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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森夫人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3810 更新:2026-06-08 13:59:25

森夫人

解说疾病的人

九月份开学以后,艾略特就一直去森夫人家,都快一个月了。

去年照看他的是一个叫阿比的女大学生。阿比细细瘦瘦的个子,脸上有些雀斑,她读一些封皮没有图画的书,从来不肯为艾略特做任何带肉的饭菜。

更在这之前,一位年长的女士,林登夫人,每天下午在家等他放学回来,她让艾略特玩他的,自己则啜着暖杯里的咖啡,解她的纵横字谜去了。

阿比获得学位以后去了另一所大学;而林登夫人呢,到头来却给炒了鱿鱼——她暖杯里装的不是咖啡而是威士忌,让艾略特的母亲发现了。

森夫人的出现,是在一份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写就的广告里,那是一张索引卡片,钉在超市的外头:「教授夫人,负责任,有爱心,在家照看您的孩子。」在电话里,艾略特的母亲告诉森夫人,以前的保姆可都是上门看孩子的。

「艾略特十一岁了,他可以自己吃自己玩。我只需要家里有个大人,万一出什么事也好照应。」可是森夫人不会开车。

「你看,孩子来我们家,又干净,又安全。」他们第一次面谈的时候,森夫人这样说。

这是一套位于校区边缘的大学公寓。公寓楼的门厅里铺着难看的土黄色地板砖,一溜信箱上全贴着胶带或白色标签。

家里,吸尘器留下的纵横交错的痕迹仍然印在梨色的绒毛地毯上。沙发和椅子前摆放着零碎的杂色地毯,就像一块块印着欢迎字样的门垫,专等在人下脚的地方。靠近沙发,鼓形的白色灯罩还没剥去出厂的塑料薄膜包装。电视和电话上都罩着黄色月牙边的盖帕。茶盘上,高高的灰色罐子里装着些茶,旁边是几只杯子和一些黄油饼干。

森先生也在,他身材矮壮,眼睛微微凸出,戴着黑色边框的四方眼镜。他有些吃力地跷着二郎腿,双手抱杯,不管喝没喝都举到嘴边。森先生和森夫人都没穿带帮跟的鞋,虽然艾略特留意到了门口的小橱斗里摆着几双。他们趿着人字拖鞋。

「森先生在大学教数学。」森夫人这样介绍道,好像他们只是识得一面而已。

她三十岁左右。门牙间略有缝隙,下巴上还隐隐有些麻点,可是眼睛十分漂亮,黛眉灵动,秋波宛转,仿佛眼眶约束不住直欲流溢出来似的。

她身披一件微微闪烁的、饰有橘黄色佩兹利旋花图案的白色莎丽。这身打扮更适合晚间的聚会场合,在这个安静的、飘着细雨的八月午后,倒显得不得宜。和衣服相配,她的嘴唇打了一层珊瑚红的亮泽唇膏,不过边界已有些模糊了。

可是艾略特觉得,倒是他的母亲,身着米黄色翻边短裤、脚蹬帆布鞋,看起来才不得宜呢。她头发剪得短短的,颜色跟她的短裤相似,似乎太板又太薄,过于引人注意;而且在这间一切都仔细遮盖起来的屋子里,她那剃净汗毛的膝盖和大腿实在是太过暴露。

森夫人端过盘子来请她吃饼干,她每次都示意不要。她问了一长串的问题,同时把答案都记在速记本上——还会有别的孩子来吗?森夫人以前照看过孩子吗?来这个国家多久了?这些倒还好,她最关心的是森夫人不会开车的问题。

艾略特的母亲在北边五十英里开外的办公室上班,而他的父亲,她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时,还住在从这里西去两千英里的地方。

「其实我一直在教她开车。」森先生说着,把茶杯放在咖啡桌上。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估计到十二月份,森夫人应该能拿到驾照。」

「是吗?」艾略特的母亲把这一信息记在了本子上。

「是啊,我在学,」森夫人说,「不过我学得有点慢。你晓得,在老家,我们家有人开车的。」

「你是说有专职司机?」

森夫人瞟了一眼森先生,森先生点点头。

艾略特的母亲也点了点头,一边环顾四周:「那些都是……印度的?」

「是啊。」森夫人回答道。提到那个词,她像是有什么话要倾吐的样子。她理了理莎丽斜跨胸前的衣边,也一同环顾室内,仿佛注意到了灯罩上、茶盘中、地毯上的印痕里一些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都是的。」

艾略特倒并不介意放学后就去森夫人家。他和妈妈一年到头住在海边的小屋里,才九月份,房里已经冷飕飕的了。只要换换房间,就必须把便携式加热器也跟着扛过去。这还不够,窗缝得用塑料膜贴住,再拿电吹风封死才行。

海滩上冷冷清清、空无一人,一个人玩真是没劲,而唯一在这里住到劳动节以后的邻居是一对年轻夫妇,可他们又没有孩子。提着小桶收集碎贝壳早已没有意思,在沙滩上乱扔海草,抛散一地像一条条碧绿的千层宽面,更是玩腻了。

