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抓进了阴暗潮湿的洞穴里,面前是上百只丑陋可怖的哥布林。
洞穴的岩壁上,挂满了奄奄一息的女精灵,洞穴的地窟中,躺满了一只只哥布林幼崽。
而我,将被献给哥布林王,等待我的只有死亡。
1
「嗷……啊……嗷……」
我被奇怪的低吼声惊醒,一睁眼便看见了洞穴中密密麻麻的可怖生物。
它们拥有类人的四肢,躯干短小,暗绿色的肌肤沾满了脓浆,耳朵又尖又长,面目可憎,丑陋异常。
哥布林?
传说中,被这种生物抓进洞穴,只能一辈子为其繁衍,直至死亡!
我惊恐地愣住了。
我记得我明明是趁着大学假期来山里旅游的,后来迷路了,被当地的村民带回了村子,还吃了晚饭。
吃了饭我昏沉沉晕死了过去,怎么一醒来在这里?
再看洞穴的墙壁上,一对对弯曲冰冷的铁钩挂着一只只貌美而肮脏的精灵。
她们就像挂在墙上的物件,饱受哥布林的摧残。
我震惊了,这是什么噩梦?
我甚至看见我面前不远处,一只可怜的精灵被活生生折磨死,随后被一头鼻梁上有刀疤的哥布林随手丢在了地上。
鲜血和脓水溅射,空气混浊恶臭,众多哥布林却欢呼雀跃。
2
我激烈地呕吐起来,眼泪鼻涕都呛了出来。
那刀疤哥布林扭头盯着我,一个飞跃跳过来,用手掌将我死死压在地上。
我惊恐万分,它则嗅着我身上的味道,露出诡异的表情,暗绿色的脸颊逐渐出现了赤红色,呼吸也急促了。
我立刻意识到它想干什么。
我会像那只精灵一样被折磨死!
「滚开滚开!」我本能地推它,胡乱往后缩。
它暴怒,一把将我拖了回来。
旁边的哥布林纷纷围观,红色的眼珠里满是兴奋。
「嗷嗷吼!」忽地,后方跳出一头同样高大的哥布林,它的眼睛硕大似铜铃,威风凛凛。
刀疤哥布林当即放开了我,回头低吼。
大眼哥布林也低吼,跟它交谈了起来。
片刻后,刀疤哥布林不甘地盯我一眼,退走了。
众多哥布林也散去,有的出去狩人,有的留在洞内繁殖,各忙各的。
我蜷缩在洞穴一角,后方无路可退。
大眼哥布林也过来嗅我的气味,我还以为它是个好哥布林,结果它转身扑向了墙上的精灵。
3
我再次呕吐起来,洞穴里惨绝人寰的景象让我难以承受,无处不在的血腥味和恶臭味折磨着我的心志。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我用力拍自己的脸,希望是一场噩梦,只要醒了就结束了。
可根本不是梦,它是真实的!
「你是人类,并且哥布林没有使用你,很奇怪……」虚弱而麻木的声音突兀传来,让我打了个激灵。
我抬头看去,这才发现在墙角离地两米的地方,竟挂着一只雪白无瑕的精灵。
她无力地垂着头,金色秀发下是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蛋,尽管沾染了血污,可依旧美若天使。
她后背同样被铁钩穿透,脓水流个不停。
「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我颤抖着发问。
「我是伊甸森林最东边的精灵族公主,我被抓来这里已经两年了,我的族人死亡了大半,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公主很虚弱,但说话很连贯。
一种麻木的连贯,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我头脑昏沉沉的,用力爬起来试图碰到她的脚,就像要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她的脚垂着,上面是凝固的脓水。
「香……哦,你很香,比我们精灵都香。」公主忽地眨了一下眼睛,她闻到了我的气味。
「你很香,是哥布林最喜欢的女人,它们要留着你,把你献给哥布林王。」公主继续解释。
我牙关在打颤,我所谓的香,是身上香水的味道吧。
我也压根没心思去研究气味,我只想离开这里。
「精灵公主……我该怎么逃出去?」我强迫自己冷静。
公主又不动了,她闭着眼,微弱地呼吸着:「没有人能逃出去……我们只能等待奇迹,等大陆上的勇者,等深山里的龙……对,龙跟精灵是友好的,如果有一头龙经过这里,它会救我们……」
公主说着就昏睡了过去,显然体力不支。
我脑子里又开始混乱了,勇者?龙?
这到底是个什么奇怪的世界?
「你醒醒,公主,你醒醒啊。」我摇公主的腿,可她没有苏醒。
我惊恐交加,一回头发现一头不过一米的小哥布林在看我。
他的皮肤不是暗绿色的,而是白色的,五官竟也接近于人,并不显得过分丑陋,那双眼睛中充斥着好奇和童真。
乍一看,这就是个人类男孩,只是四肢有些弯曲,嘴巴里都是尖牙。
「妈妈……喝水。」小哥布林捧着一个石碗,看看我又看看墙上的公主。
4
我立刻明白了,这小哥布林是公主生下的孩子!
这洞穴中的孩子几乎全是哥布林的丑陋模样,唯有这个小孩与众不同。
或许是精灵公主的血脉比一般精灵的血脉强大吧。
「你妈妈晕过去了,我把你抱起来,你给她喂水喝。」我表达了善意,这个小哥布林或许是我的救星。
他摇摇头,径直走向墙壁,单手抓着凹凸不平的石壁爬了上去,将水喂给公主喝。
公主有了动静,嘴唇张合着,吞下了不少清水,但依旧没有清醒过来。
小哥布林跳下,又好奇地打量我。
我忙凑近蹲在他面前,强迫自己露出笑容:「小弟弟,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他并不回答,反而耸动起了鼻翼,喉咙也蠕动了起来。
随后他脸上涌现了不正常的潮红,直勾勾盯着我。
我吓了一跳,赶紧往后缩——我的香味竟让他失控了!
他拥有哥布林的血脉!
「对不起姐姐,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小哥布林意识到了不对,也往后退。
我心下稍安,看看附近已经开始酣睡的哥布林们,小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妈妈给我取名宝石,她说龙最喜欢宝石,她希望龙来救我们。」
宝石?
