许荔。
其他的,他都不在乎。
只要,能撑到和许荔重逢的那一天就好。
钱和权,只是他能获得的,用来让她开心的玩意。
9
宋观礼经常梦到许荔。
她不在身边的时候,他就日复一日地咀嚼从前的日子。
重逢之后,他就没有再这样过了。
可是在等待手术时漫长的几个小时里,他又开始想起从前。
墙上的钟走得太慢。
比他们分开的那十年还要慢。
牵挂像心脏处的长钉。
走一秒,深一分。
心脏撕裂,血肉分离。
他其实没有疼痛的概念。
肉体的受伤流血,他并不在意,比如从前自己拿碎片划破皮肉,比如后来继母用藤条留下的伤。
直到他知道许荔会死。
疼痛从心脏开始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陪着许荔的那些日子。
许荔就像回到从前。
安静地看书,和他聊天,实在没事的时候,她就躺在床上,看着他笑。
她和他说的每一句话,她微笑时唇角上扬的每一点弧度。
全部成了凌迟他的刀。
让他,肝肠寸断。
许荔太通透了。
是他强求,是他放不下,是他有所妄念,苦苦挣扎。
自始至终,都是他没她不能活。
所以她才在他不肯离开孤儿院的时候和他约好重逢。
所以她才在得知自己患病时日无多的时候就想把他推开。
所以她才会做出这个冒险的抉择,去做这个全凭运气的手术。
手术室外面的灯熄灭。
门再一次被打开。
穿着手术服的医生缓步走出,神情冷淡。
长钉已经刺到最深。
心脏只余一息。
宋观礼抬眸,慢慢对上医生的眼睛。
下一秒。
医生摇了摇头。
10
世界顷刻间崩裂,地面开始塌陷,目之所及,支离破碎。
他坠入无间深渊。
直到黑暗吞没所有的时候——
宋观礼从噩梦惊醒。
心脏停止跳动的感觉太过真实,冷汗浸湿衣服。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胸口的撕裂感也逐渐平复。
他下意识地伸手。
可是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只有平坦的被子,冰凉的枕头,和清冷的月光。
这是许荔手术后的第二年。
窗外的天还未亮。
宋观礼覆住眼,眉目颓唐。
长夜漫漫。
时间只是杀人的刀。
11
宋观礼习惯做两份早餐。
是许荔爱吃的。
做完了才发现多做了一份。
他的胃不好。
小时候落下的病根,吃食上总比别人讲究。
不能多食,不能少食。
许荔的那一份还散着点热气,宋观礼看着,忽然伸出手。
一点一点,机械地往肚子里塞。
他不重口腹之欲,但许荔爱吃。
许荔喜欢吃,不挑食,吃什么都能吃得很香。
宋观礼爱看许荔吃东西。
看她眯着眼睛享受美食,看她囫囵吞食时被烫到咧嘴嘶气,看她鼓着嘴去吹刚出炉的美味,看她……
她身上烟火气太重,坐在那里,就自成一派人间。
世界索然无味。
唯有她在,才是烟火人间。
12
上班时他的胃还在痛。
助理送文件时,他额角泌出细小的汗。
「晚上那个宴会不去了,你下午帮我把礼物送过去。」
助理点点头,极有眼色地问他是不是那里不舒服。
宋观礼摇摇头。
想了想,抬了眼,脸上露出一点笑,学着许荔那样,温声:「谢谢。」
助理受宠若惊:「宋总客气,您注意身体。」
下午宋观礼合上电脑。
朋友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老子攒了那么久的局,你说不来就不来了?」
「你原来不是答应的好好的?」
「干嘛忽然反悔?」
宋观礼眉间沟壑未平,昨晚的心悸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没心情。」
对面的人爆了一句粗口:「她不……」
宋观礼挂断电话,声音陡然消失。
助理适时敲门,提醒他:「会议马上要开始了。」
宋观礼点头。
13
下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只能把自己溺在工作里。
离开时还有员工在加班,带笑和他告别。
宋观礼微微颔首,面色如常。
家里没有亮灯。
宋观礼开门时顿了顿,也没有按下开关。
胃还在痛。
他换了鞋,坐在沙发上。
之前被许荔打散的积木已经被重新拼好了。
布朗熊和可妮兔牵着手傻笑。
客厅很安静。
墙上的钟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
对面的人家灯很亮,华灯初上,只要侧头,就能看见万家灯火。
可是他所在之处,并无生气。
远离人群,他像失去支撑的建筑。
宋观礼看着走动的钟。
像是废旧机械的动力一点点耗尽。
他的世界逐渐停转。
潮汐上涨,吞没大地,万物消逝。
他是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荒芜。
陪着世界一点点消亡。
可是拯救世界的咒语很简单。
比如——
门锁响动。
有人推开门。
含笑出声:
「阿礼。」
「我回来了。」
停转结束。
万物复苏。
14
朋友原话:
她不就是出了个差你做咩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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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3 15: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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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字难:人生若只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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