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楹
两世相思引:草色入帘青
1
李清荷不知道我真实身份,以为我是震惊嫉妒。
「如今的李家是大燕最大的皇商,银为米,金为土……我们李家算得上是大燕首富。」李清荷抬起下巴,这张清丽的脸笼罩着奇异的光,从骨子里透出矜傲。
如果我真只是教坊司里的乐人歌妓,光听她说出这些,便会吓破胆求饶。
可我却是——曾经北唐手可摘星辰的十公主!
我深深吸气,做梦也没想到,当年娇娇怯怯,跪在我脚下行礼,话也不敢说的少女,会变成这样。
她又告诉我:「朱门配朱门,竹门配竹门。世家联姻,也是利益交换,陆家不可能为了一个红尘女子退亲,陆帘青更不可能娶教坊司的娼奴为妻。」
「棠姑娘,」李清荷打完一棒,又给我一个甜枣,「相爷这样的身份,可娶三妻四妾,一个正妻子两个平妻子……不是你,也总会是别人。作为相府夫人理当大度贤淑,我说这么多,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该你的就是你的,不该的不要妄想,得不偿失!」
她敲打我时,还保持着贵女的矜持高贵,仿若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再正常不过!
僵持半晌,我咽下脖颈间哽塞的感觉,点了点头……今晚得知了太多事情,我需要一段时间理清楚。
只是,今晚之后,陆帘青下狱,她的相府夫人梦碎,会是何种滋味呢?
……
踏入太极殿,我走到陆帘青身边,夜宴已进行了一会,在殿中起舞、弹琵琶的教坊司乐人退了出去,群臣开始向新帝献贺寿之礼。
陆帘青为朝中丞相,地位最高,应该由他领头,向新帝祝寿。
因为我的来迟,已被耽搁。
陆帘青皱着眉头问:「你写好的佛经呢?」
我突然想起,墨迹里掺了黄磷,温度过高便可自燃,虽然我用熏香盖过了黄磷的气味,旁人粗略之下察觉不出,可为了安全仍是没有带在身上。
「还在马车上!」知道事情紧急,我飞快比划。
陆帘青眉头没有松开,向鹤州道:「快去取来!」
看着鹤州消失的背影,我的心提了提。
鹤州是陆家训练出的死士,脚程破快,他很快回了太极殿,走回陆帘青的桌边,俯身耳语:「相爷出事了,马车里的佛经被人拿走了,只剩下一个空盒子。」
我眉心猛然一跳,拿走佛经的肯定不是洛阳的线人,知道我写佛经贺寿的还有其他人?一个小小的画棠院,到底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佛经失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墨迹里混杂的黄磷被查出来……
「相爷怎么办?」鹤州压低了声。
陆帘青抬手让他退到一边,莫测的神色,让人看不懂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陆丞相你的祝寿贺礼呢?怎么到现在还没拿出来!」有人借着酒醉,趁机发难。
朝中与陆帘青有嫌隙的官员,借此跳了出来:「陆丞相日理万机,怕是忘记了皇上寿辰!」
契丹新君对陆家和陆帘青都深为信任,笑道:「丞相是不是准备了特别的寿礼,想要过会单独呈给朕?」
陆帘青站起身,抬手行礼还未开口,一道清雅女音先响了起来。
「皇上,相爷的寿礼在臣女这!」她声音清脆端庄,突然响起也不显得突兀。
站起的不是别人,正是盛装打扮的李清荷。
她手里拿着一只差不多的盒子,里面装的也像是一幅卷轴。
安静之时,我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两只掌心湿漉沁出汗……她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已经察觉到洛阳城中线人的企图!
我得想办法通知秦娘,一切有了变化!不能撞入他们的圈套!
「陆丞相的寿礼,怎么会在李家小姐手里?」
「你不知道,他们两家结了姻亲,过不多久就是一家人了!」
「是什么贺礼,呈上来一观。」新帝对两家结亲的事略有耳闻,所以并无意外,让寺人去拿了李清荷手里的盒子。
盒子被寺人捧着,送到新帝手里。
我微微睁大瞳孔,等龙椅上的人展开那一幅卷轴。
「那画卷好眼熟,像是棠姑娘抄写的佛经。」鹤州有相同的看法。
陆帘青不说话,桃花眸噙着光芒,手指轻轻在桌沿敲击,周身的气场极沉极稳,让周围的人也跟着安心下来。
佛经丢失,李清荷呈上一幅相似的卷轴,说是两者没有关联,我很难相信……画棠院的周围极有可能存着她布下的眼线!
