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我别用亲情刀
我在柬埔寨当收尸人
我不做活人的生意,但这次是个例外。
混迹多年的诈骗园区看守,被园区同事活活打死。
他们通知我去收尸,没人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这个收尸人的「手笔」。
而我「谋划」的复仇,也才刚刚开始……
1
上午,我接到了朋友刘卫的电话,说要给我介绍一个人。
「死的活的?」
「活的。」
「活的我不收!」
我要挂断电话,但刘卫在电话那头嚷嚷。
「哎,别挂别挂,爷们儿能耍你吗?有好事等着你,天大的好事!」
我犹豫了,抬头看了一眼徒弟黑脸。
刘卫这人,我太了解了。
中国人,产地天津,继承了天津卫的侠气,也传承了一张不靠谱的「卫嘴子」。
口若悬河,舌灿莲花,上到政坛风云,下到妓馆逸闻,没有影的事儿,也能给你说出花来。
他说给我介绍一个好处大大的「贵人」,我就得做好他给我找了个麻烦的准备。
可没成想,还真是麻烦——还是个大麻烦。
刘卫在诺罗敦大道上经营着一家米粉汤摊位,算是个小老板,我们约好了在那里见面。
等我和黑脸开车赶到,没看见刘卫,倒是看见坐着个老太太。
刘卫戴着白帽子,系着白围裙,从店里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米粉汤出来,殷勤地端到老太太面前,好像对亲妈一样体贴。
见到我们,刘卫赶紧招呼我们坐下,而那老太太也站了起来,眼神茫然无措。
老太太看起来可能有七十岁了,面色枯黄,嘴唇干裂,衣衫褴褛,腰间挂着一个小布袋。
黑脸问,「你妈?」
刘卫捶了黑脸一拳,「你妈!」
这人不是刘卫他妈,而是不久之前,刘卫在路边「捡的」。
山东济南人,六十四岁,半个月前刚偷渡来柬埔寨。
多年前,她的孙子「小童」被人贩子拐走,至今下落不明,这次她是顺着线索,一路从济南辗转到金边来的。
而就在两小时之前,老太太刚好游荡到了刘卫的摊位,刘卫见她孤苦伶仃,于是应允帮忙,但他在金边人脉有限,所以就打通了我的电话。
听到这,我心里有些不快——你刘卫自己善心大发就算了,怎么还把我坑过来接这个烫手山芋?
「那你叫我过来,是想让我帮着老太太找孙子?」
刘卫转头看着老太太,老太太却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令我瞠目结舌的话。
「老师,俺想杀个人。」
2
我和黑脸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我是个收尸人。
在柬埔寨扎根十年,和人合作开着一家火葬场,死人烧了上千个,但手上没有一宗人命,干净得很。
老太太想要找一个叫「金驴」的人。
这头金驴,就是七年拐走她孙子的人贩子。
很瘦,大概一米七,一头黄毛,戴着眼镜,其他信息一概不知。
刘卫知道我认识的人多,想让我帮忙找到这个金驴。
但我拒绝了。
一方面,目前所知的信息太少,寻找难度和成本都很高,最后很有可能颗粒无收。
另一方面,我是收尸体的,对我来说,收尸才是正经生意,我极少会掺和其他的事。
要知道,柬埔寨这地方,造毒品的、买军火的、开妓院的、赌博的、诈骗的,处处都是刀子,踩一步就可能拉一道口子。
谁知道这「金驴」混哪条道的,有什么背景?
