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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缅北寻父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906 更新:2026-06-08 13:59:05

缅北寻父

查无此夜

「小姑娘一个人去缅北?干吗的?」

「找爸。」

「嘿,这去了缅北的,不成匪,就成鬼,他不是你爸了,连人都不算了!听叔一句劝,回头,别把命赔上。」

「不!我答应我妈,要带他回家。」

风穿过车窗玻璃缝隙,吹起我挂在胸前的照片——一个满脸烂疮的中年男人,牵着一条头破血流的卷毛狗,旁有文字:800 k。

800 缅币,约等于 2.6 元人民币。

1.

我爸是个赌鬼,在我弟出生那年,因为以贩毒抵赌债进了监狱。

我妈跟他离婚,带着我跟我弟弟火速搬家,不许他看望。

他俩离婚后大概半年,那天我生日,我爸捧着个奶油小蛋糕,翻围墙进学校找我,笑得眼睛像北极星那么明亮。

他说他要去缅北掘金,等他赚到大钱,我们一家就能重聚,让我等他。

自那天后,十年,我再没见过他。

直到我在网上看到一批照片,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拽着一条浑身流脓的卷毛狗。

800 缅币,可以让男人跟小狗唱歌、跳舞、下跪、磕头、任意虐打,只要不动刀枪。

隔桌同事冲过来时,我才发现,我把办公室 35 块 2 个的廉价鼠标捏裂了,满手是血。

照片里的男人,就算相隔十年,我也一眼认出,是我爸。

十年前,竖起手指对天发誓,要赚到大钱回来一家团聚的我爸。

2.

十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我爸消失的第三年,我弟被拐。

我妈要养我,要全国奔波寻找我弟,四十五岁不到,累出骨癌。上个月发现的时候,已经中晚期。

我保存了我爸照片。

去医院照顾我妈时,犹豫着,把照片拿了出来。

我爸为人暴躁、游手好闲,又滥赌,缺点数不尽数,唯独特别爱孩子。

我弟丢后,我妈后悔了,她说要是不离婚,两个人看孩子,我弟不至于丢,我爸有个家,也不至于失踪。

我妈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脸上从惊讶,到失望,到嫌恶。

翻到我爸的卷毛狗被人打得翻肚朝上的照片时,我妈指甲抠进我手腕的肉里。

「去把他带回来!」

那狗肚皮没毛,光溜溜,下腹有肚脐眼,乍一看像六七岁的小孩,却长了毛茸狗头跟四肢。

怪恶心的!

3.

我通过私信,联系上照片发布人,很快途经云南南伞镇口岸,落地在缅甸果敢。

照片发布人自称「条哥」,是在缅二十年的华人,可能承诺给导游费的关系,他非常热情,口口声声说过来了一定联系。

但我下火车后,他再没回复信息。

果敢地处金山角腹地,各种匪夷所思的犯罪行为横行,此处政府军、民军、家族势力横行,汉族与当地族群冲突剧烈,长期把中国人当猪仔拐卖,对中国人极为鄙视和憎恶。

因此我不敢随便乱走,在繁华区找了家还算豪华的宾馆住下。

礼宾员看我黑头发、黑眼睛、讲英文,报房价时,张口 3 倍,我抽出价格表,手指往上点了 5 下,给了相应房费。

安顿好后,我一边在网上搜寻类似图片,试图找到第二个「条哥」。

一边表现得像个精明的游客,在老街大庙等几个知名景点游荡,试图找到我爸的卖艺地点,如果能直接找到我爸更好。

游荡到第 7 天,能去的景点都去过一轮,我有点泄气,以为要一无所获的时候。

条哥联系我了,直入正题:「你专程来看那玩意的吧?」

4.

当时我正跟在一群小孩后头。

小孩子们喊着:「打狗狗去,去跟狗狗说话。」排队钻进晾在街道墙上的床单里头。

我好奇掀开被单,发现后头有个洞,洞里是条小巷。

穿过巷子,我进到一个圆形的广阔平台,平台四周有围墙,围墙脚下,散落能用来关人的大铁笼子。

铁笼的栏杆上有新鲜或干涸的血迹,里头有叫声,像人被割掉舌头后的嘶吼。

我头皮发麻,想混在人群里,靠近看看是什么东西。万一,有我爸呢?