2
展开的卷轴足有一丈多长,并非是经文,是一幅水墨画。
看清卷轴上的内容,我短暂松了一口气,却又不安起来,那幅丢失的佛经会在谁的手上,拿走佛经的人又有什么打算呢?
太极殿中,有眼尖的臣子认了出来:「这是南浔先生的画作,叫做《江山奔马图》!曾被北唐皇帝收藏,战乱后不知所终,没想到被李家的人找到了!」
南浔先生,是北唐有名的竹林贤士,父皇喜欢他超脱飘逸的画风,其中最爱的便是这一幅《江山奔马》,绘的是北唐万里河山和崇山峻岭间奔驰的骏马。
李家拿了我父皇生前最爱的东西,进献给契丹人邀宠!
我指尖嵌入掌心,微微颤抖,像是沾了盐水的鞭子抽在身上。
陆帘青抬起手,无声安抚地抚过我的背。
龙椅上的新帝,龙颜大悦道:「好一幅《江山奔马》,正合朕的心意,来人重重有赏!」
契丹人攻下中原,学习汉人诗书礼仪,附庸风雅。
这位契丹新帝效仿父皇吟诗作画,骨子里还是野蛮粗鄙的关外野人,他根本不懂这幅画中的意境,他只是喜欢「江山」二字,喜欢从我父皇手里抢走的北唐山河!
李清荷推拒道:「臣女不敢居功,能找到这幅遗失的《江山奔马》图,丞相有一半功劳。是丞相了解皇上,知道圣上有一统江山的雄才伟略!」
我听着,扭了一下身子,避开陆帘青的触碰。
契丹新君听完朗声大笑:「是你嘴甜会哄朕高兴,老陆家选人的眼光不错!」
李清荷一下子红了脸,羞怯地垂下面容,反倒是证实了新帝说的话。
「这样吧,两个人都赏!就赏赐一对玉如意,朕提前恭贺你们新婚大喜。」
寺人捧着其中一柄玉如意送到陆帘青面前,几乎在同时,他亮出袖中短刀朝着陆帘青刺了过去。
大殿中彻底乱了,蛰伏在皇宫的杀手亮出兵器短刃,见人便杀!
我的佛经没能送入新帝手里,火箭弑君的计划失败了,他们只能另想办法刺杀君主!
在短刀即将刺向陆帘青胸口时,我眼前又一阵晕眩,闪过奇怪的画面,白幡、素缟、哀哭,一抬漆黑的棺椁停在丞相府中央……
刺痛划破手心,刺客脸上闪过惊异之色。
「棠儿!」陆帘青焦急唤我名字,抓紧我血流如注的手,我做了什么?
我握住了杀手的刀刃,帮陆帘青挡了刀!
刺客知道我的身份,见我维护陆帘青,不得已去了别处行刺。
「鹤州想办法护送我们出去,要尽快给她包扎止血!」陆帘青的声音失了平稳,低吼出声。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救他!
鹤州握剑护在我们面前:「相爷,皇上会有危险。」
太极殿金砖上蔓延开血迹,几个官员受了重伤倒在地上不知生死……他们杀红了眼睛,有人掏出了箭,瞄准的是皇位上的契丹新君。
我握紧掌心,忍痛紧盯这一幕。
只要这一箭射中,天下局势便能扭转乾坤。
陆帘青也不顾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当即抱起我道:「走!离开这!」
他是要弃新君不顾了!
站在太极殿中央的杀手,拉满了弓箭:「契丹狗贼,你不配坐在这龙椅上!你们从河套杀入中原,村村绝户,尸横遍野,把女子一车车拉回契丹践踏玩弄,孩童更是不放过。行军之时,抓汉人当两脚羊,充作军饷!」
「你们荒蛮无道,人人得而诛之!我们北唐人终会回来,夺下洛阳!」
陆帘青抱我走到宫门前时,杀手一箭射了出去,却射偏了,钉在了龙椅前的香炉上。
皇后护着帝王,尖声用契丹语喊人救驾。
逃出去的人很快带来了金吾卫,他们团团围住太极殿,一阵阵朝里面射箭,等射杀了大半的反贼杀手后,他们带刀杀了进去。
我在这血腥的一幕中,闭上了眼睛。
大燕气数还未绝……只能待以后的机会了。
宫门外,谁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一场夜宴变成了血宴,走出来的官员相互搀扶,不少人身上带了伤,那些没能走出来的人,交由吏部作登记,等天明后会送上一份安抚丧葬金。
陆帘青抱我到马车上包扎伤口,先涂了金疮药,而后一圈圈缠上绷带。
我握刃的掌心留下了一道伤口,再深一点就能见到骨头。
秦娘借夜宴机会送入宫的人,皆是死士,他们下手不留分毫余地!
