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为佞臣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我是女扮男装的佞臣九千岁,跟在傀儡太子身旁数十载。
为他扳倒太后,拔除异己。
铁腕手段下,我落得肮脏骂名,换来他干干净净一身白。
后来我身陷囹圄,只盼速死,他却求我活下去。
牢狱中,我仰头笑着看他:
「陛下是真不知我女儿身,还是您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1
我被处死的前一天,牢头来问我有什么心愿,我说想见君上最后一面。
牢头叹了一口气:「说点现实的。」
「君上仁义,每个死囚临死想吃什么,都会得到满足。」
我谢绝他的好意,我什么都不想吃,我做权臣只手遮天这些年,什么山珍海味对我来说都已经索然无味。
「你知道自己被判的什么刑吗?」牢头问我。
「凌迟。」我毫不在意地笑了一笑。
「你不害怕吗?」
「你不害怕我吗?」
他突然笑了起来:「其实你脱下朝服,也不过是一个姑娘,说来可笑,满朝文武匍匐在一个姑娘脚下瑟瑟发抖了好多年。」
所以他们愤怒,逼着他要将我凌迟才泄恨。
我跟着他一起肆意地笑,在这昏暗幽闭的地牢,笑声和腐烂的臭味混杂在一起,变得异常诡异。
「君上不会来看你的。」
我哑然失笑。
「他会的。」
我用最笃定的勇气,说出了最毫无信心的话。
「我们打一个赌。」
「赌什么?」牢头诧异地看着我。
「我没有亲人朋友,我死后也不会有人来给我烧纸,可是我这些年侈靡惯了,恐怕过不了穷日子,我若是赢了,你记得每年清明给我烧纸。」
我说了谎,我不是奢靡惯了,而是穷怕了。
有谁能想到呢?权倾朝野的大太监九千岁,曾经是一个农夫的女儿,她唯一的爱好就是春天播种的时候在田坎上玩泥巴。
2
我本该像每一个普通女孩一样,跟着母亲学纺织,成年后嫁给同村小伙,过上男耕女织的生活。
可是就从我十岁那年开始,家乡年年闹洪灾,所有的庄稼付之一炬。
朝堂没有赈灾,三年后,家家户户积攒的粮食都吃光了,连野菜树根都被挖得干干净净,饿殍满地。
老百姓们走投无路,卖儿卖女。
为了活下去,爹娘也决定把我卖了。
可我长得并不算好看,饿得皮包骨,还有一双蓝色的异瞳。
爹娘即便将我扮成男孩,也没能卖出去。
就在我快要饿死的时候,从远处路过的杂技团花钱买了我。
离开家的时候,母亲眼睛都哭肿了,可我一点也不难过,甚至庆幸自己有吃的了。
我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窝窝头,一个接着一个。
杂技团的领头抢了我的碗,他说一点一点吃,小心噎死。
他给我倒水,我眼里流着眼泪,以为自己遇到了好人。
我跟着他背井离乡,前往热闹的京城。路上我开始想念父母,醒来后枕边也会有眼泪。
京都繁华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我掀开马车帘子目不暇接。
领头说明天要卖艺挣钱,他们找了家客栈,夜里将马车里的东西一件件搬出去。
我的眼睛能在夜里看见东西,在他们搬的所有物品里面我看到一个花瓶,骇人的是花瓶上面有个小孩子的头。
夜里我假装睡觉,偷听到他们的谈话。
他们想将我采生折割,变成人面蛇,而我的异瞳会让人更加信服。
我吓得瑟瑟发抖,拔腿就跑。
他们听到动静追了出去。
在那个异常寒冷的冬夜,我拼命狂奔着,浑身冷汗。
可是我怎么能跑得过身强力壮的两个男人,眼瞅着他们要抓住我的时候,我不顾一切冲过官兵,扑倒在一座华丽的轿前。
轿子被迫停下,齐刷刷的长兵器指向弱不禁风的我。
我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少年俊朗不凡,他周身华贵得有些逼仄,可他目光清澈,有着悲悯众生的温柔,那锦衣之下是燃烧着的灼灼烈心。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卫玄舟,在我跌在淤泥里快被黑暗吞噬的时候。
他向我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完璧无瑕。
我蓬头垢面地望着他,他太干净了,以至于我不敢触碰。
我跪在地上,求他救我,一遍遍磕头,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而杂技团的人见势不对早就没了踪影。
就在那一个寒夜,他带我回了东宫,我才知道他竟然是当朝太子。
卫玄舟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老老实实告诉他我叫:「安兰,平安的安,兰花的兰。」
他微微一笑:「兰字脂粉气太重了,换成「楠」木之楠,为栋梁之材。」
我不太听得懂,只是觉得很有道理,一味地点头。
终于,我在东宫又过上了无忧无虑的生活。
这期间,卫玄舟有派人去寻过我的父母,但都杳无音讯。
卫玄舟会教我读书写字,但我最喜欢的是跟着他一起学剑术。
他的师父是隐居在普华山上的高人,据说君上派人三顾茅庐,他才答应授太子武术。
我习武很有天分,只是在一旁观摩,就学得像模像样。
偶尔也有弄不清楚的地方,他看不下去时会指点我,然后捋着花白的胡子,神情倨傲地说:「小子,你倒是个料,可惜你出生卑微,我已经收了太子,就不能收你了。」
「那如果我以后有了成就,是不是就可以认你做师父?」
我仰起头,天真无邪地问他。
他没有回答我,但唇角已经有了掩藏不住的笑意。
我知道他同意了,高兴得手舞足蹈,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出人头地。
此后,他开始认真教我,犹如教太子一般,可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叫他「师父」。
转眼间,我就及笄了。
大抵是因为那几年忍饥挨饿,我并没有怎么发育,洗衣板一样的身体,面黄肌瘦,从来没有来过葵水,以至于我彻底忘了自己是女儿身。
直到这一天卫玄舟将我叫到了书房,他心事重重研着墨,我想去帮他,却被他制止了。
「阿楠,你十五了,现在你会识文断字,又有武功傍身,你能离开东宫自己生活了。」
我听出来了,他要赶我走。