「小宝石,那你知道怎么出去吗?」我将声音压得更低了。
宝石沉默了,眉头皱着,眼神闪烁。
我一看就知道有戏,他行动自由,肯定知道怎么出去,只是他作为哥布林的一员,不能放跑任何一个女性。
「你带我出去,我去找龙,我会回来救你妈妈的!」我许下承诺,试图说服宝石。
宝石依旧迟疑。
这时刀疤哥布林喝着果酒醉醺醺过来巡视,宝石赶紧往洞穴的岔路跑开了。
我也赶紧假装睡着了,蜷缩着一动不动。
刀疤哥布林又来嗅了嗅我,然后不甘心地离开了。
头顶上方,几滴脓水滴了下来,我抬头一看,公主已经醒了。
我松了口气,正要问话,公主先开口:「我会让宝石带你出去,如果你出去了,记得往东边跑,跑到东边那棵红色的世界树下,请树上的长翼鸟去找龙。」
我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公主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忧心忡忡。
我问她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她叹了口气:「三天后哥布林王就回来了,如果你逃跑失败了,最好选择自尽,否则会生不如死。」
5
三天后哥布林王就回来了,我必须抓紧时间!
如果无法逃离这里,等待我的将是永坠深渊一般的痛苦。
「好,只要宝石带路,我一定会逃出去!」我警惕地打量着附近一只只酣睡的哥布林,而公主则看着那条黑漆漆的岔路。
岔路很窄,幽静黯然,尽头不知道有什么。
宝石刚才就跑进了岔路去。
「他在那儿。」公主轻语,指了一下岔路。
我凝目一看,发现宝石贴着墙壁站着,整个人隐在黑暗中,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宝石,快过来!」我朝他招手,而公主垂头不动,似乎不想见自己的孩子。
宝石左顾右盼一番,确定刀疤哥布林走了才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我便看公主。
公主声音哑哑的,极其虚弱:「宝石……带她出去……」
宝石一怔,低下头看自己粘连在一起的脚趾,犹豫不决。
「听话,妈妈要死了……救救妈妈吧。」公主哀求了起来,悲凉而无助。
宝石露出了心疼的表情,终于答应了。
「我先去探探路,待会我来叫你,你才走。」宝石比哥布林聪明多了,让我先别动。
我忙答应,看着宝石又走入了黑暗的岔路中。
6
我等宝石回来。
公主却啜泣了起来。
我有点疑惑:「公主,你哭什么?很痛吗?我怎么帮你?」
「痛……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公主的眼泪滴在了自己的脚上,化不开那些凝固的脓水。
「那你怎么哭了?」
「宝石越来越不听我的话了,为什么上天要这样惩罚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公主的哭声有些控制不住了。
我惊疑不定:「他不是听话了吗?」
「或许吧,但愿吧……」公主用力咬住牙齿,怕哭声惊醒洞穴里的哥布林。
我不太理解她的话,她闭着眼祈祷:「愿森林女神保佑你,愿神圣巨龙拯救你……」
祈祷词尚未说完,她又晕死了过去。
宝石恰好回来了,站在岔路口朝我招手,紧张又急促。
我赶忙走过去,脚步轻若毫毛,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哥布林们睡得很死,或许是长久以来从未有女性生物逃出去过给了它们错觉吧。
它们认定没有人能逃出去的,所以压根不派人看守我。
7
我跟着宝石走入了岔路。
岔路意外地不潮湿,若有若无的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吹散了臭味。
显然,哥布林洞穴的某些地方是有通风口的,或许不止一个。
前行不久,地面上出现了一个个洞口。
宝石转身朝我嘘了一声,示意要更加安静。
我点点头,沿着它走过的脚印前行。
路过那些洞口,我朝下看了一眼,看见了密密麻麻的哥布林幼崽。
它们有的巴掌大,有的小狗大,大多数拥挤着睡觉,一些雌性哥布林则走动着,忙于给睡醒的幼崽喂奶。
这是哥布林最重要的巢穴吧。
幼崽们时不时发出嘟囔声,雌性哥布林们则轻声笑语。
多美好啊。
可又多丑恶啊,因为这些幼崽是一个个挂在洞穴里的女性生物诞下的。
我想吐。
宝石又回头看我一眼,再次噤声。
我捂住嘴不再看了,亦步亦趋地跟着宝石。
随后我们左拐右折,不知道绕过了多少条岔路——如果没有宝石带路,我绝对已经迷失了方向。
渐渐地,四周愈发安静了,在洞穴里流转的风也大了起来,只是,恶臭扑鼻,空气竟比最初的洞穴还要浑浊。
「这是哪里?」我气喘吁吁,一边干呕一边凝视前方的通道。
通道几乎是暗黑色的,那些岩石、泥土都被什么东西浸泡得发黑。
「这是后崖了,你只能从这里逃出去,因为只有这里才没有哥布林。」宝石指了指前方黑乎乎的通道。
「那我们快走。」我顾不得恶臭了,只想着逃离。
宝石嗯了一声,迈入了发黑的通道。
而他的赤脚一踩下去,那些发黑的泥土便被踩凹,凹处竟涌出了一条条蠕虫。
我吓得叫了一声。
宝石连忙嘘了一声:「别叫,要是正好遇到来抛尸的哥布林,我们就麻烦了。」
抛尸?
「好多虫……」我一边疑惑一边恶心。
宝石低头一看,无所谓地抬脚:「很常见啦,不咬人的,快走吧。」
他继续前行。
我咬了咬舌尖,硬着头皮跟上。
还好我穿着靴子,要是光脚我能原地去世。
8
这一段路并不长,只是越走越臭。
到了最后,整个通道都蠕动着那些蛆虫,头顶上方都是。
「看,到了。」宝石最后拐了一个拐角。
我也拐了过去,双目立刻迎了上月光。
夜幕如瀑,远山近林在月光下沉默地伫立着,唯有夜风发出呼呼声。
我大喜过望,虽然这里还是原始森林的模样,可总算逃离魔窟了!