手机响了,我给条哥特设的信息铃声。

条哥:「你专程来看那玩意的吧?」

我拿起手机回复:「能玩的都玩过了,想见识点特别的。」

条哥回复:「这年头,什么都便宜,长见识最贵!」

我说导游费本就该给。

条哥让我先出小巷子,退到被单外面。

我后背钻出一层白毛汗,明白过来,从入住酒店,甚至更早,从下火车开始,我已经在条哥一伙的监视中了。

甚至被小孩们引到巷子里的平台,也不过是他们再一次下饵确认。

这是境外黄赌毒、人口拐卖等非法组织的常规套路,就像杀猪盘有严格缜密的十万字教程,金三角的非法组织也有流水线式的作业流程,从发布照片抛钩子,到下鱼饵,收钩子,上钓。

往往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你已经人在网中。

但我别无他选。

5.

我退出小巷。

条哥,一个瘦巴巴的中年男人,一张嘴,满口烂牙,要十万缅币。

我给听笑了,还价 3000,成交。

这里是缅北,只要展露出一点点肥羊特征,就等着犯罪团伙闻风而至,先哄、骗、诓、蒙掏空钱包,再引你滥赌、吸毒,抽皮吸髓,把你压榨到尸骨不剩。

条哥带我回到平台,走到一个铁笼子前,跟守笼人叽叽哇哇几句,守笼人掀开布帘。

我见到我爸和那条卷毛狗。

我爸只穿一条血斑斑的长裤,不知道多久没洗了,有苍蝇在裤子周围萦绕。他上半身两副肋排,见皮不见骨,布满疥疮,手臂一晃,露出内侧密集得像苍蝇卵的黑色小洞。

如果你小时候看过戒毒宣传片,一定能认出小洞用途。

守笼人踹铁笼一脚。

我爸爬过来,脸贴在栏杆上,一张嘴,有色的臭气扑面而来。他叽里呱啦几句。

条哥告诉我,他说狗表演得不够卖力,他在教训小狗。

照片里的爸爸,满身血痕,一副任人欺凌、待人解救的样子。

可笼子里的我爸,谄媚、残暴,像浮世绘里的恶鬼。

他说完狠狠一脚,踹在卷毛狗肚皮上。

卷毛狗四肢上满是血,被他踹得撞上栏杆,「啊!」地嚎了一声。蜷缩起四肢,露出背部,背上破了几个大口,在流脓,脓液上苍蝇盘绕。

卷毛狗发着抖跟我爸磕头。

我无法控制,眼泪瞬间涌出眼角。

我很想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让能爬墙带蛋糕给我,发誓让我跟我弟,以后天天吃上奶油蛋糕的爸爸,变成这样的人。

守笼人狐疑打量我,手摸后腰,叽里呱啦跟条哥说话。

条哥慌了:「你干嘛的?」

我收住眼泪,捂嘴巴装作想吐:「我这叶公好龙,照片里看着新奇,真看到了,想呕!」

条哥了然,对守笼人嘀嘀咕咕。

守笼人的手正要离开后腰。

我后颈忽然发麻,心里涌起极不祥的预感,一低头,就看到我爸爸蹲在铁笼钢条中间,眯眼盯着我,目光闪闪,就像一条发现猎物的狼狗。

「叽里呱啦!」他兴奋得跳起来,指着我对守笼人说缅语。

6.

守笼人铁青脸看我,手又伸回腰后。

我手脚莫名地发凉,本能地立即扭腰转身狂奔。

「砰砰」几声枪响,一颗子弹贴着我耳朵飞过,一颗贴着我的腰飞过。

「这边!」

我以为条哥会帮着他们抓我,没想到他跟我一块跑上了。

边跑边破口大骂,口水都被风吹得糊我脸上:「你害惨我了!以后这一带我没法混了,你得给补偿啊!」

人生地不熟,我只能跟在他身后先跑着。

我们跑回大马路上,就看到路边停着辆面包车,条哥大叫:「我的车,上车。」

他回身捞我,我一下闪过,扭头往反方向跑。

在缅北这种地方,你谁也不能信!你不会知道那身人皮下面,装的是人是鬼,就算他昨天是人,今天是人,下一秒,也可能变鬼!

