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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练
撞妖·第六卷:地窖里的哭声
那天下雨。
李乾芝爱干净,我猜他不会来听曲曲儿了,就早早的让人送了热水,洗漱睡觉了。
自从他点了我单独唱曲,我的吃穿用度特别好,比花都里头牌都好。想要什么,只要张口。不消一会儿就全都到了屋里。
吃了一碗夜宵粥,我就安心躺着了,可是刚躺下没一会儿,雕花木质的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我刚从榻子上坐起,一个粗布麻袋套了下来,也不知套麻袋的人是不是经常撸人,准确的一棒子打起来,正打在我后脑勺上。
我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醒来的时候,我被捆住手脚,扔在一个漆黑的小屋里。
小屋里没有窗子,看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隐隐约约能闻到枯草味儿,是个柴房。
「唔……」
我的嘴巴被人堵着,我躬下身子,用膝盖夹住堵嘴的布头,一扯,破布就被我扯下来了。
我喘息了一会儿,使了个巧劲儿,把手掰到身前,慢慢的把捆住手的绳子也咬解开了,要去松绑脚的绳子时,黑屋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我赶紧把破布塞回嘴上,捡起绳子在手上绕了几圈,重新蜷缩回草堆里装晕。
「哗啦……」
门口有铁链打开的声音,紧接着「吱嘎」一生,门开了,一个比较轻的脚步声,从远而近,最后停在不远处。
虽然闭着眼睛,但我感觉到,有一双目光正在盯我,恨不得将我看穿。
终于。
「我知道你醒了,睁眼吧。」那个人说话了。
我也不在装了,豁然一下一下睁开眼睛……
眼前站着一个女人,她肤色很白,穿了一件金色的长袍,凤眼桃腮生的很漂亮,而且她保养的非常好,一眼睛看不出年龄来。
她是谁呀?
又想干什么?现在的李乾芝可没喜欢我,这女人不会也是找我寻仇的吧?
「我是李乾芝的母亲,你可以叫我李夫人。」
「李夫人。」
我听话的开口叫了一句。
她嗯了一声,马上有人端来凳子,她优雅地坐下后,开门见山的道:「我把你抓来,确实是有事要说。乾芝最近一直去你那儿听曲子,他这样我很不喜欢。
下个月我要将他送去外地学堂,准备明年的科试了,但他这些年懒散惯了,怕是不好收心,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
请人帮忙,还要把人抓来。
李家的道理可真强。
似乎看明白了我眼中的意思,李夫人微微一笑,马上有两个端着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进来。
红布打开,里面黄灿灿的都金子。
她声音平淡的开口道:「七年前,乾芝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女子穿着红衣,在戏台子上唱戏。从那以后他就留恋花楼楚馆,说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那时候我夫君才过世,我怜他,便就由着他胡来了。
但是这些年,同一个人的戏,他从来没听过第二次,唯独你那,他去了一次又一次。我猜,他根本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把你掳来之前,我查过你的底细,你却是个可怜之人。这些金子你收了,吩咐你的事,若是办好了,我会替你赎身,在去临县买个宅子送你,那里你没人知道你曾是花倌儿,你就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吧。」
我从来没想过,这种戏文里的戏码,会发生在我身上。
有点想笑的同时,我开口问:「李夫人想让我做什么?」
她神色淡然的一笑,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的吩咐道:「我要你想办法引起乾芝的注意,在他喜欢上你后,再头也不回的离开他。」
啥?
这要求是不是太奇葩了!
而且,现在的李乾芝是不可能喜欢上我的。
假如李夫人说的话是真的,他在找梦里的那个女子,很可能将我当成了梦中人。现在的李乾芝清醒又睿智,我这四十几天,虽然只给他一个人唱曲,但是每次唱时都隔着帘子,唱完他就走了。
哪有机会多说一句话……
李夫人也不多说,伸手抚平了裙角的衣褶,转身走到门口,背着身子跟我道:「我知道你心中还有怀疑,但是知子莫若母,他的心思我很了解。
我前些天在的房中发现一幅画儿,画上虽然没有你的眉脸,画中女子却穿着红衣软袍。
由此可见,你对他来说是不同的。
话我已经说完了,你照做就好。
还有,我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叫你弄来,也能让你莫名其妙的消失,你乖乖听话,也最好别做什么奢望。
李家,是名门望族,祖上百年基业,是不可能让李家子孙,娶一个花楼女子的,孰重孰轻你自己考虑吧。」
「可是……」
我想要开口解释一下,但是李夫人已经走了,那两个人将托盘放在地上,拿着麻袋走过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又把我塞回麻袋里了。
当然,我又被打晕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在花楼的小西房里,桌子上放着一个几页纸,我走过去翻了两下,这竟然是钱装的银票。
粗数了一下,正是那些金子的价值。
花楼不许花娘子存银子,发现就会打死扔出去,那个人竟然把金子换成了好长的银票,还真是严谨。
这连续看了两次李乾芝惨死的结局,我怎么可能照她说的做,这些银钱,就当是他给我的静下压惊银钱吧。
我想睡觉,可是躺在榻子上怎么都睡不着。没办法,我就打开门,去不远处的亭子里歇息,我坐在凳子上静静的抬头看月亮。
这月亮的可真美呀,又大又圆,就像在眼前一样。
我突然又想白牡了。
白牡曾经跟我说过,他会陪我看所有漂亮的月亮。
月亮已经够漂亮了,可她人呢……
我叹了一声,回屋喝了两口凉茶,躺去榻子上闭着眼,终于算是睡着了。
梦里我仿佛回到了现实。
我想每天清晨一样的起来,上台子唱戏,和曹盈盈逛街,看着小山小卷写作业,时不常跟师父和陈老道出去看看景儿。
做一些该做的事。
唉……
以前不觉得,现在在看,那些日子真美好。
日子又平静的过了几天。
我把李夫人给点银票用油纸包好,又用蜡封上一层,埋在窗前的老树根下。偶尔我坐在窗前发呆,心里空空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前院儿的尤怜婉转吟唱,唯有小西方这片刻安宁。
又一天,李乾芝来了。
他还像往常一样点了我的曲子,我就在珠帘后,替他唱着【月满西楼】,一曲唱完,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开口道:「出来。」
啊?
往常他只隔着帘子听曲儿,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快两个月了,他就在对面,我俩也没见过面。
「没听见吗,让你出来。」
他没什么耐心,语气里透着烦躁。
「哦。」
我应了一声,分开珠帘走了出去。
我今天穿的,还是最开始的那件红衣服,头发也梳成最开始的模样。他每次来之前都会提前通知梦妈,我就被一番收拾,塞进帘子后。
他说唱我就唱,唱完了,听到他关门声,我就可以出去了。
这样也挺好的,最开始见面那天我太狼狈了,脸上被敷上厚粉,也掩不住肿的走形的脸,被他看见过,我总觉得尴尬。
「抬头。」
我走出去后,心里可能觉得还是尴尬,就低着头,他语气比之前好了一些,但音色很冷漠,不似曾经的他。
我依眼抬头。
今天的他,穿了一件水蓝色的长袍,给他清瘦的脸庞更加一分书生气,他背手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目色淡然,又自有说不出的矜贵感觉。
这又是不一样的李乾芝。
「她前些日子找你了吧?」他开口。
知道他问的是李夫人,我就嗯了一声。
「她是不是让你引起我的注意,然后离开我?」
我又嗯了一声。
他沉吟了一会儿,点点头道:「那按她说的做吧,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会来,你也不用再练字后唱了。一个月后,我会为你赎身,你就拿着她给你的那些钱离开,天高地远,你就自由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门去。
我一脸的懵。
这两个人究竟咋回事,一个让我演,一个竟然还让我陪着演?
