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命中劫
「我不许你死!」我在朝华帝君面前半跪下,强吻上他那两片失了血色的薄唇。
就在我吐出内丹,即将渡给他之时,他猛地推开了我。
「小人参,没了内丹,你可知后果?」他胸腔剧烈起伏。
我看着他腿上冒着黑气的巨大血窟窿,心头酸涩,「朝华,你中毒了,吃了我,你才能活。」
他额上青筋直跳,「不吃你,我也能活!」
「啊?」我颇有些委屈,「你不早说……」
他捏了捏额头,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我要休息,你闭嘴。」
「哦。」我蹲在他面前,对着他那张惊艳众生的脸,咽了口口水。
我因他而生,因他化形,我在不周山等了他千年,才与他再度相见。
今日他不吃我,也不要我内丹,再生之恩无以为报——
那我就,以身相许吧。
1
半夜,我被一阵费力的呼吸声吵醒。
他鼻翼扇动,脸色发黑,俊美容颜被汗水打湿。我喊他半天,他都没有回应。
也不知是梦魇,还是毒发。
我看着他腿上冒着黑气、白骨瘆人的伤口,想了想,土遁了。
我在一处灌木丛中,找到了那个葬着我「阿娘」、插着简易墓碑的小土包。
一千年前我灵智初开,不周山大旱,我尚不能化形,也无法移动位置,只能任由枝叶枯萎。
我灵智将灭时,他路过此地,以鲜血滋养我三日后离去。
我成功化形,不周山的妖精们却欺负我没有爹娘,都喊我「野种」。
这些妖精中,阿狐最过分。在我把他打得鼻青眼肿、哭爹喊娘后,他教了我用何首乌混淆视听的方法——
这个土包里,那支没有生出灵智的何首乌,被迫做了我千年的娘。
今天,我想拿它,救我的心上人。
我挽起袖子,动手刨土。
挖出何首乌后,我看着自己漂亮柔顺的一头青丝,心里又有了主意……
忙活了半宿,我回到朝华身边,靠在他身边的石头上睡了。
第二日,我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靠在他的肩上。
他正看着眼前地面,凝然不动。
我觉轻,而他后半夜睡得很踏实,应该没有再被梦魇住。
「你醒啦?」我悄咪咪移开头,擦去嘴角不明液体,笑眯眯地,「千年何首乌一根,参须一把,请恩公笑纳。」
「多谢。」他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然好听。
我心花怒放,大义凛然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他偏头,视线落在我头上。
我尴尬地举起双手,抱头保脸,「变丑了,别看……」
他薄唇微翘,脸上竟浮现一个浅淡笑意。
如温暖春风拂过三尺冰湖,冰层裂开,天光与湖水乍然相触,美的天怒人怨。
2
何首乌和参须化成气,被他吸进了鼻孔。
我揪着一头乱发蹲下,「你这伤口,需要处理吗?」
「嗯。」说着,他面不改色地撕开半干的底裤。
伤口处的衣服早已与皮肉黏在一起,衣服脱离皮肉时,有新鲜的血液汩汩流出。
我看着腐肉丛生、冒着黑气的伤口,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气势凛然,眼神睥睨,虽然右腿在不断渗血,却无一丝颓然落魄。
「疼……疼吗?」我牙齿打着战儿。
他不理我,拿出一把匕首,对着伤口剜了下去。
看着鲜血飙飞,我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他微喘的声音传来。
我睁开眼,他的腿伤已经包扎好了,只是脸色白得吓人,额上更是汗涔涔的。
有几缕发丝黏在额上,颇有一番颓废的美感。
就在这时,天降暴雨,瞬间将我跟他淋了个湿透。
我傻傻地站在原地。
不周山气候诡异,可是这场雨,来的也太不是时候了吧。
大雨哗啦啦下个不停,他的脸被雨水冲刷,那两片好不容易恢复了微微血色的薄唇,也变得惨白惨白。
他白色天衣凌乱,露出的锁骨精致如玉,衣服下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宽肩窄腰,乌发白衣交错,禁欲且诱惑,看得我血脉偾张。
我吞了口口水,想收回刚才的话——这场雨,来得很是时候。
只是雨水溅起尘泥,他伤口处血迹混杂尘土,黄红一片,看起来惨不忍睹。
「这附近,可有避雨的地方?」他声音穿过雨雾传来。
我想了想,半跪在他面前,架起他一条胳膊,「有,我带你去。」
我半背半抱,吭哧吭哧地把他弄进阿狐的狐狸洞后,瘫倒在他身上。
等我缓过神,从他身上爬起来时,才看到他一张脸通红通红。
「恩公,你发烧了?」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温度骇人。
「我没事。」他捉住了我的手,「能不能,帮我接一盆雨水。」
「嗯?」我没听懂。
他眼睫微垂,「我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
「里面有个水池,我可以扶你过去。」我搓了搓手。
他坐在池子边处理伤口时,我背对着他,心里蠢蠢欲动,却不敢偷看。
隔了好半天,都没有水声传来,我很是纳闷。
「你……过来一下。」他的声音突然从我背后传来。
「好!」我心头大喜,迅速转身。
而他,仍然穿着湿衣服。
敢情脱了半天,脱了个寂寞?