而且来柬埔寨这十年,我知道这地界多的是身世浮沉的人,家境破碎的人,孤苦伶仃的人,满心愤恨的人,要是我见一个帮一个,我也就不用干别的了。
但我还是带着点阴阳怪气多问了刘卫一句:
「你不说有好消息吗?好消息是啥?」
「你帮了这老姐姐,以后你和小徒弟来这吃东西,不收你钱!」
话说出来没两分钟,估计又考虑到我和黑脸隔一天就来吃两碗,基数实在太大,刘卫又马上改口。
「收你们一半吧。」
我没忍住,轻笑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招呼一旁的黑脸走人。
见我不想帮这个忙,刘卫急了,放下狠话——
「老陈,今天你不帮忙,以后就不做你生意了!」
嘿,这大概是我听过最没有力度的威胁了。
3
刘卫说到做到,当即气恼地在小摊的前面放了一张「停止营业」的牌子,对我和黑脸下了逐客令。
我也没再说啥,带着黑脸上车离开了。
说实话,刘卫这个小摊,虽然门面简陋,桌椅六七张,但米粉滑溜,汤底浓厚,却极合我的口味。
闲来无事,我便会带着黑脸去吸溜一碗粉,几乎成为了习惯。
但金边这么大,最不缺的就是卖米粉汤的小店。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收尸的时候,被门外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是昨天那老太太,在门外面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的?」
她没说话。
但我转念一想便也明白了,当然是多管闲事的刘卫告诉她的。
她在金边找不到别的人可以帮忙,所以她不愿意轻易放弃。
「老师,俺知道你得赚钱,俺有钱。」
老太太指了指自己腰间挂着的那个小布袋。
黑脸这时候也刷完牙来到我身后。
我摇摇头说,「我收费可不便宜。」
老太太捂住了自己的小布袋,点了点头,有些紧张地等着我说下去。
「一万块,一万能付得起吗?」
老太太眼睛闪躲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
前一天刘卫看到她的时候,她连一碗三美元的米粉汤都舍不得喝。
我慢慢地说,「一万块你给不出来,但是大娘,一般接这种活的话,我都要收五万块的。」
老太太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她那早已苍白干裂的嘴唇在不停地颤抖着,因为过于消瘦,她的两只眼睛就像两个鼓出来的灯泡。
——其实我根本不做这种生意,但我只是想用一个她付不起的天文数字,让她知难而退。
我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事已至此,老太太也只能失望地点了点头,颤巍巍转身离开,黑脸从门缝里看着她一步步下楼。
我走到客厅窗边,那老太太走到大街上,左右各看了两眼,不知道该去哪里。
就是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点:老太太兜里没有几个子儿。
这次来柬埔寨,她压根就没想着要回去。
4
晚上,我躺在床上刷 Tiktok,黑脸从外面回来,神色凝重。
「师父,我跟你说件事儿。」
今天下午,黑脸在外面和他那两个兄弟在外面打台球的时候,听说了一个消息。
有个中国来的老奶奶,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想要硬闯「天日诈骗园区」,结果被人架着扔了出来。
黑脸眉头一皱,自觉大事不妙。
他火速清台,借口离开,回来开上收尸的小面包车,到天日园区的门口晃荡了一圈。
但老太太已经不在那里了,门口只有两个荷枪实弹的当地军保安,也没看到有血迹什么的。
两个当地军人看到黑脸的车一直在门前故意慢速行驶,想要走上来盘问,黑脸吓得一脚油门赶紧离开了。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我和黑脸都知道,就是那个寻找人贩子的老太太。
听黑脸叙述的时候,我的脑海中不自觉幻想出那干瘦干瘦的老太太被两个大汉丢上马路的画面,心里五味杂陈。
又过了一天,飞机群里有人圈我,让我去收尸。
圈我的「搭线人」叫作「水狗」,是「百壳诈骗园区」的一名员工。
但他不属于那种进行电信诈骗的业务组,而是负责看守被骗来园区的年轻人的「巡视组」。
他身上常备铁棍、匕首、麻绳、电击枪,对于「业绩不达标」和「意图逃跑」者,动辄打骂凌辱。
他之前让我去收的尸体,大概有几具真的是他的手笔。
每具尸体我会付给他 200 美刀的「感谢金」,这是我和所有提供尸体的搭线人之间的规矩,也是我能一直有「尸源」的基础。
我和黑脸开车到百壳园区北门,把尸体拉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在路过「烟云石」赌场的时候,开车的黑脸忽然叫了我一声。
「师父,你看那。」
我们竟然又遇到了那个老太太。
她正翻着一个赌场侧门不远处的垃圾桶,半个身体都探进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类似饼的东西,然后坐在路边开始啃。
她脸上全是淤痕和灰尘,艰难又认真啃着那块硬饼。
黑脸踩了一脚刹车,速度慢下来,然后转头看着我。
我没说话。
黑脸在路边停下,我们把老太太接上面包车,先是去了火葬场,把尸体放进冷柜里。