更何况条哥这种,一开始就是个鬼的。

我一扭头,撞上了一个漆黑枪柄。

「嘭!」

枪柄朝我百会穴砸下。

失去意识前,我往地上扔了酒店房卡。

7.

我在一个铁笼里醒来。

我爸手脚着地,蹲在我面前。看我睁开眼睛,他兴奋地向笼外挥手,用缅语大喊:「她醒了!没伤没病,是只好猪猡。」

我没想到,隔了十年,我爸能一眼认出我,更没想到,认出我的第一件事,是把我当猪猡卖了。

「他在哪?」我问我爸。

我爸搓着手,对走过来的人谄笑,没搭理我。

铁笼打开,我被拖到中央的草坪上,草坪上有陈旧和新鲜的血迹。

我仰起脑袋,发现我被带到一处密林环绕的基地,基地错落着十几栋屋子,最中央是这个草坪,草坪边缘摆了密密麻麻的铁笼。

铁笼里寂静无声,但暗影憧憧,关着不知多少像我爸这样,或者「卷毛狗」那样的东西。

不出所料,条哥手全脚全,站在草坪唯一一张椅子旁边,椅子上坐着个看不出是青年还是中年的男人,脸如菩提,长圆有肉,目光像两把滴着新鲜人血的刀。

我被他看了一眼,膝盖软得打颤,感觉脑袋已经在刀尖上过了一趟。

我说:「别杀我!我来买人。」

条哥翻译,指了指我爸,说:「是父女。」

椅子上的男人大笑,我听到他骂了几句愚蠢,接着我爸被丢到我面前。

我说:「还有一个。」

椅子上的男人认真看我一眼。

过了一会,「卷毛狗」被丢在我跟前,两眼紧闭,肚皮的起伏很弱。

我爬到「卷毛狗」面前,拨开他脸上毛发,从上到下端详。

摸到他右耳垂上黑豆大的缺口,和缺口斜上方的疤痕。

我胃里翻江倒海,顾不上他满身脓液会沾上我胸口,失态地抱住他,嚎啕大哭。

当年离婚后,为了养活两个小孩,我妈早晚打两份工。带我弟的差事就落在我身上,我带着他去上学,把他丢教室里,去跟同学玩跳房子。

他从讲台摔下来,把耳垂摔掉一个口子、耳背划开大口,那个口子,再没长出肉来过。

周围站了一圈的人,都哈哈大笑,我爸也跟着讪笑,上来踹了我几脚。

似乎是椅子男大声呵斥,接着有人上来,把「卷毛狗」从我怀里抢走,把我丢到椅子哥脚下。

椅子男竖起三根手指,让条哥告诉我:「一条人命 30 万,钱到位放人,包护送出边境。」

我说:「只要小的。」

8.

讲到这里,大概你们也明白了,我妈让我带回去的,不是我爸,是那条「卷毛狗」。

那不是「卷毛狗」,是剥了皮肤,浑身接上狗毛的人类小孩。

是我被拐的弟弟。

当初找到的照片,拍到了一块纸板,写着:说人话的狗,玩一次 800k。

血缘是很奇妙的东西,让我爸爸相隔十年,一眼认出我。

也让我妈相隔十年,仅凭照片和那句话,就认出她三岁被亲爸拐走,被折磨得人不人、狗不狗的儿子。

我妈讲完「去带他回来」,进了急救室。我上火车的时候,她在床上躺着,还没醒。

我原本想向她证明,那不是我弟,那就是一条小狗,或者不是狗,但至少不是我弟。

我证明不了!

我现在只能争取,在她还能醒的时候,带回我弟。

椅子男身后走出两个军服青年,用枪顶我,要跟我去银行取钱,他们只收现金。

我提条件:「第一,我要带着我弟,他快给折磨死了;第二,我给 40 万,先给 20,到了边境给剩下的。」

椅子男跳下椅子,狠踹我胸口,踹得我瘫在地上,抱着膝盖发抖,眼前一片漆黑,喉咙口腥甜喷涌。

他笑笑摆摆手指:「一,不行;二,可以。」

半昏迷中,我被丢上一辆小面包车。

我钱包里只有一张银行卡,他们把我带到对应银行。

9.

