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民国复仇大女主：当一个女人拿起枪... ...

民国复仇大女主：当一个女人拿起枪… …

历史放大镜：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古人

施剑翘，民国第一侠女，真正的人间清醒「大女主」。

电影《一代宗师》宫二、《邪不压正》关巧红的原型人物。

当父亲被大军阀无情斩杀，还被悬首示众三天。

施剑翘怒不可遏，与哥哥商量报仇。

结果，哥哥怂了。

之后她以复仇为筹码，把自己嫁了出去。

结果，丈夫反悔了。

靠人不如靠己，施剑翘决定拆缠足，学枪法，亲自为父报仇……

（1）

1925 年 9 月 17 日，安徽蚌埠。

这天，蚌埠火车站的外墙上，突然悬挂了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人头旁边还有一条白布，上面写着：

新任安徽督办施从滨之头。

施从滨，军阀张宗昌（奉系）麾下的老将领，年近六十，资历丰厚。

就算是战败，也不至于如此下场。

但偏偏，施从滨落入了敌对军阀孙传芳的手里。

当时，军阀混战，安徽是块香饽饽，谁都想来抢一抢。

施从滨奉命在安徽迎击孙传芳。

不幸战败被俘。

看着这位「老前辈」窘迫的模样，孙传芳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轻飘飘地下令：立即斩决。

此话一出，孙传芳的部下都愣了。

军阀内战，可不杀俘虏。不如先将施从滨押到南京监禁？

实在不行，先审一轮再杀，也好有个名目。

可孙传芳才不在乎这些「江湖规矩」。

他就是「规矩」。

这是一次绝佳的立威的机会，一旦错过，不知还要等多久。

所以，施从滨必须死。

9 月 17 日当晚，施从滨就被押送到蚌埠车站边的一块空地。

先砍头，再分尸。

更绝的是，孙传芳竟然下令，将施从滨的头颅挂在蚌埠火车站示众三日。

并且，家人不得收尸！

现场极其血腥，充满讽刺。

孙传芳杀人诛心的「暴行」，让施家上下怒不可遏。

尤其是大女儿施谷兰（后改名施剑翘）。

20 岁的她，恨不得手刃孙传芳。

施谷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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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谷兰

她把父亲当作最亲最敬的人，从小被父亲宠爱着长大。

当时是什么年代？

民国初期，封建糟粕遍地都是。

几乎所有人都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相夫教子是王道」。

但施从滨从不信这一套。

他不顾夫人和亲朋好友的劝阻，坚持让女儿读书写字，明辨是非清白。

别的女儿，大字不识，待嫁闺中。

而施谷兰，却拥有一对一的家教老师。

之后，施谷兰还被送去天津师范学校读书。

就冲这一点，施谷兰无比敬重父亲。

可如今，他却被无情斩杀，暴尸街头，死不瞑目。

施谷兰愤怒，提笔就是一首诗：

被俘牺牲无公理，暴尸枭首灭人情；

痛心谁识儿心苦，誓报父仇不顾身。

可如果冷静下来思考，在当下，报仇成功率几乎为零。

当时的孙传芳，势力范围覆盖湖北、福建、浙江、江苏、江西，被任命「五省联军总司令」。

已然是直系军阀中最有权势之人。

军阀孙传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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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阀孙传芳

大权在握，想杀人便杀人，想干仗就干仗。

谁敢与他作对？

施从滨就是明晃晃的下场。

然而，孙传芳万万没想到，雏鹰，总有羽翼丰满的那一天。

从决定斩杀施从滨的那一刻，他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2）

送孙传芳上路的，正是施从滨的大女儿——施谷兰。

当时，孙传芳正值权力鼎盛时期。

这对于还裹着小脚的施谷兰来说，要想找他寻仇，简直难于上青天。

但她没灰心，而是准备徐徐图之。

施谷兰的母亲身体不好，两位弟弟和妹妹都未成年。

她只能一面料理父亲的后事，一面写信给父亲的领导张宗昌寻求帮助。

可没想到，这时张宗昌刚打了败仗，灰头土脸地回到济南。

所以并不想搭理施谷兰。

没办法，施谷兰只好带着母亲，直接冲到张宗昌面前，讨要个说法。

父亲为他半生卖命，死后受尽屈辱。

张宗昌要是不管施家，怕是会寒了所有部下的心！

刚开始，张宗昌的副官不认识她们母子，死活不让她们进门。

可施谷兰早就有准备。

她一把甩出父亲的名片，然后带着母亲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见到张宗昌后，她将写好的呈文递上。