陆帘青呼吸很沉,眸光亦是冷得迫人:「你没必要为我挡这一刀,我早知道会有……」
他抿了一下薄唇,没有说完这句话。
我乖顺乏力地靠在马车软垫上,心中却在思量陆帘青的话,他难道早知道今晚会有刺杀?
秦娘行事缜密,洛阳城中的线人连我也不清楚他们的动向,他怎么知道?
掌心阵阵剧痛,痛得我收回心绪,眼前发白。
唇边扯起苦笑,我可没动过要为他挡刀的心思,这算是下意识的反应?
我下意识不想他死?也是怪哉!
3
「你待在这,等我回来。」陆帘青对我道,他拢着眉心放下车帘,和鹤州说话的声音传了进来,「去把圣上赐下的东西拿过来。」
也不知是不是李家有意为之,两家的马车挨得极近,旁人或多或少知道陆、李两家议亲的事,都有意避让开一段距离。
我朝马车车窗外看了一眼,恰好看见整理发饰衣裳的李清荷,她被好几个丫鬟围着,才从太极殿中逃出来,身上沾了血迹,小脸吓得煞白。
有丫鬟为她重梳发髻,也有丫鬟取出车里的斗篷为她披上……
陆帘青带着鹤州走了过去,鹤州手里捧着新帝赏赐的物件,放在最上面的是那柄玉如意,尤为刺眼!
李清荷看他们过来,脸上原本挂着笑意,看见玉如意后,笑意凝住,眸光深了几分。
她挥手屏退左右丫鬟,才故作不明白,盈盈笑问:「相爷过来,是担心嘉芙吗?」
她称自己为「嘉芙」!
陆帘青没有与她周旋寒暄,直接让鹤州将手里东西递了过去:「这玉如意本是一对,李小姐那有一只,这一只也送还给你。」
李清荷缓缓抬眸,远远地也能看见她眸中流转的水光:「相爷,这是御赐之物,没有送还的道理。原本,也该是你我二人各拿一柄,合在一起才能凑成一对。」
陆帘青桃花眸冰冷,却提唇笑了笑:「李小姐是聪明人,为何非要和我打哑谜?我要退婚的事已提过,成双的东西,我收不得。我娇养的那位,虽不能说话,却会吃醋!」
这句话我听得刺耳,李清荷的娇颜也绿了。
原以为她会哭闹,会发脾气,她只是深深吸了口气,静静道:「两家的婚书还没有送还,大概也不会送还,要让相爷失望了!两家联姻,并非要你情我愿……相爷何苦逼我到此?我会当好丞相夫人,也能容下你那位外室。」
陆帘青皱了眉头,他也没想到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这样大度贤惠。
他凑近一点,压低了声:「李小姐,别给我玩心思,把佛经还回来……」
李清荷脸上闪过讶异,随即朝我所在的马车方向看了看,清雅又无奈地笑了起来:「相爷的话,恕我听不明白。什么佛经?相爷丢了佛经,应该报官而非向我讨要,是不是棠姑娘向你说了什么,让相爷误会了?」
母后在世时,说我心性浅薄容易认人不清,我自然不信母后的话,宫里下人犯了错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时间过了这么久,我才恍惚明白,因为我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才没人敢骗我糊弄我,我当真是认人不清!
我曾以为李清荷单纯怯懦,容易受人欺负……
她和陆帘青说话时的语气神态,分明知道我写的佛经下落,却能装出一脸的莫名无辜。这件事一定和她有关,她三言两语反而推到我的身上!
后面他们说的话,我没听见,有人掀开了车帘。
暖风携他身上冷香涌了进来,段宴陵一身玄衣逆光而站,他总喜欢穿深色的衣服,面容如同他身上衣服的颜色一样冷硬。
何时何地都带着冰冷强硬的压迫感。
我怔愣望着他,好似眼前人和记忆中的「小驸马」对应不上,他这样冷冷冰冰,我小时候怎么会觉得他包容温和,黏着他不放?
