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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破网之鱼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3053 更新:2026-06-08 13:59:16

破网之鱼

彼岸与流年:野蛮生长的人生

我看见我丈夫宋元的手臂被另一个女人挽着,他的脸上满是爱意。

本属于我的金镯子戴在那女人手腕上,而我却没有资格上去质问。

我家欠了宋元的钱,而我父母还想继续吸我的血来供养我弟弟。

可即便我把身上的血肉都给弟弟吃了,他们也不会念我的好,甚至宋元的出轨对象,都是他们找来的。

1

看到宋元和那个女人的时候,我正坐在副驾驶听闺蜜顾莹唠叨。

她老公工作调动成功,收入大增的同时,回家也越来越晚。

「我怕他外面有人。」顾莹对着倒车镜补口红,她就是这样,出来正骨也要妆容齐整。

「钱都在你那儿你还担心?」我拉下副驾驶前方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很好,今天也是人老珠黄的一天。

顾莹看不得我邋遢的样子,把化妆包怼到我怀里,要说我当年也是公司人人追捧的美女,怎么现在邋遢成了这副样子。

皱起眉,我把化妆包丢回到顾莹腿上。邋遢有什么关系?宋元喜欢。

顾莹常说,男人,心在哪儿钱就在哪儿,宋元的钱,都给我了。

顾莹气得要骂街,我见事不好,赶忙赔着笑脸,指向车窗外的牌匾,问她是不是这家。

正在点头的顾莹放下化妆包,猛然间向我的位置探身。

我以为,她是看见了那位传说中的李老师,没想到顾莹捏着我的下巴,让我往车窗外看。

顾莹的车贴了防窥膜,我俩就用交叠在一起的诡异姿势,看着宋元挽着个女人,从车边走过。

女人手腕上的凤羽金镯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芒,晃得我直流眼泪。

那个镯子,是顾莹送我的三十岁生日礼。

我默默无言,周边的空气仿佛凝固起来,让我呼吸困难。

心脏仿佛被人从胸膛里扯出来,先向上漂浮,而后「砰」的一声炸裂,最后摔在地上,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老娘和这对狗男女拼了!」顾莹要下车,却被我拉住。

她张口像是在骂我,我茫然地摇了摇头,耳朵里有什么在嗡嗡作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吵得我听不清顾莹的话,只凭借着她嘴型分辨。

「莹莹。」在一片吵闹声中,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平稳,冷漠。

「我不能去抓奸。」

「我家,欠着宋元的钱,好多好多钱。」

「而且半年前,我俩已经离婚了。」

我忘了,顾莹是怎么把我拉出车,又把我拉进正骨馆。可能因为李老师确实难约,她的腰又痛得厉害。

总而言之,我捧着顾莹买的奶茶,坐在瑜伽球上,看着她像面团一样被人折叠、拉扯,觉着自己的刚回归胸腔的心也是这样,如果,我还有心的话。

「章了了。」顾莹在正骨的间歇,面孔扭曲地看着我吼,「你要再这样儿,我就请李老师给你也来一套,让你清醒清醒。」

「那不行。」李老师手上用力,把顾莹掰成个麻花,「最近几个月我的预约早满了。」

「再说……」李老师打量我,「这位章女士的问题太多,一次两次的,解决不了问题。」

我吸了口奶茶,嘴里没有任何味道。

「李老师,我不需要正骨,我只想问,刚才从您这儿出去的那对儿男女,您……」

李老师松开手,弯腰拿出寒光闪闪的凶器,见我盯着看,他告诉我,那是筋膜刀。他还说自己从不八卦,但,他的前台小姐很喜欢喝奶茶。

2

我用顾莹的手机买了奶茶,说出来丢人得很,最近半年,我手机里有十几个银行 app 和各种各样的借款平台软件,唯独,没有可以「任意」动用的钱。

「您和顾小姐进来前出门的那对儿?那是我们这里的老顾客。宋太太胸椎、腰椎都有不同程度的侧弯和错位,去医院呢,不够手术标准。」

前台小姐喝着奶茶,说起宋先生和宋太太,满脸都是羡慕。

「宋先生疼老婆,在我们这儿开了 vip 卡,每周两次,风雨不误地带宋太太来正骨,有三四个月了,最近好了很多。」

宋先生是宋元,宋太太,原来不是我。

也对,我俩离婚了,法律意义上来说,确实不是我。

可,几个月?

我和宋元半年前领离婚证,就算加上冷静期,也不过七个月。

是宋元无缝衔接,还是,早有预谋抑或是得偿所愿呢?

还有那只手镯,宋元不是说,卖掉抵债了么?

