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女舔狗的倒追京草脱单秘籍
13
13
杨宜婉一愣,垂下眼眸,目中流光尽散,一时悲怆涌入心头。什么关系?
是曾经她日日觍着脸追着他跑而得来的姻缘,还是现今她对他的避之不及。昔日的亲密无间,唯今只剩下疏离。
她不明白李彧如今的转变,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不娶何若莲了,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可是,前世发生的却是定局了。她和他的结局,本该就是前世那样。
顾庭筠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她,只见她低着头,似有些出神。
以为她没听清,顾庭筠复问了一遍:「杨宜轩,你和燕王是什么关系?」
杨宜婉方回过神来,是,她现在是杨宜轩。
缓缓,杨宜婉答道:「下官与燕王并无瓜葛,这次也是偶然相遇,才知晓他们抓到了刘正。」
顾庭筠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刘正死前你可在?」
「嗯,他说是何元枫让何贵妃盗取了虎符,交予他,调走了支援的军士。」
顾庭筠皱了皱眉,和他猜测的一样,杨将军当初掌大部分兵权,西秦武将不多,利益纠葛之下,有此动机的只有何元枫。
他点了点头,「你父亲的冤屈,终有沉冤得雪那日,眼下何家势力壮大,刘正既已死,手上无实证,不可贸然妄动。」
杨宜婉垂眸应下,便要告退。
顾庭筠又唤住了她:「今日刑部和御史台的人赶来,县衙住所不多,你的屋子他们住了去,你今日且在这睡下。」
杨宜婉忙拒绝道:「大人,宜轩不敢僭越,我还是出去找个客栈吧。」
顾庭筠道:「县衙的人已经在另一间厢房备好了你的褥子,为何出去找客栈?」
杨宜婉一愣,才看到厅堂另一角还有一扇门,「…… 方才怕打扰大人,既然大人觉得无事,那宜轩便叨扰了。」
屋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杨宜婉脑海里还回荡着顾庭筠的话。
「你和燕王之间是什么关系?」
她不明白他最近的举动,他带她去见刘正,给她虎符,似是和以往一般对她。可他们做不了朋友。
其实,从始至终,她和李彧本就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没有任何关系。
他是京中最出类拔萃的皇子,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女子。
他们的那些交集,她假装的偶遇,她找他去射箭,以及她给李彧抄过的无数首情诗。一切都是她的强求。
可后来,他答应时常来看她,他主动说要提亲。她那时甚至抱着一分想法,觉得李彧后来也许是喜欢她的。
那是他们遇刺之后,那段时间,李彧变得格外忙碌。她再怎么皮实也只是一个闺阁女子,无法知晓朝中事务。
那段时日,她便坐在将军府的池塘边,一手撑着脸,一手扔着石头。
手上的石片在湖面跳动,最后死死地沉到水里,似她绝望的心,苦恼着李彧知晓了她是女子,会不会觉得她是个骗子,又会否觉得她过于轻浮。
彷徨若失了好几日,杨宜婉出了门。上次李彧说要玩弹弓,杨宜婉就嚷嚷着让爹爹做了好几个,背着这几个弹弓,又在街上晃着。
那时,她接连晃了几日,也不见李彧,盯着这几把弹弓,杨宜婉很是沮丧,家里都是妹妹,也没有人陪她玩,她就折去姑母家。
表弟谢靖安在那背诗。谢靖安才五岁,只见那小豆丁在那摇头晃脑地背道:「红豆生…… 南国,春来发几支。愿君多采撷,此物最…… 最…… 最……」
小豆丁便卡在了那,杨宜婉敲了下她的头,「最最最,喝醉了吗?快点背完,背完带你去打鸟。」
那小豆丁摸着头,委屈地噘着嘴说:「我不记得了,表姐,最什么来着。」
杨宜婉拿着弹弓,站在门旁,对着院子里的树比画着,急着想早点把谢靖安拖出去陪她玩。