我直愣愣看着他。
他的脸更红了,「我……解不开腰带。」
我:「……」
我蹲在他面前,跟他腰带上的盘扣和丝带奋力抗争时,小心肝扑通扑通乱跳。
活了一千年,我这是第一次,脱男人的衣服。
就在我把腰带彻底拧成一条绳后,一把冒着寒光的剑,横在了我面前……
3
用利剑割开他的腰带后,他脱去湿衣,清洗伤口与身上灰尘。
我虽背对着他,视线却忍不住往他身上飘。
他身形劲瘦修长,背部线条优雅而强悍,漆黑如墨的发丝披散在光洁白皙的脊背上,诱人至极。
等他穿好衣服,我流出的口水已经浸湿了两条袖口。
把他扶到石床后,他红着脸捡了个东西,把我砸出了狐狸洞。
我坐在洞外,抖着湿漉漉的袖子,笑成了精分。
他脸红,居然不是因为发烧,而是害羞。
我拿起他砸我的东西,才发现是阿狐从人间带回来的《仙草集》。
阿狐喜欢研究各类草本,他虽然离开了不周山,但是每两三百年会回来一次,在不周山采集草药拿到人间贩卖,顺便给我讲人间的故事,并教我识字。
我对这本册子不感兴趣,随手翻了一下,却在上面看到了人参和何首乌的图片。
「人参,安精定魄,止惊除邪,乃天地灵气滋养而成,自古有神草之称。」
「何首乌,块根入药,可安神、养血、活络,解毒。」
功效差别,挺大的。
他一条腿将废,却不肯吃我疗伤,想起他腿上那个恐怖狰狞、不知被哪种凶兽咬出的伤口,我叹了口气,夹着册子,背上阿狐的药篓子,巡山去了。
不周山珍稀草药很多,我希望这本册子和这些药草,能够治好他的伤。
我白天采药,天黑前带着药草回狐狸洞,把草药捣碎,敷在他的伤口上,如此不停。
狐狸洞就一张石床,我一支人参精,天生地养,每晚化成原形睡在洞外,把石床让给了他。
只是趁他睡着,我都会厚着脸皮钻进洞,趴在床边守着他,天亮前再偷偷出去。
他梦魇的次数越来越少,有几次,我感受到他在黑暗里凝视我的目光,心虚地等他赶我出去,而他,却什么都没做。
我的胆子越来越大后,开始爬他的床,睡在他一侧,他居然也由着我去了。
他伤势渐好,开始教我法术。
法术精进的两大好处,一是采药时事半功倍,二是更方便占他便宜。
我做得最过火的,就是趁他熟睡时,蹭到他怀里,偷偷亲他棱角分明的唇瓣。
而他,似乎一直不曾察觉。
两个月后,他的伤终于痊愈了。
他伤好后,说有事离开一趟,我怕他丢下我,偷偷地尾随。
而他,竟然去了九幽。
不周山靠近九幽,而九幽关的,大多数是穷凶极恶的凶兽。
我站在九幽地狱门前,惴惴不安地等了他很久。
他出来时,手上提着一柄滴血的长剑,整个人亦如宝剑出鞘,难掩其峰。
他站在九幽地狱前无声地凝视着我,我默默地看着他,站得笔直。
「你不怕?」他身上满是喋血的煞气。
我飒然一笑,「命都是你的,怕你作甚。」
他走到我跟前,单手扶上我的后脑,那两片嫣然如三月桃花的浅色唇瓣落了下来。
我脑子一热,在他的吻中乱了呼吸。
恍惚中,似有什么东西被我吞下了。
「我来九幽,是为了抓食梦貘。」他眸光如烟波浩渺,「食梦貘能吞噬梦境,也能织造梦境。我之前大意,被它控制的饕餮钻了空子,才迫不得已去不周山疗伤。」
原来他腿上的伤,竟是饕餮所为。
「你这次回九幽,还是为了食梦貘吗?」我问。
他笑意微冷,「上次是为了抓它,这次,却是为了杀它。」
「它一只食梦貘,居然能控制上古凶兽饕餮,是该杀。」我牵起他的手,「你做得对!」
他看着我,冷峻的眉目冰雪消融,「露华,随我回天界,可好?」
「好。」我低下头,感觉脸上一股热气蒸腾。
他的手抚在我鬓发上,「你在人间可有心愿未了?」
我想了想,「我想去长安,与阿狐道个别。」
4
一个时辰后,我站在了长安街上。
朝华给了我一个钱袋,说有要事,忙完来接我。
我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听着两旁的吆喝叫卖声,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这人间,比阿狐描绘得更为繁华热闹,就是这些凡人看我的眼神,好像不怎么友善。
我想了半天,才明白关键——这人间男女,要么束发,要么绾发,总之,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一头短发杂乱。
朝华他,对着我这一头乱发,居然也亲得下去?