我拒绝顾莹要跟我回家的邀请,拒绝她给我开酒店房间的提议,我得回家,我儿子今年才上小学,学校配餐营养不够,每天回家后都要再吃些。

宋元不会做饭,我妈身体不好还要照顾弟弟弟妹和他俩的孩子,她顾不上我,我不回去,我儿子就得饿着。

顾莹送我到家门口,骂骂咧咧地离开。

我手上提着购物袋,茫然地走进家门。

宋元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听见我进门便把报纸放下来,皱着眉打量我。

「和顾莹出去了?」宋元问。

我下意识地开始解释,宋元不喜欢顾莹,自然也不喜欢我俩接触。以往我和顾莹见面,都要和宋元解释几句。

「呵。」

宋元低头继续看报,嘴里低声念叨着。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无非说顾莹不会过日子,不是美容就是按摩,整天花钱。

宋元,喜欢我贤惠简朴。不买口红,不要包,衣服鞋子能穿就穿,哪里不舒服能挺就挺,说这才是过日子人。

可以前,我不是这样的。

曾几何时,我也和顾莹一样,爱化妆,爱买衣服。后来,我用宋元的标准把自己层层缠裹,活成了现在这副邋遢模样。

想起今天挽着宋元手臂的女人,脂光粉腻,即便是刚做过正骨,发型也是一丝不乱、包包和鞋子是我认不出的品牌,整个人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是精致的。

宋元和我说,喜欢我这种,原来背过身去,还是喜欢艳光四射的美女。

把购物袋放进厨房,我换了衣服,准备煮菜烧饭。

回来的路上我想过该怎么质问宋元,刚才提正骨,也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别的反应,可事到临头,我又怂了。

我现在哪儿有资格去质问?我们离婚了,错的人,是我。

心不在焉地煮了饭,我打开购物袋,想把刚才买的菜拿出来。

在掏出两盒面膜,四瓶精华液后,我放弃了。这是顾莹的袋子,我那个装着排骨五花、茄子豆角的袋子,应该还在她车上。

「还没做饭?」我从厨房出来,准备给顾莹打个电话,许是没听见炒菜的声音,宋元皱着眉头问我。

我先是点点头,而后来了火气。

「今天叫外卖。」我转身回到厨房,把购物袋提进卧室,打开一盒面膜,仔仔细细贴到自己脸上,随后给顾莹发了条消息,说自己用了一片面膜,拿我买的菜抵债。

顾莹秒回语音,我没点开,知道准是骂我的话。她对我从不吝啬,也不喜欢我每次和她出来都把钱算得那么清。可我不行,越是没钱,我就越不想占她便宜。

疼。

我的脸,太久没有这么滋润过。高级面膜补水力强,我的沙漠皮受不了,疼痛便密密麻麻地滋生出来,由脸转到心上。

宋元在客厅不耐烦地摔摔打打,我知道,他是心疼叫外卖的钱,又不好直接骂我,毕竟我们已经很久没吃过外卖,更没在外面吃过饭了。

这个人一直就是这样,当初我俩相亲在公司会议室,他是刚从学校招来程序员,我是金牌销售。

宋元勤俭的本性在我俩第一次见面就暴露无遗,除了衬衫,他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是旧的。和我相亲也只给我买了一杯奶茶,他自己喝饮水机里的水。