我忙找道路,但低头一看,脚下是一个斜坡,斜坡延伸近百米,一直到黑暗的山脚。
而这百米斜坡上,密密麻麻全是尸体。
腐烂的、新鲜着、残破不全的……就这么东倒西歪地躺在斜坡上,有的滚到了最深处,有的离我不过数米,大张着腐烂的嘴,无声控诉着。
「哇!」我当场呕吐了起来,浑身恶寒,颤抖不止。
「你没事吧?」宝石呼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童真,「你从这里滑下去就能逃出去了。」
最后一个关卡竟然是滚过尸体堆!
9
我要疯了。
可求生的欲望逼得我压下了恐惧和恶心。
我必须逃,如果不逃,我就会跟公主一样被挂在墙壁上,沦为永生永世无法逃离的生育工具。
我将乱发绑了起来,用外套的袖子裹住了口鼻,紧紧盯着下方的斜坡。
斜坡并不算陡峭,而且上面都是女性生物的尸体。
我摔都很难摔死。
「宝石,我走了,谢谢你。」我扭头跟宝石道别,却发现他在偷偷打量我的身段,眼神邪异。
这是那些哥布林的眼神!
我莫名一寒,这一路都是我跟着宝石,唯有现在他站在我身后,能光明正大地凝视我。
而且夜风吹来,我身上的气味也能钻进他鼻子去。
「我走了!」我扭头就往下滑去,一刻都不敢耽搁。
不料宝石一伸手把我拉了回来。
他看着瘦小,力气却大得离谱,几乎是将我甩回来的。
我摔在了地上,痛得头晕脑涨。
「宝石,你干什么?」我呵斥他,赶紧往后缩。
宝石脸色古怪,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姐姐,能不能为我生个孩子再走?」
10
宝石双目赤红,呼吸急促,脸上的贪婪不加掩饰。
他也想跟别的哥布林一样,疯狂地繁殖,这是哥布林的本能!
我暗道不妙,赶忙柔声安抚:「宝石,姐姐是喜欢你的,但你妈妈快要痛死了……」
「你放心,姐姐还会回来的,我一定满足你,给你生孩子,现在让姐姐救你妈妈……」
我提到精灵公主,宝石的脸色果然变换了起来。
他终究还是心疼自己的母亲的。
我沿着岩壁缓缓挪动,口中继续道:「宝石,你是你妈妈的英雄,你是精灵族的王子,等救出了你妈妈,你可以享用数不清的精灵。」
我说出了恶俗的话,这种话是哥布林喜欢听的。
宝石果然喜欢听,他早就想享用那些「物件」了。
「好吧……」宝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逐渐冷静了下来。
我心里松了口气,一只脚往斜坡探去。
「那我走了,宝石你安心等着姐姐回来。」我看了一眼斜坡,准备跳下去了。
宝石再次点头,目送着我。
可这关键时刻,一阵夜风从侧后方吹来,吹得我头发乱舞,衣衫凌乱,身上的气味几乎是扑进了宝石的鼻腔里。
甚至,我的一些发丝都碰到了宝石的嘴唇。
他瞬间一滞,双目大睁,呼吸前所未有的激烈。
我赶忙一转身跳了下去!
11
我跳得仓促,身体无法稳住,一头栽在了尸体上,然后借着惯性朝着下方滚去。
一路上都是尸体,这些尸体帮我缓冲了撞击的力度,否则我肯定撞晕了。
漆黑的夜幕下,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就这么一路翻滚,滚过了百米斜坡!
等我停下,我全身都要散架了,脸上都是污血。
我强撑着爬起来,踩着一具具尸体朝着远处跑去。
夜风呼啸,寒冷的恶臭的气息让我颤抖不止。
终于,我爬出了尸体堆,一头栽在了草地上,捂住胸口疯狂呕吐。
我这一辈子吃的东西恐怕都呕出来了。
不等我多缓,后方传来嘶吼声。
我骇然一看,只见宝石四肢并用,宛如一头饿狼从尸体堆中跳跃而来。
他哪里还有人样?
他全身沾染了黑血,双目红胀,尖牙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姐姐,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跑!」他这般吼着,迅速追来。
显然,他不解决掉自己的欲望是不可能放我走的。
我又惊又怕,顾不得呕吐了,爬起来就跑。
冲过草地,我一头扎入了丛林。
丛林茂盛,不知道延伸了多少万里,高山更是随处可见,导致道路不通。
准确来说,林中根本没有路,我唯有披荆斩棘。
耳听着宝石越来越近了,我却无路可走,只能拼尽全力爬上了一棵大树。
大树枝繁叶茂却树枝低矮,我攀附着便能上去。
这也意味着宝石更容易上来,他毕竟可以四肢并用。
求生的欲望激发了我的血性,我抓住一截干枯的粗树枝折断,折断处形成了一个尖刺。
我将树枝握在手中,死死盯着下方。
宝石来了。
他耸动着鼻翼,立刻发现了我,一边吼叫着一边朝着上方爬来。
太快了!
简直就跟一只豹子一样。
我紧盯着他,等他逼近了一下子刺了下去!
尖刺正中他脑袋。
他惨叫一声摔了下去,血流如注。
我便怒吼:「滚开,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宝石捂着头慌乱地看我,片刻后朝着尸体堆跑去了。
我全身一松,嘴唇哆嗦着,泪水长流。
12
赶跑了宝石,我找到了一条小溪,将自己洗干净了。
冰冷彻骨的溪水让我一直发抖,我只能尽快活动起来。
我想连夜赶往东边的世界树,可根本无法辨别方向,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所以只能等。
等太阳出来。
太阳出来的方向就一定是东方!
我将那截树枝打磨了半宿,将其尖刺用溪石磨得更加锋利。
随后我摸黑找到了一些野果,先试了一口,等身体没有异样就全吃了——我实在是饿得没有力气了,只能吃这些不确定有没有毒的果子。
好在,无毒。
终于,天际露出了鱼肚白。
我眺望云层,确定了方向。
随后我一刻不停,朝着东边狂奔而去。
我必须抓紧时间,因为天一亮,哥布林也就醒了,会立刻发现我逃跑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总之这一路险象环生,我遇到了十米长的巨蟒,还有从树洞里钻出来的巨齿鼠,还有站在枝头上俯瞰我的夜枭。
这些生物全都硕大无比,随时能要了我的性命。
天暗的时候,我筋疲力尽地冲出了一片丛林,前方出现了草原。
视野的开阔让我精神一振,我看见了草原上成群的动物,还看到了河流和湖泊。
太美了!
