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哥刨了坟
被驯服的象:那些爱与黑暗的故事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这样一个说法?
家里老人死后,棺材需对准再下葬。
若有偏移,影响子孙后代的运势。
我爷下葬那天,因为家里事儿太多,只有我大姑和三伯盯着。
因为我大姑和三伯家养的都是女儿。
于是,在我大姑的暗示下,我爷的棺材头是向右偏移下的葬。
1.
农村有一种说法,老人死后下葬,棺材头往左偏旺男丁,棺材头向右偏旺女口。
说来也怪,我爷下葬以后好几年,李家这一代八姊妹,我的两个堂哥,三个堂姐接连生下的都是女儿,一个儿子都没有。
村里人嘴碎,经常拿这事儿在背后嚼舌根。
是非说得多了,纸肯定包不住火。
没多久,当年那群帮忙下葬的人说漏了嘴。
我大姑故意偏棺材头的事,叫我大堂哥给知道了。
我大堂哥一心想要生儿子。
他们家连着给他生了两个女儿,眼瞅着大堂嫂刚怀上第三胎。
大堂哥怕第三胎仍然生个女儿,当天便叫上他的几个好兄弟,要去挖我爷的坟。
跟着我大堂哥去挖坟的,一共四人,都是和我大堂哥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他们几个扛着铁锹上山,刚开始,还和平常一样打打闹闹,全然不把挖坟当一回事儿。
可,没一会儿,其中一人的裤腿子叫刺藤给划拉下来半截儿。
另一个人,走着走着,被路边的树杈子戳了眼睛。
这俩人打小在山里长大,毫不夸张的说,咱们这儿的树林子,他俩平常闭着眼睛都能窜个来回。
叫刺藤扯下来半边裤腿儿,被树杈子戳眼睛的事儿,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两人觉得事情有点儿玄乎,不敢再嘻嘻哈哈,心里萌生了退意。
大堂哥看出他俩想打退堂鼓,对着两人好一通奚落。
然而,挖坟这种事,本来就不吉利,甭管大堂哥如何连讥带讽?两人愣是豁出去没要面子,扛着铁锹下山了。
坚持留下来帮我大堂哥的是一对张姓兄弟。
兄弟俩打小就是我大堂哥屁股后头的跟班,对我大堂哥有一种盲目的崇拜。
大堂哥小时候上树偷柿子,他俩都愿意把裤子脱下来给他穿,宁愿让皴树皮磨破自己的裤子,回家挨一顿打,也要保全我大堂哥。
如今,大堂哥要挖坟,他俩自然也是鞍前马后,唯命是从。
三人一起到我爷的坟前,大堂哥先给我爷点了一炷香,烧了一打纸钱。
「爷,今天我来挖你的坟,你老人家别生气!」
「这事儿,要怪,你就怪我大姑,是她先不厚道,坑了咱们老李家!」
「我也是被逼得没法儿!想给咱老李家添男丁,迫不得已才这么干!」
「爷,你也不想看咱老李家绝后,对不?」
大堂哥跟俺们爷打完招呼,甭管爷答不答应,撸起袖子,跟张家两兄弟一起吭哧吭哧把爷的坟给挖开。
他们仨忙活好一阵,把棺材头往左偏移,这才心满意足,重新把我爷给埋上。
干完这事儿,大堂哥请张家两兄弟去街上吃烧烤,三人喝了两箱啤酒。
大堂哥喝高了,膨胀了,觉得我爷的棺材头向左偏,他的好运该来了。
他昏头巴脑跑去抠彩票。
说来也怪,平常五块钱都抠不到的人,那天居然一下就抠中了特等奖,整整三万元现金!
这笔巨款彻底把我大堂哥的酒给惊醒了!
我大堂哥越发觉得这坟挖得对!
他要转运了!
他倒也聪明,当即拿出五百块钱给张家两兄弟,嘱咐他俩千万要保密。
中彩票和挖坟的事,哪一件都不能跟旁人说。
一个怕遭人眼红。
另一个怕说出去不光彩。
张家两兄弟诺诺点头。
然而, 想也知道,这种事怎么可能保得住秘密?