真是猜不透了……
不过,这样似乎也挺好的,我不用费心思的出现在他眼前,也不要刻意做什么,这样,他就不会在一次死在眼前了吧。
此后的一个月,他果然天天都来。
有时,是他自己来,点上一壶清酒,也不让我唱曲儿,就让我坐在椅子旁边,静静的陪他喝一杯。
有时,他身边带着跟班,那他就会让我去帘子后面唱,一唱就是一下午,不管三个曲还是五个曲,一听就是一下午。
还有时候,他会叫两个花娘进来,给花娘足够的银两,让她们两个猜拳,让我给花娘倒酒。
现在的他,总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很安静,特别不爱说话。哪怕是听戏的时候,他的那双寒潭一般的眸子里,也永远像是翻不起半点浪花的静海一样。
不管我唱了什么,他似乎在听,又仿佛不是,但他那双修长的手指却会跟着节奏,有意无意的扣动桌子。
像是为我伴奏。
这时候,我就开始有点怀念梦境外的李乾芝,脾气不好,但是鲜活。
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半个月,我竟然有种恍惚,也许这个身在花楼,又不食烟火的富家书生,才是真正的李乾芝吧。
梦妈之前说,我唱曲儿有红头,李乾芝点了我的场子后,她把我红头也涨了,我手里有了些闲钱,就让我帮我买了纸币,他不在的时候,就在房间里练字。
可能是心真的静了下来,从早到晚的练,我的字练的挺不错。
这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出去了,我也能叫两个小皮猴子写字吧……
时光很快过去,又过了十天,离约定的一月之期,就只剩下五天了。
最近的天气不好,一直都在下雨,雨也不大,微微润润的,被风一吹,屋里屋外都裹着一层潮起,很闷。
一大早,李乾芝就派人来了。
梦姑赶紧顶着喜成一朵花的脸,连哄在夸的过来招呼我洗漱上妆。
「梦老板,这是我家爷吩咐的。」我才刚换了红色的裙子,李乾芝又让人送来一个布包,说今天让我穿这个见他。
布包里是一套绞白色袄衫,纯棉的料子,挺普通的样式,不漏不透的,我就也穿上了。
很意外的,出了门,梦妈没带我去平时唱曲儿的雅间,而是绕了两个廊子,去了后门。
这是干什么,要给我卖了?
梦妈捂着嘴一笑:「哎呦小祖宗,还愣着干嘛?赶紧跟我出去呀,乾爷的马车已经等了很久了,你在不上车,那不怕是会等急了呢。」
她把我往前一推,马车旁边的小童赶紧给我搬了上马的小凳,连推在扶的把我推进马车。
很意外的,李乾爷也在马车里。
今天他穿着一件和我身上差不多的绞花白色长袍,腰上束着带子,比平时更多了两分蜀山区我。
「我,我们要去哪儿?」我开口问了一句。
李乾爷没回答,在马车壁上轻轻磕了两下,外面车夫一甩马鞭,车子动了。
他也缓的瞌上眼睛。
这种淡淡的模样,这个月我见多了,就也不再多问,从旁边拿了个软垫放在后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马车上。
马车晃晃悠悠许久,我本来想闭眼养神,竟然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我也一下子醒了,扯开车帘往外看,外面一片葱郁,竟是一处山脚下。
「走。」
李乾爷打开车帘走出去,下车之后,竟然回转过身,抬起一只手,想要扶我下车。
我愣一下。
终究是伸出手,搭上他手心,踩马凳下马车。
今天上一月中,难得的好天气,阴雨潮气少了不少,让人很舒畅。
他站在山下往上看了一眼,问我:「体力怎么样?」
以前还行,最近一直在屋里也不出去,肯定是差了些,不过,爬个山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要干什么?
难道,是想让我去山顶,给他唱小曲吗?
口味又变了吗……
「那就走吧。」
不等我腹诽完,他背起手,走上山腰小路,往山顶方向去。
我也赶紧跟上。
这山挺高,但不算陡,山间大部分地方玩,已被人修好的台阶,我们陆陆续续的爬了几个时辰,中途休息了很久,终于到了山顶。
这时候,差不多也是下午了。
李乾芝早有准备,一点头,后面的跟班赶紧将包裹打开,寻一处干净的地方,搬来些石头当桌子当凳子,又摆上了事先准备好的食物和酒。
李李乾芝先坐了过去,他拿起白瓷酒杯闻了一下,抬头看着我道:「愣着干什么,过来坐。」
哦。
我过去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一杯酒,想了下,我就问他:「你,要在这儿听曲儿吗?」
「哈……」
李乾芝难得的笑了一下。
这也是,我成了花楼清倌儿后,第一次看他露出笑容。
就像早春三月,第一场春雨时,破雷而出的嫩绿青草,破去沉闷一冬的积压,自泥泞中漏出头角,豁然新意,带着淡淡的清香。
干净,清心。
但他只是笑了一下,就又恢复成原本淡淡然然的模样。
「今天就不用唱了,陪我喝两杯吧。」他拿着白瓷酒杯一饮而尽。
我就也跟着喝了一杯。
酒是清酒,不烈,还有点甜,我给他倒了一杯,给自己也满上了。
富家公子的跟班就是不一样。
也就是我们喝了一杯酒的功夫,那些人已经用树枝,弄了一个简易的凉棚,用长树枝撑起,支在我们的头顶上。
山间的风有点大,树枝上的叶片被吹的沙沙作响。
李乾芝一直没有再说话,就静静的坐着,看着山崖处的长空,偶尔喝一杯酒,我就替他续杯。
从前,我总觉和他无话可说,多待一会儿都嫌烦。
现在我们两个相对而坐,从中午一直坐到傍晚,看完了落日后,又静静等着夜色升起,我竟然不觉得枯燥。
也许,是因为他现在的性子吧。
我想。
夜深了,风变的更大了。
跟班赶紧给他拿来了披风,也顺带给我拿了一件。
我们两个的衣服花纹差不多,只不过他个子高,衣角掐褶多,我瘦小又矮,底边作了一圈弧形的收口。
总之很精致。
「姚红叶。」
那些跟班,给我们送过披风后,就远远的退开了,他迈开长腿去山巅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唤。
「嗯。」我应了一声,走过去,并肩和他站在山巅。
今天的夜色真美。
有弯月。
有星星一闪一闪的,除了风声,似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没有嘈杂,没有花楼里的浅吟,一切都变的纯粹自然,这感觉真好。
他半仰着头,静静的看了一会儿星空,开口道:「姚红叶,其实,你的名字,也还不错,慢慢品,也还挺好听的。」
说完,他竟然又微微勾了一下唇。
这是今天他第二次露出笑容。
只不过,这笑容很浅,要不是我一直盯着他,根本也发现不了。
「姚红叶,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啊?
