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家长
《冷焰》
高金武和吕修刚好也盘查到这屋。为了不打草惊蛇,夏祝站在一旁,没吭声,用目光把那男子从一堆家长里钓出来,偷偷观察他。
他歪坐在倒数第二排,留着长发,比死者的还长一点,前面刘海有些遮眼,看不清他的表情。起初,他两条腿张得很开,见两名穿制服的警察站上讲台,他突然把腿并拢,人也坐直了起来。
吕修推了下眼镜,在前头说:「想必诸位已经知道,教数学的钟老师,被发现死在三楼。警方现在有理由怀疑,这可能是一起谋杀。」
底下唏嘘一片。
吕修接着说:「我想问大家,下午可有谁,见过钟老师?」
家长们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没人吱声。
高金武斜了吕修一眼,清了清嗓说:「从走进校门,到一点半家长会正式开始,这期间,有谁没有直接坐到教室,或者中途出过这道门,不管上厕所也好,接电话也好,都请举一下手。」
底下异常安静,起初只有两个家长举手,一些人表情古怪,互相看了看,后来也慢慢举起手来。
举手的一共有七个人。但夏祝发现,长发男并未举手。
夏祝就突然开腔,把所有人目光一下子牵了过去:「我补充一点。家长会开始后,出过这道门的,也算在内。」
视频里出去接电话的人,也举起了手。但长发男依然没反应,好像也没在看夏祝。
夏祝又说:「因为涉及到命案,希望大家都能诚实。我们已调出所有监控,正在派人紧张筛查。每一个出过这间屋子的人,都会被记录在案。所以最好现在承认,别以为能蒙混过关。」
此话一出,又有个女家长举手,旁边的人看她,她便摔摔哒哒说:「我去找老师问孩子情况,可没做啥见不得人的事儿。」
夏祝认出,她是在楼梯口跟教师说话的女人——但那个长发男,仍旧无动于衷,双手放在看不到的地方,还把脸朝向了窗外。
每个举手的人,都回答了离开教室的具体理由,答案也无外乎那么几种:吸烟,上厕所,接电话,私下找老师问话。还有个气质很好的女家长,说她去洗手间补妆。
夏祝把一切记在心里,又让老师把大家稳住,三人则分头,又去剩下的几间教室走走。
就这样挨个班级问下来,半个多小时后,包括长发男在内,总共揪出了四个比较可疑的人。三人便又回到相应班级,把这四位请到一间会议室,才让副校长通过广播,把其余家长都放了。
夏祝还把手机号公布出来,让他们回去问问孩子,一旦想反映什么情况,可随时给他打电话。家长们像出笼的鸡鸭,嘴上骂骂咧咧,争先恐后奔入厕所,涌出校门。
会议室里,开始盘问那四名家长,很快就弄清了一些事实:一名家长连轴开出租,一宿没合眼,特别困,并非眼神躲闪;一名家长开车过来前,跟别人喝了酒,害怕被揪出酒驾;还有一个,纯属脾气不好,沾火就着,真的有急事要办。
这三人便也被放了。
而那个长发男,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吼着问:「为啥就剩我自个儿?」
夏祝盯着他眼睛,冷冷道:「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会议室不大,中间只有张办公桌,两米见方。几把木椅漆皮翘裂,七拧八歪摆在周边,一摸就一手灰。窗户玻璃也许久未擦,上面干着两泡鸽子屎。
长发男背冲窗户坐着,虽然也有阳光投进来,但被他身体遮挡,面前的光线很暗。夏祝这才透过他的刘海,看清那双归隐着的眼。
他双目无神,瞳孔收得很小,眼球好像也不怎么转,看着很怪,很冰,冰得夏祝打了个激灵。
「请跟我说说,刚才你为啥没举手?」
夏祝开门见山,他却像没听见,隔了好一会儿,才微微低下头,问:「你说什么?」
高金武说:「装啥糊涂?」
可他还是一脸懵。
夏祝顿了顿,「刚才在教室,让出过门的人举手,给了好几次机会,你一直没举。」
他眼球缓慢转了两下,左手挠了挠右肩,说:「我不记得我出去过。」
夏祝说:「我在教室里说过啥,你是不压根儿就没听?我们看了监控,一点二十三分十七秒,你从一楼教室出来。三十一秒的时候,你出现在二楼大楼梯口,左拐,你去哪儿干啥?」
长发男嘴角迅速抽搐了一下,缓过精神似的说:「您不是看监控了么?咋还问我?」
夏祝语塞。
首先,二楼摄像头位置不好,他拐到左撇后,就收不到画面。其次,一点二十七分刚过,信号就全断掉,鬼知道他干了什么。
但夏祝还是面无表情,摆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架势,不徐不疾接着说:「你咋就不明白,我还是在给你机会。你自己主动承认,日后也好宽大处理。」
可那长发男,又仿佛人工智能,接收完指令,经过一个运算反应的过程,这才扯起嘴角一笑,呲出几颗黄牙:「我谢谢您给我的机会,您要是觉得我做了啥不该做的,该咋处理就咋处理,千万别跟我客气。」