她从小对这些摇头晃脑的东西没什么兴趣,百无聊赖地道:「最什么我怎么知道,就一颗红豆,这些酸腐秀才,委实多事。」
谢靖安自是知道他这表姐自小不学无术,无奈地伸手去拿书案上那卷盖上的书,「唔,此物,最相思。表姐,相思是什么?」
杨宜婉一听,愣住了,手一松,弹丸射了出去,却没打中,只惊起了树上的鸟。
杨宜婉把弹弓放了下来,有点泄气,干脆坐在门槛上,捧着脸道:「相思啊,就是走在路上,想那个人,玩的时候,想那个人,吃东西的时候,也想那个人,和鬼迷了心窍似的。」
谢靖安哑然,她这姐姐果然没文化,什么都能扯到吃喝玩乐,看来他还是得听母亲的话,好好读书,才不会变成这样。
那边,杨宜婉却还在呢喃自语:「真的,好想好想。」
谢靖安无语地拿起书,他一定不能受他这不学无术的表姐的影响,母亲说得好有道理,他一定要读书。
没曾想,他这表姐却忽然弹跳了起来,把他的书抢了过去。
「表姐,你干什么呢?」言罢便踮着脚要抢回来。
杨宜婉却抬起手仰着头翻动着那本诗集,喃喃自语道:「对,这些酸腐秀才还是有点用的,不能见面就写诗。」
那年杨府,杨宜婉从小表弟那抱了一沓诗词书卷过来,因她书房自是没有这些东西。
杨将军杨夫人看到她这般,又齐齐看向五儿,「她这是又怎么了?」
五儿只得道:「小姐,可能也想当个闺阁淑女了吧。」
读书她可能不在行,但是毕竟是追夫婿,有这个动力在,杨宜婉一口气便囫囵吞枣地翻阅了十几本诗词,找到了几十首能用的诗。
尽管她看不太懂,但是听谢靖安说的,那就都找有红豆的吧。
譬如什么:摘得一双红豆子,低头,说著分携泪暗流 [1] 。
她也很想流泪,而且,相思相思,她可真是要思断了肠。
翌日,杨宜婉便一股脑把几十首写红豆的诗全抄了一遍,托人送去了燕王府。
那晚的微风清凉,月色皎洁。杨宜婉双臂交叠,趴在书案上,是双倍的绝望。
一则,她也觉得自己应该矜持点,可是,她控制不住;二则,她并未收到回信,自己也觉得丢了颜面。
十三岁的她,第一次体会到了人生的悲凉。
杨宜婉长叹一声,面朝下趴在案几上,后悔自己荒唐的行为。
「杨家丫头,你是不是想我了?」
耳边传来李彧清朗的声音,杨宜婉一愣,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惊得抬起了头。皓月当空,月光照进屋子,洒落一地,少年站在月光下,长身玉立,气度非凡,笑得洒脱俊逸。
杨宜婉认真地点头,却忽然记得要矜持,又摇了摇头。可一想又觉得不行,若是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不来找她了可如何是好,竟又坦诚地点起了头。
李彧看着她,勾起了唇角。
杨宜婉羞愧地低下了头,忽然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衣,赶忙双手捂在胸前。
李彧见状唇角微扬,一步步逼近了她。
杨宜婉慌得后退了几步。嗯,虽然是她主动追的,但还是要和爹娘说一声是不是,进…… 进展也不能那么快……
她又退了几步,一个没站稳,向后倾倒了下去。
李彧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单手环住了她的腰,把她拉了过来。
杨宜婉挨着李彧的胸膛,衣料摩挲,她穿得单薄,男子的热气传来,她顿时红了耳根。
李彧轻轻放开了她,狡黠道:「几日不见,腰身瘦了些。」
他将一个食盒提到她面前,杨宜婉才发现他带了礼物,心间又添了几分欢喜。
「你…… 你先转过头去,我再穿件衣服。」
「小丫头,上次都看过了,没什么好看的。」
虽嘴上这么说,李彧仍是转过了身去。
穿好衣服后,杨宜婉给李彧看了座,自己带着感恩的心,在李彧的注视下把他带来的糕点全吃了个光。
李彧唇角带笑,鼓励道:「杨家丫头,多吃点,吃多了快点长大。」
「李彧。」
「嗯?」
「是不是以后我给你寄诗,你就会来找我了?」
「是吧。」
宛若牛郎找到了不让织女回天庭的办法,虽则她是牛郎,他是织女。那一份份信笺就似杨宜婉心中的鹊桥。
