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呼海啸
月光出逃
作为曾经的校霸,裴覃和隋风还挺有话聊的,两个人在我家联机打游戏,十点整,掐着表准时收摊。
隋风被裴覃捏着脖子揽去了他家。
临出门,我还听见裴覃传授经验。
「对待讲道理的人,我们跟他讲理,对不讲理的,我们要更不讲理。」
「打狗就要一次打服了,它才会学乖,再不敢咬人,要是让它觉得你好欺负,那它敢骑到你头上去,懂吗?」
我无语。
「跟孩子说什么呢!」
「回去不许再玩了。」
「你也是,早点休息,不许熬夜。」
裴覃悄悄勾了下我的袖子,捏着我的手不放,直接把隋风推出门外,当着学生的面,他正经了一个晚上了,这会儿轻轻把我按在门板上,一手蒙上我的眼睛。
掌心热热的。
我眼睫颤动。
下一秒,有轻轻的吻落在我的嘴角,像羽毛拂过。
温润柔软,一触即分。
我还没说什么,他先不好意思了。
「你遮我眼睛干什么?」我纳闷。
裴覃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微微抿唇,小心翼翼道,「害怕你会拒绝。」
他目光躲闪。
「我看你是自己害羞吧。」
我勾住他的脖颈,踮起脚慢慢凑近,目光落在他的嘴唇,唇珠饱满,红红的,润润的,颜色还挺好看的。
我缓缓抬起头。近到呼吸交织。
「咳咳!」
隔着一道门板突然传来隋风的声音。
「我在叫灯,刚才灯灭了。」
「你们过二人世界,不用管我的死活。」
「就让我在楼道里喝西北风吧,我还可以自己给自己鼓掌。」
裴覃皱着鼻子狠狠瞪了眼坏气氛的破门,然后眼睛亮亮的看着我,紧张,期待,眼睛里好像盛着细碎的小星星。
我揉揉他的脑袋。
「回去吧,晚安。」
第二天一早裴覃开门叫我起床。
我有些起床气,抱着被子翻身不理他,然后就感觉身边的床陷了一下,他在身后紧紧抱住我,热乎乎的,手环着我的腰,胸膛抵着我的背脊。
我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地嵌入他的怀抱里。
裴覃嗓音低哑,「困就睡吧!今天给自己放个假。」
「放假?」
我的睡意一下子全醒了,「你在说什么胡话,今天我还有四节课呢!」
「我放假了学生怎么办。」
裴覃没好气道,「让他们自习,或者让体育老师去上。」
「真羡慕他们,每天都能和你见面。整天霸占着你。还能听你讲课。你一天陪他们的时间,可比陪我多多了。」
我万万没想到,裴覃这个乌鸦嘴,竟然还真让他说着了。今天除了上课外,发生件让我更烦躁的事儿。昨天的矛盾没有解决,一班的班主任带着李朝家长气势汹汹地敲响了我们班教室的门。
我正讲着课。
几个一班学生站在门口,盛气凌人地指向隋安的位置,「就是他!」
一点礼貌都没有。
他们好像这才看见我,口中说着,「老师我们要带他走。」不管不顾地自行闯进课堂,堵到了隋风座位旁边,跟看犯人一样,态度让人讨厌极了。
隋风一言不发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低头往外走。
一班的李娟老师这时候也开口了,「小季啊,不好意思,打扰你上课了。我们找这个同学有些事情处理,你继续吧!」
嘴上说着打扰,表情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眼高于顶的样子。
班里一下子就骚乱起来。
我还没说话,就听见李老师突然怒吼了一声,「吵什么吵,给我闭上你们的嘴。」
声音尖利刺耳。
她目光压迫感十足地扫过全班,眼中是一闪而过的鄙夷,临出门,她狠狠扯了一把隋风的胳膊,被抗拒地挣脱。