森夫人的家里却很暖和,只是有时太暖和了,散热器总是嘶嘶作响,活像一只高压锅。艾略特学会了进门第一件事是先脱鞋子,放进门口的小橱斗里,和森夫人那些颜色各不相同、鞋底平坦带有皮制拇趾环的拖鞋并排。

他特别喜欢看森夫人坐在铺上报纸的客厅地板上切东西。她用的不是普通的菜刀,而是一条长长的刀片,弯弯的仿佛一艘海盗船,正要驶向远方大海参加战斗。刀片一端铰接上窄窄的木鞘以便收折。刀身黑黑并不发亮,打磨得也不均匀;刀锋是锯齿边,她告诉艾略特,可以用来刮削细丝。

每天下午,森夫人拔出刀片,固定好位置,使它与木鞘成一角度。迎向锋刃,她双手捧起菜花、白菜、荀瓜,把它们一劈两半。这样切菜,手都不必碰刀。她把蔬菜一分为二,再分为四,迅速地弄成小朵、小块、细丝、薄片。她能几秒钟内削完一只土豆。她坐在那里,双腿时而盘曲时而伸展,四周围绕着一长溜淘萝和盛上水的大口碗,用来浸泡切好的蔬菜。

干活时她一边瞟着电视,一边照看着艾略特,似乎根本无需把注意力放在刀刃上。虽然如此,她切菜的时候还是不让艾略特靠近。

「坐下来,快坐下,再要两分钟就好了。」她指指沙发说。沙发上总是盖着一幅黑绿花纹的床罩,上面印有一队队背驮鞍具的大象。

切菜的事要用去一个小时,天天如此。怕艾略特闷得慌,她给他看报纸上的连环漫画,吃抹上花生酱的饼干,有时候还会带上一根冰棍或她刻的胡萝卜条。她想,要是能把这块地方隔离起来就好了。

不过有一次,她自己破了规矩;她还需要用具,又不想从包围着她的、仿佛劫余的杂乱中起身去取,于是她唤艾略特去厨房。

「冰箱边的橱柜里有只塑料盆,装得下这堆菠菜的,麻烦你拿过来。小心啊,乖乖,小心点。」他回来的时候,她一再叮咛道,「就放在那儿,谢谢你,就放在咖啡桌上,我拿得到。」

这把刀是她从印度带过来的,恐怕那里每家至少都有这么一把。

「只要家里办喜事,」有一天她告诉艾略特,「不管是什么大的庆祝会,妈妈都会在傍晚放出话去。邻里所有的女人都会带上跟这一模一样的刀来,在我家房顶上围成一个好大的圈,说说笑笑地,一晚上要切五十公斤蔬菜呢。」

她的身影仿佛扑护在手头的工作上,周围,花雨般飘落的黄瓜、茄子和洋葱皮渐渐堆积了起来。

「那些夜里,听她们唧唧呱呱的,我一点也睡不着。」她歇下手来,抬眼望着客厅窗外的一棵松树。「森先生带我来这个地方,怎么那么安静啊,有时候也是睡不着。」

一天,她坐在那里,摘去鸡块上一疙瘩一疙瘩的黄油,然后把鸡腿和爪子分开。鸡骨在刀锋上喀喀折断的时候,她的手镯哗哗地涌动着,前臂闪闪发亮,喘气的声音也清晰可闻。她一度停下来,双手还握着鸡块,凝望窗外,而油和筋腱沾满了手指。

「艾略特,如果我现在拼命叫喊,会有人来吗?」

「森夫人,怎么啦?」

「没什么。我只是问问会不会有人来。」

艾略特耸耸肩:「谁知道。」

「在家里,你只要叫喊就行了。不是每家都有电话,可是你只要稍稍大声一点,不管是悲是喜,邻居们都会过来看看情况,安排帮忙。不用说近邻全都来,就是远邻也要来好些呢。」

这下艾略特才明白森夫人所说的「家」,原来指的是印度,不是她坐在那里切菜的公寓。

他不由想起五英里地开外自己的家来,还有那对年轻的夫妇,他们黄昏沿海滩慢跑的时候,常常对他挥手。劳动节那天他们办了一次聚会。人们聚集在屋外的露台上,吃东西、饮酒,他们纵声大笑,笑声掩过海浪倦怠的叹息。

他们没有邀请艾略特母子。

那几天,艾略特的母亲难得休假,可是他们哪里也没去。她洗了衣服,算了算支票本上的账目,和艾略特一起用吸尘器打扫了汽车。艾略特提议去过过洗车机——他们以前常去的,顺路几英里就到——这样就可以安全地坐在车里,干干爽爽地欣赏刷打着车窗的肥皂液、水和周围一圈巨大的帆布条。但是他妈妈说太累了,就用水龙头冲了冲汽车作罢。

晚上,邻居家那伙人在露台上跳起舞来,于是她从号码本上查出他们的电话号码,马上打过去要他们安静点。

「他们没准会给你打电话,」艾略特终于对森夫人说,「不过怕是来抱怨的,说你太吵了。」

艾略特坐在沙发上,闻到她身上散发着樟脑和孜然的特殊气味。她的头发两边分开梳上辫子,分路正中敷了一层朱砂粉,看起来就像泛着羞涩的红晕。起初,艾略特还以为她怕是割破头流血了,要不就是被什么咬了呢。