很快,在谢靖安那搬来的那沓书里,和红豆有关的诗她就抄完了,她又似土匪般再去搜刮了一番,还跟着五儿破天荒地第一次去了书斋买书,她爹以为她转性了,不住地摸着胡子,挺着将军肚点头,豪气地给了一笔银子。
信笺很好用,虽说许是由于朝中事务繁忙,有时李彧收到了信,不能当天看她,但她总能等到他。
皓月当空,月色皎皎,如烟如霭。那一次,她已等了两日,于是干脆把等待的地点换在院子里,这般,便能早一点看到他。
过了巳时,杨宜婉背靠着雕花木窗下的墙上,打起了瞌睡。
耳边传来细微的声响,杨宜婉睁开眼,那张好看的脸便映在了眼前,「李彧!」
李彧无奈地「嗯」了一声,「你为什么坐在这?」
「我很想你,想早一点看到你。」
那在朝中和正德帝对峙都泰然自若的人,却顿时红了耳根。
「这个是?」杨宜婉摸着不知何时搭在她肩上的披风,很软很软,是白狐的毛做的,没有一丝杂色,和雪一般。
李彧慵懒道:「前两日和父皇去围猎时打的。」言罢,便也似杨宜婉那般靠在雕花木窗下的墙上。
「饿了吗?」李彧把放在一旁的食盒递了过去。
杨宜婉接过,打了开来,食盒有三层,每一层又都装着不同形状不同颜色不同口味的糕点,「秦安楼的七彩糕点!」
「嗯。」
杨宜婉正挽起袖子,李彧无奈道:「坐台阶上吃?」
杨宜婉抬起头,看向李彧,「那我们进屋吃吧。」
李彧盯着她,缓缓道:「以后不可随意邀男子进屋内。」
「你不是每次都进了吗?」
「除了我。」
李彧看向她道:「罢了,我带你去个好看的地方。」
杨宜婉愣道:「去哪?」
李彧没有回答,拉着她站了起来,轻轻揽住她的腰,一跃而起。
他把她带上了屋顶,把她扶稳后,两人并排坐在屋顶的砖瓦上。
那也是一个冬日,月朗星稀。
夜晚的天空,是幽蓝色的。远方的城墙,隔一段距离,就有火把彻夜点着,围出长长一条断断续续的带状的光。秦淮河上,仍有画舫行驶在河面,画舫上一盏盏五颜六色的彩灯,映照得黑夜星星点点。
从那,可以俯视整个京城。京城的布局井然有序,月色洒在翘起的飞檐上,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火,许是刻苦的书生,抑或清晨小贩。
杨宜婉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京城。
冬日的风有点凉,但那件狐裘披风却暖得很,让冬日的夜变得幽静,北风都是惬意的。
杨宜婉那时便一边看着月亮,一边吃着他带的糕点。
「你吃吗?」杨宜婉递了一块玫瑰糕过去,李彧看着她,顺从地张开了嘴,嘴唇碰到了杨宜婉的手指,杨宜婉的脸有点烫。
低头的时候,李彧脖子掉出一个吊坠,是一个翡翠扳指。
「这个是?」
李彧也低头看过去,拿起吊坠,「这个啊,我也不知道。我七岁前的事情记得不是很清楚,我只记得七岁后,这吊坠就一直戴在我脖子上。」
李彧随意地把玩着那颗扳指,扯了扯嘴角道:「我就当这个吊坠是报平安的,有一次父皇要罚我,一看到这个吊坠,便不罚我了,比大昭寺的平安符还管用。」
「这么灵!」屋顶上,杨宜婉凑近了点,拿起那个扳指细细看着,上面雕着桃花,扳指上还留有暖暖的体温。
杨宜婉凑到他跟前,嗅到李彧身上清冽的气息,不自觉地脸红了,只得转移话题道:「李彧,这里面好像还刻了字。」
发现了个秘密,杨宜婉猛地抬头,李彧正低着头,两人双目对视,唇紧紧地贴在一起。
月色下,两人眼里都满是震惊,杨宜婉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嘴上触感软软的,他的眼睛狭长深邃,月色落入他眼里,带着些许琥珀色,真好看。
李彧直直看着她,看到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杨宜婉方恍然回过神来,猛地退后,「对,对不起……」
杨宜婉看到李彧整个耳朵似乎都气红了,直直看着她,她从未看过他这个表情。怎么办,李彧一定是生气了,他会不会不理我了。
杨宜婉捏着衣角,不知所措。
李彧渐渐回过神来,良久,微眯着眼,缓缓道:「杨家丫头,你占了我便宜,这可怎么办?」
杨宜婉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歉意,「我,我错了。」