然而一起回到家,黑脸出去给我们买吃的,我则找出几件干净的衣服,让老太太到房间里去换上。
然后我到楼下,找收废品的大叔取一块废门板,扛到楼上,铺上被褥,在客厅里给老太太搭了张床。
老太太连连道谢,我摆了摆手。
「大娘,你是跟车回来的,都看见了。」
「跟你说实话吧,我就是个收尸体的。」
「这活确实脏,但我们不干黑活。」
没想到,老太太却对我说:
「这活不脏,你干的事是积德的。」
我愣了一下。
老太太告诉我,他儿子几年前去世的时候,尸体被湍急的江水冲走,直到一周之后,搜寻队才在下游的河滩上找到了他的尸体。
那一周里,她特别希望有人能把儿子的尸体送回来。
能看到尸体,能看到骨灰,就还有个念想,知道亲人的魂不是在外边儿飘着。
我听得心酸。
正好黑脸从外边带回了米粉和猪肉饭,吃饭的时候,我和黑脸沉默不言,闷头大吃。
一段曲折而悲惨的「寻孙之路」,从老太太口中展开。
5
七年前的夏天,济南平阴县,一个闷热的傍晚。
在儿子家里照顾孙子的老太太,早早地等在幼儿园门口,接到了正在上小班的孙子小童。
一老一少去了菜市场,买了一篮子菜。到楼下的时候,小童看到有几个小朋友在跳皮筋,不走了。
他们家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单元门临街,属于政府机关的职工楼。老太太叮嘱小童两句,便上楼做菜去了。
十分钟后,老太太从厨房的窗口,看到一个染着黄毛、身材瘦削的年轻男子在楼下晃荡。
她将脑袋探出窗户看了一眼,发现小童正乖乖坐在单元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哥哥姐姐跳皮筋,于是放下心来。
半小时后,饭菜做好了端上桌,儿媳妇下班回来,在门口换好鞋子。
「妈,小童呢?」
这时,老太太才意识到,小童竟然还没有回来,而小童他妈从楼下上来,竟然也没有看到小童。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两个人疯了一般冲出门去。
又过十五分钟,小童爸下班,在街上呼喊寻找的人变成了三个。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在渐渐变浓的夜色里,老太太无力地坐在路边,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
与此同时,小童妈已经冲进了警察局,而小童爸独自去了长途车站,在候车厅里寻找小童的身影。
他焦躁如一头饥饿的狮子,看到有个头差不多的小男孩就扑上去,别人以为他是疯子,两个保安把他按住。
而他急得哭喊。
「俺儿丢了,让俺找俺儿啊!」
小童并不在长途车站,保安放开了他,众人同情他的遭遇,但也无计可施。
一晃两年过去了,小童依旧下落不明。
为了找孩子,小童爸妈都已经辞掉了工作,连同爷爷奶奶,四个人每天都回走上街头,在电线杆上贴「重金寻子」的传单。
他们在论坛上发了无数帖子,附上小童的生活照和视频,悬赏金额一再提高,最终达到了二十五万。
重赏之下,有些利欲熏心的人,会用和小童差不多的孩子,引他们见面,设局抢钱。
这些情况令这家人的寻子之路更加困难重重。
两年后的一天,老太太在外面发完传单,想到家里冰箱已经空了,于是到超市里买了一些菜和肉。
走到家门口,发现防盗门没关,是虚掩着的。
儿子儿媳吵架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
「你别说了行不行?童童丢了,咱妈心里也不好受!」
「那是你妈!杨元亮,我嫁到你们家,你觉得我是图你们家什么吗?我就想要童童回来……」
老太太站在门口,静静听着,泪水也从眼角流出。
她没有进门,把肉和菜放在门口,转身下楼,坐上了回老家的公交车。
小童的丢失还是成了埋在这个小家庭的炸弹,儿媳的哭嚎埋怨,儿子的勉力维护,都变成痛苦和内疚挤压在老太太的心头。
然后一年之后,更令人痛苦的事情发生了。
6
小童丢失以后,提供线索的人很多,绝大多数都是杜撰的,目的是碰碰运气,骗取那二十多万的赏金。
一年之后的夏天,小童爸爸接到一条线索,有人在湘西的深山里见到了一个小男孩,看侧面很像小童。
小童爸连夜赶往湖南。然而就在大巴车驶入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时候,山里起了大雾,大巴车径直冲下山崖,投入到湍急的江流之中。
消息很快传来,小童爷爷当即晕倒。
脑梗突发,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最终于一个秋日的凌晨去世,病床的窗户上结满了霜花。
儿媳在窗前盯着霜花纹路看了好久,抬手在玻璃上抹了一把,走出了病房。
她离开了这座城市,后来据说,他改嫁到了河北邯郸,两年后又生了一个新的儿子。
仅仅几年的时间,原本的五口之家,丢的丢,死的死,走的走,而唯一还在找小童的,唯一对小童念念不忘的人,就只剩下老太太一个了。
——虽然随着时间推移,她自己也知道,找回小童的希望已经越来越渺茫。
因为再没有别人的帮助,一个六十多岁、大半辈子住在乡下的老太太,竟然自己学会了上网。
闲来无事的时候,她也学会了打开论坛,发个帖子,看看回复,然后刷一刷亲子群的最新消息。
有时候,她会独自坐在单元门口,看着孩子们在马路边跳皮筋,一看一个下午。
邻居们都知道他们家的遭遇,可怜她,但又害怕她。
他们都会暗中叮嘱,让孩子们都避开这个老太太,说丢了孙子的人,指不定有一天就会抢别人家的孩子呢?