匪夷所思!
我摸着唇瓣,傻笑了半天。
直到被人间食物的诱人香气所摄,颇觉饥肠辘辘,我才回神。
我打开钱袋,拿出了一颗元宝,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原处又多出一个元宝。
钱生钱,花不完?
如此体贴周到,我的唇角直接翘上了天。
我将找阿狐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开始了「逛吃」的悠闲生活。
只是每晚入睡,总会有人走错房间,摸到我的床上,让我不胜其烦。
在人间晃悠半个月后,我将人间美食轮番吃了个遍。
「千年人参,延年益寿,走过路过莫错过!」一条巷口传来一道懒散男声。
我咬着一颗糖葫芦霍然抬头——
这音色,分明就是阿狐。
「人参?」我愣愣看着盒子里的东西,一时感慨万千。
「哪里来的小秃子,买不起一边去。」有伙计打扮的人过来推我。
我纹丝不动,看向面前的红衣俊美青年,阿狐。
视线相触的瞬间,阿狐脸上出现短暂的错愕,而后甚没形象地爆笑出声,捂着肚子蹲地上半天,都没停下来。
「你够了啊,适可而止!」我踹了他一脚。
我一个正当风华的人参精,就算没了秀发的衬托,也不至于那么磕碜吧!
他站起身揉了揉肚子,将我扯进药铺内室,才勉强止住了笑。
「拿何首乌冒充人参,这伎俩你还没用够?」我指着他手中的盒子。
他笑着拍了拍胸膛,「不周山那些小妖精都能被我们骗到,这些凡人不在话下。」
我:「……」
阿狐在椅子上坐下,「露华,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唔,送给我心上人了。」我喜滋滋地摸了一把参差不齐的短发。
半个月不见,挺想他的。
「心上人?」他哈哈大笑,「兔子精、蛇精,还是狐狸精?」
我瞪了他一眼,「才不是呢,他是神仙。」
「神仙?」他脸上笑意缓缓凝固。
看着他脸上表情,我缩了缩脖子,「神仙怎么了?」
「露华,你可是忘了,你是妖精。」他眯着眼看我,「自古神妖有别,喜欢上一个神仙,你是嫌命长吗?」
「我……」我支支吾吾,「他……并不嫌弃我是个妖精。」
阿狐脸色一沉,「就算他能容你,天界可能容你,天道可能容你?你是打算一辈子鬼鬼祟祟,见不得光?」
「他说,会带我回天界……」我努力辩解。
「他不是带你回天界,而是送你下地狱吧!」阿狐容色冷酷。
「才不是呢。」我心头火起,「他是我的救命恩人,阿狐,我不许你这么说他!」
5
「鬼迷心窍,执迷不悟!」他将手中盒子往身侧案上大力一放,扯着我就往外走。
阿狐把我拖进了一家南风馆。
我看着红烛摇曳,罗帐如烟的房间,转身想逃,却被他捆起来丢到了床上。
他点燃床头的香炉后,转身出去了。
房内暗香袅袅,我脸红血热,头昏脑涨,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阿狐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妩媚妖娆的青衣男子。
那张脸雌雄莫辨,带着别样魅惑的风情。
最绝的却是那双眸子,凝视人时如烟笼山峦,转动时流彩逼人。
光一眼,就勾走了我的魂儿。
「露华,你要记住,神仙不是你我妖精能够触碰的。」阿狐眉目张扬,「花容小倌,真身是蛇精,这世间情爱之事你尚懵懂,他可以教你。」
「我不要……」我浑身燥热,挣扎不已。
我想体会的情爱,只是和朝华,只有朝华。
阿狐脸色阴沉恐怖,「今日由不得你,夺了你的身子,也好绝了你的念想。」
「花容,伺候好她。」他收了我身上绳索。
我踉跄下床,揪住了阿狐的袖子,苦苦哀求,「阿狐,你别这样……」