一阵风吹过,李彧勾起唇角,「没办法了,我这个人,从不吃亏。」
他一点点靠近,视线缓缓下移,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覆上唇。
李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搂住了她的腰。他的呼吸有一点点急促,微微喘着气。
杨宜婉觉得,他的唇很柔软,带着玫瑰的香气,他吃的糕点味道好像要更甜一些。
冬日的风吹过,圆月当空,时间好像都静止了一般。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远方打更的人忽然敲起了锣,「笃笃———咣咣」。
两人蓦地又恍然间分开。
杨宜婉低着头,不敢再看李彧,头顶却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你亲了我,必须对我负责了。」
「你刚刚不是…… 亲…… 回来了吗?」杨宜婉微微抬起头,小声地嘟囔道。
李彧歪着头,又靠近了一点,眯着眼道:「你不想对我负责?」
杨宜婉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怎,怎么负责?」
李彧直起了腰,上下打量着她,唇角微勾,「养得这么白白胖胖,是时候娶回家了。」
杨宜婉一愣,「娶…… 娶我?」
「怎么,你不想嫁?」李彧直勾勾地盯着她,眉目紧皱,目光带着几分危险,缓缓道,「你不对我负责,那我只能和你爹说,让他赔我钱了。」
「想嫁,想嫁。」杨宜婉才发现自己好像捡了个大便宜,「我爹爹赔不起的,你还是把我娶回去吧。」她说得认真,一双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时她只有一个想法:早知道亲了李彧就得对他负责,她早就亲了。
李彧笑了起来,皓月当空,月光柔软地洒在两人身上。
李彧把那串桃花扳指的项链从脖子上取下,套在她头上,落在了纤细的颈脖处。
杨宜婉疑惑地看着他,指着那翡翠扳指,道:「给我这个干吗?」
「我怕你忘记了。」他俯下身,在她耳边道,「婉儿,你明年也十四了,明日我就去找你父亲提亲。」
虽说,那时她等了好几日,才等到赐婚的圣旨。可杨宜婉隐隐约约觉得,李彧该当也是不讨厌自己的。
再后来,大婚定在正月初八。大婚当晚,李彧却一直没有出现。从那以后,李彧就似乎一点点变了。
成婚前,皇上把西南封地给了他。他明明说好了会带她一起去西南,可成婚后,他便自己走了,把她一个人扔在京城,一扔就近两年,她便在院子里痴痴地等着。
她才学会相思,便得了那无尽的相思,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她又给他寄了无数封信,无数首诗,却都如石沉大海一般,他在西南那两年,她收到的回信,一只手便数得过来。就算回信,也只有只言片语。
当时她想着,他总会回来的,无论他多忙,她都等着他。
可后来,他好不容易回来了,一开口,便是要纳何若莲为正妃。
流年似水,抵不过一点点的心寒。铭儿,是尘封她心的最后一片雪花,顷刻之间,世界天崩地裂,整颗心渐渐成了冰粒子,破碎了。
回忆只剩下了碎片,她不敢再拾起。李彧,只是一个她爱过很久的人。
她和他之间,现今已没有关系了,她也不想再有任何关系了。
14
苏镇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杨宜婉却做了一个梦。
桃花谷里,一个小男孩背着身立于火海中,周遭尸骸遍野,血流成河。
空中骤然下起瓢泼大雨,男孩一步步走向火海里。
杨宜婉叫了起来,想向他冲过去,「不要!」
……
杨宜婉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双手紧紧拽住了被子。屋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大作,雨点敲打在窗上,心间是涩涩的,想到李彧昨日给她讲的桃花谷的事,想到苏镇人口中被血染红的阳春河,她睡不着了。