她的要求只有三个：

第一，为家人求生路。

要给施家一笔抚恤金，一次性结清，施家从此迁居天津，避免再受战火纷扰。

第二，为两位弟弟搏未来。

要送他们去日本士官学校读书，培养他们成才。

第三，为父亲报仇做准备。

要破格提拔堂兄施中诚为团长，继承父亲施从滨的事业。

这三个要求，听起来并不过分。

张宗昌痛快地答应了她。

按照施谷兰的计划，只要堂兄施中诚有权、有兵，就不愁没有报仇的机会！

堂兄施中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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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兄施中诚

施中诚从小被父亲收养，被当作大儿子对待。

他曾在灵堂对众人起誓：

一定要提着孙传芳的头颅来祭奠伯父！

他还跟施谷兰说：「堂妹，我主外，你主内，咱们两人齐心协力将家支撑起来！」

有了这话，施谷兰安心不少。

她将为父报仇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施中诚身上。

一开始，施中诚表现得干劲十足。

1926 年晋升为团长，三年后又晋升为烟台警备司令。

一时重权在手，成为显赫一方的人物。

至于此时的孙传芳，则是流年不利。

称雄东南五省不到一年，国民政府誓师北伐，将孙传芳打得节节败退。

1928 年 4 月，孙传芳的大军在山东被歼灭，势力尽失。

复仇的最佳时机终于到了！

凭施中诚当时的势力，要想刺杀孙传芳，简直易如反掌。

施谷兰激动地给施中诚写信，催促他赶紧行动！

结果没想到，施中诚怂了。

他在信中说，自己成家立业不易，不想寻仇觅恨，葬送前程，牵连家人。

同时还劝施谷兰，早点成家，好好过日子。

这叫什么？

踩着施家人升职加薪，结果翻脸就问「您哪位」。

施谷兰又悔又恨，悔自己信错了人，恨施中诚根本不是个人！

她当即写信给施中诚，痛骂他只知道吃喝玩乐，将复仇诺言忘得一干二净。

「我没有你这样的兄长！」

从此，两人断绝关系。

第一次复仇，宣告失败。

在这之后，施谷兰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她才二十出头，无权无势，身单力薄，就算孙传芳开始没落了，也是个大人物。