可是后来有一天,他亲眼看见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非常认真地用图钉头从一只小酱罐里刮上新鲜的红色粉末,抹在头上。当她在双眉之上印上那个圆点的时候,一丝细粉飘落到鼻梁上。

「我必须天天打上朱砂痣,」当艾略特问她那是做什么用的时,她解释道,「结了婚以后,每天都要这样。」

「你是说,就像结婚戒指?」

「对极了,艾略特,正像结婚戒指。只是不用担心洗碗时会弄丢了。」

到六点二十分艾略特母亲来的时候,森夫人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小心地不留下一点点切过菜的痕迹。她把刀片擦亮、洗净、晾干、折起来,然后搭了梯子收进橱柜里。

艾略特也来帮忙,一起把皮啊籽啊什么的通通卷进报纸,揉成一团。水盈盈的碗和淘萝在橱台上一字排开,调料和面浆都量好拌匀。

终于,几锅汤糊在蓝色花朵似的小火苗上熬着,嘶嘶地冒上了热气。这天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她也从没等过客人。那不过是她和森先生一次平常的晚餐而已,你看,客厅一端的富美家方桌上,她只设了两套杯碟,没有餐巾也没有银器。

艾略特把报纸深深塞进垃圾桶的时候,觉得自己和森夫人好像在违反着什么没有言明的规矩。或许是因为森夫人忙碌起来心急火燎的样子吧:她麻利地用指尖撮起盐和糖,放水冲洗好小扁豆,擦净所有想得到的地方,劈里啪啦关上橱柜的门。

他猛地吃了一惊,突然看见母亲出现在那里,穿着上班用的长筒丝袜和垫肩的套装,正四下瞅着森夫人的家呢。她习惯靠门边远远地站着,招呼艾略特穿上鞋收拾东西好走,但是森夫人会来挽留他们。

每天晚上,她都坚持要请他妈妈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奉上一点吃的:一杯浅粉色加了玫瑰露的酸奶,几块混了面包屑和葡萄干的烤百果馅饼,一碗粗面粉加芝麻蜂蜜的甜点。

「真的,森夫人,我午饭吃得晚。你不用这样劳神的。」

「不碍事。就跟乖乖的艾略特一样,一点也不劳神。」

他妈妈小口小口地咬着森夫人调治的食物,目光朝上,似在搜索几句评语。她双膝紧靠,不曾离过脚的高跟鞋扎进梨色的地毯中。

「好吃得很。」她咬了一两口,放下碟子,终于说道。艾略特知道她并不喜欢这味儿,一次在车上她说起过。他还知道她上班时是不吃午饭的,因为一回到海边小屋,她就马上倒上一杯酒,大吃起面包和奶酪来。有时候吃得太多,等晚餐常叫的比萨外卖送到的时候,她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艾略特吃着比萨,她则坐在桌边继续喝酒,问问这一天过得怎样,然而终于去了露台抽烟,留下艾略特打扫残局。

森夫人每天下午都站在大路边的松树丛里等艾略特。那里,艾略特和两三个住在附近的孩子一起下校车。每次他都觉得森夫人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她仿佛在热切迎候一个多年不见的人。鬓角的发丝随微风轻轻飘拂,头发的分际是新上的一路朱砂粉,匀净而鲜亮。她戴一副深蓝色太阳镜,配她的脸有点显大。花样每天不同的莎丽,从格子花晴雨外套下边露出来。

下去大路,环路的沥青路面星星点点落了些橡树子和毛毛虫。这条环路围绕着一大片铺满木屑的场地,其中散布着十来幢一模一样砖砌的住宅楼房。往回走的路上,森夫人每每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三明治递给艾略特,再给他一个剥瓣的橙子或者一些去壳的带点咸味的花生。

他们径直走向汽车,随后的二十分钟,森夫人要练习驾驶。这是一辆乳白色的、维尼纶座椅的轿车。车里装有一台镀铬按钮的调幅收音机,后座上头的平台,放着一盒纸巾和一只冰铲。

森夫人告诉艾略特,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不放心,但是艾略特知道,她要自己陪在一边是因为心里发虚。她害怕汽车发动时的刺耳轰鸣,所以当她那穿着拖鞋的脚轻踩油门加快引擎时,她必定双手捂紧耳朵。

「森先生说有朝一日我拿到驾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觉得会吗,艾略特?会好些吗?」

「你可以去好多地方,」艾略特寻思着主意,「哪儿都能去呢。」

「我能一路开到加尔各答吗?那该要多久啊,艾略特?一万英里的路程,以每小时五十英里的速度开过去?」

艾略特心算不出来。他望着森夫人调整完驾驶座,又调后视镜,然后是头顶的太阳镜。她把收音机调到交响乐台。

「是毕多芬吧?」她问了一句,把作曲家名字里的「贝」发成「毕」,像在说蜜蜂。她把身边的车窗摇了下来,又叫艾略特也摇下来。好不容易,她终于把脚踩上了刹车,试探地扳动自动挡连杆,仿佛那是一支漏水的大钢笔,然后一寸一寸地倒出停车位。