「殿下,阿楠不想离开东宫,不想离开您。」也不想离开师父。
我急忙跪在地上,眼眶在一瞬间红了。
「你知道继续留在我身边的代价吗?」卫玄舟搁了笔,神情严肃地凝视着我。
「无论什么代价,我都要留在您的身边。」
我目光坚定。
「即便是要忍受非人的痛苦,一生孤苦无后,你也不后悔?」
「绝不后悔。」
那一天他身边的太监将我带到了蚕室,他安慰我说:「你年龄不算大,恢复得很快,不要害怕,留在太子身边的人都要过这一关。」
我看着一个个男孩从里面抬出来,下半身血淋淋的,瞬时就明白了。
这一刻我是真的害怕了,全身颤抖。
我不是怕挨那一刀,而是害怕没那一刀能挨,我后悔一开始没有告诉卫玄舟自己是女娥,怕他不要我。
因为我一直记得父亲卖我前说过的话:「女孩不值钱,兰兰长得也不好看,就更不讨人喜欢了。」
这一恐惧,我就来了葵水。
鲜红的血液从裤子里浸出来,湿答答的一片,我撇下陪行的太监,惊慌失措地跑了。
我回到房间,将门反锁了,躺在床上,闭门不出。
直到卫玄舟因为担心我,强行撞开了门。
六月伏天,我却裹着一层厚厚的被子,瑟瑟发抖。
「阿楠——」
他担忧地唤我的名字,不顾我的反抗掀开被子,是触目惊心的一片红。
「我自己切了。」
我撒谎了,眼睛里面都是眼泪。
他怔了许久,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我的额头,嘱咐我好好休息。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我没有喉结,声音也没有男子的粗犷,就再没有人怀疑。
3
永光四十一年,老皇帝驾崩,太子继位,改年号为天盛。
这一年我十八,被升作内务总管,各宫大大小小的太监都向我随礼,点头哈腰地求我提点。
师父走了,回到了他的普华山。
我和卫玄舟都有些伤感,但他大抵还是开心的,他雄心勃勃,决定大展宏图。
他跟我说他要肃清朝堂,整顿官风,让卫国恢复女帝在时的强盛。
少时他就问过我遇害的经历,听我讲完,他向来温润的他脸上怒意翻腾。
「这三年朝廷都有拨款赈灾,可钱却一分也没有到灾民手里,父君纵容外戚,待我掌权非得好好整治这不良之风。」
少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我听着也很是高兴,只要国富民强,就不会有孩子再像我一样。
登基的当天,我就陪着他不眠不休地审查所有奏折,商量治国之策。
终于经过我们半月的努力,他想推行的新政就有了初步的模型。
翌日早朝,卫玄舟就兴致勃勃地向众臣宣告实施新政。
丹陛之下,群臣一片寂静。
「君上年幼,行事欠妥,诸爱卿就权当是一场戏言。」
珠帘之后,想起了太后声音,可明明带着笑意,却带着寒冷的威慑。
「君无戏言。」卫玄舟拍着龙头扶手站起来,愤怒的声音响彻大殿。
「太后所言甚是。」丞相先发了话,文武百官就跟着附和。
他们甚至毫不在乎卫玄舟说了什么。
卫玄舟恍然大悟,一下子就泄气地瘫倒在了龙椅上。
退朝后,是我搀着他回的寝宫,他没了往日的勤奋,独坐在台阶上,一言不发。
从此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即便是笑起来的时候,眼底也没有了光。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边。
太后下了懿旨,要为他立后,是太后本家的姑娘,丞相之女朱珍。
就在我以为他一定会激烈地抗议时,他面无表情地从长乐宫出来了。
他同意了。
我只觉得天塌地陷。
他明明那么讨厌外戚专权,那么讨厌朱氏专横,倘若再立朱珍为后,那岂不是彻底沦为傀儡?
回到重乾宫,他并没有过问朝政,而是懒散地坐在龙椅上摆弄手里的木偶。
这不是我认识的卫玄舟。
我痛心疾首。
「君上,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顾不得尊卑地打断他,泪眼婆娑,我不想再看着他自甘堕落。
「玩木偶。」他抬起头目光呆滞。
「你真的要娶朱珍,把自己彻底变成一个傀儡吗?」
「我早就是傀儡了。」卫玄舟的眼眶瞬间血红:「阿楠,你知道吗?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批过的所有奏折最后都进了一遍长乐宫。」
我浑身僵滞,心一阵阵抽搐着,我知道此刻的他一定比我难受百倍。
卫玄舟敛下情绪,举起木偶问我:「你看,这木偶像不像我?」
他在笑,声音里却有掩藏不住的哭腔。
那木偶的手脚都被一道道丝线束缚着,任由人摆弄。
一股血气直冲上我的大脑,我一把夺了他的木偶,发疯一般使劲撕扯丝线。
柔韧的线在我的蛮力下好似成了锋利的刀刃,抹进我的肌肤血肉,勒出一道道血痕。
我全然顾不上疼痛,看着一条条线断开,反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末了,我双手血淋淋地将木偶还给卫玄舟。
「这样不就好了。」我唇角荡起淡淡的笑容。
卫玄舟目瞪口呆看着我,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突然他一把抱住了我,声音低沉有力:「阿楠,你做得对。」
卫玄舟还是和朱珍大婚了,他携着朱珍的手,而我躬着身子恭敬地跟在他身后。
不同的是,他不再垂头丧气,反而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就连看朱珍的眼神也温柔缱绻,有那么一瞬,我几乎要觉得他与朱珍当真伉俪情深。
今夜是我贴身伺候他们。
朱珍的凤冠霞帔美艳绝伦,那是上百个绣娘精心缝制,在烛光之下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我忍不住去看她,她是标准的美人,鹅蛋脸樱桃小嘴,一颦一笑自是风情。
我嫉妒得发狂,我这一生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她不费吹灰之力唾手可得。
宫娥伺候朱珍沐浴更衣出来,他们并肩坐在床头,和所有的夫妻一样恩爱甜蜜。
我悄悄去看卫玄舟,他一眼也没有看我。
到了就寝的时辰,我双膝跪在地上,卑微地为他们脱鞋。
朱珍第一次注意到我,她微扬着头,高高在上:「这样一双迥异的蓝瞳,竟生在你这样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上。」