要想刺杀他，还是需要外人帮助。

施谷兰思来想去，想起了一个「特别的」男人。

男人名叫施靖公，爱慕施谷兰多年。

施靖公曾说过，自己曾受过施从滨的栽培，若是有机会，一定会为他报仇！

很快，施谷兰与施靖公达成口头协议。

只要施谷兰嫁给施靖公，他便替她报父仇！

这一次，施谷兰又将希望寄托在施靖公身上。

施谷兰嫁给施靖公后，两人从天津移居到太原，相处了整整七年，还有了两个儿子。

然而，男人似乎都有同样的毛病。

许诺随口一说，践诺一拖再拖。

谈婚论嫁都是算计，娶个富婆一劳永逸。

施谷兰又又被骗了！

婚后不久，施靖公就开始暴露「渣男」本质。

因升迁之路屡屡受挫，施靖公经常喝酒打牌，夜不归宿。

施谷兰坐二胎月子期间，他竟然偶尔才回家。

就算保姆将他拉进屋子，他也只是看一眼就抬腿离开。

施谷兰实在忍无可忍！

一晚，她生气地问他，「父亲遇害快十年了，你准备如何践诺呢？」

施靖公沉默良久，才悠悠说道：

「那些不过是七年前的旧话，你何必旧事重提……这年头，谁打仗不死几个人，要是一个个都像你一样去报仇，那还得了。」

……

这话术，与堂兄施中诚简直一模一样，俩人跟商量好似的。

施谷兰心如死灰，鄙夷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就这个眼神，把施靖公看怒了。

他说，「你们施家那么多人，为什么把责任推到一个女婿身上，让我去送死，简直是无耻。」

一向要强的施谷兰，不再争论。

第二天，她就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施靖公。

在从太原回天津的火车上，她又写下一首小诗：

一再牺牲为父仇，年年不报使人愁。

痴心愿望求人助，结果仍需自出头。

施谷兰什么都可以原谅。

唯一不能原谅的是，堂兄和丈夫竟然完全放弃「为父报仇」的承诺。

这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靠男人，不如靠自己。

（3）

1935 年 6 月，天津。

年近 30 岁的施谷兰，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了天津家中。

到家第二天，她就去了医院。

她要「拆缠足」。

缠足，大家都听过，就是在女孩五六岁时，用布将脚裹起来，除拇指外的四个脚趾连同脚掌，要对折弯曲，贴近脚心。

那画面，光想想都觉得痛。

施谷兰虽然能读书，会写字，但该经历的封建糟粕，一样没少。

她裹脚二十多年，脚掌畸形，走路十分不便。

要想复仇，少不了四处奔走、打探消息，只有「解放双脚」，才能助她完成心愿。

施谷兰早就打听到，天津有一家私人医院，可以通过手术将脚放开。

医生告诉她，很多阔太太都试图通过手术「放脚」。

可是大部分人都半途而废了。

因为，「放脚」太疼了！

疼痛程度不输生小孩，而且不会一次成功，需要做六次手术才能把脚趾头慢慢拉直。

施谷兰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告诉医生：马上做手术！

过程很痛苦，但施谷兰咬牙强撑了下来。

手术过后，施谷兰就开始十个脚趾头着地，穿着圆头布鞋练习走路。

走路平稳后，便立刻开始练习跑步，尽可能地锻炼自己的体能。

而仇人孙传芳，此时正在天津养老。

四年前，日军入侵东三省后，孙传芳就带着全家老小跑到了天津。

如今正躲在租界里，低调度日，再无东山再起的机会。

施谷兰听到这消息，顿时精神振奋。

机会终于来了！

首先，她得先找到孙传芳。

施谷兰不敢明目张胆地打听，只能先四处碰碰运气。

偶然间，她得到了第一条线索。

一日，她在街上走着，发现一位算命先生的玻璃镜上，贴着许多名人照片。

出于敏感，她向算命先生说，要看看这些照片。

结果，在一张发黄的照片背后，她看到三个模模糊糊的字：

孙！传！芳！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谎称照片里这人是自己的亲戚，从算命先生处高价买了这些照片。

有了照片，施谷兰还是不放心。

孙传芳如今的相貌，肯定跟照片有出入，得见到真人才行。

没想到，机会很快又出现了。

施谷兰的大儿子，在天津一所幼儿园读书。

有一天，大儿子告诉母亲，班里有位姓孙的女同学，父亲似乎是位大人物。

大人物……

此时在天津的、姓孙的大人物，不就是孙传芳？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施谷兰故意与大儿子的老师套近乎。

果然如她所想。

那位姓孙的女同学，叫孙家敏。

她的父亲，正是孙传芳！

施谷兰又惊又喜，仇人离自己竟然如此近。

老师还无意透露，孙同学就住在「法租界 32 号」。

施谷兰满意地与老师告别。

之后，她立刻就去了「法租界 32 号」踩点。

可她走近才发现，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招租」。

她的心立刻沉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这么快就搬走了？

在屋外驻足片刻，她决定碰碰运气。

她与看房子的副官说，自己正在找房子，想要进去看看。

副官自然一路陪同，与她交谈起来。

施谷兰面目和善、举止端方，副官对她毫不设防，很快便透露了两个关键信息：

孙家最新的住址在「英租界 20 号路」。

孙家敏也转学到耀华附小读书。

施谷兰转头就去了新地址周围探查。

只见，四周院墙高耸，还装着电网，两扇铁门紧闭，两侧警卫严守。

要想硬闯，根本不可能。

可在外面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为了获得更多的线索，施谷兰决定，先从孙家敏身上下功夫！