2.
没两天,村里人全在讲我大堂哥挖了自家爷的坟,拨了棺材头,给自己改运,一下中了好几万元彩票的事!
刚听到这些闲话的时候,我大堂哥还挺生气,跑去找张家两兄弟兴师问罪。
张家两兄弟倒也没推诿,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对不起。
据他俩交代,是那两个临阵脱逃的兄弟隔天跑来问情况,他俩也是想炫耀一下,就把中彩票的事给那两人说了。
张家大哥也曾叮嘱那两人不能对外宣扬,两人当面儿答应得好好的,一转头就讲得人尽皆知。
说起这事儿,张家大哥摆出和我大堂哥如出一辙的气愤表情。
「明明叫过他俩保密的!」
他们可能还没意识到:秘密就是灰指甲,一个传染俩,传到后头,越说越神。
事已至此,生气毫无用处。
大堂哥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挖坟不是一件光彩事,村里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大堂哥不为所动。
狐朋狗友们得知大堂哥中彩票的消息,纷纷找上门来,大堂哥来者不拒,天天在外头请客吃饭,到处跟人吹嘘他的足智多谋。
没多久,我奶过生日,家里几代人全来给我奶庆生。
那天,我奶家大吵特吵,周边几里地的人都端着板凳坐在家里听热闹。
骂得最凶,声音最大的是我大姑。
我大姑她孙女,也就是我大侄女,成绩一向很好。
今年侄女考高中,以她平常的成绩,考上重点班不是问题。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次,侄女失误了,还是一个严重的失误,直接导致她与好高中失之交臂。
我大姑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大堂哥拨了我爷的棺材头。
她跳起来骂大堂哥:「不要脸!」
大堂哥抽起板凳要打大姑。
大姑父指着大堂哥的鼻子,问他想干嘛?
大堂哥他爸,也就是我大伯,拦着大堂哥,喊他不准动手。
三伯和我小姑趁机指责大堂哥,说他刨自家爷的坟,畜生不如!
四姑小声嘀咕:「你们生的是女儿,当然这么说!」
二伯和我爸两边劝:「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吵。」
我奶见他们这样,嚎啕大哭。
整个场子里,除了我大姑地动山摇的泼妇骂街声外,就属我奶的哭声最大,简直称得上撕心裂肺,震耳欲聋。
3.
我奶的生日,过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我感觉这些人不是来给我奶过寿,祝她长命百岁的,更像是来给她送丧,祝她早日与世长辞的。
经他们这么一闹,村里人全知道李家人闹掰了。
我大堂哥家与大姑家开始冷战,两家人谁也不理谁。
哪怕上街面对面遇上了,也各自撇开脑袋,假装看不见对方。
不过,抛开这些鸡零狗碎的纠葛,我大堂哥家好像真的转运了。
他带大堂嫂去医院检查,托关系从医生口中得知,大堂嫂这一胎怀的确实是个男孩儿!
这个消息简直好到我大堂哥的心巴上!
他要有儿子了,他家那几亩地终于有人继承了!