「不是要等一个月吗?离一月之期,不是还有三天吗?」这话我脱口而出,说完了又觉得有点不对,赶紧解释一样的补充道:「这么快,会不会被发现?」
李乾芝没有说话。
风更大了,将它绞白色的披风高高抖起。
两件披风的衣角时被风卷在一起,又分开。
我们两个就这样,有静静的站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开口道:「你脖子上带的东西,我好像见过。但是又好像没见过。包括你的声音,我也好似听过,但也没听过。
有时候我就想,人,会不会是真的有前世今生,我在前世见过你,或者,你曾是我的谁,如若不然,我今生,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并不是前世今生。梦境之城里是你,梦境之外,你也曾经常出去。
小裁缝是你,李千盛是你,挥金如土,淡然寡言的乾爷,依旧也是你。
但我不能告诉你。
他顿了一会儿,又开口道:「不管有没有前世今生,不管你曾经是我的什么人,那些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这一个月,我便当是给曾经的梦境一个交代吧。你我缘尽于此,明日之后,我也不会再去见你了。明天下山后,我会派人跟你去把卖身契赎回来,从此以后,你就自由了。你是个玲珑心思的姑娘,以后遇到个心疼你的人,就好好嫁了吧。」
风似乎停了。
天地间,似有片刻安静。
静的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样也好吧。
从此不见,一生太平。
但愿你这一生,都安宁康健,都像现在一样睿智淡然。不是小裁缝,不是李千盛,而是你自己。
「好。」
我应了一声。就这样陪着他,看着一方夜色沉静如水,看着弯月浅拜,看着东方升起一抹鱼肚白,然后有一轮红日喷薄而出。
日出,天亮了。
「走吧,改回去了。」
李乾芝转过身,头也不回的离开崖边,往山下的方向走。
他的披风又一次卷起,带出一道微微的风。
站了一夜,我的脚有点麻,正想着,下山的路那么远,我能不能有这份体力走下山去的时候,就见那边已经蹲了几个汉子,旁边放着两个滑杆。
因为他早已计划好啦。
有了滑杆儿,下山就变成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儿了。
那些汉子们是专门抬杆的,抬着我们毫不费力,脚下生风样的往山下走,只用了上山一小半的时间,就抬着我们到了山下。
李乾芝的马车后面,已经多了一个小一些的马车,他上了自己的马车后,跟班直接将我领去后面的小马车上。
外面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地动了。
大概两个时辰后,车子外面喧嚣起来,我挑开车帘去看,正好看到前面李乾芝的马车拐去了另外一条大道,而我的马车往另一边走,穿过层层叠叠的巷子,回到了花楼的后门。
「姑娘,到了。」
车夫在门口客气地呼唤了一声,替我拿了板凳下车。
「嗯。」
我应了一声,将披风扯起,跳下马车。
早有人替我敲了门,有小丁乐滋滋的开门迎我进屋,一路上极其恭维。我回屋,才把衣服换下,梦妈就拧着一张笑成花的脸走了进来。
「哎呦我的亲亲闺蜜,亏了我从小待你像亲闺女一样的好,吃着用的都紧着你,才把你养的这么好。闺女呀,你这一下,可真是给妈妈脸上争光了呢。咯咯咯……」她用扑满了香粉的帕子一甩。
很快我就闻到了胭脂香。
不管是不是因为李乾芝的银子,这两月她对我确实不错,我就配合似的笑了一下。
她马上要打开了话匣子,捡着吉祥好听的过年话,说了一大堆后,终于从怀里掏出一页薄薄的纸来。
她把纸递到我手上,笑着道:「闺女呀,你这次可真是发达了,喏,你才刚回来,李家人就派人把你的买身契赎走了,还嘱咐着我,让我亲手把它交给你,你把它撕了,从此呀,你就不在是这花楼的清倌儿了。」
说完,她脸色有点垮,有点舍不得的道:「闺女,咱娘俩在一起这么多年,你突然要走了,我还有点舍不得。你以后去你家过上好日子,可千万别忘了妈妈我呀,这地方,确实不是一个好地儿,我也不太会说话,就祝你,永远都别回来吧。」
她说的真情实意的,也不知几分是真,几分假。我就笑着点头,客套的说了几句。
她哭哭啼啼的又说了半天,要不是前院有事,还能在说会儿……
等她走后,我就把卖身契撕了。
我把埋在树下的银票挖出来,连带着这些日子攒的几十个大钱,贴放在衣服里,拿小包打了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就从后门离开花楼了。
很意外的,门口还停了一辆马车,车夫一见我就笑了:「姑娘,是李夫人让我在这等你的,她让我带您新院子那边。」
「哦。」
反正也不知道去哪儿,我干脆就上了马车。
半时辰厚,就到了一个比较富足的村子。顺着村路走了一会儿,就到了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儿。
院落有点偏,不过清净。
我给了马夫打赏钱,进院转了一圈,从窗户处看着马车走了,就又出来,往村头租车的地方走。
这小院儿虽好,可我不喜欢。
既然出不去阵,那我这一生,我不如纵情一点,去想去的地方,看看四方天地河山,如果以后累了,就找个山顶,弄个草房子,看看日出,看看夕阳。
挺好。
村里正好有空马车,我就让他将我送去隔壁的镇子,又换了那边镇的马车,来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县城。
这里有很多脚楼,和我曾经住过烟溪镇很像,我就买了一户小院住下了。
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一住就是三个月。
我本以为,我从此我,再也不会见到李乾芝了,我和他都会安静的老死在这里,可是我错了。
七天后,他再一次出现了。
而且,又一次死在了我眼前。
已经是浅秋了,天气反而更热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起身喝我两回夜茶,还啃了半块凉瓜,肚子鼓鼓的,终于有点食困了。
迷迷糊糊睡着后,我隐约感觉有人在门口徘徊,我只当是邻家有人睡不着,出来散凉,也没在意,翻了一个身又睡。
睡了一会儿后,我感觉好像闻到了一股烟味,猛的睁眼才发现,这小院竟然失火了。
我赶紧起身往外跑,到门口才发现,有人把我的门从外面锁住。我又往窗子那边跑,拉了两下,才知道,窗子也已经被人封住了。
是谁?
这是我命啊!
问回身扯了一块帕子,想用茶水湿了堵嘴,可是茶碗空空,水也被人倒干净了。
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
我抄起脚下的椅子,使劲儿砸门,可是门外好像封了厚厚的一层铁片木条,不论我怎么砸,都没有破损的迹象。
厌恶越来越来,屋里热的不行,我喘息的时候,吸进去了一口烟气,一下子呛咳起来,这一下可糟了,我吸进来了更多烟气。
头昏昏的,手脚开始发软,我又使劲砸了两下,终于无力的倒在了地上。
肺李要炸开一样的疼,呼吸都是火辣辣的疼痛感,就连我的意识也开始混沌了起来。
谁,究竟谁要杀我?
这两个月,我确定没在这里得罪什么人,是谁做了这么周密的计划的放火烧我?