我没见过宋元这样的男人,淳朴得像雨后清风,带着几丝泥土气味儿。又像阳光下的青竹,坚韧不拔,努力向上。

不过,宋元只对自己抠,对我还是很好的。他会在口袋里只有五十块钱的时候,给我买二十一斤的糖炒板栗。会在寒冬夜加班的时候,带着自己煮的牛奶站在公司楼下等我。

我沉沦在他的爱意中无法自拔,顶着我妈的辱骂,我爸的不屑,毅然决然的和他结了婚。

婚后生活一度甜蜜得像是梦境,宋元曾经搂着我,声音低沉的在我耳边呢喃。

「了了,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因为你是老天给我的礼物,最好的礼物。」

3

儿子放学回来,对桌上的外卖很是惊喜。一直拉着脸的宋元换了副表情,他给孩子夹菜,询问学习情况。父子俩有说有笑的,直到,儿子再次提出想要整牙。

「这周末爸爸陪你去看牙医。」宋元皱了皱眉,先痛快答应又把话往回收,「不过我觉着你还是心里问题,牙齿蛮整齐的,我看没必要整。」

儿子本来笑呵呵的脸垮了下来,宋元挑着眉头「嗯?」了一声,孩子低下头不和他对视,小声说自己要写作业,便回了房间。

「都是你惯得。」宋元丢下筷子,我刚想出声反驳,就听见了敲门声。

抬头看了看表,我的心猛地开始下沉。这会儿已经快十点钟,还来敲门的,只能是租住在楼上的我妈。

而我最怕我妈找我,哪怕不是这个时间,我妈的到来也会让我感到窒息。她每次到来,不是要我干活,就是找我要钱,又或者是受了我爸、我弟、我弟媳的气,要来和我诉委屈。

我不是没拒绝过,可我妈会用受伤的眼神看着我,说,了了,你和妈妈不亲近了。

然后她就会长篇大套地说起我的童年,小小年纪得了胃出血,她冒着大雪背我去医院,留下幼小的弟弟单独在家,我们回家的时候,弟弟给我泡了红糖水。

我被这些昔年旧事捆绑至今,像是渔网里脱水的鱼,而宋元,一直是洒在我这条鱼身上的甘霖。

果然,打开门后,我妈在门口拘谨地站着,她先往屋里瞄了一眼,看见宋元后,便刻意抬高调门,说外面下雨,问我儿子回没回来。

我妈的理由蹩脚至极,宋元的脸色极其难看,他走到门口,把吃剩的外卖袋丢到门外,就丢在我妈脚边,直言不讳地说孩子夜宵都吃完了。

我妈尴尬地笑了笑,殷勤地看着我,「了了,你谢阿姨家的胜男回来了,说好久没看见你,你上楼去陪她聊聊天吧。」

我的心彻底沉下来,她态度越是好,我就越没底。

见我不动,我妈赶忙捏了把我的手腕。

宋元在我身后冷笑两声,把我推出门,等我转回头,门已经关上了。

我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胜男真的是来找我聊天的。

我妈扯着我,像是怕我跑了,她慌里慌张地,边走边回头。

我家的门紧紧地关着,但我知道,宋元这会儿一定在门口侧耳倾听,因为我妈找我,从来就没有什么好事。

谢家叔叔、阿姨都在,正在和我爸聊天。我爸手忙脚乱地沏茶倒水,三个花甲老人彼此客套,你夸我身体好,我夸你头发黑,几句话之后,话题自然而然地绕到了两家的儿女身上。

谢家只有胜男一个女儿,我父母儿女双全,就是两个加一起,也没谢胜男一个争气。

「了了姐来了。」谢胜男仿佛才看见我,她冲我点点头,仿佛自己才是主人。

我抿了抿嘴,该来的终归要来,只能硬着头皮面对。

「既然当事人都在,那我就直说了。」谢胜男放下茶杯,正色看着我,「我这次回国才知道,这几年,你们从我父母那里借了十六万五千。」

谢胜男拿出几张欠条,直接推到我面前,我不用看也知道,那些欠条中最近一张还款日也过半年了,她今天带着自己父母来,是要我们还钱的。

我父母尴尬地互相看,最后把目光聚集到我身上。

「了了。」他俩异口同声地叫着我的名字,叫得我头晕。可我能怎么办?

我整个人都是蒙的,这钱,不是还完了吗?

意识到自己再次被骗,我咽了口口水,看着谢胜男,尴尬地表示自己手头不方便。

「能不能再……」

「不能。」谢胜男果断拒绝。她的面色鄙夷,语气冷冽。

她说自己不在家,我们找她父母借钱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可不该前债未清继续借,五六年间没还过一分。

最让她生气的是,我父母口口声声说,她家就一个女儿,攒钱也没什么用。

我看向我父母,他俩齐齐低头,只留下我顶着谢胜男的怒火。

「你弟弟章利做生意有钱,开好车有钱,结婚生孩子有钱,该还我家的就没有了?」谢胜男拿出手机,让我看上面章利宴请「经销商」的照片。

我把手机推回去,深吸口气。

「胜男,这笔钱我现在真的没有。我家这几年出的事,一时半会儿我也说不完,你再宽限我……」

谢胜男摆了摆手,再次截断我的话。

「了了姐,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姐,三天时间,不还钱,我直接起诉。」

谢胜男拉着自己父母站起身,他父母还想说什么,被谢胜男厉声阻止。

「好了!没什么可说的!人家就是欺负你们抹不开面子。」

4

谢家三口走了,我留下来,看着我的父母。

「了了。」我妈怯怯地开口,「要不,你和宋元……」

「妈。」我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你还让我和宋元说吗?这几年宋元帮你们,帮章利还了多少次钱?我俩已经不是法律上的夫妻了,人家凭什么帮我?」