他知道我是哑巴,说不出话,率先拿出药瓶递了过来:「这是军中治伤的药,很有效果。」
我没有接,而是摇了摇包扎好的掌心,告诉他我已经上过药了。
段宴陵漆黑的眸,盯着我掌心看了一会问:「你这么……喜欢他?愿意为他挡刀?」
他问得嗓音发涩,压抑低沉。
我低头看着掌心布带,没有回答。
如果有得选择,我更想的是自由,远远离开洛阳,离开他们这些故人。
看着他们的脸,我会陷入噩梦,想起梨树下的白绫,城楼上自焚的火球,还有皇叔们的人头……
「嘉芙和我走吧!你想不想去关外,见到月庐?」他放缓了声音,漆黑深邃的眸光,冷静又坚定。
眼前的人,一瞬和记忆中的「小驸马」重合。
我记起了,在北唐旧宫时,他也是这样纵容我,对我百依百顺。他是掌握天下兵马的段家嫡长子,也能因为我想掏鸟窝,而跪在我的脚下,让我踩着绣鞋踏在他宽阔坚硬的后背上。
我想要的,他从没有拒绝过我,除了没能保住北唐山河!
「你在说什么!」我抬起能动的那只手,颤抖地比划。
他是契丹新君信任的「一把好刀」,他背后还有段氏阖族,他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墨染的长发拂过他线条分明的面容,段宴陵保持着撩开车帘的姿势,低沉的声音淳淳同我解释:「我现在拥有的,都可以舍弃。你想去关外,我送你过去。」
「你想要大燕灭亡,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被人打断了。
4
一袭青碧色的锦衣站在段宴陵身后,像一簇冷峻挺拔的玉竹。
「耶律小侯爷……」陆帘青咬着牙,似笑非笑,「饭可以乱吃,话乱说会死!欺君叛国株连九族,小侯爷也姓『耶律』,这九族可不好诛!」
听到「耶律」的称呼,段宴陵脸色冷了下去,转过身盯着背后的人:「君子不听人墙角,我以为陆丞相不会偷听人说话。」
陆帘青一脸淡然,只是柔唇边习惯的笑容多了点刻薄。
「君子也不挖人墙脚,小侯爷已经第几回了?就这么……放不下吗?」
段宴陵垂下手指,抚过腰间绣「棠」字的香囊:「明人不说暗话,陆丞相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是我什么人!」
「我段正炎愿拿所有,去换她!陆丞相想要什么?」
正炎是段宴陵的字,他很少会在外人面前提起,唯有是下定了决心。
陆帘青嗤笑一声,眸光从我脸上掠过,又望向段宴陵的眼睛:「她是小侯爷什么人,本相不知道也没兴致知道。我只清楚,她是我费心费力娇养的人。小侯爷这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别再说与我交换的话!」
语意里的嘲讽,谁都能听得清楚。
陆帘青挑了下眉尖:「小侯爷能从本官的马车门前让开吗?」
段宴陵握紧门框,周身气场沉得可怕:「你给不了她想要的,何不放她走!这一次是伤了她的手,还会有下一次……她的身份一旦揭开,你护不住她!」
「这不是小侯爷该操心的事。」陆帘青毫不相让地对上他,神色云淡风轻依旧,「天子遇刺,和关外的北唐人脱不了关系,小侯爷领兵去往雁门关的时间只会提前。遇到前朝的小皇子,小侯爷当真下得了手吗?这才是小侯爷更该操心的事情!」
话音落,段宴陵僵在原地。
陆帘青慢悠悠补充:「朝中无皇上更信任的人选,剿灭北唐遗军的重任,必定交给小侯爷,小侯爷多保重。」
碧色青衣优雅滑过,陆帘青登上马车,懒洋洋对鹤州吩咐:「回画棠院。」
我能感觉到段宴陵一直站在原地,目送我和陆帘青离开……
这种感觉,耻辱混杂着难堪,像极了我面对李清荷时的滋味。
马车驶出一段距离,陆帘青握住我的手,攥入掌心摩挲:「你信了段宴陵的话?」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不像段宴陵长着厚茧,温润的触感如同暖玉……
我想抽回手,被他握得更紧。
我该信段宴陵吗?信他能舍弃一切,背叛大燕送我去关外?