咳咳……
烟灌了满屋,火苗子窜的老高,火快把我烤死了。
就在我意识混沌的时候,我突然就想起了白猿,又想到了李乾芝,想着这一次不会有人来救我了的时候。
我听到了一声燥喊。
「姚红叶!」
那声音的音色极亮,穿透火海,把我已经薰的混沌的神智拉清醒一些。
我睁开眼睛,屋里并没有人,但是窗子那边却好像有撞击声。
「哐,哐!」有人用点心重重的砸着,我感觉地面都跟着晃荡了起来。
随着声巨响,窗子被人砸开了,有一道人影跳了进来,想向往榻子那边走,又被房梁上掉下的东西拦住去路。
「姚红叶,你在哪儿?姚红叶!」
李乾芝对着火海大喊。
我的嗓子早就被烟熏坏了,张了两次嘴,也没发出半点声音。
窗子开了,火一见风就烧得控制不住了。
眼前面掉下来两个木柱子,发出了声音,李乾芝听声看过来,这才发现了躺在柱子后面我。
「姚红叶!」他急跑几步跳过来,蹲下身想要抱我,才一弯身,头顶的房梁邵断了,带着火一起砸下来,正好砸到了他的腿上。
「啊!」
他惨叫一声,咬牙往前动,想要挤出来,可是水火无情。火把他衣服点燃,很快烧坏了皮肉。
「李乾芝!」
我心里疼的不行,挣扎着想要拽他,我旁边的柱子烧坏了,一下又把我压住了。
疼。
火辣辣的疼。
「姚红叶。」李乾芝喊了一声,随后,竟然对我笑了一下,他不顾疼痛,使劲的伸出胳膊,手指尖用力的前伸。
他想拉我手。
李乾芝……
我心里一疼,使劲的伸手往前抓,可是不管我这么用力,就差半个手指那么大了,就是碰不得他的指尖。
「李乾芝,为,为什么进来。!」我的眼泪滚滚而落,使劲儿的对他喊。
嗓子哑了,声音很难听清。
但是他听清了。
火海中,他费力的一笑,深潭般的平静眸子里,第一次有了火热的波澜,他说:「可能,是突然想听曲儿了吧。」
「你……」
我想开口,可是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流。
火越烧越大,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李乾芝只有一张脸能看了,他抬起头,竟然展颜对我笑了一下:「姚红叶,我要你记住我的模样,记住我的眉眼,记住我的声音,记住有关我的所有。
你要记到心里去,哪怕你死了,也得给我记住了。下辈子咱俩投生个好人家,在我出现之前,你不许成婚,好让你也知道,想得不敢要的相思苦。」
「噗……咳咳……」
烟窜了上来,我浑身都疼,心口更疼,就在我马上要疼的失去知觉的时候,我看见窗口闯进了两个壮汉子,嘴里不停的喊着「少爷。」
风一吹,火舌舔肆,我隐约听到门口有李夫人的声音。
她在嘶声裂肺的喊着:「乾芝!」
浓烟滚滚,烈火无情。
我最后的知觉,是我眼角留下的一滴热泪。
这一次,我是花楼小倌儿,他是富贵公子。
从不道相思,却也相思。
横也思,纵也思。
无处相思。
我到死都不知道,李乾芝为什么要冲进来,又为什么跟我说那些话,明明,这一次的他,都没有正眼看过我。
不过,我却也真的记住了他脸,和他的话。
所以……
当我咳嗦着醒来,躺在一张孩子的摇木椅里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哭。
痛苦的大哭。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都会逼前一次更疼,不止是身体,心更疼。
我早就想这样肆无忌惮的哭一次了,如今变成了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我终于能哭了,可是哭着哭着,我又觉得心里更难受了。
有一次重新开始了。
这就意味着,我又要再一次见到李乾芝了。
这一次,我是什么什么身份,他又是谁呢?
自己而已出我,我们又会经历什么……
「哎呀,小姐,你怎么了,快让秋月抱抱。」可能是我哭的太撕心裂肺了,门口急匆匆的跑进来一个小姑娘,她看着也不大,身子还挺瘦弱,却小心翼翼的抱着我,拍着我后背哄道:「红叶别哭,秋月给你唱首歌好不好?不哭不哭哈,秋月现在就给你唱。」
「虫儿飞,鸟儿飞,落叶翩翩飞……」
这小姑娘的声音很柔,似乎也带着让人安静魔力,渐渐的我止住了哭声,困意来袭,竟然坐回椅子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这一次,我成了布庄老板家的闺女。
这户人家老来得子,对我这个闺女宠爱的不行,也不知听谁说的,我命犯煞气,他们就买了一个姑娘,从小贴身伺候我,那就是秋月。
富贵人家,只是有钱,并没有多余的计较要求,我就这样受宠的过日子。
日子富足平静,很快过了半年。
那一天,布庄要去送货,我闲着无聊,就去院里看热闹,采买的大伯看我眼巴巴的,就过来蹲着身子问我,想不想去外面看看。
「想去。」我点点头。
来着这么久,我还没出去看看呢。
「行,那伯伯,就带你出去看看。」他乐呵呵的去了账屋,应该是跟我这个身体的爹请示去了,没一会儿,就喜滋滋的走回来,拉着我的手道:「走吧红叶,伯伯已经跟你爹说过了,他还想让你出去看看热闹,不过这是你第一次出门,一定要拉紧伯伯的手,不许瞎跑,知道吗?」
「嗯。」
我点点头,两边的小辫子也跟着晃悠了一下。
那边的布也装的差不多了,他一点头,伙计就去把大门打开了。
路应该有点远,门口准备了马车,他带我上了马车后,走了很远,才停到一处挺大的院子门口。
孙宅!
我调开帘子看了一眼,这宅子装潢的很是气派,门口还放了两个石狮子,石狮子脖颈上系着红花团,不是新迁,就是刚办过喜事。
果然。
大伯跟我碎念到:「红叶呀,这回可是个大单子,这家人乔迁新居,主人家高兴,一次在咱家买了一百劈布,说是要问礼送人的。这可是好事,咱们布庄,一直在愁这么打出名堂去。
这回好了,主人家送礼,送的又正好是咱们布庄的布,这不就是变相的给咱打招牌吗?一会儿,进去接头的时候,你嘴巴也甜点,万一看到主人家了,就叫人,听到了不?」
行吧。
我点点头。
到地方了,伯伯赶紧让人往送货,从贴身的口袋里拿了纸笔文书,领着我跟在最后面,进去找人结账了。
也是不凑巧,主人带着管家出去了,要一个时辰才回来,有人就赶紧把我们领去客厅,又是茶水,又是点心的端过来,生怕我们觉得被怠慢。
酷暑三伏,这家人刚搬进来,屋里有股新漆味伯伯怕我不舒服,就让我拿了几块爱吃的糕点,去外面凉亭里面玩会儿。
我也就是在这儿,再一次遇见李乾芝的。
这个时候,他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孩童,有点胖乎乎的,但是眉眼精致,尤其是那双墨檀一般的双眸,让我一眼就认出是他了。
他正蒙着眼睛,和一些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玩捉迷藏。
我听到那边有声响,就过去看,他回身的时候一把抓住我胳膊,扯开眼睛上的布条,就看到了我。
酷热的天,知了在不停的叫着。
忽而一阵微风吹来,带走片刻的燥热,又一阵热风,送来更多的闷热。
小孩子般的李乾芝就这样抓着我胳膊,眼睛直直的盯着我,我就也这样直直的看着他。
就这样傻乎乎的站了一会儿。
他最先开口了。
「小妹妹,你脸上有糕点渣子。」
啊?
行吧。
我赶紧抹了一下右边的脸,手上什么也没有啊,在哪儿呢糕点渣子?
