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岭北之败：「战必胜，攻必取」的徐达，为什么不能算历史第一档名将？

岭北之败：「战必胜，攻必取」的徐达，为什么不能算历史第一档名将？

北境之争：从西北到东北，明蒙的战争与博弈

讲到朱元璋北伐，许多人只知道洪武元年收复幽云十六州的酣畅淋漓；知道洪武二年至洪武三年，徐达、常遇春、李文忠他们在西北取得的辉煌胜利。

那么为什么，明朝没能一鼓作气，犁庭扫穴，永清蒙古大漠呢？

原因就在于洪武五年的那场失败的北伐，此战主战场发生在岭北和林（今蒙古哈尔和林），历史上称之为「岭北之役」。

岭北之战

洪武三年，徐达再次击败王保保，解围兰州；李文忠亦取得应昌大捷，明军班师。

当年十一月，朱元璋在应天举行盛大的封爵仪式，徐达进封奉天开国推诚宣力武臣，魏国公，世袭，为明初开国六公爵之一，位极人臣。

但徐达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当初在应昌还跑掉一个重要人物：元顺帝的太子爱猷识理达腊。

孛儿只斤·爱猷识理答腊，元顺帝长子，早在至正十三年（1353 年）就被册封为皇太子。

作为血统纯正的孛儿只斤，爱猷识理答腊很好地传承了大元皇族的内斗基因。

从至正十五年开始，爱太子就不安分起来，与爹斗，与文臣斗，与武将斗，斗得不亦乐乎。

顺帝朝的内斗他是绝对主力，为起义军们缓解了不少压力，简直是潜伏在大都宫廷内的半个红巾军。

为此，朱元璋很欣赏爱猷识理达腊，几次带话让他投降，还许诺他只要臣服明朝，「尚可为一邦之主，籍我之威，号令部落」。

条件很优厚，只需要表面上臣服，小爱就不用遭受明军的毒打，还能继续当他的酋长过上美美的小日子。

爱猷识理达腊坚决拒绝，这位新皇帝的年号「宣光」，取自杜甫《北征》诗中「周汉获再兴，宣光果明哲」之意，希望成为周宣王、汉光武帝那样中兴国家的君主。

他要当的是名正言顺的皇帝，而非什么草原酋长。

爱猷识理达腊宣布继位，称必力克图汗。

加载中…爱猷识理达腊像

任命王保保为中书省右丞相，在他周围，仍然团结着也速、哈剌章、蛮子、纳哈出等一干大臣。

由于元顺帝后期表现实在拉胯，搞得许多蒙古贵族都投降了明朝，他们的投降未必是真心，有些只是权宜之计。

看到年富力强的爱猷识理达腊继位，不少人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老子混吃等死，儿子矢志中兴。

靠谱，比他老子靠谱。

洪武四年开始，在宣光皇帝登基的激励下，华亭、大同、忻州等地降将发动叛乱，西北形势再次发生动荡。

持续到洪武五年，当地驻军还未能完全将叛乱扑灭。

徐达提议，由自己率军再次西征，彻底剿灭王保保。

西北元军主心骨只有一个，还是王保保，他是各地叛乱的幕后人物，也是爱猷识理达腊最倚重的股肱之臣，只有剪除王保保，才能保证西北元军不再折腾。

这个建议，朱元璋起初是反对的，他说：「困兽犹斗，况且王保保远处沙漠，他必定会以死自卫。」

可架不住众将天天在耳朵旁边碎碎念，说那就试试吧（初不准，日奏叠叠，试许之）。

洪武五年（1372 年）正月二十七日，朱元璋命徐达为征虏大将军，以主力人马出中路；曹国公李文忠为左副将军，出东路；宋国公冯胜为征西将军，出西路。

各率兵五万人，三路并进。

这时刘基已不在朝廷了，洪武三年时，他已告病回家，临走前交待了朱元璋两句话，一句是「凤阳虽帝乡，非建都地」，另一句就是「王保保未可轻也」。

刘基的预言，这次还能应验吗？

和以前一样，战略战术都要由老朱亲自筹划。

朱元璋的方案是：东路由居庸出应昌，再次奔袭元廷，以掩其不备，必有所获；

西路由金兰趋甘肃，以为疑兵，让敌人摸不清虚实，从而起到迷惑和牵制之效，以配合中路。

徐达率领中路主力出雁门，扬言趋和林而实迟重，致其来击之。

加载中…朱元璋北伐图

徐达 VS 王保保，之前已经打了个 3:0，坐实大明第一名将之称，亦被朱元璋表扬为「持重有纪律」，他办事，老朱放心。

大军临行，朱元璋再次叮嘱：

卿等立请北伐，志气甚锐。

然而，古人有言，临事而惧，好谋而成。

现在，兵出三路，但战法应各有侧重。

大将军的中路要扬言直趋和林，但不可急于直奔和林，而应缓慢进军，重在引诱元军出战，从而歼灭之；左副将军出东路要神速，出居庸关后经应昌直趋和林，出其不意，掩其不备；征西将军的西路军，出金兰直趋甘肃，以疑元军，使其不知所向。