大堂哥走路都别着腰杆子,不稀得再跟我大姑较劲,整天一副红光满面,精神焕发的样子。
张家两兄弟见我大堂哥时来运转,都很眼红。
他俩可能是被我大堂哥洗脑了,笃信我大堂哥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全亏拨棺材头的缘故。
两兄弟也想转运发财生儿子,于是,学我大堂哥,偷偷摸摸扛着铁锹往山上跑,然而 ,张家人长寿,张家老爹和老爷子全都健在,活得好好的。
张家两兄弟一合计,铁锹对准了他们家太爷爷的坟。
张家太爷爷的坟,周边的树木长得不够茂密,起不到遮挡掩蔽的作用。
兄弟俩挖坟没多久,就被上山砍柴的一个乡亲给发现了。
这位乡亲也是个好事之徒,他丁点儿没让张家两兄弟发现自己,偷摸从另一条道拐下山,然后,肩膀上的锄头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跑去找张家老爷子告状。
「老哥!你家那俩孙子搁山上刨祖坟呢!」
张家老大爷八十五六岁,听说这事儿,气得差点儿没厥过去。
老爷子嘴里骂着『日他先人』,提着砍刀就往山上冲。
张家两兄弟被他们爷挥着砍刀从山上撵下来,铁锹没拿稳,鞋也跑飞了。
两个快三十岁的成年男人被他们爷撵回家,罚跪在堂屋里,揪着耳朵,挨了狗血淋头的一顿骂。
张家出了这种事,村里老人都很警惕,纷纷把自家儿孙叫到跟前来警告,勒令他们不许学我大堂哥。
大堂哥作为反面教材,被村里老人嚼在嘴里,咬得稀烂,骂成畜生。
这不难理解,老人们行将就木,没别的盼头,就盼一个入土为安。
死者为大,一向是我们这里的传统,可,好死不死遇上我大堂哥。
他打着转运的旗号,开了挖坟的先河,偏张家两兄弟还紧跟着学。
瞧这架势,老人们生怕以后死了,埋进土里,棺材板还没睡热乎就叫不肖子孙给挖了出来。
谁不自危?
就连我奶都担惊受怕,一天叮嘱我爸他们三次,说她死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绝对不可以挖她的坟。
开创先河的大堂哥,名声臭出三里地。
村里老人天天按顿骂他,比吃饭都准时。
事情发展到这里,原本只是我大堂哥干了一件不讨喜的事,大家团结起来骂他就完了。
可,谁也想不到,怪事发生在后头……
4.
怪事发生在我奶身上。
具体忘了是从哪一天开始?
我奶跟我爸说,她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我爷暴跳如雷,大骂我大堂哥,说他『白日挖坟,凌辱先人。』
我奶胆子小,天天被我爷骂醒,醒了以后不敢睡,睁着眼睛等天亮。
刚开始,我爸他们没在意,以为是我大堂哥挖坟的行为,吓着我奶了,才让我奶做这种噩梦。
可是,我奶连着一个星期都做相同的梦。
梦里,我爷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就好像不是在做梦,是在承受我爷的怒火。
我爷活着的时候,我奶就害怕他,经常在他面前不敢说话。
我奶怎么也没想到,我爷都死几年了,她以为日子终于安生了,我爷居然追到梦里来。
那个星期,我奶过得甚是煎熬。
家里没人相信她的话,我奶委屈,自己去找我大堂哥,跟他说了梦里的事。
按我奶的意思,是希望我大堂哥去我爷坟前烧纸,给我爷认个错。
但,我大堂哥当时正处在要生儿子的意气风发中,最烦别人跟他提坟,最喜欢别人跟他提儿子。
我奶的劝说,正好撞在他枪口上。
大堂哥压根儿不信我奶的话,认为我奶是对他有意见,才会做那样的记心梦。
我奶劝说无效,无功而返。
然而,当天晚上,我奶破天荒没梦到我爷,我爷直接找上正主,跑我大堂哥梦里去了。
我爷在梦里给我大堂哥一顿痛骂,大堂哥被骂醒,惊出一身冷汗。
直到此时,大堂哥才幡然醒悟原来我奶并没有骗他,我爷是真的来托梦了。
这下,大堂哥心虚了,嘴也不硬了。
他乖乖照我奶的意思,买纸钱去我爷坟前烧。
我们那方有个习俗,家里长辈过世,直系下一代每家每户要在长辈坟前种树。
树表长青,是亲人对逝者的一种怀念。
我爷死的时候,我爸他们全都种了树。
小树苗在山上长了好几年,如今已有婴儿手臂那么粗。
种过树的人都知道,树苗一旦长成小树就不容易夭折。
可,我那上山烧纸的大堂哥却发现,我爷坟墓周边的树全都长得好好的,唯独只有他们家种的那一颗不知道啥时候枯死了?