他笑了一下,伸出手嫩生生的小手,在我嘴巴下边抹了一下,抹掉一块糕点里的枣泥软馅儿。
然后,他小心的拿出手帕。
在我以为他会用手帕抹手的时候,他就做了一个让我震惊的举动。
他竟然舔了一下沾着枣泥的手指,然后又用手帕,擦干净了手指上的口水。
我……
淡定,他只是个孩子。
心里虽然这么想的,但是我感觉脸有点烧,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脸红了。
「小妹妹,我爹说了,春耕一粒粟,秋接一粒颗米,种庄稼不容易,不能随便浪费粮食,要不然,下辈子没准就变成乞丐,天天就会没饭吃了。」说着,他把擦过手指的手帕折好,重新放回了小衣服的袋子里。
然后,他像是起什么一样,抬头裂开嘴对我一笑:「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是谁家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呢。」
说话的功夫,那些等着捉迷藏的小朋友都不再玩儿了,全都围了过来,瞪着小眼睛,眼巴巴的看着我。
被一帮孩子围着……
我竟然感觉脸更红。就赶紧开口道:「我叫姚红叶,街南姚记布庄家的。」
「姚记布庄?我知道我知道。」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接口道:「我知道那家布庄,我们家的衣服全是从那个布庄买布做的,我爹说了,那家布庄的布最好了,比其他人家的都好,而且还实惠。小妹妹,我是北边饭庄家的,我家猪蹄儿可好吃了,有机会请你吃猪蹄。」
「我是笔墨店铺的……」
「我是麻花周的儿子。」
「我是……」
那些小孩子们一个个自我介绍起来。
等他们都介绍完了,我发现李乾芝一直没说话,忍不住开口问:「你又是谁家的?叫什么名字?」
他笑了一下,有点骄傲的道:「我也是街南点,而且就住在你家斜对面,是李家米铺的小东家李乾芝,我去年,就已经开始学着看账本了呢。」
这小孩,怪不得一直不说话,原来一直等着问呢。
我笑了一下。
他的眼神一愣,笑得有点傻:「小妹妹,你刚才是不是吃糖了?」
「糖?没有。」我摇摇头。
他却一脸认真的道:「那不可嫩啊,你若是没吃糖,怎么你一笑,我就感觉心里好甜好甜,就像吃了一罐蜜糖一样的呢?」
红叶,你要多笑笑,你笑起来的时候就像人间蜜糖,看一眼,就甜到心里去。
我一下子,就想起曾经他说过的这句话。
心里竟然有点酸。
其他的孩子确实开始起哄了,我说他羞的,有在旁边咯咯笑的,一帮孩子笑到了一会儿,又问我要不要一起玩。
我还没咋说话呢,李乾芝就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拽进了孩子堆里,醉里笑闹道:「自然要一起玩儿了,咱们不玩捉迷藏了,玩儿骑大马娶媳妇儿吧,红叶妹妹和阿吓妹妹当新娘子,你们四个当大马。」
另外两个小孩子不愿意啊:「我们都当大马了,那你呢?」
他嘿嘿一笑:「我自然要当新郎官呀,我要一次娶两个媳妇!」
「不要脸,真不害臊。」
一帮小孩子又笑闹了起来,闹了半天,最后决定每个人当一次新郎……
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我是真不想参与。
但是,我竟然是第一个做大马的新娘,两个孩子把我架得很高,也不知从哪儿弄了块布,把我头蒙住后,就开始原地转圈。
我开始发懵了,他们才把我放下来。
这时候,李乾芝的手伸了过来,将我的盖头扯了下去……
我晃晃悠悠的,感觉被转的很恶心,再看李乾芝时,手就有点痒,莫名的就像出手揍他。
这臭小子,一点也不如乾爷稳重!说他活泼,又有点坏,说他阳光,又憋着一股子说不出的……
腹黑?
也不是,出不来什么感觉?
也许,是商贾人家的孩子点机敏吧。
他们还要拉着我再玩儿,那边伯伯已经跟管家收完了布钱,过来叫我走了。正好我也不愿意跟一帮小孩子玩儿,就跟他们挥挥手,跟伯伯走了。
「红叶妹妹,」
我走到拱门的时候,身后有人叫我,问回头去看,李乾芝正在对我咧嘴笑:「红叶妹妹,我就住在你家对面,以后能过去找你玩儿吗?」
我没说话,跟着伯伯往前走,走了几步,我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就回头冲着拱门点点头,在心里默默的说了一句好。
虽然没人看见。
往后的日子……
后院的墙头上,时不时的就会钻出一颗小脑袋,呲着牙,了,笑呵呵喊一句:「红叶妹妹。」
「红叶妹妹,外边来卖糖葫芦的了,我给你也买了一串……」
「红叶妹妹,我家晚上做糖水,你要不要过来吃?」
「红叶妹妹,你快点给我拿个凳子来,我爸揍我啦,快让我上你家躲躲,哎,哎哟……别打呀……」
「红叶妹妹……」
「红叶妹妹……」
就这样叫着叫着,我们俩就长大了。
商贾家的儿女,从小就要学着看账,这几年里,我不但练了一手好字,还把原来那些看不懂的账本都看会了,也算是长了些知识。
男孩子长的快,我长了一头多。
李乾芝却是一下子比我高出了三头,他身子骨长开了,脖子上也有了喉结,穿上一件宽大的袍子,再拿着账本儿,隐隐约约,真有几分少东家的架势。
这几年里我们两家的生意做得都不错,也都陆续开了几家分店,算是日进斗金吧。
这一天,我正在后院儿长椅上坐着,秋月就坐在旁边给我扒瓜子吃,她剥几个我吃几个,秋月在旁边咯咯的笑,一直笑我是小馋猫,正说着呢,墙头上又探出来一个小脑瓜。
「红叶妹妹……」
李乾芝直趴在墙头,骑在墙上对我咧嘴一笑:「红叶妹妹,你快出来,有好玩的。」
我才不信呢。
他自小爬墙头,就没领我干过好事儿。
我信了他就怪了。
见我不理他,李乾芝急了: 「红叶妹妹,这次没骗你,真的有好玩的,骗你说小狗。」
那行吧。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出去看看吧。
我饶了一个廊子,出门去了后街小巷子,李乾芝正在那等着呢。
一见我,他咧嘴一笑,一把拉住我就往城西跑:「快快快,快跟我去看看,一会儿就来不及了。 」
他跑的很快,几乎都是拖着我了,我费力的跟着他跑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他:「喂,究竟什么好玩的,你这么激动?」
「嘿嘿,去了你不就知道了。」
这臭小子,还挺神秘。
后来很快跑到了城西,还没走近,就在那边空地上架了一个高架子,架子上绑满了红绸子和红花团,周围围了好多人,敲锣打鼓的,确实蛮热闹的。
我俩也就十五六岁,个子不高,在人群里见缝就挤,很快挤到了人群前面。
看了一会儿才知道,这是西北镖局,在选镖头。
西北镖局是非常大的一家镖局,里面的镖头个个伸手厉害,前段日子听说原来的老镖头要洗手不干了,这是要在一些镖师里选镖头呢。
李乾芝从小就喜欢听杂话本子,对一些江湖义士,镖师,还有行侠仗义的侠客本子尤其着迷,像这种比划功夫的场面,他自然是更加喜欢了。