「可咱家的房子都给他了啊!他非但没吃亏,还白得一套房。」我妈站起身,皱紧眉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扫刚才谢家人在时候的怯懦模样。

「章了了,章利是你亲弟弟,你和宋元作为姐姐姐夫,帮帮他怎么了?」

「我们没帮吗?」我也站起来,扳着手指数我和宋元的付出。

「最早,是我弟开饭店要投资,我把手里的钱都给了他。那年宋元伯父胃癌,钱是我瞒着他拿出来的。」

我妈撇了撇嘴,说宋元的伯父怎么会比我弟弟亲近。

我闭上眼睛,宋元家情况特殊,他伯父一生未婚,赚的钱都帮补弟弟家了,宋元和我结婚前就说过,自己要给伯父养老送终,我父母都是知道的,可这会儿,他们不承认了。

忍着气,我继续和我父母分辨。

当初开饭店他们和章利都说是借用,饭店盈利的时候他们说等等就还,饭店生意不好,她们就说那是支持。

「你爱吃海鲜,你儿子爱吃锅包肉。」我爸突然开口,「那时候小利的后厨只剩一份材料,有客人点他都不肯卖,也做给你儿子吃了。」

我怒极反笑,章利当舅舅的人,我儿子,他亲外甥周六在饭店刷了大半天的碗,吃个锅包肉还要纪他的恩情!

「就是就是,你们是亲姐弟,不要这么计较。」我妈又是那套说辞,听得我头痛。

「行,我当姐的我活该,当时和宋元打架我认了。」咬着牙,我拿出手机里的账单怼到我妈面前。

那笔钱拿出来,半年不到,章利就因为打架斗殴进了看守所,饭店维持不下去,又是我妈说,他是弟弟,我是姐姐,我得帮。

当年我受不了我妈哭天抹泪,受不了我爸整日眉头深锁,便向单位请了长假去饭店帮忙,每个月宋元开了工资,钱也被我拿走给店里进货。

章利出来后没还过我一分钱,反倒因为疫情生意不好,他埋怨我不会拢客。

后来,饭店干不下去了,章利和几个朋友要做陶瓷生意。

从我这儿实在榨不出钱来了,我爸妈一个嚷着犯了心脏病,另一个哭坐在二层楼窗台上要跳楼,就是为了让我和宋元出去借。

宋元不同意,我俩再次爆发争吵,吵得马上要离婚。要不是我儿子因为父母离婚失眠得了神经性皮炎,那次我和宋元就离了。

一边是宋元和儿子,另一边是住院的父亲,哭泣的母亲,和跪在我面前的弟弟。

我有没出息的心软了,背着宋元去银行开信用卡,办小额贷款,钱都拿给章利做生意。

现在陶瓷店也倒了,欠的债理所当然地全压在我身上。

我和宋元为什么离婚?还不是只有我俩离婚,才能把债务都放到我自己身上,再用他干干净净的信用记录去银行贷款买我父母名下的房子,套出钱来给章利还债!

「了了。」

我妈被我的怼得没了词,我爸拿出一瓶硝酸甘油,先往嘴里放两片,而后面色痛苦的开口。

「宋元家和咱家情况差不多,现在是咱们有难处,你也不要觉着低他一头,他妹妹买房子,他当哥哥的,也拿了钱嘛。」

还是这一套!

我咬着腮内肉,嘴里满是血腥味儿。

起初,我和宋元的家庭条件看似相差不大,其实,我家要略高一些。

我是城里姑娘,宋元是农村小子,我中专毕业后顶班进入母亲所在的工厂,宋元连考三年大学最后考了大专,毕业后成了我同事。

宋元有个妹妹,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在城里刷盘子供哥哥念书。我有个弟弟,也是初中辍学,但和我没关系,是他自己念不下去。

宋元感念妹妹的恩情,在刚和我结婚的时候,确实经常贴补妹妹。那时候我们家压着宋家,每逢宋元妹妹来,我妈都会面上挂着笑,背后说些难听的。

这个背后是背着宋元妹妹,而非宋元。

我妈嫌弃宋元妹妹没文化,嫌弃宋元妹妹没钱,嫌弃宋元总给妹妹家孩子买吃穿用品,在宋元妹妹买房子,宋元提出想贴补一部分的时候,我妈更是撂下了「狠话」。

彼时的我妈刚通过关系,给章利找了份辅警的工作。章利因此得意得不得了,第一个月工资到手就给我爸妈买了羊毛衫,还给我买了条连衣裙。

这点东西,让我妈在宋元面前格外骄傲,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章利从小就心疼姐姐,话里化外指责宋元的妹妹只会从他手上拿钱。