吕修轻笑一声,从夏祝手里抢过笔记,看了几眼,道:「你为什么不在一楼上厕所,非跑到二楼去?」
长发男又没反应,整个人像冻住了,也不知他听没听清,已很难判断他的表情。吕修又问了一遍,他才后知后觉般说:「我乐意啊。」
这回轮到高金武笑出声。
吕修把笔记往桌上一摔,激起很多灰,在阳光里跳。
三名警察忙往后仰,长发男却无动于衷,心思像条滑溜溜的蛇,让人把握不住。
吕修说:「我希望你能注意态度,好好回答警方的问题。逃避是没有用的,不要浪费彼此时间。」
长发男过了会儿说:「可不浪费时间嘛。一楼有屎没冲,味儿大,受不了,我就去了二楼。」
「就这么简单?」
长发男侧过脸,身子靠在椅子上,抖着一条腿说:「哦,原来这位警官喜欢复杂的答案。要不,我给您现编一个?来个九九八十一难,想要多复杂,就有多复杂。」
吕修憋红着脸,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再说话。
夏祝问:「那上完厕所,你还做了什么?」
长发男缓缓扭过头,看了眼夏祝,又移开目光说:「抽了根烟。」
夏祝想到那个烟头,「站在窗前抽的?」
「咋,学校安防这么好,厕所也安了监控?」
夏祝没吱声,发现长发男另一条腿也开始抖。
过了一会儿,夏祝突然说:「二楼最里边,小楼梯的门把手上,采集到了你的指纹。」
不光是长发男,连吕修和高金武,也都跟着瞪大了眼。
「什么小楼梯?什么门把手?」
夏祝看着长发男的表情,感觉他好像真不知道,便继续打马虎眼,再试他反应:「你从那个小楼梯,上三楼干啥去了?」
「哪有什么小楼梯?你到底在说啥?」
屋里陷入沉默。
夏祝在本子上勾掉几行字,说:「那谈谈你女儿,她跟你说过啥没有?或者,有没有啥奇怪的表现?」
长发男坐直了些:「为啥这么问?」
「没啥,就随便问问。」
「她到家就钻进自个儿屋,玩游戏,听音乐,我看没啥反常。」
「那她回家准时不?」
长发男想了好一会儿,说:「好像是有那么几次,比平时要晚一点儿。」
「好像?」
这时,有个女老师来敲门,说死者妻子来了,正在一楼会议室,副校长请他们过去。
夏祝起身说:「我过去就行,问问死者情况。」
刚出门,高金武也跟了过来,朝屋里撇了撇嘴,夏祝懂了,两人便同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哭声,从会议室里拐着弯儿地往外钻。她哭腔拉得很长,百转千回,断音又很有节奏感,像在表演某种传统曲艺。
夏、高二人进去时,人正坐在地上,不顾副校长劝慰,两条腿来回乱蹬,黑色紧身裤上蹭着灰,一只高跟凉鞋甩出好远。
瞥见穿警服的高金武进来,她短暂收住了哭声,抬起蹭花了妆的瓜子脸,眨了眨挂着黑泪痕的眼睛,突然扑腾过去,侧跪到地上,拉着高金武胳膊说:「警察同志,你可得为我做主。」
说完,像老唱片机唱针一搭,又放出婉转哭声,激得高金武手忙脚乱。
夏祝说:「你先起来说话。」
她无动于衷,哭声又摇摇晃晃升上去,抬了两个八度。
夏祝只好说:「你跪在地上,让人瞧见不好。要哭,你坐在椅子上哭。」
副校长晃着肥肉凑过来,艰难弯下腰,把女人扶起来。见她还抓着高金武不放,夏祝给她拉了把椅子。
她这才降低了音量,嘴里仍衔着一丝气声,面人似的瘫到椅子上,用手抹了抹晕开的眼线,说:「我爱人那么爱岗敬业,那么老实善良,竟累死在工作岗位上,学校一定得给我个说法,不能赖账。」
然后把脸抹得更花了,像个刚上井的矿工。哭声又跟着伸展开来,像长在她身上了似的。
一听这话,副校长可不干了,她擦了擦脸上的汗,嗓音嘹亮地纠正道:「钟老师是被人谋杀的,不是教书累死的,你可不能胡说八道。」
钟夫人顿时两眼怒瞪,好像能射出箭来:「那也是死在了学校,无论怎么说,你们也逃不掉责任!」
语毕又哭声大作,还去够高金武的手。高金武撇开也不是,握着也不行,红着脸,又犯了难。
夏祝便说:「校方确实有责任,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揪出凶手,至于其他,你们事后再商议。」
这么一提醒,钟夫人才恍然大悟般道:「对对对,抓凶手。但你们校领导,也得尽快拿方案。」
副校长鼓着腮帮,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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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08 14: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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