「我自己会走。」
我脑海中浮现出他昨晚被一群家长围在中间孤立无援的样子,今天好像情景重现,明明无助,却死撑着,要一个人去面对。离下课还有十分钟,我给学生们布置了作业,让大家安静自习。
然后追上了隋风的步伐。
「别害怕,没啥大不了的。」
「有错认错,没错也没人能冤枉你。」
隋风颤抖了一下,停住脚步小声说,「我没打人。」
我听见一声冷哼。
「宋书记,这就是十一班的那个孩子,叫隋风,在全校都出了名了,您应该也听说过他。」
我听着李老师噼里啪啦倒豆子一样一通掰扯,又说她班孩子多优秀,又说在家多乖多听话,说她自己怎么爱生如子,简直跟教育叙事一样,说到动情处一副痛心疾首分分钟就快流泪的样子,不愧是高级教师,嗓门就是响亮,基本功也扎实。
我安静听完,只当着众人的面又问了隋风一句,「你打他了吗?」
「没事的。」我拍拍他的肩膀,「刚才李老师说的只是一面之词,你也有为自己说话的权利。」
「只要你说,我就相信。」
「发生了什么,我想听你亲口说。」
隋风一直低着的头慢慢抬起,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一字一顿认真说,「老师,我没打他。」
我点了点头。
李老师在一旁直接炸了,「撒谎!」
「你最好实话实说,你没打,他怎么伤的,因为你,李朝他现在还躺在家里休息连课都不上了,他可是要参加物理竞赛为学校争光的,我看你就是嫉妒,见不得别人比你厉害比你好。」
我狠狠皱了下眉。
又听她炫耀道,「我们一班的同学,都是最优秀的,不仅成绩好,而且谦虚懂事。从没有一个不学无术还留一头流氓黄头发的。」
「这都是教育的失职。小季啊,你是怎么教学生的。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连仪容仪表都不合格,成绩肯定好不了。」
「学历不等于能力,名牌大学出来的又怎么样。你可多努努力吧!你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她的眼神跟针扎一样,说话尖酸刻薄意有所指,偏偏是资历高的老教师,我心里憋着火气,暗暗忍下,发不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包括领导,和学生家长,很难堪。
就差被指着鼻子骂你不是一个好老师了。
我一时间有些无地自容。
我没有争辩,她说任她说。
隋风却上前一步挡在我前面。
他的声音冷冷的,恶狠狠地瞪着对方,「你说我可以,别说我们老师。」
李老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好啊,那就说你,我就没有见过你这么差劲的学生,简直烂泥扶不上……」
我打断她,「李老师,我们就事论事,不要人身攻击。」
「我记得男厕所就在二楼的楼梯口,楼道两侧,楼梯拐角,都装着监控摄像头,我们不妨防先看看监控视频。」
时间拉到昨天下午。
从五点开始看,没有看到隋风,倒是先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层楼的李朝。
视频里能清楚地看见走廊全况。
他站在楼梯口,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了摄像键,然后装到了宽大的校服袖管里。
摄像头朝上,在路过十一班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蹲下身去系鞋带,旁边就是几个趴在栏杆上聊天的女生。