更重要的是,在草原的边缘出现了新的丛林,而那些丛林宛如繁花,簇拥着中央最美的一朵。
我喜极而泣,那最美的一朵就是通体红色的世界树!
它高耸入云优雅挺立,万道枝条迎风摇摆,亿万枝叶发出沙沙声响。
在世界树的周围,一只只白冠长翼鸟正在翱翔。
它们鸟冠雪白、翅膀修长,这就是公主口中的长翼鸟吧?
我迸发了前所未有的动力,朝着世界树冲去!
可一股巨力猛然抓住了我的头发,我前冲的身躯硬生生止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头皮处传来的剧痛让我惨叫出声,太痛了!
惊恐一看,一头足足两米高的哥布林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粗大的手掌紧紧地抓着我头发。
它的眼神锐利冰冷,仿佛苍鹰看着兔子,仅仅一眼就让我如坠冰窟。
这是……哥布林王?
除了它,谁能长这么高,谁能这么恐怖?
「救命!救命啊!」我放声大喊,朝着那些盘旋的长翼鸟。
「去找龙,找龙!」我吼着,嚎着,哭着。
可距离太远了,没有一只长翼鸟有动静。
而哥布林王一用力将我拖入了丛林中,我脑袋撞在石头上,只觉晕头转向,意识不清。
剩下的只有恐惧。
我要死了。
「妈妈……妈妈救我,妈妈……」我不再喊长翼鸟了,我无意识地喊着妈妈。
像呢喃的孩童。
13
我被拖行了一路。
这一路我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哥布林王的后脑。
它宛如沉默的巨兽,拖着我往洞穴走去。
我最终撑不住昏死了过去。
等到苏醒,脊背处撕心裂肺的痛让我一下子清醒了。
定睛一看,我回到了洞穴里,眼前是密密麻麻的哥布林。
而旁边,奄奄一息的精灵公主垂着头一动不动。
我跟她一样被挂在了墙上!
极度的恐惧袭来,我不断发抖,不断流泪,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公主……对不起……」我的泪水滴落在了地上。
公主动了一下,她比我更虚弱:「没事……谁能想到……哥布林王提前回来了。」
「是我对不起你,宝石告诉了哥布林王,你要去找龙……」
公主的话让我心生恶寒,宝石啊宝石,你终究不是人啊。
这时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两米高的哥布林王撕咬着生肉过来了。
它旁边,刀疤和大眼怪笑着,其余哥布林也期待无比。
宝石就站在它们之中,偷偷看我。
我试图瞪他,可脊背太痛了,我没有力气了。
哥布林王啃完了生肉,耸动着鼻子嗅了嗅我的气味,一脸满意。
它跟别的哥布林一样,觉得我香吧,哪怕我已经洗过身子了。
一点点残留的体香,就足以让哥布林发狂了。
「我……要死了……」我悲凉无比,垂下了头。
公主轻声叹息:「闭上眼睛,去想蓝天和白云,去想草原和湖泊,去想森林和风……」
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我也闭上了眼睛。
我不敢看这个魔窟,不敢看哥布林王,更不敢迎接自己的命运。
蓝天和白云很美;草原和湖泊很美;森林和风也很美。
一切都是美好的。
我便开始笑了。
14
「他妈的,这娘们还笑?是不是疯了?」
「可别疯了,王哥爽完了,咱们还没爽呢!」
「抽她几个耳光!才抓回来两天不可能疯的,她装的!」
啪啪啪!
脸颊火辣辣地痛,逼得我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幽暗的地窟和一群凶狠的大汉。
「终于醒了?使劲儿逃啊,真以为自己能逃掉?」一个鼻梁上有刀疤的男人掐着我脖子嘲笑。
另一个眼睛硕大的汉子抽了我两巴掌:「装疯是吧?看清楚了,那位抽烟的王哥,就是你以后的老公,笑一个给老公看!」
众男人纷纷大笑出声。
我意识模糊不清,无神地注视着不远处抽烟的男人。
他高大健壮,看起来足足两米高,一身肌肉凝实,目光如鹰眼。
见我看他,他吐了一口烟圈,揉着脖子道:「城里的姑娘就是厉害,之前差点让你逃出去了,可别再逃了。」
逃出去?