银行柜台前,我跟一个缅甸华商擦肩而过。

商人身后 4 个带枪的保镖。这种组合在缅北很常见,这里是无法无天之地,除非你想被抢钱绑架撕票种种,不然就得竭尽所能地防备别人、保护自己。

不常见的是,他长了酒店礼宾员的脸。

我入住的酒店,那位张口要 3 倍房费的礼宾员的脸。

礼宾员的保镖踹飞看守我的军服青年。

礼宾员从后腰拔出枪,拽起我,边开枪边往外跑。

我们冲上门口的小面包车,礼宾员拿起传呼机喊道:「解救失败!正在撤离!」

我心里「咚」一声,森森寒意从后背冲上脑门,手暗中摸向大腿。

我的裤缝里藏着一根长针,针头有麻醉剂。我被拐进人口拐卖基地的时候,已经被搜过身,这是我身上唯一武器。

这是一场解救行动。

发现照片后,我走入了云南中缅打拐办公室。

当我在网上联系条哥的时候,解救活动启动,当我入住宾馆,拒绝 3 倍报价,并在价格表上敲击 5 下的时候,解救活动的潜伏人员全部到位。

条哥一伙,以为他们在钓鱼,殊不知他们是螳螂捕蝉,捉住我这只蝉的同时,他们的大本营,已经通过定位器,传送给我身后的黄雀。

我成为线人的要求是:优先解救我弟。

我没把我弟带出来,这次活动,对我来说有可能失败。

但对于警方,得到人贩据点位置,把线人带回,成功了才对。

我悄悄把银针对准礼宾员:「我们去哪?」

礼宾员讥笑着看我一眼,猛打方向盘,开门跳车。

他动作很快,非常熟练,就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

我试图开门,发现我这一侧的车门被封死了。

我扑过主驾驶位踩刹车,一堵墙迎面而来。

「轰隆!」

失去意识前,我把麻醉针藏回裤缝。

10.

我感觉我被人拖上车,然后是漫长的颠簸。

不是开往先前的据点,是去更远更隐蔽的另一个地方。

一把刀扎进我的小臂,我彻底晕死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地窖里,周围有密密麻麻上百个狗笼,我也在一个狗笼里面。

一只手打开笼子,抓住我的头发,把我从笼子里拖了出去。

我的右手很痛,他们把定位器从我小臂里挖出来,顺带挑断了手筋。

我痛得甚至没法抬头,瘫软着,在狗笼子之间,任人拖行。

狗笼里的阴影听到动静,纷纷转过来看我。

我先是看到几个眼被挖掉的小孩;然后是几个双腿被缝起来,伪装成鱼尾的小孩;然后是一排砍掉双手,像蛇一样在地上蠕动的女人;最后经过靠墙的铁笼,一群光肚皮的卷毛狗,齐齐从栏杆中间,挤出被狗发覆盖的脸,呆滞地看着我。

我浑身颤抖起来,抓住最近的铁笼,想看看有没有我弟。

拖我的人低头看我一眼,对准我脑袋猛踹一脚。

我看清了,是我爸。

「爸!爸!弟弟呢?」

我绝望地伸手抓他裤腿。

「礼宾员」是人贩集团内鬼,解救行动被反将一军。他们知道我是警察线人,不知道会怎么对待我弟。

我爸目露凶光,仿佛我跟弟弟,对他而言是陌生人乃至仇人:「下贱的汉族猪猡!敢逃跑!把你器官拆出来卖!」

他把我丢到地窖外面。

地窖门口,有四五个带枪的军装青年来回踱步。

门外是宽阔的空地,几辆不起眼的面包车开进来,一群年轻女孩,被从车上赶了下来。

空地上的男人一拥而上,很快把女人们瓜分干净。

我爸笑呵呵跑上去,拉住一个刀疤脸的男人,他的声音远远传来。

大略意思是,他的女儿——我,年轻漂亮,可以跟这些女人一样去卖,卖个几年,人老珠黄了,再拆了卖器官。

比现在就卖掉器官更挣钱!

11.

我爸跟刀疤脸讨价还价的工夫,条哥走过来,他跟着面包车一起来的。

他脚步虚浮,眼睛瞪得很大,眼神发飘,身上洋溢着一股近乎狂躁的兴奋感。

他刚刚吸完毒!