离他最近的就是戴玉。
她一向穿着讲究漂亮,穿了件白色呢子短大衣,里面是条小碎花的裙子,天鹅绒丝袜,搭配了黑色靴子。
李朝的动作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除了教室后门的隋风。
隋风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面色阴沉地把李朝拉进了男厕所,他们好像起了什么争执,隔了三分钟才一前一后地出来,出门时,李朝泄愤一般狠狠一拳砸在了饮水机上。
这会儿他脸上还没有伤。
等折返进厕所,再出来时,头上红红肿肿鼓了一个大包。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我冷笑着回望李娟,「事实胜于雄辩。」
「所谓的打人,完全是子虚乌有。」
「既然你冤枉了我的学生,不该向他道歉吗?」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李娟这会儿彻底哑巴了,脸气成了猪肝色。
「小季。」她嘴唇嗫嚅。
「道歉。」
李娟怔了一下,蚊子哼哼一样,挤出一句对不起。许是觉得丢面子了,立马岔开话题,调转矛头开始喷不在场的女生。
「女孩子就该多穿一点,她要是不穿裙子,会出这种事儿吗?」
「这女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巴掌拍不响。说不定,就是她先勾引……」
我最烦这种论调,一巴掌拍到了桌子上,高声打断她,「够了。」
「不要再说了。」
「你的贬低只能证明你的浅薄和偏见。」
「我们班的孩子什么事儿都没有做错,善良勇敢有担当,爱护同学,有情有义。成绩不等于人品,成绩差可以补上来,要是从根上烂了,那就是彻彻底底地无可救药。」
「还有女孩子穿裙子怎么了,爱美怎么了,大清早都亡了,咋还有这种裹小脑的糟粕思想。我就觉得特别好,很漂亮很可爱。只有那些欺软怕硬闻到肉香味就管不住贱爪子的狗,才最可恨,装得再好也是狗东西,就该被狠狠教育。」
「另外,别说你的狗不咬人了,李老师,牵好缰绳。」
「众所周知,养狗不牵绳,等于狗遛狗。」
我拉着隋风转头就走。
害怕再停两秒会和李娟彻底撕破脸。
我这人能忍,但是骨子里小气偏执护犊子,我怕被逼急了和她互扯头发大打出手,怪丢人现眼的。
正赶上大课间。
老师们都下楼带学生跑步去了,我气得头疼,脑袋发蒙,从抽屉摸出了私藏的巧克力,见学生眼巴巴看着我随手给他也扔了一个。
「你是在可怜我吗?」
「哈?我月薪两千二,朝七晚五,学生还不听话,气人,可怜我自己还来不及呢,可怜你!」
我抬眼,「不吃给我。」
隋风两口把巧克力塞进嘴里,简直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暴殄天物。
第二天,再进班我吓了一跳。
我亲爱的同学们竟然没有炸教室,而是安安静静地在学习,偶尔能听见小声的读题声。
我退出去看看班牌,再进了一次。
没错啊,这是我们班。
往常这个时候,他们恨不得把天花板掀翻,每次都需要我板起脸凶他们,「我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咱们班在吵吵闹闹。全校就你们最吵。」
传统艺能没用上,我还有点小不适应。
学生们可能昨天被一班的李老师给刺激大发了,知耻后勇,开始用功。
就连一上课就化身虚弱菜狗趴在桌上睡觉的隋风,也规规矩矩地坐着,黄毛不知道啥时候去染成了黑的,桌子上还有书,连笔都有。
他竟然还开始做笔记了!