她取笑我,宫女太监就一并跟着笑起来。
放下床帏,宫人悉数退下,只留了我和一名女官守夜,她在外,我在内。
我跪在纱帘后,听着内室传来的欢愉声,格外刺耳。
心就像有千百只虫子在撕咬,我攥紧十指,泪水在眼眶里面打转。
我从未想过他娶妻我会如此难受,我本以为我只是心疼他一生桎梏,但在这一刻我承认我有了私心。
我咬紧牙关,不让眼泪落下来,我没资格哭,因为没有朱珍,也轮不到我。
事毕,我端着热水伺候他们清洗。
朱珍故意将用完的毛巾重重丢进铜盆,脏水溅了我一脸,我不能擦。
她搂着卫玄舟的脖子,俏皮地笑起来:「君上,你看这小太监笨手笨脚,真惹人烦。」
「滚出去——」卫玄舟怒斥了我一声。
「是。」我端着铜盆叩拜后,慌乱地转过身,眼泪再也无法遏制地落了下来。
五年的朝夕相处,他从未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我不怨他,但心里就是难受得紧。
正月的南昭最冷,我站在大门外冻得浑身发抖也不敢进去,我极力掩紧唇,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哭出声来。
然而我的眼睛还是出卖了我,哭了一夜的眼睛已经红肿得不像样。
本应随着卫玄舟上朝的我,被朱珍单独留了下来,她点名要我伺候她洗漱更衣。
「本宫的洞房花烛夜,你好像很难过啊?」她一把扯住我的衣襟,露出了凶狠的面目。
「没,没有。」我支支吾吾地回答,心如擂鼓。
「那你再哭什么?晦气东西。」朱珍重重一把将我推倒在地上。
「奴才再也不敢了。」我恭敬地跪在地上,磕头认罪。
「那就剜掉你这一双眼睛。」
我的心瞬时跌入万丈深渊。
陪她进宫的奶娘劝她,我是潜邸时就跟着君上的贴身太监,不同于其他太监,打狗也要看主人。
朱珍这才改了主意,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睨着我:「把蜡烛灭了,你就退下。」
我磕头谢恩,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去灭蜡烛,这瑶坤殿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呆。
这龙凤喜烛是最好的手艺人雕刻的,燃了一夜上面活灵活现的龙凤只剩半截尾巴,反而有一种残缺之美。
粗壮的烛心,火焰灼灼,风吹不灭,得借用工具。
我正寻灭烛钩,却被朱珍阻止。
「用手。」她唇角带笑,笑意不达眼底。
我愣了一愣,无可奈何地咬紧牙关用手压了下去。
滚烫的烛心像烧红的洛铁一样牢牢烙印在我的手心,凝成一块和我的皮肉粘在了一起,我疼得钻心,额头和脖颈瞬时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我颤抖着收回手,手已经痛得无法动弹。
可还有一支蜡烛没有灭,我缓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又将另一只手压了上去。
我是摊着两只手回的重乾宫,伺候我的小太监为我处理的伤口,要上药包扎就地把凝在皮肉上的蜡烛油抠下来,跟着一起下来的还有我的皮肉。
我疼的一阵阵抽搐。
这一天,朱珍教会了我要喜怒不形于色。
「皇后也太狠了,君上最看重公公了,她怎么敢?」小太监为我愤愤不平。
我深吸了一口气嘱咐他:「不要告诉君上。」
然而尽管我极力隐瞒,卫玄舟还是知道了。
他强行拉过了我的双手,看着上面血肉模糊的伤口一言不发。
寝殿里的宫女太监都如履薄冰侍立在旁,大气也不敢喘。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卫玄舟要大发雷霆的时候,他云淡风轻地笑了起来:「皇后真是顽皮,连惩罚奴才的法子都是标新立异。」
众人无不错愕。
他站起身,潇洒地拂了一拂袖:「摆驾瑶坤殿。」
我讨厌去瑶坤殿,也害怕去瑶坤殿,但卫玄舟总要去,我只能硬着头皮一次次跟着他去,看着他和朱珍出双入对,恩爱缠绵。
或许卫玄舟是真的喜欢朱珍了,像她这样花容月貌的女子,天底下又有谁能忍住不动心?
朱珍总爱弄一些新鲜玩意,或异想天开的提一些无伤大雅的点子,卫玄舟也都纵着她。
她还喜欢捉弄我,卫玄舟也不阻止,时间长了,宫里的人都觉得我不再得君上宠信。
有几个和我同阶的大太监,开始和我针锋相对,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讨皇后的欢心,从而成为整个皇宫最高位的太监。
海神庙会那天,宫女太监们要忙着为帝后出宫拜祭海神筹备,他们连起手来给我使绊子,想将我赶出重乾宫。
卫玄舟果然大发雷霆。
就在我以为我和卫玄舟缘尽于此时,他突然下令,将那三个太监绑来扔进海中祭海神。
所有人目瞪口呆。
我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成为重乾宫唯一掌权的太监。
「我原来还以为君上不在意小楠子,没想到君上竟如此眷顾他。」
朱珍意味深长地看向卫玄舟。
我正担心朱珍会有异议,但没想到她突然灿烂地笑了起来:「可见君上心里当真有我,即便我平日里拿他取乐,君上也从不舍得恼我。」
「皇后明白本君的心意就好。」卫玄舟温柔地拂过她鬓发。
帝后恩爱,成了一段佳话。
4
可一年过去,朱珍的肚子还没有半点动静,比朱珍更着急的是太后。
御医找不出原因,开的药也无功无过,太后派人去寻了各种偏方让朱珍全都试了一遍,一番折腾还是没能成孕。
按例早就到了选妃的时候,但卫玄舟对朱珍情深,一直拖着不肯充裕后宫。
我没想到最后逼着卫玄舟封妃的人竟然是太后,她又在本家挑了两个庶出姑娘送进宫里。
朱珍心里不乐意,就算是亲姐妹也会有嫌隙,更何况是堂妹,她开始恨上了太后。
太后一生无子,当初她挑选了没有母族势力的卫玄舟养在膝下,将他变成自己争权夺利的棋子。
她太想拥有一个朱氏血脉的孩子,为此不惜和朱珍生出隔阂。
早朝上,卫玄舟提出要建立一个缉事厂,由宦官掌管。
起初太后不同意,已经唯唯诺诺许久的卫玄舟这一次态度格外强硬。
朱丞相没有表态,百官也在观望,太后就松了口。
很显然,朱珍已经在朱丞相那里下过功夫了。
下朝后,卫玄舟心情大好,他神采奕奕地看向我:「阿楠,这个缉事厂就交给你全权负责,本君要建立一支绝对忠诚的军队。」