我爬不起来,只能往门槛滚,想躲开他。

条哥踹我一脚:「躲什么,能躲哪去?」

他挨着我坐下来,眼盯着我爸方向:「进了缅北,先染上赌,再吸上毒,很快就不是人了。」

「听他们说,你很有本事,还跟警察勾结上。」

他吸了毒,前言不搭后语,好在没有发疯伤人。

吸毒的人自认清醒,却通常会陷入幻觉,杀人、自残,什么都做得出。

我本来提心吊胆,想到这,心里头咯噔一下,压着声音问他:

「你知道我弟弟,那个做成卷毛狗的小孩去哪了吗?」

条哥呵呵笑:「想见他,我帮你。」

他冲我爸跟刀疤脸招手。

刀疤脸脸色铁青,一枪杆拍我爸脑袋上,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滩馊水。

「滚!她是中国警察的人,她看到我们的军装,立即弄死!」

条哥高声大喊:「你们把她舌头割了,截掉手做成人蛇。就能多用几年,也不用怕她逃跑,给汉狗带路。」

我爸连滚带爬冲过来,大喊着:「这个好!」

条哥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知道你爸为什么留你吗?」

「这里的人,七成被亲友骗来的。只要骗了人过来,人归你管,赚到的钱也归你。」

「你活着,是你爸的摇钱树。要是宰了卖器官,你爸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被我儿子骗来的。」

我用上全身力气,朝他吐出一口痰!如果眼神能化为实物,我的目光会变成最怨毒的眼镜王蛇毒液喷向他。

12.

我被拖回地窖,拖进地下二层。

一层是我醒来的地方。

二层空了很多,中央有 6 个脏兮兮的布条围起来的小房间,墙角蹲着十几个女孩,有抽泣声传来。

条哥把我推到女孩堆里,我爸掀开布条,进了其中一个房间。

我看到带血的手术床,地上堆砌着纱布和一些空了的注射瓶,房间角落有一个翻倒的垃圾桶,我看到里面伸出一只青紫色的手掌。

「呕!」

一个女孩捂住我的嘴,贴住我的耳朵说:「别出声,不然他们会拉你去做手术。」

我喉咙干哑,只能发出低微的气声:「中国人?」

女孩点头,小心翼翼说:「我们住同家酒店,我看到你跟礼宾员讨价还价。」

女孩说她叫林叶,被一起长大的闺蜜骗来的。前阵子闺蜜说被杀猪盘,欠了网贷,她帮忙还了点。

后来闺蜜说还清债务,要带她旅游,作为感谢,没想到是拿她来还网贷。

林叶一边说一边带着我悄悄地往角落里挪。

我打量周围女孩,有中国人,有一看就是缅甸本土人的。中国人相对光鲜,大都被亲友骗来,缅甸本土的女孩相对灰头土脸,有被拐,有被家人卖掉的。

这时另一个房间的布帘掀开,一个拿手术刀的男人伸头出来,把一个血淋淋的身体丢到我们脚下。

我低头看,是个小孩,背上皮都被剥掉了,血肉像蛇羹一样翻卷着。

女孩们「啊啊啊」尖叫起来。

手术刀男哈哈哈大笑,哇啦哇啦喊话条哥。

大意是:这个小孩不够强壮,做到一半就死了,让条哥挑个好点的货。

条哥点头哈腰走到最里面的墙角,我看到墙脚下蹲着五个小孩,看外形,6 岁到 10 来岁都有,都被打得奄奄一息,眼神里一片死光。

条哥拽起最大孩子的手,孩子麻木地跟着走。

我浑身发抖,刺骨的寒意一阵一阵往心脏涌。

我扑到条哥脚下,用没有被割断筋的左手,拽住他膝盖:「你不得好死!」

我爸从手术间出来,见状狂奔过来,猛踏我肩膀,踩得我无力松手,笑呵呵对条哥摆手,示意他该干嘛干嘛。

我失血过多,又挨了不少打,没有多少力气。在他脚下拼命挣扎,却挣脱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孩,被拖进了手术室。

小孩的身影,和弟弟走丢前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我失去理智,拼命仰起头,用上全身力气咬住我爸小腿。

我爸哇哇大叫踹开我,两眼猩红,冲上来掐住我脖子,左右开弓扇我。

我流着眼泪大吼:「你去死!虎毒还不食子!你不如当年就死了!」

当年他失踪后,我跟我妈也曾费尽心思找他。我弟失踪后,我妈在网上发布的是父和子两张失踪单,省吃俭用、天南海北地找,爷爷奶奶当他死了,我跟妈妈也没有彻底放弃过他。

我爸变都不变脸色,我撕心裂肺的痛骂,对他连蚊子咬都不是。

他打到出够气了,拽起我脖子,往手术间拖。

13.