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看来,今天适合去买张彩票。
「咳咳。」
我清咳两声,犹豫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等打上课铃了再进来。
就看见小胖跑着去接了杯水放到讲桌上。
「老师,你别难受。」
「我们好好学习,一定干翻一班,打脸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把面子挣回来!」
「干翻一班!」
五十双眼睛全都向我汇聚,喊着中二的口号,我被他们看得也热血沸腾的。
「不如,我们先定一个小目标。」
我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上升曲线。
「咱们班的孩子都不比别人差,聪明活泼,精力旺盛,才思敏捷,出类拔萃,最重要的是咱班讲义气,有班魂,互相帮助,全都是干大事儿的好料子。」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这次月考,就是我们向一班发起挑战的冲锋号,第一战,全员及格,大家有信心吗?」
下面是山呼海啸般的尖叫。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
在班里哄孩子哄惯了。
回家也就不自觉地开始给裴覃打鸡血。
他做好了早饭端上桌,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疯狂赞美,「你好会做饭啊,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这么完美的太阳煎蛋是怎么做到的,太厉害了吧!」
「我要是浪费一粒米,就是对这顿大餐的亵渎。」
然后认认真真地开始干饭。
真诚里带些夸张,认真中带着点糊弄。
裴覃就像是被挠到下巴的猫咪,矜持地点点头,眼睛都得意地弯起来,表面云淡风轻,第二天一定更加用心准备,花样百出。
最后演变到,承包我们两个人的早晚餐。
他围着围裙忙活的样子怪顺眼的。
本就腰细腿长,个子又高,不笑时带着些凌厉的压迫感,但一身家居服站在厨房里,整个人都柔软下来,袖口折起,露出白皙的半截手臂,围裙的细绳在腰间一勒,打成漂亮的蝴蝶结,一转身,就看见围裙上蓝色小怪物龇牙咧嘴的大脸,带着些清澈的愚蠢。
他哼着歌在厨灶前忙活,见我看他,笑得有些羞意,「马上就好了,你去看视频吧。」
「不要。」
我靠在门边要帮忙。
但我的厨艺水平有限,刀功更是稀烂,别说切丝切片了,一个土豆我能切半个小时,做一顿午饭需要从十一点就开始准备,等把饭做熟,人都要饿死了。
裴覃也不想让我碰刀,犹豫了一下拿了一个雪梨给我,用勺子从中间一点一点挖空,然后他蒸冰糖雪梨水。
润肺止咳,保护嗓子。
最适合秋冬季节喝。
他剜着梨肉纠结半天,夸道,「然然真棒,梨汤很甜。」
雪梨哪有不甜的。
他夸人的水平有待提高啊。
我得意,还是我比较专业。
「那是,也不看是谁做的!」
我和裴覃的相处方式慢慢磨合,缓慢推进,但是也有闹别扭的时候。
主要原因出在了我的微信头像。
一只摊着肚皮憨态可掬的橘色小熊猫,肚子上放着个游戏手柄,用条线牵出去,伸向左边。
很明显的情头。
是我在某红色软件下载的。
佳佳有同款。
她的头像是一只黑白大熊猫,动作神态一模一样,两个图片并排,两条线可以牵在一起。
裴覃好像和佳佳天生不对付,两人一见面就掐架。
「宝贝,想我了没?」
佳佳提着零食上门,一见面就撂下袋子抱起我,腻歪一会,顶着裴覃越来越阴沉的脸,开始茶言茶语,「宝贝,我来你家,裴覃不会生气吧,他脸这么臭,不会打我吧,好可怕哦。」
一个紧紧抱住我的胳膊,恨不得缠住我。
另一个持续释放冷气,抱臂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气氛有点尴尬。
我看看裴覃,「要不……」
「你先撤?」
他只当听不见,寒着脸在我另一边坐下。
现在就是个左右为难的大动作。
我被夹在中间,如坐针毡,两边的火药味都要把我淹了,大概是顾及到我,这两个嘴强王者倒是没有开启骂战,不然我分分钟崩溃。
裴覃投喂水果。
佳佳就抱着手机故意给我看男团小鲜肉。
「怼脸大特写,这皮肤细腻得一点瑕疵都没有,能唱歌能跳舞还会弹吉他,入股不亏!」
「还有这个,也太甜了吧!年下弟弟小奶狗,我疯狂心动。」
她态度随意极了,我也坦坦荡荡,只有旁边的裴覃气得坐立不安。
时不时去喝口水。
视频这种东西不经看,一看就停不下来。
佳佳歪在我身旁笑得前仰后合,拖鞋蹬了,直接开躺。
当裴覃喝了个水的工夫。
