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阮咸：好看的皮囊，有趣的灵魂

阮咸：好看的皮囊，有趣的灵魂

魏晋名士录：那些乱世中的风流才子们

01．

竹林七贤中，阮咸是最有趣最浪漫的文艺青年，没有人不喜欢他。喜欢他，首先由于他在爱情面前，有责任，有担当，是条响当当的汉子。

阮咸年轻时，爱上了一个貌美的姑娘。姑娘来自北方少数民族，在姑姑家当奴婢。一次不经意的瞬间，阮咸留意到这个鲜卑族女孩，面容姣好，脖颈纤秀，腰肢细小，一顰一笑里都透着股机灵活泼的劲儿，和端庄稳重的大家闺秀完全不同。随着去姑姑家的次数越来越多，阮咸对姑娘动了心，遂两情相悦。

阮仲容先幸姑家鲜卑婢。及居母丧，姑当远移，初云当留婢，既发，定将去。仲容借客驴，著重服自追之，累骑而返。曰：「人种不可失。」即遥集之母也。

——出自《世说新语．任诞》

阮咸母亲去世，姑姑吊唁后要离去。刚开始答应将此女留下。临走时，又觉得不妥。阮咸家虽已败落，但毕竟是名门之后。外甥若娶了个婢女，难免会被人耻笑。

阮咸得知后，借了客人的毛驴，身上的孝服都没来得及脱，就骑上去，挥起皮鞭，「得得得」地去追姑姑一行人。幸好，车马还未走远。阮咸二话未说，一把抱起姑娘，放到驴背上，与她一起骑驴而返。

面对众人诧异的目光，阮咸幽默地说：

「人种不可失。」

多少高门大户的子弟，对于出身卑贱的侍女，即使喜欢，也不过是垂涎其美貌。激情消退，便抛在脑后，怎会放在心上？在他们眼里，奴婢不过是主人的附属品，可以在市场上自由买卖，还可以转手送人。

在婚姻极为讲究门第的魏晋，阮咸公然爱上一个身份卑微、社会地位低下的侍女，并在母丧期间，穿着孝服大摇大摆地把她接回自己身边，还理直气壮地向世人宣布：

「这是我心爱的女人，她怀了我的孩子！」

这等同于公然挑战世俗礼法，会被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可是，阮咸全然不管不顾。纵使背上纵情越礼的骂名，也不愿作一个负心汉。

02．

阮咸的任性有趣，还体现在以下两件事。

阮氏家族都住在一条街上，但街南街北却贫富差距悬殊。街北，住着高门大户，出行乘香车宝马，吃穿无不锦衣玉食。可街南呢，像阮咸家一样，皆是些小门小户，每天粗茶淡饭，倒也逍遥自在。

阮仲容、步兵居道南，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贫。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皆纱罗锦绮；仲容以竿挂大布犊鼻裈于中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出自《世说新语．任诞 》

每年的七月七，家家户户都会把柜子里的衣服拿出来在太阳底下晾晒，杀菌消毒去霉味。本来只是个习俗，可慢慢地就有点变质了。街北的富人们，纷纷把名贵的绫罗绸缎高高地挂在最醒目的地方，迎风飘扬，有意炫富。阮咸见状，心里很不是滋味，就把粗布裤衩用竹竿挑起，晒于街中间。

有人路过，心里不免嘀咕：

他唱得是哪出戏？

阮咸不紧不慢地道：

「未能免俗。」

「未能免俗」，这个有点自嘲、又有点反讽意味的词，从此出现在汉语词典里。

无独有偶，世说新语中还有一则关于七月七的故事，发生在东晋。当别人把一大摞书抱出来晾晒时，有个叫郝隆的寒门士子，掀起上衣，露出圆滚滚的肚皮，躺在太阳底下，美其名曰：我在晒书。

若生活在同时代，阮咸和赫隆一定会结为知己。

诸阮皆能饮酒，仲容至宗人间共集，不复用常杯斟酌，以大瓮盛酒，围坐相向大酌。时有群猪来饮，直接去上，便共饮之。

——出自《世说新语．任诞》

在我们的想象中，古时文人饮酒，是一件极为风雅的事。邀三五知己，于清风朗月下，举起精致的小酒杯，一边对酌，一边吟诗。

可到了阮咸这儿，如此斯文的喝法，就有点作了。阮家人各个酒量极好，尤其是阮咸，喝酒不用杯，而用盆，颇有点梁山好汉鲁智深的风格。更让贵族大跌眼镜的是，一群猪闻到酒香，也乱哄哄地围在酒盆周围，憨头憨脑地喝个不停。阮咸并不嫌弃，只舀掉上面的一层，继续喝酒。

「与猪共饮」这件事，受到不少后世文人的指责，认为过于狂放、荒唐，没有教养。其实，和刘伶裸身行走一样，阮咸不过是万物平等的坚定支持者。在他眼里，人与猪没有高低之分，应该一视同仁。今天也有不少爱宠人士，与狗狗猫猫同居一室，将其当作家庭成员，还与其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这样想，也就能理解阮咸的举动。

03．

当然，阮咸可不是一个只会求追求女孩、放荡不羁的破落公子。他在音乐方面的天分和才华，足以担得起音乐家的称号。

荀勖善解音声，时论谓之「暗解」，遂调律吕，正雅乐。每至正会，殿庭作乐，自调宫商，无不谐韵。阮咸妙赏，时谓「神解」。每公会作乐，而心谓之不调。既无一言直勖，意忌之，遂出阮为始平太守。后有一田父耕于野，得周时玉尺，便是天下正尺，荀试以校己所治钟鼓、金石、丝竹，皆觉短一黍，于是伏阮神识。

——出自《世说新语·术解》

荀勖是当时著名的乐师。朝廷重大庆典仪式中的音乐表演，都由他调音、监督、指挥，其地位，无人撼动。大年初一，皇帝接受群臣朝贺，新春音乐会也随之举行。宫殿内鸣钟击磬，鼓笙箫笛，不绝于耳，整个气氛庄严恢宏、雅正祥和。

此时的阮咸，偏偏听出了音律的不和谐，面露疑色。虽未直接指出错误，却也让荀勖感到难堪，心里不痛快。荀勖在晋武帝面前屡进谗言，皇帝本就认为阮咸喝酒放浪、品行不端，便将他贬出京城。后来，荀勖无意中得到一玉尺，乃周朝遗留文物，用其校音，才知自己犯了错，对阮咸佩服不已。

贬官后的阮咸，清心寡欲，畅游于山水间，怀抱古琴，酣饮狂歌。琴声悠悠，如清泉潺潺，流淌于竹林间，与自然万物融为一体，回荡在山峦云海中，久久不能散去。

几百年后，唐人在古墓中挖得一铜质乐器，形似琵琶，却又和琵琶有所不同，乃直柄圆箱。仔细辨认，竟然和「竹林七贤」图中阮咸弹奏的乐器一模一样。乐师便用木料重新制作，并将其取名「阮咸」，成为唐代最流行的乐器之一。

有感于阮咸的才气、品行与人生追求，不知哪个朝代的粉丝，写下这样一首无名诗，来向偶像致敬：

八斗才粮抛子建，一方灵宝掷桓玄。

家叔哭穷却谁笑，正是阮咸急挥鞭。

小颈秀项可青睐，大名高声皆白眼。

我欲邀卿常漫舞，青丝白发老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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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1-18 18: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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