她让大儿子也转学到耀华中学附小读书。

开学典礼那天，施谷兰带着大儿子，站在礼堂门口张望。

大儿子指着一辆挂着蓝色车篷的汽车，高兴地对母亲说：

「那就是孙家敏常坐的车！」

等车停在礼堂门前后，孙家保姆拉着孙家敏走出来。

大儿子高兴地跑过去，喊着孙家敏的名字。

施谷兰走上前去，看清了这辆车的车牌号——1039。

开学典礼上，施谷兰故意坐在孙家敏旁边，对她很是照顾，还邀请她周末有空就来家玩。

可没想到，孙家敏沮丧地告诉她：

「我周末不能随意出门。」

「不过父亲母亲喜欢看电影、听戏，每周六晚上会带我去解解闷。」

妙啊。

电影院和大戏院，光线幽暗，不正是最好的刺杀场所？

随后一段时间，天津的几大戏院门口，经常出现施谷兰的身影。

她几乎场场都去，却早早退场，在门口守着。

只要有人从戏院出来，她便会根据手上的孙传芳照片，悄悄仔细比对。

那时，施谷兰还从未见过孙传芳。

要想报仇，总得把仇人认准不是？

她时常在门口守到大半夜。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

1935 年农历 8 月 15 日，中秋节晚上。

施谷兰在法租界光明电影院门口，看到了那辆车牌号为 1039 的汽车。

电影散场时，施谷兰在门口踱步，终于见到孙家敏从楼上下来。

她紧张地跟在孙家敏身后。

出门后，孙家敏被一对男女带上 1039 号汽车。

男的年纪接近五十，戴着墨镜，似乎不希望别人认出他。

施谷兰意识到，这就是孙传芳。

是他杀害了父亲，让自己的家彻底破碎！

是他为了权力、财富，让无数人家破人亡！

施谷兰死死盯着他，将他的形态、面容深深印在脑子里。

第一次见到杀父仇人，她很想冲过去与孙传芳拼命。

可理智告诉她，他身边有警卫，此时上前肉搏，无异于以卵击石。

施谷兰不甘心地回到家中，彻夜无眠。

起身拿起毛笔，在白纸上写下一联五言对偶句：

翘首望明月，拔剑向青天。

随后又在「翘」和「剑」两个字下，重重落下两个点。

1935 年 10 月 8 日（农历九月十一），施从滨被杀害十周年。

这天，施谷兰对家人正式宣布：

自己改名为「施剑翘」。

两个儿子大利和二利，也改名为「佥刃」和「羽尧」。

合起来，正好是她的名字「剑翘」。

至此，她的复仇大计，正式拉开了序幕……

（4）

其实，自从见过孙传芳后，施剑翘一直在琢磨：

到底该如何才能接近他呢？

又如何能确保，接近他后能立刻让他死呢？

她设想过很多办法。

比如去孙传芳家当佣人、家庭教师。

只要能进入那座铜墙铁壁，总有报仇的机会。

可是，孙传芳家一时也没有要雇人的动向。

就算有，也不会找来路不明的人，大多是亲戚好友、属下部曲推举。

又比如，在孙传芳家门口摆摊，再找准时机下手。

可孙传芳向来都是乘车出入，她人在路边，又如何能保证刀枪棍棒、子弹火药，能准确落到孙传芳身上，让他绝无生还的可能呢？

再比如，她打听到，农历 8 月 17 日，是孙传芳岳母的大寿，可以混进去。

可寿礼当天，人多眼杂。

她开枪可能误伤他人，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

复仇计划，一时陷入停滞。

施剑翘的内心也变得焦灼起来。

直到施从滨遇害十周年这天。

施剑翘早早起身，带着纸钱，独自来到日租界的观音寺，为父亲烧纸。

那时，天津正值深秋，寺庙香客稀少，冷冷清清。

施剑翘听着和尚们的念经声，将纸钱投进火盆中，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父亲离开自己已整整十年。

十年间，她两次信错了人，走错了路。

好不容易找到仇人孙传芳，却根本奈何不了他。

也许是她哭得太伤心，一位正在念经的和尚走过来劝她。

施剑翘啜泣道：

「烧纸念经不过是尽子女的一点心意罢了，还不是迷信吗？」

和尚却不那么认为。

他说，若这是迷信，那也不会传世几千年。

你看如今的大人物们，比如靳云鹏（民国前总理）、孙传芳，不都信佛吗？

似乎是佛祖显灵，让施剑翘听到了「孙传芳」这个名字。

她立刻问道：

这两人也信佛？

和尚点头，郑重地说，东南城角的「居士林」，在两年前修整开放。

靳云鹏是林长，孙传芳是理事长，每周都去诵经呢。

施剑翘顿时不想哭了。

佛祖似乎给她指了一条更明亮的复仇之路。

第二天，施剑翘又在广播中听到：

「孙理事长晚上 7 点钟在法租界仁昌广播电台讲经。」

于是，施剑翘在法租界电台外等候，果然看到了 1039 号汽车。

播音结束后，孙传芳带着一名警卫走出来，坐上 1039 扬长而去。

施剑翘确信，孙传芳确实信佛，也是居士林的理事长。

那么她只要进入居士林，便能接近孙传芳。

天津居士林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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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居士林旧照