好端端的树,怎么会无缘无故说枯就枯呢?
明明不久前,他伙同张家两兄弟来挖坟的时候,他们家种的树还好好的!
我大堂哥心里直犯嘀咕。
我猜,那个时候,他就已经从小树的枯死中,感受到了一丝不详。
小树的枯死就像一种征兆。
接下来的日子,我大堂哥家跟爆了霉气罐儿似的,霉运连连。
5.
先是我大伯出车祸。
巧的是,我大伯撞的不是别人,正是跟我大堂哥一起去挖坟的张家两兄弟。
事情的起因是他们两家去同一个亲戚家吃酒席。
我大伯去得早,吃完酒席,往回赶的路上,车子开得飞快,一不小心车胎打滑,撞了正要去吃酒席的张家两兄弟。
那天,天气晴朗,前后两天都没下过雨,大伯的车胎不知道是怎么打滑的?
车祸发生得莫名其妙,就像命里该有一劫。
两辆车撞变形。
张家两兄弟头破血流,浑身是伤,被 120 捞进医院。
我大伯断了一条腿,卡在车里,痛得死去活来。
两家人接到消息,赶到医院,车祸三人正在抢救中。
双方一打照面,集体傻眼。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路上那么多车,偏偏是他们两家撞在一起。
两家都是熟人,同一个村,沾亲带故的,不好撕破脸皮开骂,也不好太过责难对方。
大家只能眼对眼干着急,一起等交警的裁决书。
张家老爷子以前很喜欢我大堂哥,老人家算是看着我大堂哥长大的,可现在一见我大堂哥就没好脸色。
老人家觉得一切不是巧合,是报应,跺着脚,在他孙子的手术室外,震声骂:「该!」
裁决书判下来,事故的主要责任人是大伯。
大堂哥认命赔钱,在医院两头照顾病人。
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想让他妈,也就是我大伯母到医院去帮忙。
大伯母在地里割猪草,接到我大堂哥的电话,背起背篓,准备回家收拾收拾东西去医院。
他们家的地在半山腰,山路不算陡。
这条路,大伯母走了几十年,早走习惯了。
那天,她莫名其妙一脚踩空,踉跄栽倒在沟垄里。
背篓压在身上,大伯母趴在沟垄里翻不了身,只能大声喊救命。
山里没人,大伯母在沟垄里躺了两小时才被上山种地的人发现,把她救起来。
这一摔,摔折了大伯母的腰,她躺在床上哀哀喊疼。
现在别说去医院帮忙照顾病人,大伯母自己都需要人照顾。
家里出了一连串的事,大堂嫂没法儿再安心养胎,她把两个女儿送回娘家,自己承担起照顾婆婆的重任。
大伯母的腰承不上力,吃喝拉撒洗全靠大堂嫂。
大堂嫂坚持两天,流产了。
大堂哥心心念念的儿子就这么没了。
接到电话通知的时候,大堂哥整个人都是崩溃的,在医院拿脑袋哐哐撞大墙。
我爸他们去医院探望大伯。
大姑也去了。
虽然对我大堂哥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是看得出来,大堂哥家接二连三遭遇的这些倒霉事,家里人看在眼里,并不忍心。
大伯的一条腿吊在病床支架上,身上缠满绷带,脸上的玻璃划伤还没结痂,殷红殷红的,样子看上去特别惨。
都这样了,他还费力扯起嗓子咒骂我大堂哥。
大堂哥满眼红血丝,失神地坐在陪护椅上,面色憔悴,形容狼狈。
我感觉他好像一下老了许多。
我爸他们倒没说什么责难的话,反而劝大伯少说两句。
大家都想安慰大堂哥,可话到嘴边,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伯家遇上难事,我爸他们并没有袖手旁观。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男人谁要有空就去医院给大堂哥搭把手,家里女人也会经常抽时间去给大堂嫂和大伯母帮忙。
大家轮流施以援手,这么着过去一个月,大伯终于平安出院。
这一个月里,大堂哥似乎想明白了许多。
大伯出院的第二天,他就买了香烟和酒,去拜访我们那儿有名的阴阳先生。
6.