她已经枕在我膝盖上,把所有位置全部占完了。
裴覃低垂着眸子一言不发。
一个人坐在对面沙发上鼓捣着手机,过了一会儿,门被敲响,他提着外卖袋进来。
「你最喜欢的招牌芋泥奶茶。」
三个人,两杯奶茶。
「二桃杀三士」典故照进现实。
这奶茶是不能碰了。
我努力看都不看一眼,就让他摆着,等着他自行分配吧。
裴覃把奶茶递给我,执拗地塞进我手里。
他看向我的眼神,竟然带着些委屈。
我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奶茶热乎乎,像个烫手的山芋。
佳佳眯起眼,斜斜扫了一眼裴覃,像是一点也没察觉到他的针对,笑嘻嘻地凑上前,示威一样,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
「挺好喝的。」
她把吸管送到我嘴边。
「芋泥很香,好像还放了麻薯,你快尝尝是不是?」
吃吃喝喝闹了一晚上。
十点整,门禁到,裴覃准时起身,看着亲亲密密好像插不进另一个人的两人,狠狠拧了下眉心。
门大开着,穿堂风灌入。
他带着满身寒气,说话声音冷到极致,「你怎么还不走?」
「啊!」佳佳抬头,一头扑进我怀里,搂住了我的腰,「宝贝,你不会要赶我走吧,天这么黑,外面好冷,人家一个女孩子……」
「不走不走,今天我们一起睡。」
佳佳小声惊呼了一声好耶,然后欢欢喜喜地去洗手间卸妆梳洗。
我疲惫地起身,揉了揉坐麻了的腿,这比上一天课还累。
我见裴覃站在门口还老大不高兴,我不由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心,「不要生气,好不好。」
「佳佳没坏心的。她就是,性格活泼,一时半会还不能接受你的存在。」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太在乎我了,生怕我会受到伤害,你别见怪啊。」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眼神委屈巴巴的,「你偏心她。」
这个……无法反驳。
「你都让她抱一晚上了。」
「我也要。」
行吧,满足他。
*
学校办公室一般都是用的大教室。
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大家面对面办公,每个月除了月初和月底比较忙,其他时候都挺轻松的。
气氛也很放松,办公室没学生的时候,经常凑在一起边批作业边聊天。
有老公的吐槽老公,有孩子的炫耀孩子,更多时候,边批作业边叹气,被班里的奇葩孩子气得暂时放飞理智。
我对面坐的是班里教物理的小刘老师,文艺中二男青年,桌上摆着颗绿油油的仙人掌,和灌篮高手的手办,没事儿就捧着本《诗经》看。
他神神秘秘地告诉我,我们班最近很疯狂,学生们私底下成立了个什么「青龙帮」,还挤眉弄眼地向我打听,问我知不知道谁是帮主,帮众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青龙帮?」
我惊呆了,这帮小崽子想干什么。
小小年纪整社会帮派吗?
我风风火火地赶回班里,果然看见崽子们聚成一堆,气氛热烈,争得面红耳赤。
太投入了,连我靠近都没有注意到。
「你这个力臂是怎么画的,你是二臂吧!」
「判定感应电流的方向用什么,把你的右手伸出来,右手,你还不信我,老师讲这一节的时候我听得贼认真,绝对没错,咱们赌吧,翻书看谁说的对,错了的帮洗一个月臭袜子。」
……
我学文的,数理化这些知识早八百年就还给老师了,这会儿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拉过旁边的小胖,问他知不知道什么青龙帮。
小胖先是一愣,急得满头大汗,脸都气红了。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又解释,「不是,老师你别误会。」
「我们的帮是帮助的帮。全名青龙帮助学小组。一帮一带,监督学习。」
「是哪个广口瓶在那里瞎传,败坏我们十一班的名声!律师函警告!」
我直呼好家伙。
趁着周五班会课,关起门来对学生一通夸,夸得崽子们满面红光,又点了点暂时落后的同学,补充道,「如果大家在学习上有疑问,为什么不去办公室问问老师呢?相信老师们也会很乐意看到大家好学上进的样子。」
「不要害羞,老师们对大家的学习情况都很关心的。」
课间,吹水聊天的办公室里,接连响起喊报告的声音。
呼啦哗啦塞进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
抱着练习册,拿着笔和小本,礼貌又热切地把任课老师团团围住。
小刘老师再也没工夫置身事外侃大山了。
大家一起卷起来!