施剑翘随即来到居士林。

一位女居士告诉她，入居士林，只需要填写一份志愿书，并缴费一元。

施剑翘接过志愿书上，工工整整填上「董惠」的假名。

然后她得到了一块林友证章。

从此，施剑翘可以自由出入居士林。

而她也打听到，孙传芳每周三、六，都会来居士林诵经。

很多人认为，孙传芳之所以「皈依佛门」，是想告诉其他执政者，自己不想被任何政权利用；

其次，也想广结善缘，实现「英雄到老终归佛，名将还山不言兵」的晚年理想。

可在施剑翘看来，他只不过是在借「皈依佛门」之名，掩盖几十年间犯下的滔天罪恶。

现在，刺杀地点、时间、人物都弄清楚了。

万事俱备，只差东风。

（5）

在刺杀孙传芳之前，施剑翘做了很多准备。

首先，必须找到一把好用的枪。

施剑翘曾托熟人买枪，却一直没有着落。

直到弟弟偶然从家中找出一支勃朗宁手枪。

原来，弟弟施则凡的一位同学，曾将一支崭新的勃朗宁手枪和两盒子弹寄放在施家。

施剑翘当即就决定，准备用这支手枪打死孙传芳。

她从小就常拿施从滨放在枕头下的枪玩，早就知道如何装子弹、开枪。

其次，不让家人受牵连。

当时最小的弟弟施则凡已从日本回国。

他也是一腔热血，提着一把日本军刀，发誓要手刃孙传芳。

但施剑翘劝他不要冲动。

自己是家中大姐，要为父亲报仇，也是她先来，若她失败了，再由弟弟们继续。

于是，她让弟弟施则凡带着不知情的母亲去南京生活。

至于两个儿子，施剑翘也留下一笔钱，将他们托付给妹妹施韧兰照看。

最后，必须确保一击毙命。

施剑翘参加过三次道会。

她细心观察过，孙传芳的位置是不是固定的，以及哪个角度能射中他等。

她还专门为自己设计了一件大衣，只为能装下手掌大小的枪。

并且，为了不惊扰现场的其他人，她还买来油印机，印了六十多张传单，上面写着自己行刺的原因，她甚至特意去拍了一张照片，以供新闻界使用。

施剑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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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剑翘

照片中，她齐耳短发，身着深蓝色棉袍，满脸笑意。

仔细推敲行动细节，做完最后的准备后，施剑翘决定尽快动手，以免夜长梦多。

日子定在 11 月 13 日。

11 月 12 日晚，施剑翘几乎彻夜未眠。

天亮后，她走出了家门……

（6）

1935 年 11 月 13 日，天津，微雨。

施剑翘见天气不太好，心想孙传芳恐怕不会去居士林。

于是向居士林打了两个电话询问。

对方只是告诉她，道会不取消，但孙理事会不会来就不清楚了。

午后，她决定亲自去居士林看看，碰碰运气。

阴冷的气息弥漫着居士林。

佛堂内火盆早已燃起，多少驱走些寒气。

下午，那辆 1039 号汽车竟然出现了！

其实，孙传芳在出门前，妻子曾劝他，下雨不便外出。

可他说，自己与靳云鹏约好的，不好爽约。

孙传芳身着黑海青（居士服），缓步进入大殿。

见到孙传芳后，施剑翘立刻借故离开居士林。

她在路边打车回家，拿上准备好的手枪和传单，藏在特制的大衣中。

当时，保姆正在给两岁的儿子喂食。

儿子喊了几声「妈妈」，她头也不回地坐车又走了。

照片中施剑翘所穿的大衣是为刺杀孙传芳特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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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中施剑翘所穿的大衣是为刺杀孙传芳特制的