意识渐渐归位,那场噩梦逐渐模糊,现实愈发地清晰。
原来没有哥布林啊,原来洞穴就是人贩子村的地窟啊,原来……我被折磨疯了啊。
恐惧也清晰了,我开始发抖,尿液横流。
「靠,这娘们吓尿了!」刀疤大汉将我丢在了地上,众人也嫌弃地后退了几步。
两米高的壮汉又吐了口烟圈,阴郁地警告我:「你逃了一次,我看你长得水灵饶你一命,但没有下次了,如果你再敢逃,就跟她一样。」
壮汉指了指我右手边。
我扭头一看,瞳孔缩了起来。
就在我右手边的墙角,一个脏兮兮的女人被铁链锁着,垂着头一动不动,双腿更是已经被打断,身下污血横流。
「她逃了好几次了,连自己儿子都不要,我只能打断她的腿了。」
壮汉恶趣味十足地笑。
「爸爸……饶了妈妈吧……」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突兀响起。
我看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正缩在人群后方怯懦地注视着一切。
「宝世,你是老子的儿子,别他妈摆出这个怂样!」壮汉冷哼了一声。
「王哥你别气,宝世毛都还没长齐呢,心疼他妈也正常,再说了,这次多亏了宝世回来报信,不然真让那娘们跑了!」刀疤大汉开口。
众人都点头。
大眼汉子提议:「王哥,让宝世玩玩这娘们呗,开了荤就不怂了。」
他怪笑着指我。
众人爆笑出声,连连点头。
王哥也笑了,打了个响指:「成,宝世你好好当个爷们懂不!」
宝世愣愣地站着。
王哥踢了他一脚:「去吧,城里的女人又嫩又香,咱们村里也就两个城里女人,就你妈跟这娘们。」
宝世怯怯地点了一下头。
一群人就出去了。
宝世关了地窟的门,跑到他妈旁边唤了几声。
他妈一动不动。
宝世又脸色复杂地看我,欲言又止。
而我看着他白净的皮肤和熟悉的五官,头痛欲裂。
混乱的记忆正在撕扯,噩梦降临现实,我哇的一声呕吐了起来,也想起了一切。
15
我是一个大学生,暑假来西南大山里旅游,跟同伴走散了。
后来一个村民好心地将我带回了家里,并为我做了饭。
可那顿饭之后,我就昏迷了。
等到醒来我已经被关在了地窟里。
地窟里还有好几个女人,都是不听话的女人。
她们被关在地窟折磨,不能进食不能喝水,并且随时会有男人进来发泄兽欲。
我由于长得水嫩,身上香喷喷的,被留着给村长的儿子王哥。
王哥三天后才会回来。
我得以喘息三天,谋划着逃跑。
一个苦难的女人帮了我。
她叫周金玲,是城里的老师,被拐来葛布岭村已经十七年了。
十七年的苦难将她折磨得痛不欲生,她还被迫给王哥生了儿子,并且担任起了村里的所谓的老师。
但她从未放弃过逃跑。
这次她又逃跑了,但失败了,所以被锁在地窟里,打断了双腿。
「如果你想逃,我会让我儿子帮你……但我儿子越来越不听我的话了……」金玲对我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流泪。
她双腿断了都没有流过泪,说到儿子却泪流满面。
我并不是很理解,还是在他儿子宝世的帮助下逃出了地窟。
宝世将我带到了村外,我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也借着月光看见了远处的一个山包。
山包上有个茅屋,屋子前有棵孤零零的果树,果树的树干用红色的纸包裹着,特别显眼。
漆黑的夜幕下便那样矗立着一棵红色的树。
「那是什么地方?」我跟着宝世在玉米地中偷偷前进,指了指那个山包。
我要记住那棵红色的树,方便报警后提供精准的位置。
「一个疯女人的家,她疯了几十年了,没有人理她,她也很少离开家。」宝世解释。
我哦哦两声,不想多问。
宝世却喜欢跟我说话:「她也是被拐来我们村子的,听说生了个女儿,可惜她女儿精神有问题,总是幻想自己是只鸟,用布和纸绑在手臂上就跳崖要飞,结果摔死了。」
「太可怜了,这个村子的人真该死。」我咬咬牙,「宝世你放心,我一定会报警救你妈妈的,你等我回来!」
我郑重承诺。
宝世脚步一顿,沉默不语。
我疑惑:「怎么了?前面有人?」
宝世回头看我,眼神有些异样:「姐姐,有时候我觉得这样也挺好啊,你们女人只要听话,吃喝不愁,我们会养你们的……」
我浑身发寒,冒出了一头冷汗。
原来这就是金玲说的:我孩子越来越不听话了。
「宝世,我也有妈妈,我妈妈没了我很痛苦的,我想回去见见她。」我斟酌着用词,试图感化宝世。
他抿抿嘴,低头道:「你去报警了,我们村子就完了对不对?那么多女人,我一个都没碰过,我很吃亏的。」
我难以置信这种话会从他一个少年口中说出。
我嘴唇抖了抖,强颜欢笑:「外面也有很多女人的,等你们村子正常了,你可以娶一个漂亮的女人哦。」
「那不同,娶一个老婆要很多钱的,我娶不起。村子里的女人随便用随便玩,还能干活生娃,爸爸说了,什么女人我都能玩,包括你……」
宝世的眼神炽热了起来,紧紧盯着我。
我惊得后退了两步:「宝世你清醒点,我们要救你妈妈……」
宝世又沉默了,我这时发现脚边有个锄头,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忘记拿了。
我挪到了锄头旁边。
宝世也看见了锄头,立刻提高了声音:「姐姐,你想干什么?」
「我想逃出去,你妈妈也想逃出去,宝世,你不救我也该救你妈妈的。」我苦口婆心。
宝世不听,快步走近,眼睛盯着锄头。
显然,他想先夺走武器。
我知道靠他无望了,他的脑子已经坏了!
我一把抓起锄头,毫不犹豫地砸向他。
锄头精准地砸在他头上,他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我朝着远处狂奔!
16
我这一路狂奔,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村口的田地简直跟迷宫一样,到处都是玉米地,一些小路和岔路夹杂着,让人分不清方向。
显然,村民们故意这样布局的。
没有人带路,外人很难逃出去!