她绕着公寓小区兜了一圈,接着又转了一圈。

「我开得好吗,艾略特?考不考得过呢?」

她一直没有集中精神。开着开着,她说停就停,只不过为了听听收音机里放的什么,要不就是盯着路上什么东西使劲看。超过一个人,她一定挥手致意;看见前面老远有只鸟,她必食指揿响喇叭,等着它飞走,然后再前进。

她说,在印度,司机坐在右边,而不是左边。仿佛老牛破车,他们爬过了秋千架、洗衣房、深绿的垃圾箱、一排排停放的汽车。每次快到环路和大路交叉处的松树丛,大路上有汽车一辆辆呼啸而过时,她都身体前倾,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刹车上。这段路很窄,中间漆了实黄线,双向各只有一条车道

「过不去呀,艾略特。我怎么过得去呢?」

「要等到没车的时候才能过去。」

「为什么没有一辆车减速?」

「快,现在没车了!」

「可是看见了吗,右边过来那辆车怎么办?看啊,后头还跟着辆大卡车!反正,森先生不在一道,我是不许上大路的。」

「你得转弯,再快快加速。」艾略特说。他妈妈就是这么做的,想都不用想。那是多么简单,他坐在妈妈的身边,汽车在暮色里平稳地滑行,驶向他们的海边小屋。

于是路只是一条路而已,其他的车也不过成了风景的一部分。可是,在这个阳光透过树丛已不再温暖的秋日,他坐在森夫人旁边,看到的却是同样的车流如何让她手指煞白、手腕颤抖,英语也结结巴巴的。

「每个人,这些人,在他们的地方,真、真是太凶猛了。」

艾略特慢慢了解到,能让森夫人高兴的事情有两件。一件是她家里有信寄来。练完车,她习惯地看看邮箱有没有来信。打开信箱,她会叫艾略特伸手进去拿,告诉他找什么,自己则闭上眼睛,再用双手捂住。于是艾略特在那些寄给森先生的账单和杂志中来来回回地翻找。

起初,艾略特并不理解森夫人焦急的心情;他妈妈在城里就有个信箱,可是极少去拿信,为此他们还断过三天电呢。就这样过了几个星期,艾略特终于看到了一封绿色的、手感有些粗糙的航空信。信封上拥挤地贴了好些邮票,都打上了黑乎乎的邮戳;邮票上是一位秃顶的人坐在纺车旁。

「是这个吗,森夫人?」

破天荒地,她兴奋地拥抱他。他的脸紧紧贴着莎丽,于是樟脑和孜然的气息便缭绕在他的周围。她从他手中一把夺过信去。

一进公寓,她心急火燎地踢掉拖鞋,立刻从头上拔下一根发簪,三两下就拆开了信。她的目光在信上迅速地前后游走。才读完,就急忙揭开电话上的盖帕,拨了号,问道,「你好,请问森先生在吗?我是森夫人,有急事找他。」

接着,她讲起了家乡话,艾略特觉得又快又乱;她一定是在一字一句地念那封信。她读着读着,声音越来越响,声调也越来越高。森夫人明明就站在面前,可是艾略特有种感觉:她人早就飞到这间铺着梨色地毯的房间外头去了。

随后,这套公寓一下子便小到再也容不下她了。他们出门,穿过大路再往前走一小段,来到了大学方院,那里石塔上的套钟叮叮咚咚地报着时。漫步穿过学生俱乐部,他们一起拽着托盘,顺着自助餐厅的长台买了些吃的。

硬纸船里堆满了炸薯条,他俩吃着,四周都是围着小圆桌细声交谈的学生。艾略特端了一纸杯汽水喝,森夫人则泡了一杯加糖加奶的袋泡茶。吃完东西,他们去参观艺术楼,在凉悠悠的过道中观赏散发着雕塑泥和新鲜印彩浓洌芳香的雕塑和绢印版画。继续漫步,走过了森先生教书的数学大楼。

他们在体育楼嘈杂的、飘散着漂白粉味儿的一翼停下来。透过四楼的一扇大窗,看得见游泳的人在碧绿的泳池中来回穿梭。森夫人从手袋里拿出那封印度来信,正面反面都细细地看,然后打开,自言自语地又读了一遍,时不时叹气。读完,她盯着那些泳者好一阵出神。

「我妹妹刚生了个女儿。等我看到她——还得看森先生拿不拿得到终身教职——她都该有三岁了。唉,她的亲姨妈要成陌生人了。就算在火车上坐一排,她都认不出我来。」她把信放在一边,摸摸艾略特的头。「这些天,下午跟我待在一起的时候,艾略特,你想妈妈吗?」

他从来就没有过这种念头。

「你一定想她的。一想到你,就这么点的孩子,每天要跟妈妈分开那么久,我就不忍心。」

「我晚上见到她的。」

「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从没想到有一天会来这么远的地方。艾略特,你比我那时可聪明多了。其实你已经有些懂事了。」