杨宜婉披上披风,想去外厅喝口茶。一打开门,才发现大厅的另一侧,顾庭筠仍坐在书案前审看着卷宗。
房间有点暗,他只点了一盏书案旁的小灯,屋内烛台都熄了,方没有透过门缝照入她的厢房。
杨宜婉把烛台的灯也点了起来,屋内方亮堂了不少,她带着歉意道:「顾大人,对不起,妨碍你看案卷了。大人可以把灯点着的。」
顾庭筠微微抬眸,淡淡道:「无妨。你怎么起了?」
杨宜婉道:「刚才做了个梦,便醒了。」
顾庭筠仍翻看着卷宗,「嗯」了一声。半晌,悠悠道:「什么梦?」
杨宜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梦里,想到那焚毁殆尽的世外桃源,她心中总觉得悲愤。
杨宜婉并没有提及自己的梦,而是不解道:「两国相争,为何非要赶尽杀绝,不可以法相制吗?」
顾庭筠一顿,放下了手中的卷宗,静静地看着杨宜婉,似看穿她心思般,一语道破道:「你是在说大梁和西秦?」
杨宜婉垂眸道:「是。」
顾庭筠淡淡道:「你可还记得你是如何回答藩镇那题的?」
杨宜婉一愣,不知顾庭筠为何提及当初的考试,却仍是答道:「一则京城派文官监军,限地方武官军权;二则设禁军,频繁调动各地驻军,使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三则增强京城军力,京城军力需压制得住地方军力……」
答到这,杨宜婉方明白顾庭筠的用意。是的,就连在一个国家里,都要为了防患地方争乱而用武力镇压,何况两个国家,两个朝代。
杨宜婉目光暗淡了下来,低声道:「那律法呢?既是以暴力行事,要文官作甚。」她知道自己说的是气话。她是懂的,可她懂的东西,都是纸上谈兵。看到过无尽的杀戮后,她才觉得她答出的一切,都冰凉得可怕。
顾庭筠缓缓道:「国与国之间为何相争?」
杨宜婉道:「因国家间利益的角逐。」
顾庭筠点头道:「以刑制刑,以暴制暴。用暴力制止暴力,是为了最大程度减少暴力所带来的危害。利益的争逐是永无止境的,暴力亦然。从古至今,暴力都是无法被消除的。作为官员,我们只能尽力地消减暴力,护一方百姓安康。」
杨宜婉道:「我朝百姓为民,前朝百姓就不为民了吗?」
顾庭筠看向杨宜婉,她静静地站在那,却带着丝倔强。
暴雨骤停,云层遣散,日头从天际边露出一角,天地间蓦地亮了不少。
顾庭筠的声音轻柔了几分,「这确是官吏需对律法改进之处。然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其患愈甚。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至於不可救,亦是官吏之失 [2] 。你既已为官,需谨记。」
杨宜婉明白了顾庭筠的意思。
当初,如若放纵大梁再崛起,只怕国家会一分为二,甚至陷入割据混战,民不聊生的局面。
是她感情用事了。
杨宜婉颔首道:「宜轩记住了。」
翌日,一行人便带着刘正的尸首起程返京了,不过道路因暴雨而变得泥泞不堪,一行人用了四五日方回到京城。
杨宜婉已离京近半月,还未来得及回一趟家,便跟着顾庭筠进宫汇报了。
她已经好久未进宫了,走在熟悉的宫道,看着这朱墙黛瓦,忽然想起李彧走后,她总是被何贵妃召进宫,处处刁难。
顾庭筠将虎符交予了皇上,没有提及何家,现今没了人证,打草惊蛇实非良策。他将李彧出现在苏镇,杀了刘正的事也一并略去。
顾庭筠从一开始便没有在刑部和御史台官员面前提及李彧,难道顾家和李彧有什么关系吗?不对,从他问她的问题来看,他应该是暗中探查的李彧的行踪,杨宜婉眉头微蹙,心下不解。
太和殿内,正德帝时不时低咳着,明明正值壮年,可他鬓边已生华发,身体仍是那么不好。
正德帝看着顾庭筠一旁的杨宜婉,问道:「这是?」
顾庭筠道:「是杨将军的儿子杨宜轩,上次白鹿书院文武双试均得一甲,现于大理寺任职评事。」
正德帝看向杨宜婉,良久,缓缓道:「一甲任评事有点低了,升大理寺丞吧。」
杨宜婉一怔,叩首谢过正德帝。父亲的冤屈未洗清,她作为罪臣之子,为官已属不易,眼下正德帝竟愿提拔她?