见我走神盯着马车外,陆帘青不轻不重捏了捏我的掌心道:「汉人在朝中的地位你应该清楚,陆家、段家、李家……在新帝入主中原时,帮过新帝才被留到了今天。段家手握兵权,为新帝忌惮,新帝暗布下眼线盯着段家的一举一动。」
「段宴陵除非豁出一切,能改天换日。他一旦失败,叛国谋逆的罪名太大了,唯有一死,段家也会被斩草除根!」
陆帘青摩挲着我的掌心,不急不缓说道。
潋滟桃花眸藏着暗色,他紧盯着我道:「棠儿不要信他,他不可能叛离段家,也不可能送你去关外。」
我只能留在他的身边,做他的牢中鸟?
背叛大燕要赌上性命,赌上阖族全家,所以他也是表明自己的立场,他绝不会叛国,会永远做大燕的丞相,为契丹人卖命,诛尽我们这些前朝反贼!
我算什么呢?
他明知道我是前朝公主,一直没有放下复国的野心,他只是强留着我,看我为复国之事用尽心思手段……如同在看跳梁小丑。
笼中的鸟儿被剪去翅膀,他喜欢便逗弄,不喜欢的时候扔在一边看我挣扎,却无法逃离。
喉咙一口浊气堵着,窒息般的感觉。
我从他的掌心中挣脱开手,用一只手缓缓打手语:「相爷,何时娶亲?娶亲之后我们的关系也该断了吧……」
我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再也不想待在洛阳,待在他的身边。
道不同,总有一天会刀剑相向,杀得你死我活,不如在没有生出感情羁绊时,早点离开。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肚子还很平坦。里面应该还没有陆帘青的骨肉,我知道他暗中做了避孕,我这样的身份,也不该和他生育孩子。
从一开始的牵扯,便是错了!
「断了?」他拧着眉宇,盯着我的手指,声音淡得没有温度,「断了后,你要去哪?去找段宴陵,求他送你去关外?还是留在他的身边,给他当外室?」
「我以为你跟我这么久,总会生出点留恋心软……」陆帘青桃花眸幽幽暗暗,他审视地打量我,面无表情,「棠姑娘你到底有没有心?就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
他高挑的身形逼了过来,五指握拳,手侧重重砸在车厢壁上:「你到底哪里值得我念念不忘?两次了……还是栽在你的身上!」
5
听到马车内的声响,鹤州缓缓勒马停了下来:「相爷……」
鹤州话没说完,被陆帘青厉声冷斥:「继续驾车,回去!」
回到画棠院,陆帘青脸色冷得发青,脸上每一条线条都冷漠地紧绷。
他冷冷丢下一句:「不要和李清荷来往,不要接受李家人的邀请,待在院子里不许乱跑!」
我看他转身,身上那件我挑的青色锦衣划过冰冷弧度。
陆帘青出了房间,没有急着离开,招来了春篱和秋芜,声音淡漠依旧,语气却缓和不少:「她手上受了伤,要一日三次擦药,不能沾水……饮食上不要给她吃辛辣的,不许她做重事,用力会把伤口崩开……」
他絮絮叨叨竟说了好一会,确定两个婢女听清了记下了,才带着鹤州离开。
从昨晚到现在我没合过眼,一场夜宴变成刺杀血宴,陆帘青回到宫里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善后。
我回过神,脸色僵住,不知不觉又想到了他的身上。
短短一夜发生太多事情,陆贵妃说的话,李清荷矜傲的语调……都在我耳边乱响,在我脑海里回荡。
还有那卷不翼而飞的佛经,陆帘青两手空空定然是没能要回那卷佛经,李清荷怎么会承认呢?