另一件可使森夫人开心的事情,便是海边有渔船到港。她总想买到整条的鱼,不能是贝类,也不能是几个月前一个晚上艾略特母亲烤的那种鱼片。那次她请了办公室里一个男的过来晚餐,晚上那个家伙就睡在了她房里,后来艾略特就再没见过他了。

一天傍晚,艾略特的母亲来接他,森夫人请她吃炸金枪鱼丸子,说其实应该用海鲈做才好。

「真叫人泄气,」森夫人歉然道,她把重音放在「泄气」的第一个字上了,「住得离海边这么近,却吃不到几种鱼。」

夏天的时候,她说,她喜欢去海滩附近的鱼肆。接着加了一句,那里的鱼虽然味道跟印度的简直没法比,但至少还是新鲜的。如今天气渐渐转冷,渔船也不再定期出海了,有时几个星期都买不到整鱼。

「干吗不去超市看看?」他妈妈建议道。

森夫人摇摇头:「超市里我可以找到几十种鱼罐头,就是从来见不到一条喜欢的鱼,一条都没见过。」

她说她是每天吃两顿鱼长大的。还说在加尔各答,人们早上一起床就吃鱼,晚上睡觉前还是吃鱼;学生如果运气好,放学以后还能吃到鱼肉小吃。他们吃鱼尾,吃鱼卵,甚至鱼头。从黎明到午夜任何时间,在任何市场,都买得到。「你只要出门走上几步路,就到那里啦。」

每隔几天,森夫人就会打开电话黄页,拨打一个边上勾过记号的号码,询问是否有整条的鱼卖。有的话,她便叫店主给留着。「留给森家,对,三个木字的森。森先生等会儿过来取。」然后她打电话去大学找森先生。

几分钟以后,森先生进门,他拍拍艾略特的头,却不去亲亲森夫人。他坐在餐桌边,翻看完邮件,再喝上一杯茶,然后出门去。半个小时以后,手里提着一只印着笑眯眯龙虾的纸袋走了进来。他把袋子交给森夫人,转身回大学教晚间的课去了。

一天,在递给森夫人纸袋的时候他说:「这段时间不会有鱼来了。就烧冰箱里的鸡肉吧。我得回办公室了,恐怕有学生来问问题。」

随后几天,森夫人就没有给鱼肆打电话。她在厨房水池里化鸡腿,再用她的刀片劈成小块。一次她还做了青豌豆焖罐头沙丁鱼。

可是第二个星期,鱼肆老板倒给森夫人打过来了;估摸她要买鱼,他说会在她的名下把鱼留上一天。她不免有点得意了:「那个人真不错,是不是,艾略特?他说是从电话号码本上查到我的名字的,还说上头就只有一个森家。你知道在加尔各答有多少姓森的人家吗?」

她叫艾略特穿上鞋和夹克,然后打电话到大学找森先生。艾略特在小书橱边系好鞋带,等着森夫人过来,好从她那一溜拖鞋中选一双。过了几分钟,见她还不来,他便喊她的名字。

没有回答。

他松开鞋带,又回到客厅里,见森夫人坐在沙发上,低低地在哭。她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滴滴答答落到地毯上。

她饮泣着,哽咽地嘟囔着森先生非参加不可的一个会议什么的。慢慢地,她站起身来,把电话重新盖好。艾略特跟着她,第一次穿着鞋在那梨色地毯上走过。她盯着艾略特,眼睛都哭得红肿了。

「你说,艾略特,我的要求过分吗?」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牵他的手,进了总是关着房门的卧室。卧室里除了一张没有床头板的床,就只剩一个放电话的床头柜、一块熨衣板和一个梳妆台。

她气冲冲地拉开梳妆台的抽屉,又打开壁柜,里面琳琅满目是各色各样的莎丽,任何质地和色调的都有,都绣着金银丝线的花纹。有的质轻而透明,有的却厚重如帷帘,边缘还结着流苏。

壁柜里的莎丽挂在衣架上,抽屉里的则叠得整整齐齐的,或紧紧地卷成卷。她一个个抽屉翻找了一遍,任莎丽散乱在抽斗边上。

「我是什么时候穿过这一件的?还有这件?还有这件?」她把莎丽一件件从抽屉里扔出来,然后拿起几件取下挂钩。它们扔在床上像一堆凌乱的床单。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樟脑味。

「『寄照片哟,』他们信上说,『寄几张照片,让我们看看你的新生活。』我能寄什么照片回去?」她说着,精疲力竭地坐在床沿,床上几乎都没地方可坐了。

「艾略特,他们以为我过着女王般的日子,」她环顾室内,四壁萧然,「他们以为我按按按钮,家里就干净了。他们以为我住在皇宫里呢!」

电话铃响了。森夫人让它响了好几声,这才抓起床边的分机。电话上她只是应着,一边扯起一件莎丽的边角拭去脸上的泪水。放下电话,她也不折叠一下,就把莎丽一股脑都塞回抽屉里去了。她和艾略特穿上鞋,走到汽车边等森先生来。