可是我不喜欢看。
但是来都来了,跑过来也挺远的,我只好就杵着看了。
「好,出拳!」
「哎呀,下盘,攻他吓下盘啊!」
架子那边斗的热闹我,李乾芝一双眼睛紧盯台子,不时激动的跟着台上人挥手踢脚,紧张的不行。
我微微一笑。
思绪有点飘,就想到了外面的很多事。
红尘弹指,转眼,已经困在这里几年了。不过,想比于前几次的血雨腥风,现在这情况也挺好的。
最起码,李乾芝和我,没有惨死在彼此眼前,如果就这样平静安好的过一生,也是不错的。
乾爷被烧死之前,曾跟我说,让我记着他的眉眼,他的声音,让我不许忘了他,还说,让我俩投生个好人家,在我遇见他之前,不许成婚……
他的那些话就像咒一样,每每夜深人静,都会徘徊在梦境中。
直到现在我都怕火,怕火快熄灭时的青烟,怕火烧的最旺时的红蕴,怕火的温度。
这一辈子,我可能都逃不出这个阴影了。
哎……
「红叶妹妹,你不高兴吗?」
李乾芝看了一会儿热闹,一回头,可能发现我有点走神,就用胳膊肘推了我一下。
「噢,没有。挺好看的。」我敷衍的笑了一下。
李乾芝撇撇嘴:「才不是,咱俩打小一起长大,你开不开心我还都看不出来?既然你不喜欢看,咱俩也别看了,走,我请你吃米糕吧。我听说城西有家米糕特别好吃,每次都要排队才能买得到,反正今天咱俩得空,去排队买米糕吧。」
说着,他连拉再拽的把我拽出人群,往那边闹市区走。
米糕要新出锅的才好吃,店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等候的人,我俩就排在他们后面。
天气有点热。
李乾芝见旁边有卖竹骨伞的,就买了一把,撑着伞替我遮太阳。
伞下一方天地,片刻凉爽。
「红叶妹妹。」
「嗯。」我应着。
他沉吟了一会儿,道:「下个月,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我爹想在临县开几家铺号子,想让我过去选地方。」
「哦。」我点点头,随口问他:「出去多久?」
他想了想,道:「找地方,装潢,雇佣伙计,这些都需要时间,这一来一回的,我这一趟,要出去挺久呢,最少也要两个月吧。这还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呢,说实话,我心里有点发怵,不过我爹说,他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了第一间自己的铺子了,所以他想让我历练历练。
不过你别担心,这虽然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但过了明年,我就十八了,是真正的男子汉了,我这趟出去,会照顾好自己的,若是得空我就会托人给你捎信回来了,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就回来了,你就放心好了。」
他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我就只好点点头。
街头挺热闹的,店里刚出锅了一锅热乎的白胖米糕,空气里都是软香味。
可是前面排队的人买多,快轮到我俩了,这一锅又没了,还得再等一会。
等待的时候,街上突然敲锣打鼓的,十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用滑竿抬着一个身上绑着红绣球的人走过来,那个人春风得意,不停对街市看热闹拱手做礼。
这就是西北镖局新选出来的镖头了。
李乾芝眼巴巴的看着那些人走远,吧唧了一下嘴道:「真好,真羡慕他们,走南闯北的,还有一身挺好的功夫,我要是能像他们一样就好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你不是米庄的少东家吗?不照样也能走南闯北。」
他摇摇头:「不一样的,生意就是生意,走哪怕是走南闯北,谈的也是生意经,骨子里一身铜臭味。哪像那些人阿,每一次出去只有一个目的,把主人家的镖物送到,每一次都像是一次冒险,一次征程,一次对自己的挑战。」
说着,他眼里竟然有了光。
我沉吟了一下,凑近了他问:「喂,你不会,心里有点想当镖师吧?」
他跟我也不忌讳,点点头道:「我很小的时候就有这想法了,也跟我爹提了几次,不过他的爆脾气你也知道,说完了的结果肯定是一顿竹笋炖肉。有一次,他差点把我屁股打开花了,说我不争气,说我净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对了,就是那次,我去你家躲着,却被抓回去了那次。」
噢,那我记得,好像打的挺狠的。
「呵……」他苦笑一声:「像咱们这样的人啊,看着像是吃穿不愁,可是,往后的命运是自己选择不了的,不管我想做什么,心里喜欢什么,也只能拿着账本,看看往来账目,安心的当一个米店的少东家。」
当少东家也挺好的,做什么都行。
只要能安安稳稳的过一生,哪怕是乞讨,最起码还是活着的。
我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只好沉默着排队。
「小伙子,米糕好了,你们买几个呀?」
新一锅米糕出锅了,老板热唠的招呼着。
「要五个吧,老板,你给拿点儿枣多点儿的,我红叶妹子爱吃甜的呢。」
「好嘞。」
老板拿着竹铲子,捡了四块最大,枣最多的用纸给我包了,还拿了一块小的用纸垫着,让我拿着吃。
怪不得人家生意做得好,真细心。
米糕软软的,咬一口,香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真的很好吃。
「你要一个吗?」我把小袋子给他举了一下。
他摇摇头,有点宠溺的道:「你吃吧,我这几年,开始不太爱吃甜的了。」
行吧。
一块米糕很快见底儿了,李乾芝赶快从袖口掏出一块白帕子,小心的替我擦了擦唇角,笑道:「你呀,还跟小时候一样,吃东西回吃得满嘴都是,跟个小花猫一样。」
街边有卖米露的,他替我擦完了嘴角,把帕子塞回口袋里,又去给我买了一大竹筒的米露,像他这么喂下去,估计没两年,我就会长成猪了……
「红叶妹妹。」我正喝着米露呢,他突然站住了,犹豫了一下,脸红着低头道:昨,昨天,我爹提到要给我说亲的事了……」
「轰……」
我感觉脑子里突然一炸,心口扑通扑通的跳,手里的一竹筒米露,明明是用井水冰过的,可是拿在手里就像烫手的山芋一样,险些被我扔掉。
我稳了稳心思,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变得平静一些,然后尽量用很淡的声音应了一声。
「嗯。」
李乾芝急了,一把拉住我,有点急促的道「你嗯什么,我说,我爹要跟我提议亲的事儿了,你嗯一下算什么态度?你……」
他嘴巴动了动,有什么话即将出口出,可是憋了半天,他却释怀似的一笑。