又过了三年,一天,老太太在亲子群里刷到了一个消息。
云南警方破获了一起特大拐卖儿童案件,抓捕了很多人贩子,都收押在当地准备受审。
老太太心中又燃起了希望,她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赶到云南。
好心的警察带着老太太去认人。
结果又一次令她失望——这些人里面,并没有当初拐走小童的人。
但这一次,老太太终于获取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有一个犯人,曾经在济南待过一段时间,那是一个长头发、气质颇像艺术家的男人,把他所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
他说,在济南流窜的时候,他听说过一个人,在当地作案,手法很熟,几年时间运过十几个「货」。
道上的人叫他「金驴」,因为他一头黄毛,一张驴脸动不动就翻脸,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很瘦,老家好像是安徽芜湖那边的。
听说,半年前,他在作案的时候露了相,被警察通缉,然后走水路逃到了柬埔寨,再没有人见过他了。
「其他的,我真的就不知道了,我跟他也不熟。政府,我这算是戴罪立功吗?」
这些信息,让老太太又一次回到了那个夏天,她在厨房的窗前,看到了楼下路边的那个游荡的人影。
老太太心里确信,就是他。
从云南回到家的那个晚上,老太太没开灯,一个人在厨房的窗户前面坐了好久。
小童被人拐走已经七年了,儿子、老伴都已经死在了寻亲的路上。
儿媳在改嫁的时候带走了家里大半的积蓄,而剩下的钱,也在这些年东奔西走,以及一次次被骗的过程中基本消耗光了,还欠了老家的亲戚不少。
不仅如此,一个月前,频频头疼难忍的老太太在医院里查出了动脉瘤,医生建议手术,但也坦诚相告手术的风险。
终于,在那天夜里,坐在厨房中的老太太,暗自下定了一个决心。
7
老太太将唯一的房产抵押,还上了亲戚的欠款后,还余下两万多。
她在网上找到了「金驴」的通缉新闻,获得了一张模糊的照片,但是没有正脸。
因为没有护照,也不熟悉落地签相关流程,在网上听人说偷渡还能省钱,于是她联系了那人,从云南偷渡出境。
最终,经过三天两夜的波折,她拖着老迈的身躯,带着所有的钱财,带着积攒了七年的悲痛和愤怒,来到了金边。
老太太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即便找到小童也没人照顾,她这次不远万里来金边,只有一个想法——
找到「金驴」,然后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然而,即便柬埔寨在世界版图中再微不足道,也有着十八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以及一千六百万的人口,要找到一个无名无姓的人,谈何容易?
老太太先是联系上了当地的警方,上下打点,希望借助警方的力量找人。
然而在将所有的贿赂照单全收之后,腐败的黑警竟然直接将老太太赶出了警局。
没了办法,老太太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寻找:印制传单散发,以及在大街用眼睛找。
她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但她不愿意什么都没做成就死掉。
因为钱基本上花光,半个月来,她没吃过几顿饱饭,身体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但还靠心里那口气死撑着。
直到前两天,她来到在米粉汤的摊位上,肚子饥肠辘辘。她听到刘卫说着一口地道的中国话,就像是见到了亲人一般。
天津人刘卫有着津门传承的侠义心肠,老太太的「寻孙经历」,将他感动到泪流不止。
于是便有了打电话,将我诓过去,最后不欢而散的事。
说完这些,老太太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照片,给我们看。
那是小童被拐前拍的照片,穿着黄色的 T 恤,剪着一个乖乖的蘑菇头,脸蛋圆圆的,笑得非常可爱。
而我和黑脸久久沉默。
吃完饭,我让黑脸把桌子清理干净,老太太躺在那张门板做成的床上,手中紧紧捏着孙子的照片,已经疲惫地睡着了。
我上楼到天台上,迎着夜风点了支烟。
过了一会儿,黑脸也上来了。
我俩就这么站了一会儿,我知道这小子有话要说,便等着他开口。
「师父,你知不知道,我也有个奶奶。」
我心说废话,谁还没有奶奶。
「我奶奶前些年死了。」
虽然黑脸不是个聪明的孩子,但他的奶奶尤其疼爱他,大概是因为他懂事、善良。
黑脸一直记得一件事——在他很小的时候,有一个晚上,他和奶奶在院子里面吃鱼。
那时候他们家很穷很穷,小黑脸吃鱼肉吃不干净,奶奶就夹起鱼刺来把上面的肉剃掉。
小黑脸心疼奶奶吃鱼刺,认真地说,
「等我长大了,要给奶奶买好多好多鱼。」
「那奶奶等着。」
但现在,黑脸长大了,奶奶却早已经去世了,最后也没能吃到黑脸给他买的鱼。
黑脸磕磕巴巴地给我叙述往事,其目的不言自明。