「露华,凡事我都可以随着你,但是这一次,不行。」他将袖子从我手中抽离,语气坚定且残忍,「这里的沉香和美人,并称艺馆双绝,好好享受。」
说完,他转身离去。
我失了支撑跌倒在地,眼睁睁看着房门关上。
意识蒙眬中,花容抱起了我。
有一把火在我体内升腾,我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花容俯身,正欲吻住我的唇,我身上忽然一轻——
我迷糊地睁开双眼。
眼前,是朝华那张祸乱苍生的无双容颜。
「朝华?」我甩了甩头,脑中一阵晕眩。
想起在不周山与朝华相处的点滴,我喉咙发干,心里似有野兽要破笼而出。
浑身血液都已沸腾,我强撑着抱住了他。
他身上冰凉的丝质衣物贴上我皮肤,我闭上眼……
6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片月光之海,所有感官被寸寸淹没。
我在这片海洋里浮浮沉沉,身不由己。
直到,再次看清头顶罗帐。
然后,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喷嚏。
想起昨晚的遭遇,我恨恨起身,想去找阿狐算账。
他给我下了春药,又让花容把我丢进冰水池子里,这是要闹哪一出!
我刚掀开纱帐,就被一堆布料,兜头盖脸地砸中了。
「穿衣服。」帐帘外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这分外熟悉的语调——朝华无疑。
我脑中噼里啪啦,电闪雷鸣。
我赶紧躲回床上。
作为一支有羞耻心的人参精,我可耻地,僵硬了。
「你怎么在这?」我揪紧了身上被子。
「怎么,打断你的好事,恼了?」他语气森凉。
我无言以对——谁让我昨晚梦里,满满当当都是他。
但我绝对不可能告诉他,我在梦里,把他这样那样了。
「不说话,踩到你的痛处了?」帐帘被突然掀开,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还是说,无媒苟合,就是你们精怪的天生本性?」
我仰头瞪他,「差点丢了清白的是我,你在生哪门子气?」
我被阿狐弄进烟花柳巷,在一炉催情香中,差点葬送了清白,到底谁更该生气!
「昨夜的汤水,看来还不够凉!」他眸覆凝霜。
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么说,意识涣散前我没看错,真的是他?
看光了我不说,不管我怎么亲怎么撩拨都没有反应的,是他?
「朝华帝君,你好像,不行耶。」我拖着尾腔站起身。
然后,在他深邃冰冷的目光中,勾住他的脖子,俯身亲了下去。
我比他矮了一截,现在站在床上,终于可以从身高上碾压他。
「小露华,那小相公滋味如何?」房门被突然推开——
7
早不来晚不来,现在来坏我事!
我将朝华往外一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地上的衣服,合拢了床幔。
等我穿好衣服下床,房门已经关上,地上多了一只红毛狐狸,对着朝华「嗷嗷」直叫唤。
我瞪了朝华一眼,然后将修习的所有法术对着阿狐使了一遍——可惜,狐狸依旧是只狐狸。
最后,我万般无奈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朝华。
他冷哼一声,大手一挥。
「露华,他就是你说的那个神仙?」阿狐皱着眉。
我点了点头。
「来这里,谁的主意?」朝华打断了我和阿狐。
我目不斜视,「大义凛然」地举起了手——阿狐若是跟朝华撞上,必死无疑。
「是我!」阿狐直视朝华,凛然无畏。
「敢把小人参往歪路上引,送你下刀锯地狱,都死不足惜。」朝华杀气腾腾。
刀锯地狱,幽冥界第十八层地狱?