「今天你为什么不愿意开车?」森先生一现身就问道,指节叩击着引擎盖。只要艾略特在场,他们总是讲英语。

「今天我不。改天不行吗。」

「你老是不肯真正上路,怎么指望考得过?」

「艾略特今天在这儿嘛。」

「他天天都在这儿。这是为你好啊。艾略特,告诉森夫人这是为她好。」

她终于还是不肯。

汽车在沉默中行进着,沿着艾略特和母亲每天晚上回海边小屋走过的大路小路。可是这次坐在森家汽车的后座上,艾略特有点不大习惯,又觉得走得久了些。

天上的海鸥时而俯冲、时而高翔,它们单调沉闷的叫声每天早上把他唤醒,可这时听来直令人紧张不安。他们经过一片又一片沙滩、一座又一座上锁的棚屋。夏天,那些棚屋里卖着冰汽水和蛤蜊,而现在只剩一间还开着门,那便是鱼肆了。

森夫人打开车门,转身对还没解开安全带的森先生说:「你也去吗?」

森先生从皮夹里抽出几张钞票递给她,「二十分钟后我还有个会,」他说着,眼睛盯着汽车的仪表板,「你们得快点,啊。」

艾略特随她走进那爿阴湿的小店。店墙上灯彩般悬缀着渔网、海星和浮标。一群脖子上挂着相机的游客正簇拥在柜台前,一些人在品尝酿蛤蜊,其余的在一大张绘有北大西洋五十种鱼的图表上指指点点。

森夫人在柜台边的叫号机里扯下张号票,然后排队等候。艾略特站在龙虾槽的旁边,黑漆漆的槽里龙虾的大螯都套上了黄色橡皮圈,它们挤在一起,发出簌簌的响动。

艾略特一壁注视着森夫人,轮到她的时候,她跟伙计有说有笑。那个伙计红脸膛黄板牙,穿着黑色的橡胶围裙,双手各拎了一条鲭鱼的尾巴。

「我要的可是特别新鲜的鱼哟!」

「再新鲜一丁点,它们都要自己跟你说了!」

鱼放上去,台秤的指针摇晃了一会。

「森夫人,要不要打理一下?」

她点点头。「哎,鱼头留下喔!」

「你家里养猫?」

「没有啦。就一个丈夫。」

回到家里,她从橱柜里拖出刀来,在地毯上铺满报纸,然后着手查验她的宝贝。她把鱼一条一条地从皱巴巴、浸染了血水的纸包中剥出来。先捋捋鱼尾,戳戳鱼腹,再掰开取去内脏的鱼肉,又拿剪刀剪去鱼鳍。一只手指抠出鱼鳃,鱼鳃鲜红欲滴,令她头上的朱砂也黯然失色。她抓起排列着墨黑条纹的鱼身两端,凑上刀刃隔一段割一道口子。

「这是做什么呀?」艾略特问道。

「看看可以切多少块。切得好,单这条鱼就够我做三顿菜了。」她锯下鱼头,放进盘子里。

一月间连续有好几天,森夫人都不愿练车。刀刃已经好几天没见天日,地上再也没有铺上过报纸。她既不给鱼肆打电话,也不化鸡腿了。一言不发地,她给艾略特弄了点饼干抹花生酱,然后坐下,从一只鞋盒里拿出一封封旧信来读。到艾略特回家的时候,她帮他收拾东西,却没再请他妈妈先进来坐坐,吃点什么。

他妈妈终于在车上问起来,是不是觉得森夫人有点不大对劲,他说没有啊。他没告诉她,森夫人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死盯着尚未去掉塑料包装的灯罩看,好像那是从没见过的新鲜玩意。他没告诉她,森夫人打开电视却从来不看,给自己泡上茶却任它在咖啡桌上凉下去。

一天,她放一盘磁带,说是一种叫拉伽的音乐,听起来有点像先非常缓慢地拨小提琴,继而极迅疾地拨。森夫人说它只宜在傍晚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听。音乐放了近一个小时,她一直坐沙发上,双目微合。

听完,她说:「比你的毕多芬还要悲伤,你说是不是?」几天以后,她放另一盘带子,只听见好些人用她的语言交谈着。她告诉艾略特,这是一件送别的礼物,是家里给她录的。

只要听一下笑声和说话声,森夫人马上就能分辨出谁是谁,「我三叔,我堂弟,我爸爸,我爷爷。」一个人唱了首歌,另一位诵了首诗。带子最后的声音是森夫人妈妈的,她说话更为沉静,也更认真。

每句话说完都有一下停顿,森夫人利用停顿的当儿,翻译给艾略特听:「羊肉的价钱涨了两个卢比。街上芒果的味道不太甜。学院街遭水淹了。」她关掉录音机。「这些都是我离开印度那天发生的事。」第二天她又把同一盘带子倒回去放。