我一支烟抽完了,又用嘴巴叼出一支,黑脸拿出打火机来,给我点上。
「师父,要不那五万块钱,我替她出。」
我狠狠地吸一口,照着他屁股踢了一脚。
「就他妈显得你有钱。」
8
我找到老福,让他帮忙查一个人。
「一头黄毛,很瘦,大概一米七,戴着眼镜,外号金驴,半年前来柬埔寨的。应该安徽芜湖人,之前的业务是拐卖小孩。」
老福秒回消息,「在金边吗?」
「不知道。」
老福足足五分钟没说话,大概是在平复情绪避免骂人。
我把老太太手机里那张照片发给他。
老福的污言秽语马上发来,「你他奶奶个蛋,你这糊成这样能看出啥来?」
「你要是能查到,我付你三倍的信息费。」
「十倍也不成啊!你这信息的精确度也太他娘低了,还可能?还大概?真当我是无所不能的孙悟空啊?」
事实证明,老福真的是孙悟空,隔了一天,他就传来了好消息。
「来金边半年,安徽人,卖小孩的,你看看是他吗?」
伴随消息一起发过来的还有一张照片,高清无码正面生活照,就拍摄于一周之前。
看到照片的一瞬间,我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老福是在耍我。
这人我认识。
最近一具放在冷柜里还没得及处理的尸体,就是从他手里收的。
——百壳诈骗园区的「水狗」。
可问题是,水狗是胖子,而且是光头,总是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长得跟水獭一样,怎么也跟我提供的信息不沾边。
转念一想,体型、发型都是暂时性信息,事实上,金驴来到金边之后,改旗易帜,剪掉了一头黄毛,并且在诈骗公司混得风生水起,吃得越来越胖。
不愧是老福,我给的信息一半是假的,都能把人从大海里捞出来。
老福对于自己的能耐也是洋洋得意。
「为了你的破事,老子问了四十七个人,说好的三倍信息费!」
我如数给他转了账,并且备注留言:
「买三送一,老福,你再帮我寻摸个人?」
9
没过两天,水狗又给我发来消息,说又有了新的尸体等我收。
等我带着黑脸,开着面包车赶到百壳诈骗园区北门的时候,水狗就站在门口,戴着经典的黑色棒球帽,正在把玩手里的空弹壳。
地上躺着的是一个大概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文质彬彬。
他死于枪击,胸口和膝盖各自有两个弹孔,鲜血把衬衣和裤子全部洇透了。
水狗说,这小子没来两天,昨晚尝试翻越围墙逃跑,被看门的地方守卫军抓住,他们朝着有人影的地方打空了一个弹夹。
那时水狗也被枪声惊醒了,光着身子出来看热闹,还从现场捡了几个空弹壳回来。
他的语气中毫无遗憾和悲悯,反而有些幸灾乐祸。
「像这样不听招呼的人,就应该直接换成两百美刀。」
「对咱们来说,死人比活人值钱啊,反正人死了一拨还会再来一拨。」
「你说对吧,陈哥?」
我没说话。
自从知道水狗以前做的事之后,我对这个人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黑脸更是一声不吭,闷闷地和我一起把尸体抬上面包车。
我给水狗结清了两百刀的感谢金,付钱的手却刻意地顿了顿。
「听你口音,你不会是安徽……芜湖那边的人吧?」
水狗把钱揣进口袋里,露出吃惊的表情。
他说的是普通话,还算标准,他惊讶于我只凭这么几句话就能精准判断出他的老家。
我解释道:
「以前我有过一个对象,是你们那边的,说话那个调儿跟你一样。」
水狗哈哈大笑,谁都喜欢在异国他乡碰见家乡人,也都喜欢这种奇异的偶然,他热情地称我为半个老乡。
我顺势提出晚上请他吃饭,喝点小酒,他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小东北烧烤,我早就馋那里的烤腰子了!」
「你看我一口气吃它十串!」
我笑着答应,告诉他不吃完二十串不准走。
我脱下了手套和防水服,拍了拍车门,让黑脸一个人先把车开回火葬场。
黑脸对我点了点头,开车走了。
10
我们在「小东北烧烤」的包厢里吃饭,酒过三巡,水狗已经开始有些摇头晃脑了。
这完全和老福给我的信息一致:
「爱喝酒,但酒量很差,喝多了话就很多,但酒品还行,不打人。」
烧烤已经吃了一轮,桌面上摆了几十根签子,等下一轮上菜的时候,我挑了个话头,问他来柬埔寨之前是干嘛的。
水狗红着脸,跟我讲他以前的事情。
「陈哥啊,你听过一个童话故事吗?」
「一个老巫婆,用糖果来诱惑两个小孩,然后把他们抓起来。」
「兄弟我就是干这个的。」
很显然,现在的水狗已经完全放下了防备,把我当成了他的朋友。
饭桌上,水狗大讲特讲他在济南拐卖小朋友的光辉历史,我小口地喝酒,不动声色地应和着他。
但很快,我发现他讲的内容完全和我想要打听的背道而驰。
他试图教会我,作为一个职业人贩子,怎么挑选猎物,怎么看准时机,怎么联系买家,货物怎么运送,怎么结账。
十分钟后,我不得不打断了他。
「对了,说起来,前两年我好像在网上还看到过一个寻子启事,貌似就是济南那边的。」
「好像是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黄衣服,剪着蘑菇头。」
「这事儿你听说过吗?」
酒精果然削弱了他的敏感性,水狗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靠在椅背上,翻着白眼想了想,忽然叹了口气。