我躺在床榻上,困倦地闭上眼睛,睡到半夜时被手上的伤势痛得惊醒,右眼皮也跟着跳了起来。
天亮后,右眼皮还是跳个不停,直到见到了那个人。
李清荷又来了画棠院,穿着浅葱色的襦裙,手腕挽着一段光芒灿烂的鲛绡半臂……
我目光停留在她臂膀上,鲛绡——陆帘青也送过我,我觉得穿不上,压到了箱子底。他见我不肯穿,闹了几次脾气……后来为我做了一件鲛绡的小衣,穿在最里面,只穿给他一个人看。
在黑暗里光芒粼粼的鲛绡,每回他看不到一眼,就脱到了一边……
陡然看见李清荷手腕间的鲛绡环带,我的脸不经意红了起来。
李清荷一脸莫名,奇怪地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穿着,而后大方得体地笑了起来:「棠姑娘怎么了?目光一直停在我环臂上,这是鲛绡缎子不易得。棠姑娘要是喜欢,我也可以入宫拿一些出来,只是给不了多少,只能让棠姑娘做一块手绢玩玩。」
我摇了摇头,陆帘青给我的鲛绡还没用上,要她的作甚?
知道李清荷看不懂手语,我索性不说话,等她开口。
她垂着眸,望着我的手道:「昨晚夜宴遭遇刺客,听闻是棠姑娘为相爷挡了一刀,棠姑娘的勇敢果决,我也是比不上。」
我嘴角动了动,万分后悔帮陆帘青挡了刀。
只是,这是身体做出的反应,我也没回过神。
李清荷唇边笑意更深:「这件事已传到陆家老宅里,连老夫人都知道了。他们也想见一见你,放在以前,他们是不会主动来见棠姑娘的,但棠姑娘对相爷痴心一片,连命都不要,他们大概也想给姑娘一个名分。」
陆家,名门贵胄,得知嫡子在外面养了外室,最多只会数落几句,不会放在心上。
外室女,如同玩物,谁会屈尊去见玩物?
但我帮陆帘青挡了一刀,他们改变了想法,或许想接我入陆家,做一个妾室。
也因为陆家态度的改变,李清荷便忍不住了!
她还没嫁入陆家当新妇,陆家就要先给陆帘青娶一房妾室,谁能忍得了呢?
我望着李清荷脸上表情,等她把所有的话说完。
李清荷莲步款款,姿态清雅地走近,对我道:「棠姑娘,我这里有张茶会的帖子,请了洛阳不少贵女赴宴。你来吗?」
我盯着她手里烫金的请帖,如见一把带血的杀刀。
不等我拒绝,李清荷声音温柔地说了下去:「棠姑娘抄录的佛经,的确在我手里,我让人拿走佛经,只是不想你出风头。没想到……竟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轻飘飘的话,砸入耳中,我掐紧手心。
「我也去教坊司打听过……似乎棠姑娘身份不简单,会弹前朝的《霓裳曲》。」李清荷玩味弯唇,细看我的神色,缓声道,「这样便能说通了,为什么佛经的墨迹里会有黄磷,黄磷遇火即焚,能烧毁一切。」
「你差一点,就要害死陆帘青,还有陆家!」
她靠我这样近,说话间气息拂过我的脸,浑身寒毛不自觉竖起。
「只要我将这件事抖出来,陆家能容得下你吗?会除之后快吧!」
陆家能对外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不会纵容一个前朝逆贼留在陆帘青身边。
「你想要什么?」我动了动嘴型。
李清荷眯起一瞬眼眸,仍是清雅高贵的姿态,她摇着手中团扇道:「棠姑娘,害你就是害了相爷,我自然不会把这件事捅出去。只要你参加茶会,我只想找个机会和你聊聊罢了。」
「茶会定在明日,明日一到,我会派马车过来接你。」
6
春篱为我净面梳妆时,我出神盯着窗外,院子里的牡丹花打理得再好,还是谢了,只留下青瓷的花盆和残枝。
明知李清荷是摆局设宴,却不得不去。
我无声叹息,这一劫怕是躲不过了,兴许今天出门,就再也回不了院子。
春篱见我面色不展,也皱着眉心道:「那位李家郡主还是前朝皇亲呢!肚量怎这么小,非要为难棠姑娘,让姑娘参加茶会,不就是想让姑娘丢人吗?」
秋芜赶紧朝她使眼色,让她不要多嘴。
我望着镜子,缓缓打手语:「这件事不要告诉陆丞相。」
他从教坊司带我出来,养我半年时间,吃穿用度从没有短过我,也算是对我「有恩」。
算是还他「恩情」,我帮他一回,摘清我和他的关系,不让他再护我的生死,卷入其中。
出了院子,李家的马车果然早已等着。
秋芜和春篱要跟着,我拒绝了,我清楚自己身份,她们跟着我不会有好下场。
「我身边有相爷的暗卫,以清河郡主的出身,她不会为难我。我只是相爷外室,身边带太多婢女也不合适。」见我坚持,秋芜和春篱没有办法。
她们眼巴巴送我上马车,见我去了洛阳最大的茶楼赴宴。
今日的茶楼被李家整个包下,只能凭请帖进去。
茶楼门口的小厮看了一眼请帖,殷勤笑了起来:「姑娘是贵客,去茶楼顶层天字甲等房。」
推开厢房的门,里面静了静,浓郁的胭脂香味袭过,十几双眼睛落在我身上。