这一次,她爷爷正说着话的时候,她关机了。

她跟艾略特说,周末收到了一封信。她爷爷没了。

一周以后,森夫人又开始做饭了。一天,她正坐在客厅地板上切白菜,森先生来电话了。他要带森夫人和艾略特去海边。

为了这次出行,森夫人穿上了红色的莎丽,打了红色口红,辫子也重新编过,头发分路处还敷上新鲜的朱砂。脖子上的围巾打了个结,太阳镜安放在头顶上,袖珍相机也揣进了森夫人的手袋。

森先生把车倒出停车位,他的手臂揽着前排森夫人的座椅顶,像是搂着她似的。「天冷了,那件小大衣扛不住了吧?」走着走着,他问起她来,「得给你弄件暖和点的衣服。」

到了鱼肆,他们买了鲭鱼买鲳鱼,临了还买了些鲈鱼。这次森先生陪他们一起进了店,还是他问起鱼是否新鲜、应该怎样切之类问题的。他们买了好多鱼,连艾略特都得帮忙抱个袋子。

袋子通通塞进了汽车后备箱,这时森先生宣布道,他饿了,森夫人也附和,于是他们过街走进一家饭馆,所幸外卖窗还开着。他们坐在一张野餐桌边,开始消灭两小篮蛤蜊糕。森夫人在她那份上放了好多辣椒油和胡椒粉。「再叫点帕柯拉,要吗?」她的脸红红的,而口红退了色。森先生随便讲什么,都能引得她大笑。

餐馆后头是一小片海滩。他们吃完,就沿着海边走走。海风很猛,他们只好倒退着走。森夫人指着海水说,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每一道波浪都像晾衣绳上的莎丽。

「怎么可能!」她终于喊了起来,笑着,转过身来,眼里泪光盈盈。

「我走不动啦。」她停下来,给艾略特和森先生拍了张站在沙上的照片。「我们轮流来。」说着,她使劲搂着艾略特,让他贴紧她的格子大衣,然后把相机递给森先生。

相机终于到了艾略特手里。「照的时候拿稳啊!」森先生嘱咐道。艾略特透过小小的取景框,看着他们,等待着森先生森夫人靠得更近些,然而他们没有。他们没有牵起手来,手臂更没有挽过对方的腰。他们都抿嘴微笑着,在风中眯起了双眼;森夫人的红色莎丽像火焰一样在大衣下跳动。

汽车走着,他们总算温暖了。蛤蜊糕吃饱了,在风里也玩累了。他们赞叹着海浪冲积的沙丘、大海深处的船只、雄伟壮丽的灯塔、绯红紫黛的晚霞。开了一会,森先生慢了下来,把车停在了路边。

「出什么事了?」森夫人问。

「今天你把车开回去。」

「别今天吧。」

「就是今天。」森先生下了车,他打开森夫人的车门。一股强劲的海风伴随着海浪扑打岸边的碎裂声猛地灌进车里。

终于,她挪到了驾驶位,却磨磨蹭蹭地花了好长时间整理莎丽和太阳镜。艾略特转过身,从后窗看出去。路上空空如也。森夫人打开收音机,车里立刻弥漫着小提琴的乐声。

「没有必要。」森先生说着,啪地关掉了。

「我听着才能集中精神。」森夫人辩解道,又把它打开了。

「打方向灯。」森先生指示道。

「该干什么我知道。」

约一英里的路程,她开得还算顺利,虽然走得比嗖嗖超过他们的车慢得多。可是快要进城的时候,隐隐看得见远处的交通灯了,她走得越发慢了下来。

「换车道,」森先生说,「等会儿到了环岛,你得左拐。」

森夫人没有动静。

「我跟你说,换车道!」他关掉收音机,「你到底在不在听我?」

一辆车鸣喇叭,接着另一辆也叫起来。她也鸣喇叭回敬,干脆停在了路中央,过了一会才把车滑到路边,信号灯也不打。

「我受不了了,」她把前额枕在方向盘上,「我恨它,我恨开车!我再也不要开了!」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碰车了。鱼肆下一次来电话来的时候,她没有给森先生办公室打电话。

她决定试试新招。有一趟市内公共汽车往返于大学和海边,每小时一班。过了大学要停两站,先是一家养老院,然后到一处无名的商城,书店、鞋店、药店、宠物店和音像店那里面各有一家。养老院门廊的长椅上坐着成双结对的老妇人,她们穿着长可及膝、衣扣老大的外套,吃着润喉糖。

「艾略特,」他们一同坐在公共汽车上,森夫人问道,「你妈妈老了的时候,你会送她去养老院吗?」

「也许会吧,」他回答,「不过我每天都要去看她。」

「你现在说得容易,等你长大,你就晓得了,生活根本不是现在所能预知的,」她掰着手指,「你会有个妻子,还会有自己的孩子,他们会要你在那个时候去别的地方。艾略特,他们心再好,总有一天会怨烦你老去探望妈妈,何况你自己也会嫌麻烦的。你会一天不去,两天不去,到最后,她买个润喉糖都只能自己去爬公共汽车了。」