我蹑手蹑脚走到朝华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朝华,这事也不全怪他,要打要骂,你冲我来好了……」
朝华垂眸看着我,半晌不语。
我悄悄地勾紧他的小指,「阿狐我见过了,你不是说带我回天界吗?走吧。」
「露华,你不能跟他走。」阿狐一把把我拽了过去。
朝华眼前寒光迭起,「我与她的事,何时轮到你一只狐狸来置喙?」
「我视露华如姊妹,她的事就是我的事。」阿狐将我扯到背后护着,并祭出了骨扇,「你想带走她,除非我死!」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朝华冷笑。
「我承认你比我强。」阿狐坚定地站在我面前,「你是神仙,可露华是妖,带她回天界,你可能护住她?」
朝华身形岿然,眉目如山,「我朝华宫的人,谁人敢动。」
「你朝华宫的,什么人?」阿狐笑了。
我悄悄竖起耳尖,我也想知道,在朝华心中,我到底算什么。
空气静默,无人出声。
我垂眸苦笑。
「说不出来?」阿狐打破沉寂,「洒扫婢女,还是暖床仙娥,抑或是天妃娘娘,带她走,你总该许一样。」
朝华眸光低敛,依旧没有说话。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走吧,以后莫再打扰露华。」阿狐回身握紧了我的手,语落铿锵。
「我必须带走她,条件你可以提。」 朝华缓慢开口。
阿狐唇角微勾,「那就许露华上神之位,以你之能,不难做到。」
「好。」朝华镇定应声。
「七日后,记得远离人群,切勿波及无辜。」在我走神的时候,朝华绕过阿狐,停在我面前。
我揉了揉手心的汗,「朝华,阿狐说说而已,你别当真……」
「乖,成为上神,于你利大于弊,我们天界见。」朝华说完,就化为漫天光点,不见了。
雷劫未至,我已经被他俩雷得外焦里嫩。
古往今来,死在雷劫中的妖精,没有一千也有九百。
我这半吊子水平,只想好好守在朝华身边,何时说过要成神了?
我攥紧拳头,转身冲向了阿狐——
这只该死的狐狸,不仅带我逛花楼,还嫌我命长!
8
「轰」的一声,平地惊雷。
看着从天而降的可怕雷柱,在我边上炸出的一个深坑,我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还好不准,若是打在我身上,保不准去掉半条命。
「阿狐,掌天道的神仙,打瞌睡呢?」接连几道天雷都偏离准头后,我扭头问道。
他与我面面相觑,「大概是。」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道雷劈在了他边上,与他仅一寸之隔。
那气息毁天灭地,只是准头,依旧差强人意。
「好惊险。」我将剩下半口气吁了出来,趁着间隙踹了阿狐一脚,「天雷不劈我,你可以滚了。」
阿狐不动,他抓着我的胳膊,两眼发光,「小露华,你说,我若是蹭了你的雷劫,能不能与你一道成神仙?」
「成神天雷,共有多少道?」我看着边上新添的一溜坑,挥了挥呛人的尘土。
阿狐歪着头,「四十九,八十一,似乎因人而论。」
我看着不断降下、却避我而行的天雷,「要不,试试?」
阿狐是我在人间唯一一个好朋友,平日里也算护我,一起去天界,好歹有个伴。
「这是你的劫,若是天道不承认我呢?」阿狐低喃。
「听天由命吧。」我踢走脚边石子。
雷声轰鸣,震耳欲聋,漫天刺目光芒纵横捭阖,几如银河坠天,碎裂长空。
我和阿狐背靠背,形成了一方小天地。
这方天地里岁月安好;外围,电闪雷鸣,可就是不挨我的身。
「露华,神妖之别,你当真不知?」阿狐忽然扭头问我。
「知道。」我薅了一把秃掉的头发,「阿狐,我喜欢他,我这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陪在他身边。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他身边。」
「他有那么好吗?」他潋滟的眸子略带疑惑。
「我曾跟你讲过,一千年前不周山大旱,有人以血养我。」我粲然一笑,「就是朝华。」
阿狐沉默了。
「多少道雷了?」我用胳膊肘戳了戳阿狐。
阿狐闷闷应声,「没数……」
「好吧……」我百无聊赖的抬头。
只见一道比我胳膊还粗的巨大雷柱势如破竹,朝我兜头而下——准头,极佳。
昏倒前,我隐约闻到了头发被烧焦的独特香味。
我可怜的,残存的参须啊……
9
我睁开眼,入目是雕栏画栋的广阔穹顶。
我转了转脖子,紫檀案、琉璃宫灯,还有放满了宝物的几个藏宝架。
床尾处,一个巨大的三脚镂空描金兽纹青铜香炉,正汩汩冒烟。
那香味提神醒脑,却又百闻不厌。
还活着?