「你要贴你妹妹,我当丈母娘的管不到。」

「但宋元,丑化我得说在前面。你和了了结婚时候穷,住的是我家的房子。我和他爸从不重男轻女,两套房子他们姐弟俩一人一套,你没房子白捡了老婆,现在要贴你妹妹,那以后,在你父母的养老上,你心里得有数。」

我记得那天,宋元的头低得很深,我妈乘胜追击,提出过年不许带我儿子回宋家,而当时的我,认为我妈说得很有道理。

孩子长在我妈身边,凭什么到过年了去宋家让爷爷奶奶享受天伦之乐?就凭宋元从农村老家带回来那土鸡蛋、笨猪肉和养了整年的鸡鹅?

5

「爸。」我停止回忆,冲我爸摇了摇头。

「宋元妹妹买房子写的是我公婆的名字,现在也是我公婆在住。宋元是拿钱了,可他们兄妹做了公证,等我公婆去世,钱是要拿回来的。」

「还有。谢家的钱,你们不是说还了么?」

大半年前,章利的陶瓷店铺彻底倒闭,章利自己不敢回家,让媳妇儿抱着老大挺着孕肚回家哭诉,说要是还不上人家的高利贷,她只能做掉肚子里已经成型的男胎,再和章利离婚了。

也就是这次,我爸我妈再次找我,让我去借钱,可我已经借无可借了。

我有十几张各个银行的信用卡和两笔小额贷款,这些卡、钱,都在章利手上,他只说投到店铺里赔了,连个账单都没有。

所有的债都压在我自己身上,我每天要接十几个追债电话,银行征信一塌糊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暂时来回倒卡,拆东墙、补西墙。

我也想过去找顾莹借钱,可顾莹那段时间忙着自家孩子升学的事儿,几次拨通电话,我都没张开嘴。

我太累了,累到发给分销商的合同出了问题。同事找来已经升任经理的宋元,他帮我摆平后,带着我离开公司就近找了家咖啡厅。

宋元坐在我面前,好久之后才冷冷地开口。

「章了了,你胆子真大。」

我闭了闭眼睛,原来宋元已经知道了。

宋元告诉我,我的通讯录早被爆了,他和他那个一直被我家看不起的妹妹,都接到了催款电话。宋元在等,看我什么时候和他说。

我羞愧得流下眼泪,宋元抿了口咖啡,皱紧眉头。他一向简朴,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

我低下头,祈求宋元再帮我一次。这次不是为了章利,是为了我自己,如果这些钱还不上,我就得去坐牢了。

宋元,也没什么钱。这几年我俩的收入要供孩子读书,又和她妹妹一起买了房子供他父母住。我俩早已是油尽灯枯,全靠每月工资度日。

看在孩子的份上,宋元最终还是帮了我,他找了自己当律师的同学,仔细研究每一笔债务,又去和银行、贷款公司协商,只要在限定时间内归还本金,就可以免除部分利息。

我俩协议离婚,约定婚姻存续期内的账务全部归我个人,我净身出户,孩子的抚养权也交给宋元。

等冷静期过,正式离婚证到手,宋元马上买下贷款买下我父母的两套房产,用套出来的卖房款还掉我名下的全部债务。

是的,我父母说两套房在分给我和章利,但其实一直都没更名。

我的金饰品也是在那个时候卖掉的,宋元倒是劝我留一样,可我委实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连同三十岁生日顾莹送的礼物,一起打包交给宋元,只求身上不再背债。

可我现在,还是有欠款。

我妈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还不上房贷,我又怕宋元生气,便重新开了信用卡。而我妈知道我有信用卡后,更多的要求接踵而至。连我弟弟那两个孩子用的洗发水和沐浴露都要我买。