「是,君上。」我单膝跪地,精神抖擞,一身的好武艺,早就该派上用场了。
卫玄舟投桃报李,连着一月只去朱珍宫中,完全将另外两个妃嫔抛之脑后。
而我就忙着招兵买马,组织有能力的太监,进行训练,很快就有了一支还算像样的小队伍。
太后并没有将我们放在心上,她看不上阉人,觉得一群无后的人都是明哲保身之徒,不会为了权利犯险,但是她也疏忽了,就是因为太监没有后人,所以才会为了荣华富贵义无反顾。
太监时常有事务出宫,这世上也有太多人想要攀附权贵和命运搏击,而加入缉事厂,成为君上的亲信就是最快的办法。
这一点星星之火,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发展成了燎原之势。
两位妃嫔在太后面前诉说委屈,很快卫玄舟就被叫到了长乐宫施压。
朱珍听说后,还跑去长乐宫闹了一场,太后发怒,说她不像一个嫡女亦没有母仪天下的气度,罚了她一年俸禄,禁足三月。
卫玄舟碍于太后的威压,不得不开始宠幸那两名妃嫔。
宫里突然就宁静了。
「皇后娘娘薨了——」
清晨,一声宫女尖锐的哭喊,轻而易举地打碎了这宁静。
我跟着卫玄舟赶过来的时候,四周都围着宫女太监,他们连忙让出一条道,下跪行礼。
卫玄舟没有心思搭理任何人,他踉踉跄跄冲向朱珍冰冷的尸体,失声痛哭。
朱珍是夜里从望雪台上掉下来摔死的,四周的鲜血都已经凝固,她头骨碎裂,双手骨折,死相可怖。
明明是禁足期间,她为什么一个人偷偷跑上到御花园,登上望雪台不得而知。
朱丞相痛失爱女,悲痛欲绝,他一口咬定是有人害死了朱珍,要求彻查。
卫玄舟鼎力支持,可仵作验过尸体,她身上没有任何药物成分,瑶坤殿的宫女太监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事情只能不了了之。
但底下有宫女太监在悄悄议论,是太后杀了朱珍。
卫玄舟因为朱珍惨死,已经三日未上朝,他茶饭不思,神情憔悴,看上去令人心疼。
我用完晚膳,偷偷将一只鸡腿藏进了袖中,等到卫玄舟躺上龙榻,宫人退下,只剩我和他的时候,才将那鸡腿拿出来。
「君上,饿坏了吧?如此下去恐怕身体会吃不消。」我担忧地看着他。
卫玄舟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阿楠,你都知道,是吗?」
四目相对,气氛变的诡异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在卫玄舟身上感受到为君者的杀伐之气,心重重地跳动起来。
我趴在榻边,小心翼翼地试探:「那天我看到君上写了一首李煜的《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这首诗写的是小周后背着姐姐,夜晚出来偷偷和国君相会,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君上把这首词写给了皇后。」
卫玄舟的笑纹更深了,他摸了摸我的头:「阿楠,你不愧是我亲自教导出来的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所以真的是君上杀了皇后吗?」
「太后将她禁足得太久,她早就呆不住了,她这个人又喜欢做一些新鲜有趣的事情,我约她效仿古人,悄悄出来私会,她欣喜若狂地同意了。望雪台位置偏僻,人烟稀少,我就将她推了下去。」
「她两只手的腕骨都断了,位置和断法相似,是君上折的吗?」
「是。」
「为什么?这样岂不是容易增加暴露的风险。」
我有点疑惑,卫玄舟心思缜密,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
他突然看向我,双目如炬:「她伤了阿楠的双手,我得帮阿楠还回去。」
我的眼睛有些模糊。
卫玄舟没有接受我的鸡腿,他说做戏要做全套。
果然,连朱丞相相信了他的一片深情,甚至多次上表让他收敛哀思,保重龙体。
朱氏起了内讧,卫玄舟借机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而我则是让宫外的暗人,想方设法收集朝臣的罪证或是秘密,威逼利诱,一点点操控他们。
只是有一点让卫玄舟很头疼,就是手握京军大权的谭将军,这个人是被朱太后提携上来的,对她忠心耿耿。
任职将军这些年他也算兢兢业业,挑不出错,缉事厂没有办法控制他,而他又让卫玄舟如芒在背。
我思忖再三,决定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解决掉他。
暗杀。
月黑风高。
我挑选了几个训练有素的死士,跟我潜入了将军府。
谭将军武艺高强,我没有必胜的把握。
因而先用死士做诱饵调虎离山,把他引到没有灯光的地方,合力围剿。
或许我天生就是刺客,这一双夜视眼为我提供了极大的便利,趁他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光线,我向他发起猛烈的袭击。
刀锋割破我的胳膊,同一时间我的长剑已经抵上了他的脖子。
谭将军倒在了血泊中。
朝堂重臣死于非命,这案子震惊朝野。
太后震怒,直接将案子交于大理寺彻查,只是谭将军的职位空悬,该让谁任职成了一个难题。
早朝上,不等太后开口,卫玄舟就主动提携了谭将军生前的副将张川。
朱太后愣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这个张川也是她的人,她如果反对无疑又会损失一名心腹,可惜她不知道的是张川好色,几年前强抢民女,弄出了一条人命。
当时由于官官相护,案子被压了下去,而现在缉事厂已经掌握了他的罪证,他不得不任我摆布。
卫玄舟又韬光养晦了两年,而这两年间那两名妃嫔的肚子依旧没有动静。
事情太蹊跷,连我也忍不住问他其中缘由。
卫玄舟淡然一笑:「如果让她们诞下皇子,太后也就不需要我这颗棋子了。」
「所以君上给她们偷偷下了避子药?」
卫玄舟摇了摇头:「太后是聪明人,宫里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若是给妃嫔用药,她早就察觉了。」
「那是什么原因?」我的心莫名不安起来。
他凝视着我,眼底苍凉:「我给我自己下了药,因为用药太多,阿楠,我此生都不会有孩子了。」
我的心如被雷击,泪水模糊了视线:「君上,这么做值得吗?」