「也是,你比我小三岁呢,有些事可能还不懂,就先不跟你说了。等我出去办事儿回来,你也快过生日了,那时候你就又长了一岁,到时候我再跟你说吧。
对了,过生日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正好出去办事,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带回来。」
我摇摇头。
他却跟没看到一样,笑了一下道:「一猜你就是这表情,行吧,我也不问你要什么了,我就自己给你挑了,买回来你肯定就喜欢了。」
太阳很烈,一方竹骨伞下,笼着新鲜米糕的香甜味,我下意识的抬起头,油纸伞上绘着一副江南烟雨图,细雨蒙蒙的街道,方石青砖的古桥,道不尽淡淡的温柔。
说是下个月走,其实,再有三天就是月末了。
回到家我才想起,他只告诉我要走,也没说什么时候走,更没说让我去送他……
一连三天都不见李乾芝的人影,不过月初第一天,我正坐在后院的亭子里看账本,墙头突然钻出来一个脑瓜。
「嗨,红叶妹妹?」
是李乾芝。
我站起来,走到墙根下面仰起头,问他:「不是说要去外地吗?怎么又跑我家爬墙头来了?」
他嘿嘿一笑:从后腰掏出一个小包,往我怀里一扔:「给,接着。」
这小包沉甸甸的,里面有很多油纸包,每包里面,都是不同的好吃的。
他笑道:「我本来打算一早就走的,不过,又觉得大早上一个人骑马坐车的有点孤单,就去街上转了一圈。看到这些吃的,想着你一定喜欢,就给你买了一份回来。你吃吧,觉得哪样好吃,就记下来,等我回来了,就起早给你排队去。」
小包里好几样东西都很热,都是新出锅的。
问沉吟了一下,抬头问他:「你带了路上吃的东西没有?」
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漂亮的眸子里也尽是喜色,点着头道:「带了带了,放心吧,我饿不到自己的。
倒是你,我走这段时间,你要好好吃东西,好好睡觉,没什么事也别出去了,就在后院看账本吧。你家不是也要开新铺子吗?多看看有好处,有什么不会的,你可以攒着,等我回来问我。」
我切了一声:「我家的账本,为什么要给你看,我问我爹多好?不知道账本都是机密吗?」
他也切了一声:「有什么机密的?从小到大不知道看过多少回了,那时候学堂夫子教大字,你不会的还是照我抄的呢。这就忘了我的好了,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我哼了一声。
外面好像有人叫他,他略微偏了一下头,对外面点点头,又转头跟我到:「不跟你说了,我得走啦。你听话,我很快就回来了哈。」
说着,他的脑袋缩回去了。
可是我刚转身,那个脑袋又伸出来了:「红叶妹妹!」
「干嘛?」我被吓了一跳。
他却笑的更加开心了,一只眼睛闭起,轻轻一歪头:「一定记得想我哦。」
说完,他又缩了回去。
我站墙头下面等了半天,确定那小脑袋不会在钻出来了,就转身回亭子坐下。
小包里散发着各种诱人的香气。
莫名其妙的,我竟然就笑了一下。
两个月,说长不短。
姚家的布匹生意也做的很好,家里也在陆续在外开了两家小号,可是,同一个地方的号子多了,难免自争口食,于是,家里也开始准备把商号开去外地。
姚家阿爹想让我见识见识世面,就让我女扮男装,跟着伯伯一起去了外地。
这一来一回的,再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年关了。
街上家家张灯节彩,小孩都穿上新衣,货郎子挑了满担子的小杂货儿,走街串巷,喜气洋洋的吆喝。
在外面还不觉着,一回来就分外想回去,想吃软糕,想吃秋月剥的瓜子,想我软乎乎的榻子。
所以,一过了牌坊门,我的心急得不行,让车夫卯足的跑,很快到了姚记布庄。
远远的,我就看到自家门口挂了不少红灯笼。
只是……
对面的李家米铺……怎么换招牌了?
「呀,小姐,你回来了!」
大门咯吱一声打开,秋月一见我,立刻喜气的扑过来,抓着左看右看。家里人也都迎出来了,高兴的把我领进屋。
走的这段时间,我高了,也胖了。除了风吹日晒的有点黑,大致模样已经跟外面差不多了。
就是黑一号的姚红叶。
家里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接风的饭菜,饭桌上,家里人问着这趟的成果,我和伯伯就一一回答,等饭吃完了,天也差不多黑了。
回屋后,秋月正忙活着给我准备着热水洗澡,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对面的李家铺子,怎么改名字了,怎么改成鸿运米铺了?」
秋月的脸色变了一下,支吾道:「喔,可能,就是想改了吧。呵呵,对了小姐,刚才在饭桌上,我听说过两天你还要走啊?这次要去哪儿啊?」
「哦,是要走。」我点点头,把外套扯下来,往屏风后面走:「外地分号的账面流水挺好的,不到一个月就办开店的钱赚回来了,所以家里想在去别的地方开几家分号,过年呆上五六天,就还要跟着伯伯出门。」
「哦哦,出门好,出门好。」秋月赶紧点头。
我疑惑的看了她一眼,笑道:「怎的,看样子你还挺喜欢我出门的,是不是每天不给我剥瓜子,觉得轻松不少?「
「小姐你,胡乱说什么呢?别说天天给你剥瓜子,先听听剥石榴籽,秋月都喜欢呢。睡热了,你快点进桶里来吧,风尘仆仆的这么久,回家了总得舒坦一下。」
「嗯。」我一笑,依言进了木桶。
水温正好,洗去一身疲惫。
我舀着水,随口问:「对了,李少东家回来了吧,他来找我了吗?」
秋月又有一瞬没说话,随后又支吾道:「噢,回来又出去了,可能忙,挺久了也没信。」
这就奇怪了。
他刚走那一会儿,恨不得一天一封信的寄回来,隔三差五的还往回给我托人捎好吃的,都是外地的特产。
我走的时候也让秋月给他留信儿了,而且我也往回送了几次信,这小子怎么还不回信了呢?
「小,小姐,水凉了,我出去给你加点水吧。」秋月试试水温,出去拿了一桶热水。
半个时辰后,我穿上新衣,躺回柔软的榻子上。
这一觉,我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阳光不错,想到我已经很久没晒太阳了,就去了后院廊亭,秋月就一直低头给我剥瓜子,有两只喜鹊落在了墙头,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我突然就想,已经很久没看到李乾芝爬墙头了。
他人虽然在外地,但是我以前经常去李家吃饭,过年了,怎么也得去他家看看吧。
我就叫秋月陪我去拿了几样礼物,开门想往对面走,可是刚走两步,秋月就叫住了我。
「小姐。」
「怎么了?」我回头。
她的神色有点复杂,终于小声的道:「小姐,昨天是我骗了你,其实对面的李家早就搬走了,这家米铺的老板姓洪,所以叫鸿运米铺。」
啥?搬走了?
我有点懵:「搬哪儿去了?」
生意人有生意经,一般老号的原址不会动地方。都开了那么多分号了,干嘛搬走了呢?