我拒绝过,但,开始因为受不了我妈流眼泪,后来,则是受了她的胁迫。

在我说自己压力大的时候,她便嚷嚷着要去和宋元再次摊牌。

这就是我今天撞见宋元出轨也不敢质问他的原因,宋元对我,对我家都算得上仁至义尽,我们全家都欠他的,不止欠钱,还欠了人情。

6

我浑浑噩噩地从楼上下来,在房子「卖给」宋元后,我父母说没脸再住下去,租了我们楼上的房子。

在这之前,我父母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宋元等于入赘,看了我父母很多年的脸色。

卖房后,我问过我父母,是不是还清了所有的债务,他俩拍着胸脯和我说是,还当着宋元的面表示不会让宋元吃亏,说给我们的房子还是会给,每个月的房贷他俩会还。

可他俩只还了几次,随着章利媳妇儿肚子里的「金孙」落地,我父母从人到钱,都贴了过去。

「谢家来有什么事?」

出乎我意料的是,宋元没睡,在客厅坐着等我。

我们分居已经两三年了,最开始是因为钱的事吵架,一次两次的分居渐渐成了日常,我被债务压得没了欲望,竟然也没想过宋元这个年富力强的大男人平时该怎么解决。

「胜男回来了,找我叙旧。」我说了谎,转身去厨房里拿牛奶。

「呵。」宋元跟进厨房,拿走我手上的牛奶杯,「章了了,我记得,你妈经常说,谢家给姑娘起名叫胜男,就是嫉妒你家有你和你弟两个孩子。她还说谢胜男从小什么都要压你和你弟一头,还和你打过架。你确定,你俩有旧可叙?」

「关你什么事?」我被戳破心事,看着宋元的脸也来了火。

「好。」宋元把牛奶杯丢进洗碗池,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我开始怀念我们新婚那几年,宋元脾气温吞,从来不会对我发火。

他包揽家务,工资全交,在那时的我眼里,除了农村出身外,宋元是百分之百的好男人。他的一切优点都会被我放大,一切缺点又都被我美化后全盘接受。

他对我父母也很好,我妈矫情,我爸好吃。

每到休息日,我父母就会让我和宋元包饺子、包子,说是外面的肉馅不干净,铰刀绞出来的肉馅口味也不好。

我调馅的手艺不好,也没那么多的力气,都是宋元做,他挽起袖子带着围裙,在厨房里挥舞两把菜刀,剁出整盆的肉馅,用灵巧的手指包好,在一锅锅蒸煮出来,放凉,装袋。

我妈会夸赞几句,然后把宋元包好的劳动成果拿给我弟,分给邻居。

我享受着宋元的爱,庆幸自己不必与农村公婆、小姑等打交道。我和我妈一样,从骨子里看不起宋元他家,我又和我妈不同,因为我妈连宋元都看不起,但我爱他。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即便我们分居良久,有前面的感情基础和宋元义无反顾帮我家还债的行为,都让我从未对宋元生疑。

现在想来,宋元的出轨并非无迹可寻。他开始爱打扮,每日衬衫笔挺,裤线整齐,还喷香水,理由是开会时不好让人嗅到汗味。

随着公司搬迁到城郊,不用坐班的宋元每天开车上下班,我则老老实实地坐地铁。以至于许久都没发现副驾驶位置多了抱枕,宋元更是用上了按摩腰靠。

还有手套箱里的口香糖,和宋元保温杯里的新会陈皮。

我不关心自己的丈夫,便有别的女人替我关心。我以为离婚不过是权宜之计,可能对于宋元来说,是压抑许久之后的解脱。想必他早就受不了我,受不了我父母了吧。

其实我也一样,可,还是那句话,我能怎么办呢?

靠在洗碗池边,我眼前出现谢胜男的脸。曾经她鄙夷又同情地看着我,说了了姐,你爸妈可真恶心。

我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几秒钟后眼前一片漆黑,有光点在黑暗中炸开,如烟花般绚烂。

我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听见宋元在怒吼,听见他在和什么人通话。

「章了了!」宋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睁开眼睛,别睡!别睡!」

我太累了。还不完的债务,来自父母的压力,不懂事的弟弟,还有,出轨的丈夫,宋元。

意识回归的时候,我没有睁开眼睛,因为我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在与宋元交谈。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

「再等等吧,你刚才也听见医生说的了。」

女人沉默下来,呼吸声从轻到重。

「你先回去,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宋元的声音沉稳又冷漠,竟然让我在心里生出一点期待。或许宋元不爱那个女人,他还爱我。

7

女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正想着睁开眼睛后,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选择与宋元开诚布公。

我坦诚还欠谢家钱的事,但这次我不会管了。至于宋元,他也该坦诚他对婚姻不忠。

可我妈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她在房间里!

那,宋元和那个女人?