阴阳先生,姓蔺。
早年在我们那儿给人算命,偶尔也会听说他去谁家做法事。
大家都说他算命准,法事神。
最有力的证明是,蔺先生在三十五岁的时候瞎了眼睛。
老人们都说,只有真正有本事的阴阳先生,才会遇到这种『瞎眼断腿』的事!
当然,这只是农村流传的一种说法而已,听上去很荒谬,根本无据可考。
大堂哥诚心拜访蔺先生,买了好酒好烟。
他们坐在四方桌上,大堂哥老老实实说明来意。
当他说到自己白日挖坟,挖的还是自家阿爷的坟时,蔺先生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大概在他们这种专业人士的眼中,难以想象这是怎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操作?
大堂哥说完话。
蔺先生用那双失明的眼睛『看』着他,然后,把放在桌上的烟酒推了回去。
这个小小的举动,幅度不大,没声没息,却非常直白地表明了蔺先生对大堂哥所作所为的不齿。
之前,村里人对大堂哥指指点点,在背后戳他脊梁骨。
大堂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觉得那是人家嫉妒他。
如今,蔺先生没说一句话,只是把大堂哥送来的烟酒退还给他,大堂哥感觉脸上火辣辣。
大堂哥打小性子倔。
他们家最近的遭遇,让他破大防。
他来找蔺先生,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不管蔺先生什么态度,他始终硬着头皮,低声下气说软话,恳求蔺先生帮忙。
蔺先生刚开始很不愿意,直言不讳告诉他说:「掘人坟墓,践人尸骨,这种事一向非深仇大恨不可为,你倒好,竟然对自家先人下手!」
大堂哥脸上写满悔恨:「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猪油蒙心!」
蔺先生不接他的茬,噎了他一句:「你倒不必这么侮辱鬼!」
大堂哥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大堂哥求了蔺先生许久。
蔺先生都不松口。
后头,他豁出去了,从长条椅上站起来就要给蔺先生下跪。
蔺先生的徒弟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扯起来。
蔺先生眼盲心不盲,猜到发生了什么事,直截了当告诉我大堂哥:「你跪我也没用,你自己做事不厚道,你家先人火气大,不肯原谅你,我帮不上什么忙,你自认倒霉吧。」
听蔺先生这么说,大堂哥当场就要哭出来。
他想起以前,很委屈:「我爷以前最疼我了……」
蔺先生的徒弟在旁边小声嘀咕:「疼出来一个白眼狼……」
大堂哥听到这话,脸皮也臊,讪讪表示:「我愿意给我爷认错,磕头烧香,干什么都可以!」
蔺先生磨不过他。
像蔺先生这样的人多少还是有些菩萨心肠的。
他最后到底还是给大堂哥指了一条明路,让他去我爷坟前栽树。
什么时候把树栽活了,就代表什么时候我爷肯原谅他了。
只要我爷肯原谅,他们家以后就不会再这么倒霉。
得了蔺先生的指点,我大堂哥有了盼头,天天去我爷坟前栽树。
7.