不过搬走就搬走吧,他家生意做得不错,可能是买了更大的铺面儿吧。
秋月脸色变的更难看了:「我,我也不知道,不过已经搬走挺长时间了。」
「李少东家,没留个什么信儿吗?」
我终于觉得不对了。
自小,秋月就不会说谎,一说谎就结巴。她虽然极力放缓语速,可是两只手攥的紧紧的,她一定有什么瞒着我。
她被我看了一会儿,脸终于红了。
看了一眼对面的铺子,她一咬牙,过来把我拉到一边,开口道:「小姐,你以后,就别再想李家少东家了。他就是个陈世美,是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是个大猪蹄子,是只狗,哎呀总之,你以后就当没认识过这个人吧。」
她这么一说我更懵了。
「究竟发生什么了?你赶紧跟我说,你越不说我越着急。」
看我这样,她一下子留下了眼泪赖我,哭唧唧的道:「小姐,几个月前,也就是你刚走不久,李家少东家就回来了。刚回来没几天,他家那边就张罗着媒婆,说要议亲。
我们俩自小青梅竹马,老爷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挺满意他的,就收拾了一番,等着的那边过来提亲呢,可是,李家那边竟然没来人,而是娶了一个山郊挖灵芝的小姑子,还吹吹打打的抬进了门。
那李家自知理亏,娶了新媳妇的没几天,就把铺子给兑出去了。顺带着,四里八乡上的几家分号全给兑了,举家迁移到外地去了。
小姐,李家少东家干了这种陈世美的事儿,还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咱也别惦记什么了。你这么漂亮,还聪明,又是姚家唯一的女掌柜,以后一定会遇到特别好的男子,你忘了他吧。」
秋月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天,我只听进去了一句。
李乾芝,娶媳妇了。
那个跟我说:红叶,我心悦你。
那个跟我说:好好活着。
那个跟我说:记住我的脸的人。
娶媳妇了。
这几年,日子过得平淡,闲暇时坐在凉亭里,一抬头,就能看着他的那个小脑袋笑嘻嘻的钻出来。
他跟曾经不一样。
他总是笑,一脸阳光。
他去外地之前,还给我买了一包吃的,跟我说:「要记得想我。」
可是,等我出了一趟门再回来。
很多事都已经变了。
过年了。
街上商户纷纷放起了鞭炮,那红色衣屁皮的炮仗炸开,声声脆响,似乎在爆着新一年的喜气。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今天阳光也挺烈的,略微有点晃眼。
我记得不久前,也是这样一个天气,头顶却有一方油纸伞,那伞上水墨丹青,画着一整片的江南烟雨图。
能看到细雨蒙蒙,能看到方砖古桥。
我似乎还能闻到街上新出锅米糕的鲜香味儿,可是,执伞的人,已经不见了。
也好。
随你吧。
「小姐,你没事吧?」
红叶见我半天没说话,小心的碰了碰我胳膊。
我对她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挺久没回来了,一站在门口,有点眼生。出都出来了,你就随我走走吧。」
「嗯。」秋月点点头,想了想,把手里提的那些,准备带给李家的礼物全都扔到了街角,用脚踩的稀巴烂后,才过来掺着我道:「好了小姐,我们现在走吧。」
没必要,真没必要。
我笑了一下,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
走着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我竟然走到了城西。卖米糕的铺子门口依旧排着长队,我摸了一下肚子,跟秋月道:「我有点饿了,想吃米糕。」
她点点头:「那行,我这就给小姐去排队,那边有凳子,你去那边坐着等一会儿吧。」
我摇摇头:「我不想坐着,我想跟他们一样排队,刚才过来的时候,那面好像有卖竹筒米露的,你去给我买一筒吧。
「行。」她小跑着走了。
出去几个月,米糕铺子已经翻新了门脸,原来每次只出一锅,现在每次能出两锅。
所以很快排到我了。
「呀,小姑娘,是你呀。」买米糕的老板似乎认出了我,立刻热唠的问:「小姑娘,今天你要几块米糕呀?还要枣子多的吗?」
我点点头:「嗯,还要枣多的,就跟上次一样,还要五块吧。」
「好嘞。」他笑着点头切糕。
收钱的时候,不忘抬头:「小姑娘,你哥哥对你真好,前段时间,有一天下挺大的秋雨, 他过来摊子上买过米糕。也没带伞,说怕凉了,就揣到怀里冒雨跑了,对了,糕回去是热的吧?」
秋雨……
那时候,我在外地。
所以,那糕并不是给我买的。
我没说话,那老板似乎看明白了什么,赶紧麻利的找零钱,去忙活下一位客人了。
新出锅的米糕软软胖胖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甜香。
我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咬了一大口枣子。
不知道是不是,我出去一趟,口味变了。
原本觉得很好吃的米糕,其实也就这样,很甜,但是也很腻。
「小姐,米露买回来。」
秋月拿着一大竹筒米露回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像,也没那么好喝了。
也许,一直吃一样东西,会腻的。
人的口味是会一直变的。
我笑了一下,随手将米糕和竹筒全都扔了。
既然口味变了,以后这些东西,就别再吃了吧……
「小姐,你……」秋叶疑惑看着地上的东西。
我也没解释,说了句:「走吧,回家吧。」就大步往回走了。
长街热闹又喧嚣,爆竹喧天而响。
新一年,开始了。
我在家里待了五天,初六的时候,我换了男装,随着伯伯上了马车。
这一次去外地,姚家准备多开几家分号,所以我们这趟出去的时间比较长,不过对我来说,长短都无所谓了。
我慢慢的也对开店对账挺感兴趣,一头心思扎进去,买地面,装潢,找伙计……
忙忙碌碌的,很快就过去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我学到了不少新东西,也充实了不少。
偶尔我也会发呆,想小裁缝,小李千盛,想乾爷……
想外面所以的一切,却就是不敢想李少东家。
我突然想起,很久前,我还没掉进梦境之城,还没入七情阵的时候,我跟李乾爷在街角吃糯米团子。
他管老板要了糖,而且放了很多。
我就问他:「什么时候喜欢吃甜的了?」
他说不喜欢,只不过,不放糖,又会觉得苦。
那时候我觉得他有点矫情,也懒得搭理他的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过现在我却懂了。
吃过了糖,在吃别的,就会都觉得苦了。
我想了很多年,都想不明白这阵怎么破,不过,既然出不去,这样相安无事的过着日子,也挺好的吧……
春秋又冬夏。
转眼,我十八岁了。
生日那天,我喝了特别多的酒。
很烈的酒。
烧刀子带着特有的冲劲儿,划破喉咙,冲击胃里,酸涩。
醉意朦胧的我就想,外面差不多这时候,我就已经遇见白牧了吧……
我从来没有可以打听过李家少东家,可是,命运就是这么神奇,那一天,我们又遇见了。
是在镖局里。
姚家生意这几年顺风顺水,分号开了近百家,眼看又是年底了,我收了十几家铺子的帐,要送回家里细队,因为临时出了点小问题,我回不去,就想找个镖局,把账本册子先送回去。
我一直低头寻思着事,没看眼前,一进门,竟然撞上了一个我。
这人身板很高,身上跟铁块一样,撞得我鼻子直发酸。
「对不起少爷,你没事吧……」
这声音……
我抬起头,四目相对,我们两个都愣住了。
俊朗的眉,深邃的眼,薄薄的唇。
不是李乾芝,还会是谁。
「红叶?」他脸上神色瞬间精彩无比,不过很快又恢复成客气又疏离的模样,喊了一声我名字。
「噢。」
我应了一声,然后就没话说了。
屋里安静,外头喧嚣,我俩站在门口,一半寂静,一半喧嚣。
还是他又先开口:「你,要来走镖吗?」
「噢。」我应了一声,「有点账本要送,想找个靠谱的人。」
他点点头:「过年了,大部分镖师都回家了,不过你这单地方不远,快镖两天就到。镖师辛苦点,还能赶上回家过年呢,我这就替你找人。」
这时候,屋里出来一个白面汉子,他把情况一说,那人立刻为我连续了镖师,封箱入契,快马加鞭的就走镖了。
事情办完了,本应该走了,可是我犹豫了半天,竟然开口问他:「故人见面,要不要喝上一杯?」
他愣了:「你,学会喝酒了?」
我笑了一下:「会喝,也能喝,但是喝多了会醉,这些年在外面,多少也练出了一些酒量。
他动了动嘴,想说什么,最后却是低头道:「今天不行,今天要回家,小孩子生病了,要人照顾。你还要在这里几天被?明天行吗,明天我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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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1 17: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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