成神了?
那劈中我的天雷,也只是个花架子?
「有……神仙在吗?」我坐起身,唤道。
一个彩衣仙女低着头飘了进来,「小仙云岫,不知上神有何吩咐?」
「我,上神?」我反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阿狐找朝华要的上神位,我就这么容易得到了?
云岫抬头看我一眼,憋住了笑,又迅速低头,「天界神仙皆有品阶,您就是上神。」
见她反应,我后知后觉地摸了一把脑壳——光的。
那道雷,终于还是,把我剩下一点情丝,烧得一干二净。
「上神这个官,大吗?」我郁闷不已。
云岫神色恭谨,「放眼六界,品阶在您之上的,加起来不足百人。」
天降惊喜——只是惊大于喜。
我往后一倒,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继续睡。
可是,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我无奈探出头去,「这是哪儿?」
「朝华宫主殿。」云岫笑语盈盈。
我一骨碌坐起身来,「朝华呢?」
云岫面露难色,「朝华帝君身受八十一道天雷,尚昏迷不醒。」
我在后殿对着昏迷的朝华一筹莫展时,阿狐鬼鬼祟祟地推门进来。
他也成了仙,虽然只是一个低等狐仙,好歹也是个被天界认可的仙。
阿狐巧舌如簧、舌灿莲花,升狐仙不久,就凭借美貌,俘获不少仙女的芳心,套来了不少天界秘辛。
从阿狐口中,我得知了我历雷劫的始末。
我在人间界受雷劫无事,是因为朝华掌管天道雷劫。他替我受了整整八十一道天雷,昏倒在雷海之上。
他被饕餮所伤,重伤初愈。这次代我受刑之时,一身神力定然不是巅峰之态。
那天雷,光一道就足以让我肝胆俱裂、灵魂出窍。
要是实打实打在我身上,我如今必然人参渣渣都不剩。
他这般为我,值吗?
阿狐走后,我拿了把剪刀,偷偷摸摸,剪开了朝华的衣带。
我算是发现了,他的腰带和衣饰,样式都特别复杂,别说他,我都解不开。
他身上那一道道焦煳的痕迹,勾出了我串串泪珠。
我守在他床边,看着药王殿的人每日进进出出,各种丹药汤水伺候。
只是上药这种活计,我主动抢着做了——我怕被人发现那根断掉的腰带。
第十日,朝华悠悠醒转,我却喜极而泣。
「你,感觉怎么样?」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谁让这段时间,我趁着上药的机会,光明正大地把他看光了。
「好些了。」他坐起身,嗓音有些喑哑,「小人参,你凑过来些。」
我不明所以,往他身边坐了坐。
他揽着我的肩,俯首贴上了我的唇。
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眼中似盛满了月光,清绝雅致,暗敛风华。
一颗圆润的珠子沿着我的咽喉往上,滑到我口中,我还来不及反应,珠子就被他勾了过去。
唇齿间溢满温润的清香,我傻傻地睁着眼,任他采撷。
10
头皮上有微痒的感觉传来,我想伸手去挠,却被他抓住了双手。
我软软地伏在他胸口,心跳如雷。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我,目光落在我肩上。
我这才看到肩上垂下的一缕长发。
我伸手,触手是柔滑的触感——不是幻觉。
「你帮我滋养内丹,我还你一头青丝。」他靠在床头护栏上,笑容干净而温暖。
敢情,他亲我,只是为了取珠子,顺便帮我生长发丝?
「你的内丹……」我迟疑问他,「什么时候给我的?」
「九幽,我第一次亲你时。」他勾着唇笑,「我的内丹里有我毕生修为,就算不历雷劫,它也能帮你净化妖气,羽化成仙。」
我傻掉了——这么说,他早就替我安排好了一切,阿狐不过多此一举?
可是,他历雷劫时体内没有内丹,也不怕魂飞魄散?
不过,内丹都能给我,人,想必也能吧?
「朝华,你亲了我,就要对我负责!」我起身,大义凛然地怒斥。
就在这时,他的衣襟散开,露出了红痕犹在的胸膛。
他愣愣低头。
我脑子一热,身体率先作出了反应——拔腿,开溜了。
丢脸丢到别人家,我溜出朝华宫,想四处转转。
不过随便溜达了一圈,我就从旁的仙女仙君口中,得知了诸多神仙的动态。
最后,在一个花园,听到了一群仙女嚼舌根。
她们说我使妖法勾引朝华帝君,厚颜无耻得了上神之位,德不配位,是天界耻辱……
妒忌,妒忌,赤果果的妒忌!