我端举酒杯的手还是很稳,心里却莫名地紧张起来。
「记得。」水狗说。
那是水狗刚入行的第二年,一个夏天的傍晚,水狗在一个县城里搜寻目标时,看准了一帮跳皮筋的孩子。
一连好多天,水狗都在这附近观察,早就踩好点儿了,这片是老小区,附近没有什么探头。
但目标有点棘手,这群跳皮筋的小孩应该都有七八岁了,成群结队,且戒备心很强。
就在水狗发愁的时候,一个小男孩忽然出现了。
他穿着黄色的小 T 恤,灰色短裤,有点瘦小,剪了一个乖乖的蘑菇头,在单元门前面的台阶上坐下来,双手托着腮,认真看着不远处的哥哥姐姐们跳皮筋。
他天真无邪,单纯可爱,就像落单的肥羊,成了水狗最好下手的目标。
「然后你就把他抱走了?」
水狗点点头,「抱走了。」
「后来呢,被卖到哪去了?」我又问。
水狗喝了口酒,闷闷地说,
「他死了。」
11
水狗提前联系了沂蒙山里的一户人家,他们只要男孩,约好了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付水狗八万块。
但在往山里送的时候,出了意外。
水狗半路尿急,不得不将车停在路边,下来放水。
结果忘了锁车门,小孩从昏迷中醒来,打开车门跑了。
水狗听到身后传来噔噔蹬蹬的跑步声,连裤子也顾不上提,赶忙追了上去。
小孩钻进了山坡上的树林里,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喊,尖利的童声回荡在幽深的山谷之中。
盛夏时节,林影绰绰,水狗很快追出了一身汗,知了声响了起来,四面八方。
他怕小孩的叫喊会被别人听见,急火攻心,弯腰抠出一块大石头,朝那个奔跑的黑影扔了过去。
「我也不知道,怎么正好就砸巧了。」
「就听见扑通一声,从坡上滚下去了。」
听到尖叫声中断,看到小孩滚落到坡底,水狗瞬间尿意全无。
等到他战战兢兢靠近那条沟,只见那小孩仰面躺在沟底,已经彻底没有动静了。
水狗跟我说,这些年,他拐卖的小孩可能有不下二十个,有男有女,但就这一个他记得特别清楚。
确认男孩彻底死透了之后,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工兵铲,把尸体抱进密林深处,就地挖了个坑埋了。
然后他开车离开,以后再也没有去过沂蒙山。
说完这些,水狗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心中一阵颤动,百感交集,不敢想象如果老太太知道自己孙子早在七年前就已经殒命,会是什么反应。
水狗端起面前的酒杯,停顿许久。
我凝视着水狗,想从他那对已经红肿的眼睛找到一丝内疚和悔恨。
结果,水狗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空酒杯重重砸在桌面上,把我吓了一哆嗦。
他懊恼地说,「那八万块钱啊。」
我心中冷笑一声,伸出胳膊跟他碰了碰杯。
「敬八万。」
12
第二天,「金边华人群」炸了锅,群友们都在讨论昨晚发生的一件事。
昨天深夜,百壳诈骗园区的三个年轻人,用一把钢丝钳剪断了园区的防护网,借夜色掩护逃了出去。
但仅仅过了十五分钟,这三个倒霉蛋便被当地守卫军抓了回来,抓到他们的地方距离园区只有两条街。
三人被电击拷打,最终供出,铁丝钳是一个名为「水狗」的看管人员特意留给他们的。
水狗宿醉未醒,被两个人半架着送到公司老板「金哥」跟前时,两只无辜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老板,冤枉啊!」
「我昨晚一直在外面喝酒,陈哥可以作证!」
「哪个陈哥?就收尸体那个,柬埔寨第一收尸人啊!」
下午,有人敲响了我家的门。
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在门前,我扬起头才能看清他们威武的脸。
「姓陈是吗?我们老板请你过去一趟。」
他们语气不容置疑,不明就里的黑脸下意识要挡在我身前,我拍拍他的后背,让他别插手这件事。
我跟着这俩大汉,去了莫尼列亲王大道上的一家茶餐厅。
餐厅二楼,一个男人正坐在窗边视野最好的位置上,体型健硕如一座肉山,却西装革履,胸前系着一块优雅地白餐巾。
这人便是百壳诈骗园区的老板,金哥。
在那俩大汉的示意下,我哆哆嗦嗦地在金哥对面坐下来,金哥正在用锋利的餐刀将一块一分熟的牛排一分为二。
金哥将一块带着血水的牛排叉进嘴里,开门见山问我:
「听说,昨天晚上,你跟水狗一块喝酒来着?」
我点点头。
金哥问我知不知道昨晚园区里发生的事。
——对于一座诈骗园区来说,里面的绝大多数劳动力都是骗进来被迫劳动的,三天两头就有人琢磨着怎么逃跑,着实不算稀罕事。
但金哥想知道,那三个人是怎么获得逃跑工具的。
金哥生性多疑,又最忌下属背叛,对于那三个倒霉蛋的招供没有全信,而是亲自去看了昨夜园区的监控录像。
夜里十点一刻,一个男人刷卡进入园区,腰间挎着的突出物,明显是个类似钢丝钳的东西。
监控没拍着脸,这人又戴了口罩,但棒球棒、身上的衣服都是水狗白天的装扮,而身高体形、走路姿势也不容有他。
最重要的是,根据门禁记录显示,此人用的正是水狗的门禁卡。