鱼店里,冰床上已没多少鱼,几个龙虾槽也都空了,槽壁上铁锈色的污迹在水中斑斑可见。告示说,到月底店子就要关门过冬了。柜台后就一个伙计在忙乎,是个年轻小伙子。把森夫人的订货交给她的时候,他并没有认出她来。

「鱼破膛去鳞了吗?」森夫人问道。

小伙子耸耸肩:「老板走得早。他只交待了给你这个袋子。」

在停车场森夫人查看了公共汽车时刻表。下一班车还要等四十五分钟,于是他们过街去上次来过的餐馆,在外卖窗口买了些蛤蜊糕。这里已没地方坐了。野餐桌都不给用,凳子都倒扣在桌上拴了起来。

回家的路上,车里一位老妇人总盯着他们看,眼光在森夫人、艾略特和他们脚边隐隐有血透出的袋子之间移来移去。那女人穿着黑色大衣,指结粗大、毫无血色的手放在腿上,拽着一只杂货店提供的白色袋子,窸窸窣窣作响。

剩下的乘客就只有一对大学生情侣,他们穿着一样的毛衣,手指扣在一起,没精打采地窝在后座上。森夫人和艾略特默不作声地吃掉了最后几块蛤蜊糕。森夫人忘了拿纸巾擦擦,嘴角尚残留着几粒油炸面粉的残渣。

到了养老院,穿大衣的老妇站起身,对司机说了点什么,然后下了车。司机转过头,扫了一眼森夫人,问道:「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森夫人抬起头来,吃了一惊。

「说英语吗?」车启动的时候,他习惯地望望老大的后视镜,看了一眼森夫人和艾略特。

「是,我会说。」

「那,袋子里是什么?」

「一条鱼。」森夫人回答。

「看样子,腥味要让别的乘客受不了了。小孩,你还是给她打开窗什么的吧。」

几天以后的一个下午,电话铃响了。说船上新到了一些非常美味的大比目鱼,问森夫人想不想来一条。她马上给森先生打电话,可他不在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她又打了一次,没人。打第三次,还是没人。

终于,她去了厨房,再回到客厅时手里拿着那把长刀,还有一个茄子和几张报纸。她没有叫他,艾略特于是乖乖坐到沙发上,看她削掉茄子柄。她把茄子剖成细长条,然后切成小块,越切越细,小到只有糖块大小了。

「我要把这些煮进一锅青香蕉炖鱼煲里,好吃得不得了,」她宣布,「可惜没有青香蕉,得凑合点了。」

「我们要去取鱼吗?」

「我们要去取鱼。」

「森先生带我们去吗?」

「穿上鞋吧。」

他们离开公寓,等回来再收拾。外面好冷,艾略特冷得牙齿嗖嗖的。他们进了车,森夫人沿着柏油环路兜了几圈。每一圈她都在松树丛边停一下,观察大路上来往的车辆。艾略特以为她只是练习练习,一边等着森先生,可是她忽然给了个信号,就转上了路。

事故一下子就发生了,仿佛转瞬之间的事。开出一英里左右,森夫人要打左转,可是转得太早了。虽然迎面而来的汽车猛地闪躲,总算避过了她,但是喇叭声让她惊慌失措,她慌得方向盘都忘了打,汽车撞上了斜对过的电线杆。警察来了,要看她的驾照,可是她拿不出来。

「森先生在大学教数学。」她就说了这么一句,算是个解释。

幸好没多大损失。森夫人只是嘴唇破了,艾略特也只抱怨了一下胸口疼,汽车的侧面挡板敲敲平就可以了。警察以为森夫人头撞破了,不过那只是朱砂而已。森先生请同事开车送他过来,他一边填着几份表格,一边跟警察说了好久。可是开车送他们回公寓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对森夫人说。

他们下车的时候,森先生拍拍艾略特的头:「警察说你非常幸运。非常幸运,逃过一劫,连皮都没擦破一点。」

脱掉拖鞋,放进小书橱里,森夫人收走了还放在客厅地板上的长刀,接着把茄子粒和报纸扔进了垃圾桶。她准备了一盘饼干抹花生酱放在咖啡桌上,然后给艾略特打开电视机。

「他要还饿,就从冰箱里拿根冰棍给他。」她对坐在桌边翻邮件的森先生说,然后就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六点差一刻,艾略特的妈妈来了,森先生给她详细讲了事故发生的情况,提出愿意退还十一月份的看护费。他一边写支票,一边替森夫人表达歉意。他说她在休息,不过艾略特去厕所的时候听到她在隔壁哭。

艾略特的母亲满意这样的处理,在驱车回家的路上,她坦白说,在某种意义上她感到解脱了。

这是艾略特和森夫人相处的最后一个下午,此后,他就再没有找过保姆。

从那天起,他妈妈给了他一把钥匙,用绳子穿起来挂在脖子上。放学以后他要自己进海边小屋,遇到紧急情况要打电话找邻居。第一天,他进门刚刚开始脱大衣,电话铃响了,是他妈妈从办公室打过来的。

「艾略特,你现在是大孩子了,」她告诉他,「没问题吧?」

透过厨房的窗户,艾略特往外望去,灰白的海浪正从沙滩退去。

于是他说,他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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