我惊讶不已,手在被子里攥紧。

温暖而干燥的手指覆上我的眼皮,是宋元。

许久未有的温柔触碰让我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好在盖着被子。

「谢家的钱,怎么办?」我妈的声音还是那么高高在上,仿佛欠下债务的是宋元。

「和我有什么关系?那笔钱你们说还了,结果还是偷偷拿给章利。」宋元给我掖了掖被子。

「话不能这么说,小利媳妇儿生了孩子,他俩名下的债总要清一清,不然压力太大。小宋,你刚和了了结婚的时候……」

我听到我妈这么开头就开始心口痛,她又要说当年我们结婚,我家没要多少彩礼,还出房子供我们居住,给我们带了几年孩子,我们得感念她的恩情。

她是有儿子的人,不缺人养老,还要不是为了帮我们,更不会稀罕外孙。

最开始,我妈说这些的时候,宋元会点头应和。后来,他开始默不作声,再后来,他起身就走,把我妈晾在原地。

可今天,宋元截住了我妈的话。

「要不是给章利还了这么多债,我早就买房了。」

宋元终于说出心中压抑多年的委屈,他大声吼着,震得我耳膜生疼。

他说彩礼我妈当初是没要,但那是他用这么多年的窝囊换的。

他说我生孩子那年,他妈妈要过来照顾孩子,但我妈不许。

我妈当时说,农村人怎么能带好城里孩子。

我妈,哑口无言。

痛快在心里滋生,我从未见过宋元还有这一面。

「你和小赵的事,我们当父母的,从来没有多话。」

是我爸的声音,原来他们都在!我在震惊中恍然大悟,我的父母亲眼目睹了宋元的出轨,现在居然想拿这件事要挟宋元替章利还钱。

「等了了醒,我会和她说。」宋元声音淡漠,随后又玩味般提高声调,「再说了,我和小赵怎么认识的,你们不知道吗?」

我真希望自己昏迷时就死了过去,不用面对这些丑陋的真相。

可伴随着我父母骂骂咧咧出门的声音,宋元用手指,撑开了我的眼皮。

「什么时候醒的?」宋元站在我床边问。

我没开口,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人到中年事业有成的宋元已经不复当年挺拔的身姿,他小腹微凸,脸上开始有了褶皱,气质也从青涩变得沉稳油腻。

「宋元。」

「嗯。」

宋元神色淡定,也对,他现在根本不畏惧我发现他出轨的事。我们已经不是夫妻,我家又是这样一个会拖人下去的泥潭。可,半年前他就出轨了,为什么还毅然决然的帮我,还在离婚后和我生活在一起呢?

或许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也可能是早就存了要和我说清的心思,正好找到机会。

宋元坐下来,开始向我讲述比我想象中更血淋淋的事实与过往。

那位「宋太太」姓赵,叫赵露。是我弟章利,介绍给宋元的。

彼时的宋元还在因为钱的事焦头烂额,章利找到宋元,说自己认识一个很有门路的「姐姐」,可以信用抵押贷款。

宋元对章利始终保持着戒心,他和我说,是章利带着赵露堵了他几次,他没办法才和人家吃了顿饭,就此结识。

「我没有办贷款,两个月后,小赵从贷款公司辞职。」宋元的声音,冷漠得不带一丝情绪。

我扯了扯嘴角,被子下的手捏着大腿肉。

「你们在一起了?」我明知故问,或许只是想让宋元亲口说出答案,好让自己死心。

「嗯。」宋元用鼻子哼了一声,配合着点头,不知道是不屑与我解释,还是笃定我现在不能发难。

「那你为什么还和我生活在一起!离婚不离家!宋元你玩儿得真他妈恶心!」我崩溃得大吼大叫,手掀开被子,在床上用力拍打。

输液针因为我的动作掉落,带出的鲜血染红了床褥。

宋元抓着我的手,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浓到化不开的惋惜。

「章了了,我是可怜你。」

8

多可笑!

我出轨的,与我「假离婚」后继续在一起生活的丈夫,说他可怜我!

「我是爱过你的,爱儿子,爱咱们这个家,三口之家。」

「我想和你好好过日子,可章了了,你做事之前想过我和儿子吗么?」

我想出言反驳,我怎么没想?我每日省吃省喝,节约每一分钱是为了谁?

我和顾莹赚一样的工资,她老公以前还没宋元赚得多,人家顾莹化妆、美容、做按摩,买起东西来不眨眼,我呢?

我都不记得多久没在自己身上花过钱了!

「你肯定觉着自己很委屈,但你想想,你的委屈,有多少和我、和儿子相关?你该怪的,是我吗?」

宋元点上根烟,我茫然地看着他,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我以前最烦男人抽烟,宋元应酬回家身上有烟味都会被我骂。