下午三点半左右，施剑翘回到居士林。

此时，富明法师正在大殿中间讲经。

东边是以靳云鹏为首的男居士，西边是以孙传芳为首的女居士。

众人屏息凝神、垂目倾听。

施剑翘坐在孙传芳身后，靠近火盆的位置。

她的心猛烈地跳动着，全身大汗，鬓角湿透。

此时若是开枪，怕会误伤其他人。

突然，她看到前面几排有空位，故意提高声音说，

「后面的炉子烤得我太热了。可以坐到前面的空位去吗？」

旁边的女居士点点头。

她如愿坐到了孙传芳的右后方，距离不过半米。

看到那张死都不会忘记的侧脸。

施剑翘笑了。

紧接着，复仇开始。

「砰砰砰」！

三声枪响接连响起。

第一枪，打在孙传芳的耳后，他立刻倒在椅子上。

第二枪，打在他的脑后。

第三枪，打在他的后背。

每一枪都命中要害，孙传芳当场毙命！

补枪，在这时显得尤为重要。

脑浆混合着鲜血，喷溅而出，空气中顿时弥漫着血腥气味……

开枪的时候，施剑翘的手微微有些抖，心里害怕又痛快。

随后，她又觉得有些恍惚，竟然真的凭借一己之力，杀了孙传芳？

直到周围人的惊叫声，将她拉回现实。

是的，她告诉自己，父亲的血海深仇，终于报了！

随后，她恢复平静，拿出准备好的传单，边撒边大声说道：

「我是施剑翘，为父报仇！」

「打死孙传芳，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牵连任何人。」

「你们可以带我到警察局自首！」

可此时，众人都不敢回应她。

她的手中还拿着枪！

施剑翘只好自己走到居士林的电话室，给警察局打电话自首。

周围的巡警听到枪声也闻声赶来，带走了她。

众人这才拿起传单细细看起来。

上面写着：

一、今天施剑翘打死孙传芳，是为先父施从滨报仇。

二、详细情形请看我的《告国人书》。

三、大仇已报，我即向法院自首。

四、血溅佛堂，惊骇各位，谨以至诚向居士林及各位先生表示歉意。

署名：报仇女施剑翘。

旁边，还按有她的拇指印。

施剑翘散发传单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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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剑翘散发传单内容

除了传单，还有一封《告国人书》和一张军官照片。

照片上的人就是施从滨。

《告国人书》中写到：

孙传芳是鬼蜮其心，豺狼成性……

大肆屠杀寡不敌众的对手，多次挑起军阀战争。

冒天下之大不韪，咎内战之端源，粉身碎骨，死有余辜……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那位持枪杀人的歹徒，竟然是在为父报仇！

大仇得报，施剑翘心愿已了。

自知势必会受到法律的制裁，甚至还会遭到孙家的反杀，全家不得安宁……

最坏的结果，她都想到了。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的这场复仇，会在全国掀起一场舆论巨浪。