一个帝王,机关算尽九死一生换来的江山,最后却后继无人。
「值得,为了换一个盛世当然值得。」
他温柔笑起来,眼神坚定。
我的心在这一刻掀起了惊涛骇浪,年少时他说过的话言犹在耳。
「阿楠,我并不在意什么王权富贵,我只是想要一个人人有衣穿,有饭吃的太平盛世。
四国之中,南昭这片土地明明最为富庶,可百姓却最苦,因为满朝文武贪婪庸碌,素餐尸位,女帝当年推翻前朝时,南昭出现了唯一的盛世,可惜只是昙花一现。
因为女帝只是除掉了老权贵,扶持了另一批有才能的新人,可惜女帝驾崩后,这些新权贵又走上了老权贵的路,归根结底是制度出现了问题,得从根上整改推行新政,废除世袭,选贤与能,只有如此方能国富民强。」
原来他还是当初的那个少年郎从未改变,始终如一。
为了我们共同期待的盛世,我愿意做他的一把剑,为他而战。
5
终于,时机成熟。
大殿之上,卫玄舟提出亲政,让太后撤帘颐养天年。
不同于当年的势单力薄,支持的大臣竟占据了一半,经过一番激烈论战,张川也不再装了,现场倒戈,一波墙头草见势不对,也纷纷站在了卫玄舟这边。
「太后年事已高,君上已有独断的才能,请太后放权,切勿有违天道,牝鸡司晨。」
朱太后气得浑身颤抖,她站起身,指着他们的鼻子怒斥:「什么叫有违天道,牝鸡司晨?你们别忘了,南昭的开国君主是女帝,一群混账东西。」
「母后也知道是女帝,而不是太后。」
卫玄舟声音凛冽。
我透过珠帘看着太后的脸色一瞬间惨白如雪,她缓缓坐回位置像一朵开败的牡丹。
卫玄舟如愿亲政,开始一点点推行他的改革计划,而缉事厂在他的支持下愈发壮大,只是太监身份特殊难以被人接受,依旧不能正大光明站在朝臣中,我们还是只能自称「奴才」。
朱太后不再上朝,每日养花逗鸟。
盛夏,曼陀罗开得绚丽。
朱太后百无聊赖,提出要去青州避暑,卫玄舟念及养育之恩,自然同意了。
可没想到,朱太后竟然联合被先帝贬在青州的端王,一起造反。
更让我们没想到的是,许多大臣也纷纷逃到了青州投靠端王,这些老权贵不肯放弃利益,甚至不惜殊死一搏。
卫玄舟端坐在龙椅上,望着丹陛下空了一般的位置,神色凝重。
半晌,他终于开口:「有谁愿意出兵平叛?」
鸦雀无声。
兵部尚书也叛变了,临走还说服了几个武将一起叛逃,朝堂上已经没有几个可用之人。
卫玄舟虽然熟读兵法,武艺高强,可他亲政不久,根基不稳,贸然离开京师太冒险了。
我看着他进退两难,眉宇间都是忧愁,心也跟着隐隐作痛。
「君上,奴才愿意领兵出征。」
我不想离开他,但这个时候不得不站出来了。
卫玄舟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大臣们低声议论:「一个太监打仗能行吗?」
「谁若是质疑我,那谁就挂帅出征。」
我此话一出,这群贪生怕死的人都纷纷闭了嘴。
「阿楠……」卫玄舟眼神无奈忧伤,欲言又止。
「奴才是君上亲手教出来的,请君上相信奴才。」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
卫玄舟别无他法,最终还是同意了,但除了领军的人现在还有一大难题,就是国库空虚。
打仗需要大量的金钱,而外戚专权这么多年,大部分钱财都进了朱家的私账。
卫玄舟急得无法入眠。
我给他送来安神茶,幽幽地道:「自古以来国库空虚,就是想个投机取巧的法子掠夺百姓,可是君上爱民如子,又不愿意百姓受苦,南昭最出富商,而这些富商又齐聚在京都,不如让他们出点血。」
卫玄舟双眸一亮,旋即又暗淡了下去:「方法是个好方法,可是这些商人最是狡猾,必然不愿募捐,朝廷总不能抢,否则与匪徒又有何分别?」
「是不能抢,君上忘了缉事厂是做什么的了?他们若是不愿意,我自有法子让他们愿意。」
我放下茶水,转身就走。
「阿楠——」
卫玄舟猛地站起身,将我叫住。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声音哽咽,大抵落下了眼泪。
我不敢转身,咬了咬牙关:「这世上总得有人要做恶人,君上不敢说的话,我替您说;君上不敢做的事,我替您做;君上不敢得罪的人,我来得罪,君上不敢杀的人,我来杀。」
我阔步走出重乾宫,毅然决然。
商人们果然一毛不拔,别说捐了,连借也不肯,他们并不关心谁来做皇帝。
我好话说尽,没有办法,只能杀鸡儆猴。
京都的这些商人里面最有钱的是高家,富可敌国。
高家的老爷高鑫,经常走南闯北,进行两国贸易,我就给他罗织了一个通敌叛国的重罪。
重刑之下,高鑫全部招了,高家满门抄斩,家中财产全部被缉事厂没收。
其他的商人见着立即就怂了,通通散财保命,将钱财送进我手里。
有了钱,出征筹备就顺利了。
誓师大会上,我慷慨激昂地给士兵们许诺军功,向他们讲述新政,我也是底层出来的,我清楚说什么最能打动他们。
老权贵们都是一群骄奢淫逸惯了的公子哥,他们贪生怕死,冒领军功,人心不齐不堪一击。
我们的大军,一路北下势如破竹,直逼青州。
端王见大势已去,主动投降,说是受了朱太后的蛊惑,并且将朱太后五花大绑送到了我的军营中。
这个雍容华贵不可一世的女人,此刻被强按着跪在我脚下,狼狈不堪。
她犀利的眼神睨着我,不服输地怒喊:「哀家要见君上,大逆不道的东西,哀家是君上的母亲,你们竟敢如此对待哀家……」
我端坐在主位上,冷漠地俯视着她:「太后并非君上生母。」
「养恩大于生恩,哀家不想和你废话,哀家要见君上。」
「太后怕是没有机会见君上了。」
「你什么意思?」朱太后面如土色,嘴却已经很硬:「狗奴才——」
我没说话,一点一点将腰间的长剑拔出来,烛光下,剑锋寒芒刺眼。
「不能杀我,不能杀我……」她的声音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卫玄舟弑母,会被后世戳脊梁骨的。」
南昭以「孝」为大,即便是她造反,但黎民百姓也很难接受卫玄舟赶尽杀绝。
我冷冷一笑,眼神腾起杀气:「太后说的对,所以太后今晚必薨。」
我话落剑起,一剑封喉。
朱太后浑身是血的倒在了地上,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我,难以置信。
我吩咐手下将朱太后的尸体挂在城楼上,军师劝我她毕竟是君上生母,我不该做的太绝。
我笑着摇了摇头,不肯改令。
朱太后只要还活着就不可能安分,只有她死了,君上才能安心治国。