卿等要益思戒慎，不可轻敌。

二月二十九日，中路军进入山西，徐达遣先锋官蓝玉先出雁门。

蓝玉在野马川遭遇遇到小股蒙古骑兵，见到明军，元军不战而逃。

蓝玉纵兵追击，一直追至乱山，北元军队反兵接战，被蓝玉击败。

三月十五日，蓝玉部到达土剌河（约在今蒙古乌兰巴托西）一带，这次他直接就遭遇了王保保。

蓝玉也是个超级猛人，他没有等待徐达，直接就 A 了上去，「击败其众，保保遁去。」

捷报传回徐达那里，大伙都兴奋了，怕的不是王保保，怕的是找不到王保保。

既然他出现了，还被蓝玉击败了，那还等什么？

再加一把劲，消灭王保保，直捣和林，便可永清沙漠。

只不过，徐达忽略了一件事。

仔细回忆一下与王保保的前三次较量，此人给人最深的印象不是压制徐达的军事能力，而是奋战至死，决不放弃的战斗意志。

王保保不用多赢，只要能赢一局，就能让徐达的领先优势化为乌有。

五月初六，中路军主力进抵杭爱岭北（今乌兰巴托西）。

在这里，他们又听到了太原之战时那种万马奔腾的声音。

这次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而是来自四面八方。

岭北之地，王保保预设的战场，另一员骁将贺宗哲早就在此以逸待劳，两人合兵后返身与徐达决战。

中路明军人数在五万左右，又是长途行军、客场作战，王保保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漠北是蒙古真正的主场，明军没有可以据守和补给的城池要塞，蒙古人的战斗力在漠北自动得到加成，这里是最适合他们发挥的广阔天地。

奇迹没有再次出现，在元军围击下，明军被打爆，只得狼狈南撤。

王保保一路穷追不舍，负责断后的汤和又在断头山再折一阵，形势一度危殆。

幸好徐达「敛兵守塞」，以固垒之法且战且退，才避免了全军覆没的悲惨命运。

中路的北征以失败结束，伤亡数万。

徐达失败后没多久，李文忠的东路军也遇到了麻烦，他的对手是北元太师蛮子、哈剌章。

两军在土刺河、阿鲁浑河大战两场，虽然击退蛮子，抓获了不少俘虏，李文忠部也损失巨大，仅高级将领，就有宣宁候曹良臣、骁骑卫指挥使周显、振武卫指挥同知常荣（常遇春从兄）、神策卫指挥使张耀等等阵亡。

东路军也没办法再孤军深入了，李文忠只得下令班师。

反倒是冯胜的西路军打得有声有色。

尤其是先锋傅友德，率领五千骁骑开启了无敌模式，一路从西凉打到永昌，击败数股元军，甚至还在战场上亲手将敌将卜花射死。

随后他与冯胜合兵一处，追得北元太尉锁纳儿加、平章管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好投降。