全班热火朝天学了两周多,月考终于如期而至,当天考试,我比考场上的学生还紧张,刚从隔壁考场监考结束,就看见学生跑过来围上我。
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还有个平常腼腆不爱讲话的后进学生特意来告诉我,他把试卷全都写完了,一道题都没有空。
我以前一直不知道生活的意义在哪里,人生的价值又是什么?
小时候发下种种宏愿,后来渐渐觉得每个人的人生或许都是一样的,一眼看得到头的人生轨迹,上学,毕业,上班,结婚,生孩子……形成一个又一个没有尽头的轮回。
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没什么区别。
但是当被他们围在中间,阳光是这样的好,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热切笑容,亲密的,得意的,热烈的,向我分享他们的成长与进步。
心很轻快。
就像是从他们身上晒到了阳光。
这是一种特别的成就感,能陪伴他们开心学习,健康长大,是件多美好的事啊!
三天后,出成绩。
一张表格发在学校教研群里,我的心怦怦直跳,不敢看成绩,先拉到最下方先看了汇总表。
从下往上看:
零到九十分,零。
九十到一百,三十八人。
一百到一百二,十八人。
我的个乖乖!
全班越过及格线。
这可太长脸了吧,我激动得坐不住,站起来猛喝了一大口水。
当天上课,我一进班,就见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想问,又不敢开口,坐得端端正正的,用期待的眼神死死盯着我猛看。
我把食指竖在嘴边,小声「嘘」了一下。
然后又默默关上了前后门。
在安安静静的教室里,我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五十六。
「全班五十六个同学,全部及格!」
「咱们班的平均分一百零四,比上次考试足足高了八点五分。」
班里的孩子们快要乐疯了,激动地嚎了一会儿,才紧张兮兮地问我,「一班呢?」
「老师一班考了多少?」
我在黑板上一笔一画落下数字。
一百零五,只差一分,只差一分就可以撵上单科最高分。
刚刚还亢奋的同学们又低落下来。
我拍了拍手,半点没有灰心丧气,「同学们,我现在把试卷发下去,大家看看自己的错题。」
「不要灰心。」
「你们光看见一班的分数高了,没看他们的平均成绩比上一次月考掉了一分多,他们在退步,而我们在进步,龟兔赛跑的故事听说过吧,现在,咱们就是勤奋的乌龟,总有一天跑到兔子的前面。」
「不如我们,再定一个小目标?」
*
每学期的第二次月考结束,都会开一个小家长会,总结一下孩子们这段时间的学习情况。
小时候要开家长会总是提心吊胆,担心老师会说坏话,但上班后才知道,还是以夸奖为主,说说上半年干了什么,再讲讲学习方法,不会当着那么多家长的面指名道姓地批评孩子。
底下乌泱泱坐了一班的家长。
每个都比我年龄大。
我本来还有些紧张,但是打开 PPT,心里渐渐安定下来,上面是我随手拍的一张张照片,参加运动会时百米接力的赛道,红歌比赛挥舞的大旗,教室后一排郁郁葱葱的绿萝,还有学生们日常搞怪的小表情……
是他们给了我底气。
我顺畅地讲完了内容,又留下和家长唠了会儿孩子的学习,等结束时,已经是傍晚了。
晚霞吞没落日,天际一片黛紫。
刚走出校门,就看到了倚靠在车前,低头拨弄怀中玫瑰花的裴覃。黑风衣,白玫瑰,他站在路灯下,高高瘦瘦的,柔软碎发在晚风中微微拂动,被路灯笼下一圈柔和光影。
也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
我看到好几个小姑娘在偷偷拍他。
裴覃不说话时冷冷淡淡,周身的冷峻气势让人不敢上前,显得有些陌生,我心跳蓦然漏了一拍,一路小跑冲到他面前。
「裴覃!」
「你什么时候来的,冷不冷?」
我凑近,闻到久违的柠檬味。
香甜,混杂着玫瑰的馥郁。
他红着脸把花往我怀里塞,然后委屈又怨念地说了句,「好晚啊。」
「还以为你今天能早点下班呢。」
「啊?」我疑惑,「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
他抿了下嘴唇,把我拉上车,一路开到了家楼下,门口,高大的梧桐缠了满满的星星彩灯,他牵着我的手慢慢走过,手心攥得出了层细汗。
看得出很紧张了。
这是……要表白?