我又绕了一圈,实在没力气了,昂起头一看,却看见了那个山包。
不过十米高的山包静静地矗立在天地间,上面一棵孤零零的大树被红纸裹着,显得很诡异。
不等我多观望,那山包上的茅屋门忽地打开了。
一个提着煤油灯,披头散发的老妇人挪了出来,仔细抚摸树干上的红纸,嘴里发出喜悦的低语。
「快干了快干了,马上就能做翅膀了……媛媛,妈妈马上给你做翅膀哦。」
我想起了宝世跟我说的故事。
疯女人的女儿有精神疾病,幻想自己是一只鸟,在手臂上绑着纸和布做的翅膀跳崖死了。
女儿死了,妈妈也就疯了。
我无比同情她,但此刻只能继续逃。
我转身,朝着远离山包的方向跑去。
可才转身,面前蹿出一个两米高的壮汉,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头发用力一扯。
我摔倒在地,感觉头皮都被扯掉了。
「臭婊子,敢跑?老子弄死你!」
他将我拖着,任由我的身体被田埂上的石头撞击。
不远处跑来一大群村民。
「王哥回来了,赶巧了,自己抓自己的女人哈哈!」
「这娘们真以为自己能逃出去?今晚弄死她!」
「要不是宝世来报信,说不定还真让她跑了。」
一群人凶神恶煞,纷纷上来踢我打我,随后将我往地窟拖去。
我惊恐万分,只能朝着山包喊:「救我救我,婆婆救我!」
那个疯女人提着煤油灯看着,一脸迷茫。
「哈哈哈,这娘们跟疯子求救!」
村民们爆笑如雷。
疯女人还是默默地看着,随后又摆弄起了树干上的红纸。
我继续求救,王哥一脚踩我脸上。
我鲜血四溅,头晕目眩,四肢抽搐不止。
一切都远去了,一切都模糊了。
最后时刻,我脑海里浮现了妈妈的脸。
妈妈,我好痛啊。
「妈妈……妈妈救我……妈妈……」我无意识地喊着,声音越来越虚弱。
像孩童的呢喃。
山包上的疯女人又扭头看我。
王哥拖着我经过山包,朝疯女人骂:「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眼!」
疯女人吓得跑回了屋子。
而我还在喊:「妈妈……妈妈……」
没有任何回应,我彻底昏迷了过去。
17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梦醒来的时候,我在笑。
大概是因为在梦里看见了蓝天和白云,看见了草原和湖泊,看见了森林和风……
但一醒来,一切又如同噩梦。
我痛得厉害,全身都痛。
这说明我的那个噩梦是「真实」的,我已经被「哥布林王」享用了,我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了。
现在,哥布林王走了,要让宝世开荤了。
开荤对象是我。
他的头上还有伤口,被我锄出来的。
他蹲在我面前,仔细打量我,哪怕我身下尿液横流,他都不嫌弃。
他不关心自己的妈妈了,只想享用我。
我朝他脸上呸了一声。
他抹干净,咬着牙瞪我:「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在我们村子里,有男人养着你,你生儿育女就行了,反抗什么呢?」
「你妈妈为什么反抗?她已经在这里十几年了。」我反问他。
他脸色一讪,索性不看我,埋头扯我衣服。
我已经痛得无力反抗了,便闭着眼讥笑:「哥布林。」
「什么?」
「我说你是哥布林。」
「你才哥布林!」宝世骂我,怒火上头抽了我一巴掌。
他越来越像那些村民了。
「宝世……」一道微弱的声音从墙角传来。
宝世一僵,看向她妈。
金玲醒了。
我又悲凉又喜悦,金玲还活着。
「金玲,对不起,我没能逃出去。」我啜泣了起来。
金玲不回答我,她虚弱又凄然地看着宝世。
宝世转过身去:「不关我事,她用锄头砸我……」
说着话,他就起身跑出去了,不敢面对自己的妈妈。
金玲便开始哭,泪水跟血水夹杂在了一起。
我用力爬过去,将她抱住,两人相互依靠着,像是两朵即将枯萎的花。
我们逃不掉了。
只能永生永世地留在这里,当生育工具,直到死掉,或者疯掉。
「我多想你疯了,那样就不用清醒地承受痛苦了。」金玲凄凄,「王壮折磨你的时候,你迷迷糊糊一直笑,我希望你那个时候就疯了,可你又清醒了。」
金玲同情我。
我泪水流下:「我也希望我疯了,像那个老妇人一样,起码不用感知那些痛苦了。」
「树婆婆吗?我被拐来之前,她就疯了,没有人理她,她自己在山包上住着,每日里跟树相伴,每日里捣鼓着做翅膀。」
金玲闭着眼,虚弱地说着故事,像是交代遗言。
「有时候她会自己戴上翅膀,挥动双臂在山包上跳来跳去,孩子们都笑她,我却觉得她很伟大。」
「她戴着翅膀的样子像一只鸟,我将她写进我的日记里,我称呼她为长翼鸟,她雪白的头发是白冠,她门前的树叫世界树……」
金玲露出了笑容,沉浸在自己构思的童话世界里。
那个世界里,没有伤痛。
我恍惚中想起了那个噩梦。
世界树啊、长翼鸟啊,可是,龙呢?
我们需要龙!
我们不能死在哥布林的洞穴里!
我要找龙!
「金玲,王壮身上有手机,如果我们能拿到就可以报警,像长翼鸟一样去找龙。」我依稀想起了王壮折磨我时,他裤兜里晃动的手机。
金玲无力地看着我,眨了眨眼。
「宝世没有碰我,王壮肯定会再把他拽进来的,待会你认错,找机会拿手机……」我们只剩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金玲终于有了反应,她这些年逃了多少次了,从未放弃,现在更不愿放弃。
她点了一下头。
18
不出我所料,王壮又来了。
他粗暴地拽着宝世进来,嘴里骂骂咧咧的:「你个不成器的东西,碰个女人都不敢,要你有什么用!」
「爸……妈妈在……」宝世委屈又难堪。
金玲主动开口:「宝世,妈妈没有怪你,你听你爸的吧。」
宝世愣了愣,王壮挑眉:「咋地?想通了?」
「王壮,我是逃不掉了,以后安心给你当老婆吧,但你要答应我好好待宝世,我知道你还有别的孩子,但宝世是最好的……」
金玲说几句话就累得不行了,汗水直流,被铁链锁住的双腿更是疼痛难忍。
王壮哈哈大笑,过来蹲在金玲面前,捏住了她的脸:「你他妈早开窍至于这么遭罪吗?老子自然会对宝世好,用得着你说!」
金玲嗯了一声,主动往王壮胸膛靠。
王壮乐呵呵坐下,搂着金玲朝宝世昂了一下下巴:「宝世,上,今晚当男子汉了,我跟你妈亲眼见证!」
宝世大喜过望,贪婪又兴奋地朝我走来。
我故作惊恐地往后缩,宝世便越发兴奋,扑了上来。
王壮饶有兴致地看着,却没发现裤兜里的手机已经被金玲拿走了。
而我看准时机,用手指插在了宝世的眼球上。
他痛得大叫,眼睛流出了血,一片赤红。
「我干!」王壮气炸了,冲过来踢我,要弄死我。
金玲赶忙求情:「王壮,她还不懂事,我会开导她,她这么嫩的城里女人,打坏了可惜。」
「爸,别打她,我没事。」宝世揉着眼睛也求情,不希望我被打死了。
王壮恶狠狠地踹了我一脚,拉起宝世看了看,接着赶紧离开了地窟。
「先找村医看看眼睛,可别他妈瞎了!」
听着王壮的声音远去,我在剧痛中露出了笑容。
金玲颤抖着举起了手机。
我们成功了!