至于折磨遗体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太后被送到军营的第一个晚上就死在我手里,是我先斩后奏,所有的一切都和君上无关。
我的手已经脏了,我要他干干净净一身清白。
6
凯旋回京。
君上论功行赏,缉事厂在这次平叛立了不少汗马功劳,正式成为朝堂的一大机构,由君上直辖。
我恭敬地跪在大殿下,接过封赏的圣旨,重重叩首高呼:「臣谢君上圣恩,君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年我二十五岁,终于从奴才变成权臣,无人再叫我公公,他们恭敬地称呼我为「督主」。
那些跟着我征战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也都得到封赏,一跃成为朝中新贵,我们的势力如日中天。
我不用再留在皇宫伺候卫玄舟,他赐给我京都最大的府邸,以及大量的金银珠宝,这些钱我几辈子也花不完。
我没有用这些钱去装扮府邸,更没有过焚琴煮鹤的日子。
我把金银全部捐给了家乡,修了一条雄伟结实的河堤,我不想再让洪灾毁掉同乡的家园,更不想在我家身上发生的不幸重演。
离开宫中,日子反而清苦,偌大的府邸只住了我一人,一日三餐也不过是一荤一素。
卫玄舟知道了,将我传到了宫里。
「阿楠,你瘦了。」
他站在书桌前,龙飞凤舞地写字,微微抬眸看我的那一瞬,像极了曾经在东宫教我识字的时候。
「想必是夏热厌荤的缘故。」
「你的钱都募捐修堤了,府中又不添置奴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终是不妥。你出宫前和重乾宫那几名宫女相熟,本君让她们一并出宫陪你。」
我心头一紧,猛地跪了下来:「那是伺候君上的人,臣不敢僭越。」
卫玄舟搁了笔,走上前将我扶了起来,他凝视着我,眼底的温暖的能融化冰雪。
「阿楠,你我是君臣,却不止君臣。」
那四名宫女得到传唤走了进来,跪在地上。
为首的女官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金丝红布盖住里面高耸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从她略微颤抖的双手能看出,上面的东西很重。
「掀开看看。」卫玄舟笑吟吟看着我,眼中似有期待。
我缓缓掀开,里面竟然是一套鲜艳华贵的凤冠霞帔,我的瞳孔狠狠一缩,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那凤冠霞帔美的触目惊心,和当年朱珍的那一套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卫玄舟他为什么要送我凤冠霞帔?他是怀疑我了,还是已经知道了,又或者他一开始就清楚我是女儿身?
千头万绪在我心里交错,恐惧,担忧,喜悦,甚至还有不合理的期盼。
我僵在原地,紧张到手脚冰凉,却不知该如何破局。
终于,卫玄舟开口:「这赏给你以后的对食。」
许多太监都会和宫女结对食,像我这样有自己府邸的大太监就更应该有对食了。
我松了一口气,可同时也有说不出的失落。
「臣谢君上恩典。」
我把凤冠霞帔带回府中,挂在精心定制的红木衣架上,一遍一遍地抚摸。
它是每一个女子的梦想,可是它明明是我的却又好像非我所有,近在迟尺,却可望不可即。
侍女们围着它赞不绝口,眼里都是羡慕的光,可是我不能穿它,渴望又害怕。
我害怕只要穿上一次,就会暴露女儿身,万劫不复。
这些年我管理缉事厂得罪了太多人,明处暗处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他们时时刻刻等待着我露出一点点破绽,好将我拽进深渊。
战乱后的萧条渐渐消失,南昭的经济慢慢转好,卫玄舟也有了大展拳脚的机会,一派欣欣向荣。
我依旧是卫玄舟最信奈的人,帮着他披荆斩棘,只是缉事厂也因为我一发不可收拾的膨胀。
起先为了稳定关系收的「孝子贤孙」也跟着越来越多,他们为了攀附我,想尽了各种法子。
中秋佳节,我下朝回家,送礼的人就已经络绎不绝。
在这琳琅满目的厚礼中,一名少女的倩影格外突出。
「小女任九拜见督主。」她盛装打扮,跪倒在我脚下,一袭红裙格外耀眼,可却和她略显稚嫩的脸庞格格不入。
户部尚书连忙赔笑着上前,向我引荐:「督主,这是下官精心为你挑选的美人,芳龄十四,此女长袖擅舞,精通诗词歌赋,用来与督主解闷。」
我微微蹙眉:「好意心领了,人你带回去。」
我话音刚落,那女子就梨花带雨的哭起来:「督主若是不肯收下小九,那小九就唯有一死了。」
那样娇娇弱弱的一张脸,竟说出这样刚烈倔强的一句话来,让我惊了一惊。
我重新端详她,她瘦的弱柳扶风,那一双眸子又冷又锋利,就算含着眼泪也不见半分软弱,竟有几分像少时的我。
倘若我今日拒绝她,户部侍郎就会迁怒她,将她卖进青楼,前途凶险。
我动容了,轻轻挥手,让侍女将她带下去安置。
她明白我收下她了,欣喜地连连叩首:「小九多谢督主大恩。」
户部侍郎也很高兴,装腔作势地嘱咐她:「小九你可要好好服侍督主,别辜负督主的知遇之恩。」
小九很勤快,手脚麻利。
晚上就主动帮着侍女们给我烧热水,准备沐浴更衣。
水倒进木桶中,试好水温,侍女们纷纷退下,她却还留在房间。
见我进来,她也没有退下的意思,竟主动上前替我宽衣。
我推开她的手,冷冷地审视着她:「她们没有教你规矩吗?」
为了不暴露自己是女儿身,我在府中定下两条规矩。
一是任何人不能进我的卧房,二是我沐浴更衣的时候所有人都得回避。
任九委屈地看着我,轻声道:「她们说了,可小九以为自己和她们不一样。」
我大抵明白了她的意思,户部侍郎是把她当做侍妾送我的,并非侍女,她这样想也情有可原。
我没有恼怒,反而温柔地安慰她:「不是你的错,可是你知道,我算不上男人,你跟着我过不了正常生活。不过你放心,等你遇到喜欢的意中人,我自会放你自由。」
「督主……」任九眼眶红红看着我,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督主大恩,小九没齿难忘。」
任九的厨艺很好,我的饭菜变得越来越丰盛。
其实我拨下去的菜钱并不多,但她总能做出满桌的山珍海味,不用说我也知道,是我那群「孝子贤孙」的手笔。
尽管我说过许多次,不要行贿,但他们总能想办法钻空子说要「孝敬」我。