傅友德还不肯罢休，一路进攻到沙州（敦煌），获得大量战利品后才得胜而还。

当然，西路军势如破竹的代价是中路和东路的受阻，元军精锐都被王保保调去决战了，在河西走廊留下的只是些三流部队，自然无法抵挡强悍的傅友德。

西路军取得的一些战果只能聊以自慰，这次北伐失败得很彻底，战前制定的两大目标：消灭王保保，摧毁元廷，一个也没实现，明军反而损失了数万老兵，亏得一塌糊涂。

王保保 1：3 徐达。

加载中…

王保保打了一场漂亮的反击战，在太原和庆阳，他重复使用「围魏救赵」，都被徐达识破并克制。

这次他换了花样，用的是诱敌深入之计。

此前蓝玉在野马川、土剌河连战连胜，这都是王保保的诱敌之计。

蓝玉取得的胜利其实微不足道，却给明军造成了错误的判断。

土剌河之后，王保保不断后撤，继续撒出一些诱饵引诱明军，意图就是拉长中路军的补给线，又消耗大军的体力。

老朱打仗喜欢有板有眼，事无巨细都会交代清楚。

出征前，他向徐达叮嘱，中路军的战术是：扬言趋和林而实迟重，致其来击之。

也就是大张旗鼓，声称要直捣和林，但脚底下不要太利索，路上要故意磨磨蹭蹭。

为的是吸引王保保主动攻击，吸引敌人至近边决战。

然而徐达骄傲了，轻敌了，之前打了个 3:0，此时明军无论兵将，心中都有些轻敌的情绪。

 「愿鼓舞将士，以剿绝之」，这位统兵一世的主将不顾手下步骑混杂，后勤运输困难，机动力不足的弱点，一味尾追元军，违背了朱元璋的告诫。

在岭北，恰恰又遇到了极为恶劣的天气，据《蒙古黄金史纲》记载，「降了风雪，汉军士马冻死殆尽」，歇后语所谓「汉军出了野狐岭，狐尾变成帽缨子」亦由此而起。

常胜是徐达的标签，岭北之战恰恰是他军事生涯最大的苦楚。

「王保保未可轻也」，刘基的话应验了。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徐达失败了，那么他还能进入历史第一档名将的门槛吗。

再看看我们设定的历史第一档名将的标准：

对王朝的统一大业或是中兴起到关键作用；

对外战绩辉煌，开疆拓土无数，或是在军事领域有特殊贡献。

按照这个标准，徐达还欠缺了一点。

他还有机会吗？理论上有，条件是必须一雪前耻，重新击败王保保，或是扫荡北元朝廷。

现实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了，王保保这位大明的劲敌，在取得生平最辉煌的战绩三年以后，病死于哈剌那海之衙庭。

徐达再也没有机会完成复仇了，他在历史上的地位已经定论——大明第一名将。

但比起卫青、李靖等人，总是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徐达和朱元璋都没能真正击败王保保，他只是败给了自己。

有人觉得王保保并不能算什么名将，理由是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和自己人内斗，而且在与徐达的交手中败多胜少，名气更多来自他老子察罕帖木儿的余威。

我并不这么认为，看看岭北之战后形势就能知道。

加载中…洪武初期明朝地图

此战失败后，明军不得不战略收缩，元军乘胜发起反攻，两年内数次犯境，并占领了一些州县。

在云南，原来被已被隔断的梁王把匝剌瓦尔密也和北元朝廷重新接上了头，又有辽东纳哈出在东北出兵呼应。

元主爱猷识理答腊得意地声称：「顷因兵乱，播迁于北，今以扩廓帖木儿为相，几于中兴」，北元的统治就此逐步稳定下来。

明朝方面，朱元璋认识到一味追求迅速灭亡北元力有不逮，深入漠北风险极大。

于是改变了策略，对北元从军事打击为主转为招抚为主，施以怀柔手段。

洪武初期，数万大军急风暴雨般横扫河西走廊的战役遂成为绝响。

这次惨败让大明脸上无光，直到 25 年后，朱元璋回忆起来仍耿耿于怀：

吾用兵一世，指挥诸将，未尝十分败北，致伤军士。

正欲养锐，以观胡之变。

其在朝诸人，日奏深入沙塞，初不准。

日奏叠叠，试许之。

不免兵疵于和林，轻信无谋者，以致伤生数万。

此乃擅听群无谋者。

一场战役的失败，就能造成如此之大的影响，王保保确实不简单——徐达，你可以赢我 3 次，但我只要赢你 1 次，就能毁了你在历史上的地位。

若仅从军事能力来看，可以认为王保保并不能超越徐达，但王保保还是绝对有资格被称为名将。

他是元军的脊梁，北元的支柱，最大的本事是把西北各路松散的元军捏合成一个整体，这点除了他无人能做到。

徐达可以多次击败王保保，却无法摧毁他的斗志，每次他都能满血复活，周围很快又团结起大批元军。

这样的对手，是谁都不想遇到的，难怪朱元璋也称他为「天下奇男子也」。

不考虑立场，「力挽狂澜」这四个字用在王保保身上并不过分，仅凭这点，他已成为传奇人物。

当遇到十分强大的敌人的时候，许多人或是选择曲线救国，或是暂避锋芒，或是远避他乡，更多的人选择归附强者。

但是，请不要嘲笑那些明知希望渺茫而死战不退的人，他们有自己的坚守，他们同样是勇士。

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只是这时的天下，元亡明兴已不可阻挡，「运」和「势」都不在王保保这边。

只能说，他已经尽力了。

王保保很快去世，岭北之战的影响还继续存在了很多年。

直接导致大明第一阶段的北伐就此告一段落，下一次大规模北伐，要等到九年之后。

主要参考资料

《明史》、《明实录》、《明通鉴》、《明史纪事本末》、《朱元璋传》（吴晗）、《朱元璋大传》（陈梧桐）、《蒙古黄金史纲》、《蒙古史纲要》（达力扎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