没有任何迟疑,我赶紧抓过手机报警。
山里信号差,这地窟里就更差了,我半天没拨出去。
我赶紧挪到了地窟出口,举高手机找信号。
金玲焦急地询问:「有信号吗?我记得上年村里还没通网的,王壮的手机会不会是去城里用的?」
这话让我心里凉了半截,对啊,王壮有手机,不代表着就能在村里用。
我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到处找信号,眼看着信号格一直没有反应,我几乎绝望。
可就在这时,信号冒出了一格!
「有了有了!」我全身发颤,保持着姿势不变,小心翼翼地拨打 110。
信号极差,难以拨通。
我一次又一次尝试,漆黑的地窟中终于响起了电话拨通的声音。
金玲瞬间大哭,等待了十七年的话脱口而出:「救我们,我们被拐卖到了葛布岭村……葛布岭村啊!葛布岭村!」
金玲只知道这个信息,葛布岭村。
几乎在她话说完的一刹那,地窟门被掀开,王壮凶残地跳了下来。
「草泥马果然偷了我手机,报警是吧,老子弄死你们!」
他宛如天降巨兽,一下子将我压垮,手机也甩了出去,信号中断,通话也就中断了。
金玲吓得瑟瑟发抖,拖着断腿和铁链艰难往后挪。
我也吓坏了,面前的王壮太恐怖了!
可极度的恐怖之下,我求生的欲望被激发。
「去死去死!」我大吼着,一口咬住了王壮的手臂。
他吃痛之下用力将我甩开,又狂风骤雨般扑来,朝我疯狂殴打。
「老子弄死你,你个臭娘们!」
硕大的拳头不断落下,一脚又一脚踢在我背上。
我根本无力反抗,只能蜷缩着,意识再次模糊起来。
金玲哭喊着求饶:「别打了别打了,她要死了……」
「就是要打死她!老子打死她再弄死你!」王壮暴吼。
19
我知道自己要死了。
生机在飞快流逝,意识坠入黑暗。
眼前的一切变了样,我又看到了阴暗潮湿的洞穴。
哥布林王在殴打我,精灵公主在哀嚎发抖。
我们终究还是逃不掉啊。
临死之前,我虚弱地看向公主。
她不忍直视我的惨状,闭着眼大声哭嚎。
「闭嘴!」哥布林王发出怒吼,「马上轮到你了,你俩一起死!」
「畜生,你个畜生!」公主用最后的力气辱骂,「我咒你下地狱,你不得好死!」
「妈的,找死!」哥布林王被彻底激怒,竟不打我了,抡起拳头去收拾公主。
我本已意识模糊,见到这一幕迸发出了一丝血性。
死有什么好怕的呢?这种畜生留在人世间才是最可怕的。
我竭尽全力,抓住了一把地上的泥沙。
「畜生……打死我啊!」我歪着头臭骂。
哥布林王扭头看来:「靠,你嘴巴也够硬……」
他话没说完,我已经将泥沙甩他脸上。
他当即被糊住了双眼,痛得连连甩头,嘴里破口大骂。
他暂时看不见了!
我用力拍自己的脸,将即将溃散的意识拉了回来——我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
哥布林洞穴又消失了,面前是人贩子村的地窟,角落是被铁链绑着的金玲。
而我一身血,身上多处骨折。
可我顾不得那么多了,如同饿狼一样爬向了金玲,一把抓住她身上的铁链。
她被长长的铁链锁着,这些铁链粗大如婴儿手腕,发黑发臭。
我将一截铁链紧紧缠绕在手掌上,朝着揉眼睛的王壮臭骂:「畜生,眼睛瞎了是吧?活该!」
「臭娘们,我杀了你!」王壮听着我的声音扑了过来,先压住了金玲,再用双手胡乱来抓我。
金玲看了我手上的铁链一眼,用尽全力将上身挺起,双手抱住了王壮。
电光石火间,我的手掌已经向王壮的脑袋砸去。
他还在猛扇金玲:「放开,老子先杀那婊子!」
话音一落,绕在我手掌上的铁链重重砸在他的脑袋上。
他一僵,瞬间哑巴了,头晕目眩地晃脑袋。
我咬着牙关怒吼:「去死!」
铁链再次砸下,我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了铁链上。
砰砰砰!
我一刻不停,砸了一次又一次,砸得血水横流,脑浆四溅!
金玲已经无力地瘫倒了,王壮就这么趴在她身上,死得不能再死。
20
我杀了王壮!
我杀了哥布林王!
我瘫坐着,整个手掌都是血水,关节处痛得厉害。
为了砸碎王壮的脑袋,我的手指都骨折了,手背和掌心完全被铁链勒得皮开肉裂。
可是,我杀了王壮!
哈哈……
低低地笑了两声,我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很多的脚步声。
或许是村民们来找王壮了。
「金玲……」我唤了一声金玲,用最后的力气爬到她身旁,贴着她难受地喘息。
金玲也没有几口气了。
她更推不开身上的王壮尸体,只能这般被王壮压着。
「你真勇敢……睡吧睡吧……我们会梦见蓝天和白云,梦见草原和湖泊,梦见森林和风……」
金玲是绝望的,哪怕我们杀了王壮。
杀了王壮,也逃不出去的。
因为村民们已经过来了,他们马上就会进入地窟,将我们折磨死。
所以,只能睡吧睡吧,最好是死了,或者疯了,不要再被村民折磨了。
我便睡了。
我梦见了世界树和长翼鸟,然后看见天空突然明亮了起来,一头庞大的巨龙掠过长空,发出威严的龙吟。
吼!
龙来了!
也是这一刹,地窟门被踹开了。
我跟金玲都发自本能地颤抖起来。
村民进来了,我们要死了。
可一个声音高喊:「龙队,找到一个地窟!」
「二队进地窟,三队五队跟我去村尾,妈了个巴子的,一个都别想跑!」
21
龙真的来了!