金哥找到我,是想从我这里确认,水狗说自己有不在场的证明,是不是真的。
「十点的时候,你们还在烧烤店?」
但我没能给到这个证明,因为昨晚两个人都喝得有点多,喝忘了时间。
「我也不知道水狗是什么时候走的。」
我告诉金哥,我确实对水狗在计划什么一无所知,他也没跟我透露过——但我重复了一句水狗曾说过的原话:
「不听话的人,就应该直接换成两百美刀。」
「死人比活人值钱,反正人死了一拨还会再来一拨。」
金哥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仍旧没有变化,把最后一块牛排吃光,摘下胸前的白色餐巾擦了擦手。
然后上半身倾向我,仿佛一座大山压过来,问出了最后一个暗藏杀机的问题。
「所以这事,是你跟他一块儿商量着做的?」
金哥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而我感到背后一阵寒意。
13
事实上,对于昨晚的事,或许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所有真相。
因为这一切都是我策划的。
当我和水狗坐在小东北烧烤里吃串喝酒,用一箱啤酒将他灌得七荤八素时,伪装成服务员的黑脸走进包厢,利用上第二轮烧烤的机会,取走了水狗挂在椅背上的门禁卡。
然后,黑脸走出烧烤店的后门,和另一个人见面。
——两天前,我用三倍信息费,托老福帮给我找一个人,要求很简单也很特殊。
「身高一米七,体型和水狗一样,头发得剪,活儿利索点,钱不是问题。」
老福仅用了半天就找到了这个人,一只「假水狗」。
假水狗穿上了真水狗一样的衣服装扮,拿上真水狗的门禁卡,借着夜色掩护,进入员工宿舍将一把钢丝钳留在了显眼的位置。
对于那些刚被骗进来不久的员工来说,他们会不遗余力逃出这座吃人的牢笼。
而负责看守的管理人员,竟然有意将逃脱工具留给了他们,两方一下子达成了默契。
「不听话的人,就应该直接换成两百美刀。」
我这有意为之的复述,让金哥弄明白了一件事:水狗是有这么做的立场的。
对于水狗来说,人死了比活着更好,他们在逃跑的过程中被击毙了,尸体送给我来收,他能拿到两百美金。
但金哥心思缜密,紧接着便明白在这件事情上,我和水狗是「利益共同体」。
他能从「收尸」这件事情上获利,而我作为职业收尸人,可是依靠着收更多的尸体吃饭的。
金哥想要弄明白,是不是我给水狗出的这个馊主意。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但我笑了笑,直视着金哥的眼睛。
「如果是我俩商量好的,我就不会跟你说这个了。」
金哥又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后点了点头,从皮包里掏出饭钱留在桌子上,带着几个大汉离开了。
等他们下楼,我暗自笑了一声。
收起了所有演出来的拘谨和恐慌,不紧不慢将我面前的那份牛排切成小块。
一分熟,带着血水,又滑又腥,我吃一口就给吐了。
我靠在沙发上,给老福发信息:
「百壳园区那边,还得靠你多帮我盯着点。」
14
当天晚上,老福就告诉我,金哥回到园区之后,带着两个人,把水狗关在宿舍里,殴打了半个小时。
水狗的狗叫声响彻半个园区。
但毕竟顾念水狗是初犯,且没对公司的财产造成损失,金哥没下杀心,只是教训教训他让他下不为例。
隔日,水狗联系上了我。
他的狗脑容量太小,没有把这件事和我联想起来,但他认定了百壳公司内部有人要搞他。
「要不然,怎么能有我的门禁卡?」
我认可了他的推理,并故作关切地询问他的下一步打算。
「我感觉这里已经待不下去了,陈哥,你认不认识其他老板,给哥们介绍个活儿?」
水狗觉得,有能耐弄到他的身份卡,要搞他的人一定不是等闲之辈,于是他想跳槽到其他园区里去,继续做他拿手的「看守」的活儿。
我想了想,答应了他。
第二天,我给水狗推荐了一个人,是「道和公司」的二把手——老油条。
老油条答应接纳水狗,但需要水狗上手诈骗业务。
水狗当然不干,「业务组」工作忙碌,还要承担业绩压力,而且油水也没有「巡视组」高。
看在我这个中间人的面子上,老油条答应让他继续做看管人员,但又提出了一个新的条件。
道和公司正处于业务扩张期,需要人手,老油条要他至少带着五个人一起过去。
水狗思来想去,答应了。
他让老油条给他几天时间,他会说服几个和他关系好的哥们一起打包跳槽,并且主动提出,还可以带上几个被他看管的年轻人。
双方意向就此达成。
可水狗不会想到,这个所谓的「老油条」也是我安排的。
「道和公司」确实存在,经得起查,其实是位于金边郊外的一个小作坊。
在水狗动员好友「集体跳槽」之前,我就已经将水狗和老油条的聊天记录尽数发给了金哥。
对于金哥来说,水狗想要独自跳槽,寻找更好的出路,或许还能接受。
但他要带人一起走,动公司的财产,却是万万不可容忍的。
水狗的行为已经触碰了金哥的底线。
不过,金哥毕竟思虑颇深,他想要弄明白我做这一切的目的。
按理说,我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故意做局,又出卖水狗,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金哥,我想帮你认清手下的真面目,这个人你不能用了。」