我无奈,只有将收的礼物和金银都分给各地的杂技团,因为我掌权后不再允许他们卖艺收钱,只能免费演出,供百姓娱乐,采生折割更是要掉脑袋的重罪。
摔了人的饭碗,就总得给人另一条生路,这些年和我的俸禄混在一起给他们补贴。
朝局稳定后,卫玄舟开始刀口向内,他要整顿朝纲。
原先那些因为身犯罪责被缉事厂牵制,不得不为他效忠的官员,他不想再留了。
我就带着下属,将旧案一一翻了出来,通通把这些贪官污吏关进诏狱。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文武百官更是对我战战兢兢。
一件案子,总能牵扯出一群人,诏狱里,每天都在死人,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对我谈之色变。
我的仇家越来越多,短短半年就经历了二十次大大小小的刺杀,可惜他们都没能成功。
督主府守卫越来越森严,可我却越来越睡不好觉,总做噩梦有人要杀我,以至于我每晚须得抱剑而卧。
贪官倒台,朝中有了越来越多的青年才俊,面对西州年年来犯,卫玄舟也不再隐忍了。
他任命了新的将领出征西州,下定决心要恢复西境的安宁。
新将军年轻有为,首战告捷,长驱直入,将西州人打得落花流水。
一年后,西州王熬不住了,主动投降,向南昭年年进贡马匹,器物,药材,服饰。
万寿节,各国来朝。
这一天没有宵禁,百姓们点花灯放烟花,通宵玩乐。
我和卫玄舟并肩站在城楼上,接受百姓的祝福。
我站的位置本该是皇后的,可卫玄舟没有再立后,因此他就安排我就站在了这个位置上,此时的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百姓们习惯性地高呼:「万岁,千岁……」
君上是万岁,我就自然成了千岁,后来就有了人称我为「九千岁」。
我们一同俯览着繁华的京都,看这高楼耸立,看这车水马龙,看这人山人海……
「君上,这是你的盛世。」
我发自心底的高兴,熬了这么多年,他终于看见了这么一天。
「不,阿楠,这是我们的盛世。」
卫玄舟笑了起来,眼里的光芒似明星闪耀。
起风了,吹乱我的发丝。
卫玄舟抬起手来,想为我抚发,却又堪堪停住了。
7
天盛二十一年,东窗事发。
有人在朝堂上参了我一本,说我排除异己,手段恶劣,残忍杀害朝廷命官。
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对方竟然说出了谭将军也是我杀害的事实。
卫玄舟扔掉奏折,淡漠地道:「事关重大,证据不足,不能妄下定论。」
本来事情就快翻篇了,缉事厂有些贪功冒进的蠢货,未经过我的允许就偷偷将那名御史做掉了。
我气得大发雷霆,却为时已晚。
他们虽然没有留下证据,可反而向世人证明我滥杀无辜,一手遮天,再加上之前我先斩后奏诛杀太后,我的口碑一落千丈。
所有人都说我功高惑主,是大奸大恶之人。
高处不胜寒,我好像越来越孤独,我开始非常想念师父。
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已经多年不下山,我带了厚礼独自登山去拜访他。
师父变的更老了,满头的头发都白了,他盘腿坐在蒲团上眼也不抬。
「来者何人?」
「师父,我是小楠子,我来看你了。」我跪在他面前,喜不自禁。
现在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叫他师父了。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激动地站起身:「你不是我徒弟,我没有你这样十恶不赦的徒弟。」
我的心一下子从山顶跌进了深渊,虽然师父不出门,但他什么都知道。
「师父……」我声音凝噎,我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
「滚出去——,我一生风清霁月,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他面红耳赤地转过身,负手在身后,再不肯多看我一眼。
我心里酸涩得厉害,缓缓站起身,无地自容地走出了大门。
有小童将我的东西拎出来,通通扔在了地上:「先生说你的东西他不要。」
我没有去拣那些东西,失魂落魄地下山去了。
风灯笼在夜色里亮起来。
「督主,你怎么回来了?」
当我推开房门的时候,任九竟然穿着我的凤冠霞帔站在镜前摆弄身姿。
她看见我,不害怕到还露出笑容:「督主,这凤冠霞帔可真漂亮,我听丫头们说是君上赏给你未来对食的。」
我冷冷盯着她,极力隐忍着怒火:「谁让进来的,脱下来。」
「督主,你不是说去看师父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她小心翼翼问我,一脸无辜。
我没了耐心,一把卡住了她的喉咙:「脱下来——」
「督主。」她吓坏了,艰难呼吸着眼泪直流:「小九再也不敢了。」
温热的泪水砸在我的手背上,我瞬时恢复了一丝理智,急忙松开了她。
「小九,别再挑战我的耐性。」
「小九知道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商人联合百姓联名上书要求卫玄舟处置我,他们将当初我污蔑高家的旧案翻了出来,商人们在讼状里弹劾我恐吓百姓上交钱财,中饱私囊,屈打成招,草芥人命,媚上欺下。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重罪。
卫玄舟头疼得厉害,他不能不顾民意,但又不忍心处置我,因为他比我更清楚那些钱都去了哪里。
思索再三,他下令把此案交给自己的另一名心腹去查,做做样子给百姓看。
可朝堂上马上就有御史反对了:「君上,如此大案应该交由三司会审,而不是任意交给一个臣子去查,否则如何能让天下臣民信服?」
「九千岁劳苦功高,这些证据尚未得到证实,就要将他交由三司会审,实乃不公。」
「就是因为九千岁劳苦功高,君上才应该要力证其清白,清则自清,除非真有什么东西不敢公之于众?」
「张御史言之有理。」
「臣附议。」
「放肆——」卫玄舟怒的直接将桌案上的折子拂到了地上:「你们不止是在质疑九千岁,也是在质疑本君?」
我看着他为我据理力争,早就喜怒不惜于色的他第一次为我红了脸。
一直深埋在心底的爱意在这一刻蠢蠢欲动。
我好想问卫玄舟,他究竟是否知晓我是女儿身?倘若知晓,朝夕相处肝胆相照的这些年是否有为我动过心?