军阀头目孙传芳被刺杀，死于复仇女之手。

天津、北平、上海各大报馆争相报道，案情原委很快传遍全国。

舆论几乎是一边倒。

老百姓对施剑翘「十年卧薪尝胆、一朝为父报仇」的传奇故事惊叹不已。

也对她的刺杀行为，感到同情和理解。

几乎都在称赞施剑翘，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

该案的后续审理过程和结果，也备受关注。

民众重「情」。

认为施剑翘为父报仇，天经地义，不应受罚。

可法律重「理」。

杀人便是杀人，行凶便是行凶，不可英雄化。

施剑翘，到底会有怎样的结局呢？

（7）

在 1935 年到 1936 年间，一场「情」与「理」的较量，在全国掀起一波又一波的热潮。

案发三天后，孙家向天津法院呈递了诉状。

天津法院正式受理此案，涉案双方都请来了「豪华」律师团队。

孙家聘请了著名律师孙观圻。

孙观圻曾留学日本，历任大理院推事，北平地方法院院长，开滦煤矿法律顾问，实力可见一斑。

施家更是幸运，得到余棨昌的帮助。

余棨昌是北平大学法学院的教授，许多法官都是他的学生。

就连孙观圻私下也要称他一声「前辈」。

余棨昌这种重量级律师能亲自下场，为施剑翘无偿辩护，可见当时「民意沸腾」到何种地步。

1935 年 11 月 17 日，天津法院开审。

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法院门口就挤满了领取旁听证的人。

开庭后，双方律师各执一词，提出的辩护角度十分新奇。

施家律师团队为让施剑翘尽可能获得减刑，从四个方面进行辩护：

第一，施剑翘是「自首」，应当减刑。

行刺前，施剑翘准备好书面说明材料。

行刺后，她也没有逃跑，而是跟警察坦白。

居士林在场的很多人都能证明这一点。

第二，施剑翘枪杀孙传芳，是出于孝心的「激愤杀人」。

根据《中华民国刑法》，「犯罪之情状可悯恕者，得酌量减轻其刑」、「当场激于义愤而杀人者，处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第三，引经据典。

《春秋公羊传》有言，「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父受诛，子不可复仇也」。

父亲若是没有死在国家法度之下，那子女可以复仇；

父亲若是死在国家法度之下，那子女不可以复仇。

施从滨被俘后，没有经过审判，直接被孙传芳下令砍头。

这是没有死在国家法度之下。

而施剑翘又无法靠法度报仇，只能私自替父报仇，这是应该获得同情和宽恕的。

第四，道德谴责。

余棨昌直接在法庭上质问，「难道，百善孝为先，这句古训已经不被认可了吗？这个案件难道不应该因为孝行而得到充分的同情吗？」

从法律条文到儒家经典，从刑法特例到道德谴责，施家律师团队火力全开，言辞凿凿，说得旁听者都热血沸腾，激动不已。

压力给到孙家律师团队这边。

他们擦擦汗，仍坚定立场，反对给予施剑翘任何法律上的同情。

主要的理由也有四点：

第一，施从滨死于战争，不能构成施剑翘报仇的理由。

第二，施剑翘不存在「自首」的情节，也不是「激愤杀人」。

《中华民国刑法》定义的自首，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罪行在未被发现之前」，才算自首。

现场的居士、随后赶来的警察，早已发现了她的罪行。

就算她向警察坦白，孙传芳是她杀的，也不算「自首」，顶多算是「投案」。

还有施剑翘复仇之念，存在长达十年，并不算是「激愤杀人」，而是「有预谋的故意杀人」，所以从轻处置，不符合法规。

第三，儒家经典不适用于现代案件。

《春秋公羊传》中的报私仇理念，不能当做作现在的法律法规。

第四，孙传芳作为打仗的指挥官，有权审判和惩罚战俘施从滨。

而理由就是，施从滨当年曾率军洗劫村庄、残害百姓。

孙家律师团队思路清晰，反驳也有理有据。

双方就这样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法官们最终认可了施剑翘「自首」情节，承认其杀人动机是「孝恩冲激」。

但还是认定她犯了「非法持有军用枪弹罪和杀人罪」，判有期徒刑 10 年。

审判结果出来后，全国人民都炸了！

纷纷写信给南京政府、天津法院等，把孙传芳骂得狗血淋头，把施剑翘赞扬成人民的骄傲、国家的光荣，希望能法外施恩。

施家也继续上诉，案件被移交给河北高等法院。

1936 年 1 月 28 日，河北高等法院开庭复审。

双方法律师团队，仍是激情交锋、多番雄辩。

各地的报纸上，几乎每天都有声援施剑翘、指责法院判决不公的文章出现。

河北高等法院自然不敢懈怠，不断地仔细推敲、反复论证。

最终修改了天津法院的两处判决细节：

一是推翻了施剑翘「自首」的情节。

按民国刑法，「自首」情节必须发生在罪行被发现之前。

二是认定了施从滨当年被杀，并未经过司法审判。

孙家律师团确实拿不出孙传芳曾审理过施从滨的证据，也没有施从滨施暴百姓的证据。

1936 年 2 月 11 日，河北法院最终修正了一审的判决。

「鉴于施从滨的非法死亡，施剑翘的行为具备获得同情的条件，故判决其 7 年有期徒刑」。

河北法院的判决很高明，仍判施剑翘有罪，维护了法律的尊严，给她减刑三年，又缓解了舆情。

可这件事并未就此打住，反而越演越烈，闹到了南京最高法院。

1936 年 3 月，施家上诉至南京最高法院，要求重新审理该案。

南京最高法院接到该案，也很是头疼。

若是依法办事，等于是跟「情」站在了对立面。

枉顾了孝道、仁义，也失去了民心。

若是顺从民意，等于是破坏了司法的公正和尊严。

开了先例，以后有「理」也辩不清。

此案又拖了近半年。

8 月，南京最高法院才做出最终判决——驳回施家上诉，维持河北最高法院的判决。

这意味着，法律上，施剑翘已没了转圜的余地。

然而，民意沸腾，全国各界人士、民众团体迅速行动起来。

请愿书如雪花一般，飞往南京政府。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冯玉祥，当时的军委会副委员长。