这上神之位,我一不偷二不抢,得到了,就绝对不会让出去。
并且,早晚有一天,我还要让你们这些神仙跪在我这个小妖精面前,唤我一声「娘娘」。
听完墙角,我踩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从她们身旁走过,回朝华宫了。
只是,剪了朝华的腰带,我实在是没脸去见他。
我一连半个月闭门不出,直到舒隐来请。
我刚走进朝华的前殿,就被大殿正中站着的人夺走所有目光。
红衣金冠,负手而立,冷白的肤色镀上了风流艳色,却依然优雅矜贵,凛然不可犯。
「露华,我应小狐狸所言,许你上神之位,我做到了。」他向我走近几步,唇边勾起一抹极为愉悦的笑容,「而今日,我要娶你为妻。」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抬起了右手。
我的头忽地一沉。
光可鉴人的白玉地砖清晰映出了我的倒影——凤冠霞帔,珠光宝气,和朝华那一身装扮相得益彰。
「这是?」我被这身衣服震得五迷三道。
「我前半生杀伐过盛,这几万年深受不寐之症困扰。我去九幽是为抓食梦貘治病,和你在一起后,没有食梦貘也能夜夜安眠。」他凝视着我,目光灼灼,「露华,我需要你,嫁给我,好吗?」
「共结连理的前提是两情相悦,你喜欢我吗?」我定定地看着他。
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尖,「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了,腿上那么大的一个血窟窿,你当真以为我不疼?若是不喜欢你,会任由你夜夜占我便宜?不喜欢你,会把内丹给你,并甘愿替你受八十一道雷劫?」
「哦,可是你喜欢我是你的事情,我又不喜欢你,不嫁。」我努力憋住笑。
「不喜欢?」他笑意璀璨,「南风馆里,你亲我的时候;还有西山上,你历雷劫时,可都亲口说过喜欢我。」
老底毫无预兆地被揭,这酸爽……
我轻咳一声,「喜欢是一回事,嫁不嫁是另外一回事,我还得再想想。」
「乖,以后再想,吉时已到,先祭拜六界天地。」他话音刚落,我的身体就失去了平衡。
他打横抱着我,径直出了朝华宫。
天光大亮,花香与笑声清晰入耳——
我看着满天飞舞的红幡与花瓣,还有抱拳揖礼的各路神仙,内心全是满足。
11
是夜,我蹲在藏宝架边,拿起架子底下一个钟研究。
脑子里,却想着阿狐强塞给我的那本春宫小册上的图文,忍不住面红耳赤。
朝华的声音从书案旁传来,「那是引魂钟,别用神力触碰。」
「哦。」我摸索着钟上花纹,心思却飞到九霄云外。
南风馆,我中了春药,不着一缕吻他,他不仅无动于衷,还亲手将我扔进了寒池。
今日,我和他拜过天地,可是良辰美景,他却坐在案边看书。
是我没有吸引力,还是他不行?
不行?那怎么能行!
在不周山上,我就馋他身子了。
「天界哪一派最会炼丹?」我从架子后探出头去。
「天尊殿。」他长睫微抬,「问这个作甚?」
「就问问。」我缩回头。
然后蹲在地上,将今日来贺的各路神仙回忆了个遍。
天尊殿来的,好似是一对师兄妹,听说刚一起历完十世情劫,也好事将近。
明日,一定要去拜访一下,搜刮点壮阳散、逍遥丸之类。
爬上床睡觉的时候,我暗戳戳地想。
新婚第二夜,我将一碗加了料的菌汤端到了朝华面前,殷殷看着他喝完。
然后,在他怀里一觉天明。
我不气垒,自我安慰一番后,再接再厉。
虫草乳鸽汤、黄芪当归汤、山药枸杞汤……我汤汤不重样。
然而,于事无补。
一个月后,天尊殿的无月尊上和他的小师妹都拜了天地,我终于歇了心思。
去他娘的男女情爱,我还是老实本分做我的人形抱枕吧。
我吁了一口胸腔浊气,早早睡了。
半夜,我被朝华摇醒。
「你今天不开心?」黑夜里,他一双眼亮晶晶的。
「唔。」我不置可否。
原以为成了亲,有委屈也都是外人给的,却没想到,委屈居然来自家里。
他拍了拍我的脸,「谁欺负你了?」
「没有。」我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朝华宫一个云岫一个舒隐,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我独自折腾了一个月,又是研究食谱,又是采药捕猎,实乃身心俱疲。
「乖,与我说说。」他把我掰回来,轻轻吻在了我的额头上。
我霍然睁眼。
这一个月,我憋着忍着,怕伤他自尊。
他倒好,大半夜的不睡觉,居然还敢来撩拨我。
真把我当空气不成!