手术间帘子掀开,走出个金丝眼镜男,男人皱眉扫了我几眼,踹我爸一脚,骂他把人打得半死,没法做手术了。

他破口大骂汉狗追得越来越紧,货越来越少,害他做手术只能小心翼翼。成功率要是太低,上头要找他算账。

我爸低声下气跟他打商量,让他先把我舌头跟眼睛处理掉,他能先带我出去赚钱。

他说话的时候,其他几个手术隔间出来几个人,分别走到女人跟小孩堆里捉人。

林叶被一个黑壮的青年抓住肩膀,往她胸部掐了几把。林叶拼命大叫、挣扎,青年掐她脖子,掐得她直翻白眼,拖进我旁边的手术间。

我拼命抓住裤腿,强忍着不拔出麻醉针。

我只有一根针,周围十来个成年男性,我救不了她。

金丝眼镜被我爸说服,抓起我拖进手术隔间。

手术间的帘子垂下,我爸没有跟进来。只有我跟金丝眼镜两人。

我抓住麻醉针想拔出来,手臂一直发抖,抬不起来。

金丝眼镜没有拿手术刀,而是在解裤子。

我咬住舌尖,牙齿用力研磨,用疼痛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是唯一的生路。

金丝眼镜跪到我身上,掐了两下我的脸,说:「拉叠。」缅语中轻浮形容女孩漂亮的词。

他伸手解我裤子。

我终于拔出麻醉针,收进手心,针头朝外。

这时金丝眼镜动作顿住,抬头往外看,我跟着往外看,透过帘子底部缝隙,看到外头两只脚变成四只脚,除了我爸之外,还来了一个人。

趁着金丝眼镜低头,我把麻醉针插进他脖子!

金丝眼镜抓住我的头,重重往地上磕,我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我咬住舌尖,强迫自己瞪大眼睛,看到金丝眼镜扶着手术床站起身,摇摇晃晃要往外走。

我抓住床脚,想爬起来阻止。

金丝眼镜脚踩我肩膀上,然后摇晃了一下,倒在地上。

我不敢喘气,抓住手术床的不锈钢脚,爬到手术床上,床头的工具台里,有手术刀。

我爬过去,拿起手术刀和止血纱布。抓着床板极力不发出声音,爬到金丝眼镜身前。

一刀、两刀、三刀,我恢复理智的时候,他的心脏烂了。

血液漫过床脚,正往帘子流去。

14.

我抓起止血纱布,堵住金丝眼镜的伤口,拼命擦掉漫延的血液。

帘子外面,我爸和另一个人还在,我爸来回走动,好像等得很急躁。

我摆弄了几下尸体,筋疲力尽爬回手术床,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术刀,另一只手抓起工具台的消炎止血药、纱布,给自己包扎伤口。

工作台上还有麻醉剂,我抽了几管,也放在手边。其他的药物我不认识,没敢碰。

地窖里看不到天色,我不知道我失踪多久了,行动队追踪到了哪里。

缅北毒品肆虐,每年都有线人甚至警察,因为染毒等原因,叛变、退休,无声无息消失。

为了以防万一,我的脚踝里,还有一颗定位器,除了我跟行动组组长,没人知道。

这种微型定位器很脆弱,一个信号干扰器就能让它失效。

运气好的话,我们来的路上,人贩集团没有随车携带干扰器,行动队能追踪到我部分行程。

运气不好的话,我现在是一滴融进大海的水滴,行动队找我,跟在海里捞针差不多。

我坐在手术床上,被一丝丝若有似无的生还可能吊着。

帘子外响起吵闹声。

我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冲下地窖,然后是男人的大骂声和女人、小孩的哭喊声。

周围的手术间也响起往外跑的声音。

我心里燃起希望。

紧接着有脚步声走向我在的房间。

紧接着我爸掀了帘子进来。

我躲在墙角,金丝眼镜的尸体被摆成背对入口盘坐的姿势。

我爸一边左右张望,一边走向金丝眼镜。

我踮着脚从背后扑向我爸,手术刀瞄准他的脖子。

麻醉剂对他这样的老毒虫没有用,我想活命,得杀了他。

「唰!」

我还没碰到我爸,身后的帘子再次被人掀开。

15.