他与施家有战友情谊，与孙家一向不和，也开始为施剑翘的案子四处奔走。

冯玉祥直接找到南京最高法院院长焦易堂、河北省高等法院院长邓哲熙等，给他们做思想工作。

如今民意沸腾，得找个折中的法子，不能丢了法律的面子，又不能寒了老百姓的心。

随后又与 30 多位国民党元老级的政要，联名上书国民政府，一起请求对施剑翘法外开恩。

就在冯玉祥等政府要员，以及社会舆情的干涉下，特赦施剑翘的程序终于开启了。

1936 年 10 月 14 日，国民政府以主席林森的名义发布「特赦令」。

施剑翘特赦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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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剑翘特赦报道

「特赦令」维护了司法的尊严，称施剑翘犯了「杀人罪」，但「其志可哀，其情可原」，经过各学校、各民众的上书请求，特赦施剑翘的七年之刑。

由政府出面干预最高法院判决结果，这在民国时期非常罕见。

此案也被称为「民国八大奇案之一」。

施剑翘也获得「民国第一侠女」的美称。

施剑翘完全没有想到，不到一年时间，自己又重新获得自由。

而她的人生轨迹，也就此完全改变。

（8）

出狱那天，施剑翘一身男装。

主要怕被孙家暗杀，毕竟孙家根深叶茂、党羽众多。

她先去南京感谢了冯玉祥，然后带着母亲、孩子，来到长沙，与弟弟施中杰一起生活。

一年前，她从未想到，自己还能好好活下去。

更没想到，自己会「名满天下」，以后还能为国家、为社会、为人民，做很多事。

抗日战争爆发后。

施剑翘再也坐不住了，立即给当时湖南省政府主席张治中写了封信。

信中只有八个字：我要求做抗战工作。

张治中随即接见了施剑翘，安排她为湖南省抗敌后援总会慰劳组主任。

她曾一次为八路军募集布鞋一万五千双、棉背心一万五千件，医疗用品一百箱等物资。

1941 年 7 月，一家人又辗转到四川合川县。

施剑翘见日本飞机频繁轰炸四川，百姓们日子过得很惨，就发动捐飞机的倡议。

凭借自己的知名度，短短几个月，就筹到买三架崭新战斗机的钱。

宋美龄特意约见她，希望她能到全国妇女慰劳总会工作。

但施剑翘婉言谢绝了。

因为，她心中有了更重要的事要做。

1946 年，施剑翘迁居苏州，创办了一所「从云小学」，自任校长，招收的都是贫民子弟，半数学生学费全免。

任从云小学校长的施剑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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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从云小学校长的施剑翘

直到 1952 年，该小学才移交给苏州市人民政府。

也就是在这年，施剑翘被诊断出子宫癌。

手术后便去到五台山静养，并以居士身份在碧山寺修行。

后来她定居北京，在 1957 年当选为北京市政协委员。

1979 年，施剑翘又被确诊为晚期直肠癌。

同年 8 月 27 日猝然离世，享年 73 岁。

施剑翘她的后半生，不再带着怨恨和遗憾，而是充满感恩和奉献。

开启后半生命运的钥匙，不过是在她 30 岁之际，毅然决然地踏上了一条复仇之路。

这是一条不归路，也是一条「重生之路」。

施剑翘拥有的，不过是比旁人多一点点的情义和血性，以及勇气和决心。

参考资料：

[1]《施剑翘：手刃孙传芳》，王安国著

[2]《施剑翘复仇案：民国时期公众同情的兴起与影响》，林郁沁（Eugenia Lean）

[3]《施羽尧口述：我的母亲刺杀了孙传芳》

[4]《施剑翘 民国司法案卷中的复仇女》，沈岚 沈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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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5 17:1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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