「朝华,你欠我一场情债,最好老实点。」我的手搭在了他的腰上。
连续扒了他一个月的衣服,哦不对,替他更衣月余,我早就心猿意马。
「情债?」听得出来,他很困惑。
我打了个哈欠,「你这身子药石无救,我也认了,劳烦你,让我安心睡个觉可行?」
「不眠之症,怎就药石无救了?」他语气微凉。
呵呵,非让我说出个一二三?
可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我无比暴躁地跳下床,抱来了一颗夜明珠。
然后,将那本春宫小册塞进了他的手中。
他的脸色变来变去,就差橙蓝两色,那叫一个精彩。
等他翻完,我将册子一抽,随手一扔,「看完了,睡吧。」
「露华,你什么意思?」我刚钻进被子里,就听见了他的磨牙声。
我往他怀里蹭了蹭,安抚地拍了拍他,「你毕竟岁数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我能理解。」
我才一千多岁,他都不知活了多少万岁了,我不应该嫌弃他。
「你还嫌我老?」他的气息都不稳了。
12
我顺了顺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乖,我没嫌你,睡吧,别难过。」
「你每晚给我做的汤羹,是不是也别有深意?」他的手,落在了我的腰侧,抓住了我的衣服。
我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好。
下一瞬,我听见了裂帛声。
他欺身而上,扣住我的后脑勺,含住了我的唇瓣。
天地万物皆空,我的世界只剩下他的吻,和他滚烫灼热的身躯。
被他摁在床榻间欺负了整整三日后,我终于忍无可忍了。
「朝华,你先前一副薄情寡欲正人君子的样子,都是装的吗?」我踹开他作乱的手。
他唇角微勾,「我又不是人,才不屑装君子。」
我眉梢跳了跳,「说,你到底是什么凶兽!」
他握着我的脚踝,将我拖到身下,「先说好,不许跑。」
「不跑……」我强装镇定。
一声咆哮响彻主殿,我看着眼前白底花纹、威风凛凛的巨大神兽,惊悚不敢言。
朝华他,真身居然是,主杀伐的创世神,白虎!
我很不争气地化了原形,直想跳下床,找块地、钻进去、躲起来。
一声轻笑后,他恢复人身,将我恢复人形抱进怀中,「说好了不跑的。」
「呃,等级压制。」我不好意思地把头埋进他怀中,「那位空青帝君统掌六界,我还以为他才是创世神呢。」
「只要六界太平,谁来做这六界之首,又有什么关系。」他笑得明灿无瑕。
我在他胸前画着圈,闷声道,「你的不寐之症,可是因为创世而造下的杀劫?」
「嗯,天地初辟时凶兽肆虐,祸害六界,造下杀孽无数。能驯的可以关进九幽,不能驯的,只能杀掉。」他说得风轻云淡。
我指尖一颤,「长期受不寐之症困扰,是不是长夜难熬?」
「还行,就是不能静心凝神,有碍修行罢了。」他捉住了我的手。
我咬了咬唇,「抱着我,真能日日安眠?」
他笑,「要是不神,才不会天天给你抱。」
我忍不住锤他,「敢情在不周山上,你天天都在使美人计?」
「是不是美人计不知道,看你主动投怀送抱,心里很乐活。」他笑得胸腔震动,「小人参,我就是喜欢看你气急败坏却又拿我没辙的样子。」
我翻了个白眼,「不想跟你说话,我睡了。」
「别嘛。」他掐住我的腰眼,「夫人先前怀疑为夫不行,咱们理应继续验证一番。夫人亲手调制的那三十碗汤羹,可不能白吃了。」
我羞恼瞪他,「你吃不吃不还是一样!」
「之前没经验,所以一直无从下手。」他埋头,「我现在才发现,夫人这副身子,换种吃法别有一番滋味。」
……
我看着孤独地躺在殿中的那本春宫小册,泪流满面。
自作孽,合该我,命有此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