裴覃单手拽了拽领带,喉结滚动,然后蒙住了我的眼睛。牵引着我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前走。黑暗我不得不更加靠近他,扶着他的手控制不住地用力。
要知道这座老小区可没有电梯啊。
好在是二楼,我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结果没走两步就踩空一个踉跄,我怕摔,下意识地去抓身边的手臂,却不知道按到了什么地方。
身旁传来一声低喘。
救大命啊!
都二〇二三年了,怎么还有蒙眼睛这种环节。
下一秒,我感觉到他俯身,抓着我的手臂抬高,放在了他脖颈,然后整个人被凌空抱了起来,「抱紧我。」
他走路又快又稳。
进屋时,我闻到了汹涌扑鼻的花香。
香掉鼻子,想打喷嚏。
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就不想睁眼睛了。
「啊这……」
大可不必。
我环顾四周,斟酌着用词,「整挺好。」
浪漫玫瑰,烛光晚餐,再加一个放烟花,齐活,绝对是直男眼中让你的女朋友感动到痛哭流涕的经典场景。
哪怕我夸人是专业的,也无法昧着良心,对着满地无处下脚的玫瑰花硬夸干得漂亮。
这么多玫瑰花,可以用来干吗?泡茶,做饭,用来泡脚有些浪费了吧。
就在我跑神之际,忽然听见他小声嘟囔,「市区禁燃烟花。太可惜了。」
他抱着一个礼物盒走来。
我竟然有些诡异的期待。
是月亮灯,水晶球,还是海洋之心项链呢?
盒子打开是一条枣红色的粗毛线围巾,针脚细密,很厚实柔软,也很正常,就是有些……平平无奇。
他红着脸把围巾环在我脖子上。
「我弄脏了你一条围巾,这个是赔给你的。」
「你织的?」
我随口一问,却看到他点头。
「他们说送自己亲手制作的礼物最有诚意。」
「我不太会说话,经常口是心非,惹你生气,但是现在我想告诉你,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很想很想。」
「想把我这辈子所有的温柔和认真都给你。」
「守护你的笑容,保护你的安危,关心你的健康,捍卫你的一切。」
「然然,今天是实习期的最后一天,我可以,转正,成为……成为你的男朋友吗?」
我的鼻子已经对花香免疫,烛火摇曳,光线忽明忽暗,他的目光坦荡赤诚,澄澈得像一方静湖。
认真中透着傻气。
他在等我的回答。
安静的屋子里好像飘荡着《Love Story》的旋律。
是幻觉吗?
一切都梦幻得不像话。
我刚想开口,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听筒那头传来张老师焦急的声音,「小季,你下班的时候看见隋风了吗?他不在学校,广播都喊了七八遍了,就是找不到人,怎么办啊,他今天状态不对,可别跑出去再出什么事儿了!」
我惊愕,「什么?没回学校吗,怎么会这样?」
「因为失望吧,这些天拼了命地学,成绩进步这么大,结果又是秘书来开的家长会,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亲爸的面,没人疼,没人管。不怪他会叛逆。真造孽啊!」
「就怕他会想不开,钻牛角尖,小季,我现在在看班,你能替我去他家里看看吗?我这里有留他的家庭住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