「我是收尸体的,靠尸体赚钱吃饭,干你们这个的死人多。」
「以后有尸体,不管是不是园区里的,希望金哥你都能想着哥们点。」
同时,我又话里话外暗示,这只失去了价值的水狗,也可以是「尸体」中的一具,让我从中赚一笔。
金哥发了个微笑的表情,没再回我消息。
两天之后,金哥差人通知我,让我去园区北门收尸。
15
几天前,水狗通知我去北门收尸的时候,他还神采奕奕,把玩着手里的子弹壳。
现在,他已经成为尸体躺在了那里。
事实上,按照我原来的计划,水狗不一定会死在金哥的手里,但彻底逐出园区,名声搞臭,在金边无人问津是肯定的了。
可金哥觉得我这个人深思熟虑,在柬埔寨扎根已久,人脉颇广,有可以长期合作的价值。
水狗的尸体,更像是他给我的「见面礼」。
当我看到尸体的那一刻,心中忽然感慨万千。
破坏自己的规矩,谋划再三,铤而走险,就是为了这一刻。
我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然而真的到了这一刻,关于到底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那老太太,我却犹豫了。
在这件事情上,我一直存在些担忧。
之前在西港收尸的时候,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人,那是个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
他身患重病,连走路都费劲,却不远万里来柬埔寨要见自己前妻一面。
见面的那一天,看起来还容光焕发,谁知第二天早上,便一命呜呼了,连抢救的机会都没给医生。
这老太太也是如此——她年老体弱,瘦得像干柴,一阵风就能吹个倒栽葱。
踽踽独行,找了孙子七年,遭遇了这么多苦难,心中有那么多痛苦,就全凭一口气吊着。
我怕她知道人贩子已经付出了代价之后,心中那口气泄掉,会直接死在这里。
可是,谁能理解她这些年心里的苦呢?
谁能剥夺她复仇的权力呢?
然而没想到的是,当我和黑脸把尸体运回火葬场时,水狗猛地咳嗽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来。
他竟然没死透!
停尸房里,我和黑脸被双双吓了一跳,一度有些为难。
而回想起水狗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个黑暗的想法忽然涌上心头。
我拉过黑脸,对他耳语两句。
黑脸点点头,抓起面包车钥匙,出门去了。
半小时后,我也离开停尸房,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水狗。
16
又过了几天,我和黑脸到刘卫的摊位上吸溜米粉。
刘卫板着一张脸给我和黑脸端上米粉汤,忽然又在我身边蹲下来,鬼鬼祟祟说道:
「老陈,我知道是你。」
我不明所以。
原来刘卫在遭到我的拒绝之后,开始亲自查那个人贩子,他在金边没什么背景,但误打误撞,竟然也被他打听到了「水狗」。
然而,就在他要找我商量下一步行动的时候,却听说了水狗的尸体被我收走的消息。
这孙子悄咪咪来到我的火葬场,扒在门缝上朝里面看,却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男人的惨叫声。
刘卫暗戳戳拿肩膀拱了我一下,把我拱得有点发毛。
「老陈,说实话吧,是不是你帮老姐姐报了仇?放心,你够意思,爷们儿也给你保密!」
我摇了摇头。
「老刘,你真是异想天开,有空也去皇家生殖遗传医院挂个脑科看看。」
刘卫还想再问我,但我坚持此事与我无关,他只能悻悻回了后厨。
事实上,水狗真的不是我杀的。
时间再回到几天前的那个下午,老太太被黑脸接到了火葬场。
从我口中得知了全部经过之后,老太太老泪纵横,那是自从遇见她的一周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她流泪。
她盯着躺在解剖台上奄奄一息的水狗好久,忽然一把抓起铁盒里的手术刀。
黑脸想要阻止,但我已经拉住他的胳膊,拽着他一起走了出去。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老太太举着刀,颤颤巍巍接近水狗。
她的声音低而颤抖,就如溺水之人的呼救。
「我的童童……」
背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我关上了门。
作者署名: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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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1 15:3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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