一根烟抽过,宋元似乎冷静了点。

他告诉我,出轨,是在我俩离婚后两个月的事。

我开始仔细回忆,想起那段时间宋元确实很烦。我俩离婚是为了让宋元买下我父母的房子,可过于老旧的房屋作价不高,怎么算填补债务都还有缺口。

「我拿着你的金饰去卖,金店的人问我来源,我把票子拿过去,收金子的柜员满脸鄙夷。一个来卖妻子黄金的丈夫该让人看不起,可章了了,那是我的错么?」

宋元从金店落荒而逃,他联系赵露,想问赵露那里可不可以抵押黄金。

「我当时想着,反正是你弟弟介绍的,你弟弟知道他姐姐为了自己抵押黄金,应该能幡然悔悟。」

我垂下头,章利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件事。

赵露当时已经从贷款公司离职了,她好心买下宋元带过去的金饰,两人就此结识。

后面的事我不想问也不想听了,可宋元逼着我,他一件件细数赵露对她的好。他告诉我,我父母。我弟弟,早已发现他出轨,不过是为了继续从我俩手里榨取金钱,才一直对我隐瞒。

他告诉我,赵露几次要来找我摊牌,都是被他挡了过去。

「章了了,没有我,你还有家么?」

赵露,其实没走。

她一直在走廊转角处站着,等我父母离开后,她回到病房外,站在那里听我和宋元的谈话。

宋元叫护士重新给我扎针的时候见到她,两个人在门口发生争吵,未关严的房门让我听得很清楚。

我不是没想去找赵露说上几句难听的,可赵露细声细气的几句话,让我宛如泄气的皮球般倒回床上。

赵露联系了口腔医院的主任,约好周末让宋元带着我儿子去看看。她甚至查了就诊细节,说可能需要拍个牙片,还安慰宋元说拍牙片辐射不大。

宋元还在犹豫,他想再等等。

他说,有笔钱急等着还,年底奖金发下来,应该有结余,实在不行明年攒攒钱再带孩子去。

赵露的声音里满是不解,她倒抽一口冷气,质问宋元。

「孩子大了有自尊心,而且年纪越大矫正牙齿就越疼。宋元,那是你亲儿子,你还要宠章了了到什么时候?」

宋元哑口无言,赵露临走前,说,「章了了有今天,你和她家里人都有责任。」

我,是在此刻才明白,自己早就没有家了。

我的父母算计我,我的弟弟算计我,我曾经爱过后来归于平淡的丈夫早已被我、被我家伤害得满是疮疤。

我和宋元的爱情被重重债务,被我自己的愚蠢消磨殆尽。连我的孩子都受到牵连,我只顾着自己委屈,现在想起来,为了还债,孩子何尝不也被迫节衣缩食么。

最讽刺的是,宋元这个和我早已没了法律上关系的男人,却是唯一一个怕我受伤,还在努力维护我的人。

我和宋元,终于彻彻底底地分开了。

宋元把房子转到孩子名下,自己承担了全部的费用。孩子的抚养权还是在他那儿,我和赵露深谈过,她是个很善良的女人。

「我永远代替不了你,你是宋元的初恋,是孩子的母亲。如果有一天,你有能力接回孩子,我没有任何意见,但我希望你放过宋元。」

赵露低头浅笑,可随后,她攥紧我的手,要我发誓。

「章了了,你发誓,哪怕你日后身价上亿,你都要放过宋元。」

我轻轻点了点头,宋元太累了,他早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我也是。

我辞去工作,和顾莹一起创业。准确地说,我是给顾大老板打工。

而我的工资分为三部分,极小一笔留着做日常基本花销,一笔给儿子当抚养费,一笔滚入店铺中做投资。

顾莹点着我的脑门,开玩笑说我那是在蚕食。

我哈哈大笑,这还是当初,和章利学来的办法,想当初他开饭店,开陶瓷店就是这么骗了我的钱。

我爸妈当然没放过我,但我不在乎。

我现在可是满身债务的三无人员,他们就是闹到法院,我也没有资产可以给他们压榨。他们养育的一双儿女都成了「老赖」,后来章利再一次走进牢笼,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出来。

我弟妹试图把孩子丢给我,被我反手丢回到她父母家。

开什么玩笑,我现在连我自己儿子都养不起,还管她家孩子?

许多年之后,我依旧是一个人。

和顾莹的生意越做越好,名下的债务也早已还清。不过我的银行账户还是没有一分钱剩余,我把钱都存到孩子名下,还有一些,经过顾莹的手,转给了宋元和赵露。

他们结婚了,顾莹去参加婚礼,回来怒骂宋元的小气,说婚礼简朴得堪称寒酸,赵露连新首饰都没买,手腕上带着的还是那个原本属于我的金镯子。

「挺好。」我伸了个懒腰,笑着看向窗外的阳光。

宋元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幸福,脱离开家庭泥潭的我,也总算配得上我的名字。

了了,了却心魔,了却枷锁。

鱼儿挣脱渔网,从此天高海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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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7 17: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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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与流年:野蛮生长的人生

乔太太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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