我浑身血都冷了,这大概是命吧。

我爸听到声音回头,我俩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我听到我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如江流怒海,我听到我心脏跳动的声音,每一声都像灶神会上的钟鼓声,震耳欲聋。

小时候,村里一年一次灶神会,我爸会给我买比我脑袋还大的棉花糖,然后把我架脖子上,追着钟鼓队跑,他说钟鼓招福,要让我接到能用一辈子的福气。

我一直在等他回家,我成人了,能养家,我等他回家享福。

此时此刻,我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把我爸一起带走,是我们俩最大的福分!

我刺出手术刀。

我爸往旁边躲,手术刀扎进他肩膀。

我受过短暂特训,但跟男性,就算常年吸毒的男性打也未必有胜算,更别说两个。

所以我没有回头,没有去搭理掀开帘子的人。

我两只手握住手术刀,死死把手术刀压进我爸肩膀,压上全身的力气往下拉。

我爸惨叫!

掀帘人跑了过来。

我猛然抽出手术刀,趁着我爸痛到乏力反抗,横刀割喉。

我爸的血很热,喷了我一脸,流进唇缝,我尝到味道。

很臭、很咸。

我推开我爸,连带手术刀也一并丢出去,瘫坐到地上,等待我的命运。

跟我爸的搏杀,掏空了我最后的力气。我连刀也拿不起了。

掀帘的人走到我面前。

我撩起眼皮,是条哥。

他整张脸在抖,表情很扭曲,又哭又笑,像是又恨又怕。

帘子外还有人声,青壮年的男性,用缅语暴躁询问发生了什么。

条哥捡起地上的手术刀,把我拖到手术隔间背面,掀起一小角帘子,把我推出去,把手术刀丢在我脚下,发着抖说:「他们在撤人,你自己想办法躲。」

我是真的没力了,每一根手指都在发抖,连捡起手术刀都做不到。

他捡起刀塞进我掌心,放下帘子,把我挡到手术间外。

我顾不上惊讶,哑着声音问道:「你知道我弟弟在哪吗?」

条哥停顿了一会。

我看到,帘子后他的身影大步离开。

「死了,灰都不剩!」

我心脏很痛,泪水越过眼眶,喉咙干涸得刺痛,连一声哭嚎也发不出。

有一刹那,我失去了逃生意志。我想我留在这里,至少也跟我爸、我弟在一块了。我后悔当初点开那批照片。

这世间,有些事永远成谜,远远胜过求得真相。

16.

我很快恢复过来,好死不如赖活着。

我快速扫了一眼周围,很乱,一个人也没有。有几个手术隔间敞着帘子,东西东倒西歪,地上淌血。

我恢复了一点点力气,手脚并用,往其中一个手术隔间爬去,地窖里没有其他地方可躲。

我听到身后爆发出翻找东西、缅语破口大骂的声音和条哥慌里慌张的声音。

极度的惊恐攥住心脏,我爆发出一股力气,两手推地,滚进其中一个手术隔间。

在我放下帘子的同时。

「砰!」

一声枪响,条哥的声音消失了。

几个脚步声四散开来,我没来得及爬上手术床,藏起双脚,手术间帘子被拉开,一把枪顶住我的脑袋,一只手抓住我后脑勺的头发,把我的脸转了过去。

我看到「礼宾员」和两个枪手,「礼宾员」用缅语说:「杀了她。」

地窖入口传来枪声,随后是有序的脚步声。

「礼宾员」脸色难看,抢过我的手术刀,塞给枪手,说:「别开枪,用这个。」

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我看到他脸上有击打伤,手臂上血液汩汩,掀开帘子时露出手腕,上面有被绳子捆绑过的血痕。

帘子外有人用普通话,问「礼宾员」失踪的线人下落,礼宾员说他也在找。

他们就站在手术隔间的门口。

枪手拿手术刀刺向我颈部大动脉。

我仰头撞开他们,腿踹手术床想弄出动静。

枪手脸色怨毒,换方向,朝我的心脏刺下。

「砰!」

「砰!」

「砰!」

有三道枪声同时响起。

两个枪手倒下,胸口血流如注。

几道中国军装的身影扑进帐篷。

我死里逃生。

17.