文武百官还是第一次见卫玄舟如此大怒,一瞬间都被震住了。
就在我和他都快松一口气时,户部侍郎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启禀君上,臣有一人证,可证明安楠之罪,除了上述那几条,恐怕还得加一条女扮男装,欺君罔上。」
此话一出,全场一片哗然,而我仿佛掉进了冰窖,浑身冷颤。
我知道这一次连卫玄舟也保不了我了。
不多时,人证就被带到了大殿上,我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庞嗤笑了一声,没有半点吃惊。
我早该想到,她冒着那么大的胆子进我的卧室,怎么会是仅仅想穿我的凤冠霞帔?
「高鑫之女高瑶见过君上。」
她一拂裙摆跪下,声音高亢。
原来任九的真名叫高瑶。
卫玄舟的脸色比我还难看,连说话的声音也有点发颤:「你知道诬陷朝堂重臣是什么罪吗?」
「民女全家都惨死在这阉贼手上,唯独民女那日上山拜佛躲过一劫,只要能为家人沉冤昭雪,民女什么都不怕。」
她说完挑衅地看向我:「不对,她也不能算阉贼,毕竟她还是一个女人。」
曾经我因为畏惧死亡寝食难安,可如今真正到了刀架颈侧时反而释然了。
我知道在事实面前,所有的辩驳都已经苍白无力,光欺君这一条就是死罪。
「她说的都是事实,臣愧对君上信任,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我缓缓从高台走下来,在大殿中央跪了下来。
卫玄舟僵坐在原地,一言不发,群臣情绪却激动不已,比起我犯下的那些罪孽,他们似乎更恨我女扮男装凌驾于他们之上。
「荒唐,太荒唐了。竟然被一个女人欺瞒了这么多年!」
老御史气得瞪大双眼,直摇头。
「可不是,此女祸乱朝纲,罪该万死。」
另一名大臣也跟着附和。
墙倒众人推,跟随我的党羽这时候为求撇清自己活命,纷纷站出来指控我。
「君上,微臣之前碍于这妖女淫威,敢怒不敢言,她搜刮民脂民膏,骄奢淫逸,还请君上将妖女正罚,以正视听。」
「君上,妖女四处收贿,卖官卖爵,微臣也是被逼着才做她的朋党,还请君上明察秋毫,还臣清白。」
他们为了「坦白从宽」,连不是我做的事情,也强行按在了我的头上。
我也懒得辩解,千错万罪于身,多一条不多,少一条不少。
「住口——」
沉默许久的卫玄舟像火山一般爆发,他站起来眼眶血红,含着眼泪,将落未落。
所有人目光都聚焦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判决。
他哽了几下,终于开口:「督主安楠,欺君罔上,所犯之罪罄竹难书,即可抄家,诛三族。」
我欣然一笑,幸好,我的族人早就在那几年饥荒中死绝了。
「君上,安楠全家就只剩她一人,她一人之命如何抵民女全家之命啊!」
高瑶不肯让我死得太轻松,她连连磕头,声泪俱下。
大臣们也替她说话,卫玄舟无奈,将我改判凌迟。
「安楠,你太让本君失望了,本君要亲自摘了你的乌纱帽。」
卫玄舟怒发冲冠地从御阶上下来,他站在我面前伸手摘我官帽,可他的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阿楠,我求你,挟持我,逃出去。」他的唇凑在我耳畔,声音轻的只有我和他能听到。
我武艺高强,在有卫玄舟配合下,兴许还真能再搏一搏。
可是我累了,我不想跑了,这些年我活得太辛苦。
卫玄舟一生平内乱,施新政,驱鞑虏,造盛世,他政绩辉煌,而我是他身上的一滴墨,挡住了他的一缕光辉,只有杀了我,他才能成为真正的千古一帝。
我愿铸刀跪呈,全你一世英名。
8
我在天牢里,听牢头讲刑部和大理寺都争着要抄我的家,差点没打起来。
本来以为会有很多油水,结果我那金碧辉煌的宅子里面一穷二白,只有那一套凤冠霞帔拿得出手。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也知道我一无所有,你竟还愿意同我打赌。」
「我要是赢了,你死了以后保佑我升官发财。」牢头一本正经地说。
「喂——,你让一个奸臣保佑你升官发财?」我笑得更大声了。
「我在这里呆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的贪官污吏,从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奸臣。」
他站起身,边走边道:「穷得两袖清风的奸臣,算什么奸臣。」
我赌赢了,卫玄舟来看我了。
他披着织锦的蓝色斗篷,独自一人向我而来,长身玉立。
风帽上一圈轻盈的狐狸毛挡住他大半张脸,但我依旧还是认出他来,泪水夺眶而出。
「阿楠——」他隔着铁栅栏,轻轻唤我的名字。
我无法回应他,已经泣不成声。
他伫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我哭,等我哭够了,渐渐缓过来,他才开口说话。
「阿楠,逃吧,今晚……」
「君上——」
我双手握紧铁栅栏,凝视着他,心跳一拍重过一拍:「君上真的从来不知我是女子,还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卫玄舟瞳孔狠狠一缩,他没有回答我,有一滴晶莹的泪从他眼角落出来。
我低头一笑。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清晨的阳光照不进天牢,是牢头叫醒了我。
「断头饭,好好想想吃什么,别饿着上路。」
我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会儿:「一个窝头。」
这些年吃过的所有美味佳肴,好像都不能和十三岁那年的那个窝头比,尽管它差点噎死我。
吃完饭,我戴上枷锁,上了囚车。
一路上挤满了百姓,他们不停地向我扔臭鸡蛋,烂叶菜,欢呼着大奸臣被绳之以法。
小孩们朝我吐口痰,我只是看他们一眼,他们又害怕地缩回大人的怀抱。
阳光耀眼,快到正午了。
刽子手准备凌迟的刀具,刑场下的人熙熙攘攘。
我抬头去寻卫玄舟的身影,可惜阳光太刺眼,我瞧不见他。
逆光处,一支利箭飞出,径直穿透了我的心脏。
一阵冰凉的感觉掠过,我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就倒在了地上。
倒下时,我看清了他的脸。
人们有惊叫有欢呼。
却唯独那人低下了头,像是在拭去眼角的泪。
玄舟,不要哭呀。
你要好好活着,还有这盛世,你要替我去看。
(全文完)
作者:安月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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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4 11:3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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