刚开始,他自己去山里找树苗子。
找到的树苗子,甭管好不好,全挖来往我爷的坟前栽。
这些树苗子,无一例外,全都死了,没一个能栽活。
这期间,我大堂哥他们家又发生了好些事,全是倒霉事,一件比一件倒霉。
大堂哥之前抠彩票中的那三万元早花没了,不仅如此,还赔进去许多老本。
大堂嫂因为流产,身子不好。
大堂哥因为没了儿子,心情不好。
他俩天天在家吵嘴。
大堂哥怪大堂嫂没护好他儿子。
大堂嫂怪大堂哥自己作孽,连累一家人。
他们家从前和和睦睦,现在两人争锋相对,搞得家里乌烟瘴气。
眼瞅着,再这么下去,家要散架。
大堂哥急眼了,他开始花钱找人买树苗子,专买那种根系发达,结实强壮,好养活的。
不多久,全村人都知道我大堂哥花钱买树苗子的事。
打听出原因后,村里老人直呼大快人心,纷纷拿我大堂哥的事来告诫自家小辈。
「看吧!这就是报应!」
「以后你们谁敢挖我的坟,我也这么搞他!」
我们小辈也确确实实被大堂哥给上了一课。
我们这代人,对祖宗先人,传统文化,风俗传承,是没什么敬畏之心的。
大家普遍更看重个人价值,不在乎跟自身利益没有直接关系的东西。
如果不是大堂哥搞出这个事来,谁会把先人当回事儿?
那些死去很久的人,无论他们生前有过怎样惊心动魄的人生?无论他们是否伟大,或者一生平庸,碌碌无为?无论他们曾经为家庭付出多少过心血?
他们终将被一代又一代人遗忘。
就像每年的清明节和中元节,真正在这一天虔诚感念先人的人,所剩无几。
年轻人对待先人的感情无比淡漠,比起祭祀先祖,大家更愿意在难能可贵的假期睡上一个懒觉。
我便是如此。
如果不是我爸妈格外重视亲情,格外在意类似清明节这样的节日,我一年到头也想不起我爷一次。
然而,经我大堂哥这么一搞,我爷在我的记忆里又变得鲜活起来。
我想起来,他是个顶厉害的老头子。
拿我奶的话来说,我爷的脾气又臭又硬。
他活着的时候,谁要是得罪了他,他得记恨人一辈子。
同样的,谁要是帮助过他,他也会把恩情记在心里一辈子。
8.
照我爷生前的脾气,不可能轻易原谅我大堂哥。
果不其然,我大堂哥花重金买来的那些小树苗,种在我爷坟前,没活过一星期。
他家照旧霉运连连。
大堂哥不再像从前那样盛气凌人,他整天耸头耷脑,意志消沉。
连我看着,都觉得他有些可怜。
这年夏天的时候,我们村连着下了几场暴雨。
大堂哥家的房子被水淹了,他忙着在家救水,没空往山上去。
当然,即便有空,这种鬼天气,人也是不敢往山上跑的,容易出事。
大家被暴雨闷在家好几天。
暴雨结束后的那天晚上,我二伯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爷叹着气跟他说我大伯家靠不住,指望不上,他只能指望我二伯,希望我二伯不要令他失望。
二伯在梦里宽慰我爷。
我爷又跟他抱怨,说他的房子被水淹了,现在没地方住,让我二伯去看一看,替他把房子修一修。
隔天一大早,我二伯打着手电上山,去我爷坟前一看,我爷的坟果然塌了!
雨水灌进去,泡湿了腐朽的棺木。
我二伯哪敢不当回事?赶紧买了东西去找蔺先生,把情况跟蔺先生说了说。
蔺先生对我二伯可比对我大堂哥亲切多了,人家丁点儿没为难我二伯,还把话给我二伯说得很清楚。
「既然是你家老爷子亲自托付,自然不会有什么事,你放心大胆去修坟吧。」
得了蔺先生的准话,我二伯这才从容起来。
他按蔺先生的吩咐,先弄了个小型法事告知我爷要修坟了,随后,请来村里颇有经验的匠人帮忙修坟。
我爷的坟原本不该塌的,更不可能进水。
这事儿还是得怪我大堂哥。
他当初挖坟的时候,破坏了坟墓的防水结构,偏自己又搞不懂这些,没能及时复原,这才导致我爷塌坟。
这就好比我大堂哥拿着大锤子把我爷住得好好的房子给砸了,然后,他敷衍地垒起几扇墙壁来,做出把房子复原了的样子,实际上,连瓦都没给人盖,给我爷扔房子里就走了。
这事儿,换谁都得跟他没完!