回国后,我接受了三年心理干预。

获救那天,我没来得及爬上手术床,如果我爬上去,会看到床上有人。

一个被截断双臂,割掉舌头,两条腿被缝合到一起的「蛇女」。

她的眼睛还在,看得到东西,见到冲进来的警察,瞳孔里爆发出强烈的求生光芒,「啊啊啊」大叫求救。

但她失血过多,已经没法救了。

我们僵在原地,没法抛下她,也无力救她,眼睁睁看着她眼睛里光芒越来越弱,绝望地断了气。

行动组大部分人都受到类似冲击,大都接受了短则数个月、长则数年的心理干预,少数人离休转岗,终生无法回到一线。

我们解救出 400 多名被拐卖人口,120 多个不知道能否再称作「人类」的存在,找到几十具死于手术失败,未来得及处理的尸体。

果敢当地分裂为两大政权,面积只有国内一个中小型省份大小,却分裂出以四大家族为首的多个武装力量。

养军队需要钱,争斗需要钱,争夺更大势力,需要源源不断的钱。这些武装势力,用黄、赌、毒、人口贩卖养军。

人口贩卖也竞争激烈,有人开发出「高级」玩法,把人类改造成珍奇生物。

改造成功的,会销往世界各地有特殊癖好、又出得起价的人手中,价格高达数百万。

我能见到我弟,其实是因为,他是个卖不出去的次品,只能留下「物尽其用」。

解救行动前一年,云南边境抓获一伙偷渡客,得到一条 9 岁男孩大小的「人鱼」,是这次行动的起源。

我不是第一个线人,是第三个,前两位直至行动结束,仍没有找到尸骨,或者,不是尸骨的东西。

我也没有找到我弟。

我去了最后一次见到我弟的据点,抓了一捧土,当做他骨灰,希望能引他的亡魂归乡。

我把他跟我妈葬一块了。

我上飞机隔天,我妈二进急救室,没有出来。

我想这很好,生活已经很残忍了,她不要再去面对更多残忍。我给她和我弟,烧了独门独院的豪宅、美容院、游乐场,希望母子俩在地下世界能够幸福。

我送了条哥骨灰回老家。不算意外,被告知他早已无家。

他父母兄弟均已离世,妻子改嫁,有一个女儿,女儿不知道他去了缅北,以为他去省城打工时掉下脚手架走了。

我先是联系上条哥妻子,他妻子不肯见我,破口大骂,不许我联系女儿,也拒绝帮忙安葬条哥,说沾上条哥,下半辈子都要被戳脊梁骨。

我表示理解,给条哥找了他老家的殡仪馆安置骨灰。

临上飞机那天,条哥妻子致电,说可以见一面,半个小时内,不能去人多的地方。

我退了机票,问她:「殡仪馆可以吗?」

条哥妻子头发半白,皮肤很黑,很多皱纹和斑点,40 多岁,但看起来快 60 了。

她穿着半新不旧的暗紫色棉服,两只手交握在身前,见到我很拘谨。

我说条哥救了我,从条哥说他被儿子骗过去说起。

她正在给条哥上香,眼泪「唰」一下滑落,匆匆把香插进香炉,抹掉眼泪。

「那个讨债鬼!从小不学好!天天打架,跟二流子上舞厅、养女人、飞叶子,没有他不会的!」

「我叫老条别去找,他就要去。说儿子小会被骗,他不会。」

「他一去不回!你是不知道,我一个寡妇带个女儿,呜呜呜呜呜!」

条哥妻子嚎啕大哭,哭够了,抹掉眼泪,她有些尴尬,很生硬叮嘱我别再找她,不许联系女儿,然后逃命似的走了。

我后来几经辗转,定居到珠三角,与往事渐行渐远。

我有时会打开网络,搜索缅北、赌博、毒品、人口拐卖等关键词,随后心脏生疼,立刻关上。

这些词映进我眼里,通通变成四个字——家破人亡。

2023 年,我在视频刷到各种招人去缅北打工的短视频,无任何要求,却能月入过万。我把这个故事写出来,希望能挡住你的脚步。

完 -

□ 第五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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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4 18:2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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