金玲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睁着眼。
我也睁开眼,死亡的气息远去了,森林的风灌入了鼻息。
我嚎啕大哭:「这里有人这里有人!」
好几个人跑了进来,有人在呼叫医疗,有人在汇报情况。
金玲终于反应了过来,当场哭到晕厥。
我再无一丝力气,头一歪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似乎又做了个梦。
我梦见自己穿过了草原和湖泊,走进了森林,触摸到了那棵世界树。
红色的世界树在风中摇曳,一只只长翼鸟围绕着我鸣叫,用翅膀抚摸我的脸颊。
而远空,一头金色的巨龙发出响彻天地的咆哮。
我当即醒了。
一睁眼就看见医院里的白色天花板,鼻腔里是药水的味道。
两个护士正在检查我的身体状况,见我醒了不由欢喜。
「醒了醒了,通知警局的人。」
一小时后,我靠着床头坐着,小口小口地吃了一点东西。
一个女警坐在我床边,一边问问题一边做记录。
「张霖女士,对于你的遭遇我们深表同情,请你放心,所有犯罪分子都已绳之以法,他们必将遭到法律的严惩!」
女警将一切都记录好,安慰我。
我身体还有些痛,但已经无关紧要了,我新生了。
「请问周金玲怎么样了?」我比较关心金玲。
「她被拐整整十七年,我们经过多方探查,已经联系上了她的家人,她家人明日就能抵达医院了。」女警回应。
我心里一喜,精灵公主,你可以回家了。
「王宝世呢?」我又问,语气中多了厌恶。
「那个男孩吗?他死了。」女警放下了笔。
死了?
我问怎么死的。
「当时村里混乱一片,还有很多人用鸟枪攻击我们,王宝世趁机从后山逃跑,后山有座木桥,可以逃到大山里。」
女警仔细讲给我听:「但木桥年久失修,王宝世逃到桥上,桥竟然断了,他摔下了百米悬崖,一命呜呼了。」
老天有眼啊。
我笑了,笑着笑着就止不住地哭,好半晌才忍住。
女警又感叹:「你跟周金玲女士太厉害了,竟然杀掉了王壮,我们的人进地窟一看都惊呆了。」
我眼泪又流了出来,要不是杀掉了王壮,我跟金玲已经被他打死了,根本等不到警察。
女警拍我肩膀安抚我,并继续夸我:「你们不仅勇敢还机智,要不是你们临时报了一通警,我们根本无法确定位置,说不定现在还在山里打转。」
「这么说来,你们早就出警了,只是没找到葛布岭村?」
「是啊,两天前就有人来报案了,只是报案人精神有些失常,说不清位置,带路也带着带着就糊涂了。」
我一怔:「谁报案的?」
「她已经忘了自己的名字,但她说别人叫她树婆婆。」
树婆婆!
那个山包,那座茅屋,那棵红色的树!
不知为何又想哭了。
我说树婆婆不是疯了吗,怎么报案的?
「根据我们的调查,树婆婆很多年前就得了精神疾病,一直疯疯癫癫,但她说被女儿唤醒了。」
「那晚她梦到女儿要飞上天空,她就提着煤油灯去看裹在树上的红纸干了没有,干了就可以做翅膀了。」
女警一五一十解释:「当时正好遇见村民抓逃跑的女人,那个女人喊她妈妈,她突然就清醒了,连夜去了镇上。」
「树婆婆很聪明,她到了镇上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拦了一台外地的货车,跪下磕头,求货车司机带她去市里。」
女警万分感慨:「她到了市里,找到公安局,直接在门口撞墙,撞得一地的血,哭着说自己女儿被拐卖了,引来无数行人围观。」
「我们立刻成立了专案组,来解救你们了。」
我捂住嘴,泪水肆意流淌。
妈妈,谢谢你。
22
我住院这些时日,父母亲戚全都来了。
金玲的亲生父母找到了,还来探望我。
等到出院,我去探望金玲。
她双腿被打断了,还不能出院,得慢慢治腿。
不过她现在气色好多了,戴着眼镜看电视,津津有味的。
她拥抱了阔别十七年的现代生活。
我拉着她的手坐着,她便看我,两人相顾无言,泪水湿了衣衫。
我们擦了眼泪,聊了很多,展望未来生活。
金玲绝口不提宝世,我也不提,我们都知道,那并不是个值得在意的人。
我们比较在意树婆婆。
我将树婆婆报案的事告诉了金玲,她哭得死去活来。
后来,金玲也出院了,我们决定接树婆婆来城里养老,于是特意去了一趟葛布岭村,但没有进村。
我们走上那个山包,在那座茅屋里看见了树婆婆。
她显然又精神失常了,嘴巴里啃着番薯,手上摆弄着红纸,在研究怎么做一个漂亮的翅膀。
她嘴里嘟囔着:「媛媛,插上翅膀飞高高,飞高高,别人都捉不住你……」
金玲站在门口红了眼眶。
「我听村里的老人说,媛媛才十来岁就疯了,她是被侵犯了,所以疯了,总想着当一只鸟飞走。」
「她飞下了悬崖,摔死了,树婆婆便也疯了,要帮媛媛做翅膀。」
金玲哭诉。
树婆婆扭过头来,疑惑地看我们。
我跟金玲对视一眼,同时喊道:「妈妈!」
「媛媛?媛媛……」树婆婆喜笑颜开,皱巴巴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我们也笑,一起动手帮树婆婆做翅膀,做了一个又大又漂亮的翅膀。
树婆婆将它戴上,配合着苍苍白发,像是一只白冠长翼鸟。
「飞咯飞咯,媛媛飞咯,再也不回来咯。」树婆婆这般笑着,晃动着手臂,在山包上跑动。
正巧天上掠过一群飞鸟,空气中激荡着清脆的鸣叫。
真好听。
飞吧飞吧,再也不回来咯。
这世上所有苦难的女人,都飞起来吧,飞在高空,用清脆的鸣叫,狠狠地嘲笑那些丑陋的哥布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