我爷找他算账,他还真不冤!
我二伯是个公道人。
他特意跟请来的修坟匠交代,让他们把我爷的棺材头居中摆正,不偏不倚。
并且,自己亲自监督,确保没有问题才填的土。
坟修好后,我们一大家子人去给我爷磕头。
我二伯在我爷的坟前,难得严肃地告诫我们这些小辈:「你们爷辛苦忙活一辈子,才把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拉扯大。」
「活着的时候,他为一大家子人操心。」
「死了,难得清净。」
「你们要记住,想过好日子,就靠自己的双手去挣,别想着劳烦你们爷,没出息!」
我们几个小辈诺诺答应。
二伯又领头给我爷烧香,跪在我爷的坟前说:「老爷子,XX(大堂哥的小名)不懂事,做了败坏门风,丧尽天良的难看事。」
「您给他教训,他受了,吃了苦头。」
「他已经知道错了,也请您老消消气,别跟小孩儿计较!」
二伯在我爷坟前替大堂哥说了不少好话,大堂哥在旁边一直磕头。
那以后,大堂哥再去我爷坟前栽树,那些树才总算活了下来。
确如蔺先生所说,树活了,我大堂哥家的霉运也就结束了。
不过,因为这件事,大堂哥家的经济实力至少倒退十几年。
8.
那段时间,他们家整日鸡犬不宁,大堂哥愁得唷,从一百六十多斤的壮汉,活脱脱瘦到一百斤,人都瘦成了竹竿儿!
然而,即便吃足苦头,罪也受了,霉运可以消散,大堂哥丢失的名声却挽不回来。
我们那儿的人,直到现在提起他,都不喊他名字,而是用『李家那个小畜生』来代替……
事情到这里,本该结束了。
可,这件事还有后续。
后续是从我妈口中听来的。
我妈说,当年我爷下葬的时候,正赶上农村改革土葬。
那会儿改革刚开始,管得不算严。
老一辈的农村人没法儿接受火化,对烧尸体这件事非常抵触。
我们那儿的村支书是个有能耐的人,善于体察民情。
一开始,村支书没想用激烈的手段逼大家接受火葬,人家想用和缓的方式,先慢慢游说,再一点点改变老一辈的看法。
我爷就死在那个关头上。
老爷子临死前,再三跟我爸他们交代一定不能火化,他要入土为安。
我爸他们考虑再三,决定尊重老爷子的遗愿,低调进行土葬。
这事儿,村支书当时是知道的,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情,没有出面阻止。
事情过去许多年,一直相安无事。
近年来,火葬也逐渐被村里人接受,可,偏偏我大堂哥搞出这种骚操作,引得全村讨论,我爷当年土葬的事也被挖了出来。
如果光是土葬的话,事情过去这么久,倒也不必追责。
可,坏就坏在,后来发生在我大堂哥家的事,确实有那么点儿令人觉得匪夷所思。
这些事在我们当地传得那叫一个厉害,而且越传越邪乎。
出现好几个版本,一个比一个夸张。
有个版本说我大堂哥挖了我爷的坟,我爷找他索命,大堂哥被我爷的鬼魂缠上,逼得没法儿,上吊自杀,死了……
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竟然真有人信。
那个人后来上街赶集,遇见我大堂哥,差点儿吓死。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村支书不好再不闻不问。
他先找到我二伯,委婉提醒我二伯,大概的意思就是让我二伯跟家里人谈一谈,不要宣扬迷信,要相信科学。
我二伯态度很好,又是道歉,又是保证。
村支书倒也没有为难我二伯的意思,只提了一嘴这个事,然后,可能为了达到小惩大诫,表达立场的目的吧,以违规土葬的名义,罚了李家人的款。
罚款数额倒也不大,就千把块钱。
这笔钱,我二伯指名让我大堂哥给。
我大堂哥听说以后,一句话都没多说,乖乖把钱给了。
(完)
作者署名:汤姆是玛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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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9 18: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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