杨宜婉出了太和殿,心情却不免沉重了几分,皇上给她升了官,她现今亦是六品官员。可这朝堂却远非她所想,每个人背后的谋划为何?如若皇子相争,这天下又会成什么模样?
太和殿建得很高,一出太和殿,便是长长的石栏,放眼望去,冬季的天空布了些阴云,带着丝丝萧索。无论如何,父亲平白的冤屈,她一定会为他洗清。
回了家,杨宜婉收到了洛寻迟和盛子笙的帖子,他们消息倒是灵通,这么快便知道她回来了。
杨宜婉随意拾掇了一下便出了门,现今和他俩官位相当,这两人可不能再作威作福了。
方出门,空中飘起了雪花,零星几朵,如柳絮般飘落在杨宜婉身旁。京城的第一场雪竟然就这样来了。
没承想,还未走到秦安楼前,这两人穿着五品大员的官服朝她挥了挥手,脸上堆满了笑意。杨宜婉脸一黑,马上就想走了。
洛寻迟上前就勾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拽了回来,「杨兄勿恼,以后都不逼你行礼了。」
杨宜婉落了座,看着对面两人,无语道:「你们俩日日喝酒怎么升官的?」
洛寻迟用扇子轻敲着桌子,笑道:「我们这可不是纯喝酒,这叫就地探访、实地取证。」
「……」
盛子笙道:「宜轩,我和寻迟日日来这,是因为发现户部一官员私自挪用国库放利钱,聚敛钱财,奢靡享乐。我们查探到他一常在秦安楼交易,我和洛兄便日日来这,其他人埋伏在周边,终于等到他们交易,人赃俱获,这案子也是前几日才结的。」
杨宜婉嘴角抽搐,同是为官,为什么她就是和死尸打交道,这两人日日在京城最好的酒楼坐着便办好案了?天道不公!
盛子笙给她斟了杯酒,「宜轩,你猜我们这次审出了什么?」
杨宜婉接过酒,苦闷地一口饮尽,不在意道:「审出了什么?」
洛寻迟低声道:「刑部逼供的时候,发现户部官员张继良和何将军有勾连。」
杨宜婉皱眉道:「何元枫?」
盛子笙点头道:「嗯,户部清点张府财物之时,发现账上数目不对,缺了近乎一半。他城里城外的宅子我们都搜过了,账上仍有缺漏。再往下查,才发现张继良似与何家有交易。」
杨宜婉道:「可有禀报陛下?」
盛子笙摇头,「何家势力过大,现今证据不足,无法贸然搜查。」
洛寻迟把玩着手中的酒盏,「的确,而且依何将军近日的举动,想必他是真的要把女儿嫁给太子了。虽说燕王和太子不相上下。可燕王是长子,却不是嫡子。而三皇子又才五岁……」
杨宜婉不语,自父亲死后,这两年,何家势力不断变大。如今,何家在军中和朝廷都根基极深,除非连根拔起,否则很难再撼动了。
盛子笙却看向杨宜婉,不解道:「杨兄,我始终不明白,燕王当初为何休了你阿姊?」
杨宜婉默了默,什么都没回答。
盛子笙又给两人斟满了酒,道:「我听我父亲说,燕王两年前在宣政殿里跪了不知多久,才求皇上赐的婚,现今却又为何把你阿姊莫名给休了。」
杨宜婉惊道:「你说什么?」
盛子笙道:「你没听说吗?」
杨宜婉摇头。
盛子笙道:「你应该知道,杨将军是手握兵权的大将军,倘若燕王和你阿姊成亲,你父亲辅佐燕王,再加上何家,大半个西秦的兵权便可能都被燕王把控。」
「当时也快过年了,皇上宣我父亲汇报一整年户部的事宜,尚未进殿,我父亲便听到殿下大怒的声音,殿下说,朕不准,谁家的女儿都可以,只杨家的不行。」盛子笙绘声绘色地模仿着。