来赴宴的皆是洛阳城中门第不低的贵女,她们见了我,脸上神色各异。
有人小声耳语:「这就是……陆丞相养在外面的外室女?」
「模样也不怎样!陆丞相的样貌身份,她哪样配得上?」
「听闻还是教坊司里出来的娼奴妓子!」
「真脏,身上不会有病吧……」她们一时间指挥下人搬动桌椅,远远地避开我,看李清荷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怜悯。
李清荷仿若听不见她们说的话,起身后端庄得体地走到我面前,十分亲热道:「棠姑娘来晚了,茶水点心已分下去了,就让我亲自为你烹茶如何?快坐吧。」
我不喜欢她的触碰,躲开了李清荷拉我的手。
李清荷愣了愣,旁边响起几声嗤笑,她很快脸色缓和,平静如常地让人搬来椅子,让我坐下。
同时,李清荷坐到黄梨木的桌子后面,动作娴熟优雅,如临水照花地开始煮茶。
先是取了茶饼放在茶笼上,熏去水气,再用茶槽子碾成茶沫,一套动作,丝毫不乱,时光在这一刻倒回,回到了北唐兴盛之时,贵族世家闲谈茶道,以茶待客。
紧接着,用茶勺取了茶沫放入银质鎏金的茶碗中,第一沸,第二沸,直到水第三次沸腾才取出倒下,茶沫回转奔腾,清新的茶香随腾腾热气涌出。
她素手端起茶盏送到我眼下,轻声道:「这是前朝皇族最喜欢的阳羡茶,棠姑娘尝一口喜不喜欢。」
牡丹花笑细钿动,传奏吴兴紫笋来。
我眼眶微烫,这曾是北唐的盛景,士大夫饮茶论诗,贵女眉心点花钿出游,云鬓清茶,洛阳浮光。
契丹人带来的战乱,毁掉了所有!
手指不自觉捏紧茶盏,我知道这是李清荷的试探,还是抬眸去看她。
李清荷梳着坠马髻,眉心点了花钿,一眼看去恍若眉心一颗嫣红朱砂痣。
李清荷笑盈盈问我:「我的朱砂花钿好看吗?这还是前朝十公主传下来的,十公主冰肌玉骨,风华动洛阳,眉心更是长了一颗朱砂痣,不描而红。其他人都是东施效颦,学的当年的十公主罢了。可是学得再像,也比不上十公主的万分之一。」
「棠姑娘,你说对吗?」
我喉咙哽塞,眸光直直地与她相对。
一旁的贵女听见我们谈话,凑了过来:「前朝十公主不是死了好几年?嘉芙郡主,你何必学她装扮,也不嫌晦气?洛阳来了不少契丹贵女,都穿着紧身胡服,肤色也比我们黝黑不少,但看着健康。时间久了竟都成了风气,你不知道不少世家女偷偷学契丹人,往脸上抹黄粉……」
她喋喋不休的话,被李清荷淡淡打断了。
「假如前朝十公主没死呢?」
那个贵女瞪圆了眸子,嗓音也变了调:「你说什么呀?这怎么可能!」
李清荷唇角噙笑,不再言语,拿起团扇轻摇。
她的这一声失态叫喊,将厢房里所有人的目光引了过来:「出什么事了?」
就在此时,茶楼屏风后面突然走出一个人,梳着妇人发髻,身上穿着绸缎襦裙,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李清荷面前跪下,而后指着我道:「郡主,我要告发!我们这里藏着前朝反贼,她就是前朝未死的十公主——李月棠!」
她说的话,一字一顿,像刀一样要剐了我身上的肉。
说完这些话,那人抬起脸,眸光泛红死死盯向我。
我知道身份被揭穿这一日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告发我的人会是相处过几年的「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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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24 13: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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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正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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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相思引:草色入帘青
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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