「薛公公在我父亲进殿前还提醒他,说皇上正在气头上,进去得小心点。我父亲一进殿,便见燕王在那跪着,也不知是跪了多久,皇上就当燕王不存在似的,看都没看他,等我父亲汇报完,也没理会他。」
「后来,我父亲出了宣政殿,你们猜我父亲听到燕王说了什么?」
洛寻迟瞪了他一眼,「别学我,直接说。」
盛子笙低咳了一声,「燕王自请镇守西南,彼时西南蝗灾肆虐,收成少了大半,又值战事,局势比西北尚危险几分。且燕王远离京城,亦是远离朝堂,无法与太子相争。」
洛寻迟愣怔道:「他竟是自请去的西南?我父亲当年还私下说陛下不厚道,这般危险的战事,竟也舍得派自己儿子去。」
盛子笙道:「洛侯爷说得有理。陛下当时该当也没有立即答应,后来,隔了几日,皇上终究是下了赐婚的圣旨。说实话,当初陛下能答应这门婚事,我父亲也委实吓了一跳。」
「你说的,是真的?」杨宜婉心间大恸,直直看向盛子笙。
盛子笙纳闷道:「当然属实。」
杨宜婉垂下眼眸,她不知那道圣旨来得那么难。
那时,她等了好几日都没等到李彧说好的提亲,只觉得李彧又在戏弄她。
他说要娶他的第五日,时值深冬,梅花已经开了,杨宜婉站在树下,整个人都是恹恹的。李彧却是终于来了。
杨宜婉忆起,那日他走路的姿势的确有点奇怪。
她也问了他他的腿怎么了,他却是低咳了几声,扯开了话题,说什么,明日父皇就会下旨了,让她乖乖待在家。
那时她还愤愤道:「李彧,你上次也这么说。」
李彧当时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我和父皇说,你占了我的便宜,他大怒,差点不让你嫁给我,才耽误了几天。」
「骗人。」
李彧俯身凑近道:「是真的,后来我一哭二闹三上吊,父皇就说,算了,还是得让你对我负责。」
杨宜婉彼时鄙夷地看着李彧,感叹着李彧的厚脸皮。
李彧是那时告诉她要去西南的。还问她,若是去了西南,会不会想家。
还有很多,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时因她等了多日,她追着心神不宁地问他,他那么久不来,是不是反悔了?他是不是不喜欢她?他是不是有别的心仪的女子?
李彧却是挑了挑眉,敲了一下她的头,只吐出两个字:「你猜?」
「你不说,我怎生知道。」
「我从未想过我的王妃会如此之蠢。」他还想再敲,杨宜婉已经反应了过来,牢牢护住了自己的头。
李彧叹了口气,「罢了。」
他俯下身来,捧着她的脸,认真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听明白了吗?」
几朵梅花落在他肩上,那抹红,惊心动魄,让冬日的萧索少了几分。
那个时候,她听得半懂不懂,什么生啊死啊,欢喜便说欢喜嘛。
面上,她还是点了点头,「懂了吧,反正,李彧我喜欢你,很喜欢的那种。」
雪花飘落在两人之间,那是那一年的第一场雪。
她还记得他说过的,等他们成完亲,上元节就要到了,他会带你去看天灯,然后便一起去西南。
每一个约定,他都没有做到。
「杨兄!杨兄!」
洛寻迟喊了好几声,杨宜婉方回过神来。
盛子笙也问道:「宜轩,你怎么了?」
杨宜婉摇了摇头,缓缓道:「没事,可能刚从苏镇回来,人太累了,总是想些过往无谓的事。」
从前是如何又怎么样呢?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