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不知
天堂月光:撕裂命运的枷锁
爸爸自杀了。
哥哥不让我参加葬礼。
我跪在地上求他,让我见爸爸最后一面。
他说:「你去死就能见到他了。」
可我真按他说的去做了。
他却疯了!
奇怪,他怎么知道我快死了。
1
我的手机坏了。
从医院走出来时,我不小心把它摔在了地上。
修手机的师傅说,这个型号太老了,有钱修不如买个新的。
「可是手机里的东西对我很重要。」
师傅捣鼓了一下午,终于修好了。
我问他要付多少钱。
他摇摇头:「小姑娘,照顾好自己。」
他盯着我手中的化验单,眼里全是同情。
我扫了店门口的二维码,把卡里所有的钱都转给了他。
这样的善意对我来说太珍贵了。
2
开机后,手机跳出几十个顾山的未接电话。
我回拨过去,那头很快就接起来。
「顾月,你死了吗?」
我的喉间一滞,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还没。」
顾山还在骂:「为什么当初死的不是你!为什么?」
他那边,有嘈杂的哭声。
「发生什么事了?」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爸爸死了。」
「你害死了妈妈还不够,现在你还要害死爸爸。」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顾山就挂断了电话。
3
第一口空气进入我的肺里时,我的妈妈也停止了呼吸。
她身下的床单被鲜血浸透。
而我被护士擦得干干净净,送到外面。
没有人愿意抱我。
他们都盯着产房,直到妈妈被盖上白布推出来。
爸爸彻底崩溃,从此患上了抑郁症。
就在昨天,他吃安眠药自杀了。
我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因为那时候,我正在医院接受化疗。
我得了血癌,不接受化疗的话,很快就会死。
可我已经不想活了。
4
顾山是我血缘上的哥哥。
他很能干,接手了爸爸的事业后,盘活了濒临倒闭的公司。
同样,他也将爸爸的葬礼办得很好。
我没有收到邀请,但我还是来了。
顾山曾经对我说:「顾家只养你到十八岁。」
十八岁后,我就搬出了别墅。
这是六年来,我第一次回到这个地方。
我本想站在角落里,远远地看一眼,可顾山还是发现了我。
他朝我走过来,拎起我的衣领就往外拽。
「滚出去!」
他力气很大,我站不稳,很快就摔在地上。
我费力地抬起头。
顾山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你不配出现在这里。」
5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我伸手,紧紧抓住他的裤腿。
在他厌恶的眼神中,我跪了起来。
「求求你,让我见爸爸最后一面。」
顾山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去死就能见到他了。」
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样的想法,从我出生起就根种在他脑海里了。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
十岁那年,爸爸突然摸了摸我的头。
「妈妈在梦里给我说,你是她留下的天使。」
爸爸大多数时候只会沉着一张阴郁的脸,连顾山都不敢跟他讲话。
但那晚他的话,让我发现,我的存在并非毫无意义。
后来,我好久没跟他说过话了。
6
出租屋门口贴着很多单子。
上面说,如果下周再不缴费,就要断水断电了。
往好处想,我可能活不到那个时候。
我的钱都拿去化疗了,没有钱交房租水电。
我从二本大学毕业,找不到好工作。
白天,我在餐馆、奶茶店和快递站打三份工。
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画着无人问津的漫画。
但现在病情恶化,我失去了所有经济来源。
手机振动了一下。
「月月,今天有没有乖乖吃药啊?」
「给你转的钱怎么不收呢?」
我看着那个聊天框,看了很久。
最终,我点下删除好友的按钮。
终究是等不到她回来了。
对不起。
7
我接到了律师的电话。
他说,有关遗产分配的问题,需要我到公证处一趟。
我到公证处时,顾山也在。
他身边还站着宋星星。
我垂着眼,低声问律师:「有什么事吗?」
律师递给我们一份文件。
「顾先生的遗产中,有百分之五十将捐献给妇产医院,剩下百分之五十由你们兄妹平分。」
我粗略扫了一眼,遗产的数额大到超出我的想象。
或许用这笔钱,我就能治好我的病,我就能等到她回来……
「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两位就在这里签字吧。」
我微微上前一步,正要签字。
顾山拦在了我面前。
「你是我妹妹吗?」
律师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们:「这位不是顾小姐吗?」
「她是顾月。」
顾山冷冷地看着我。
「但她不是我的妹妹。」
是啊,我早该想到的。
顾山从未将我当成过他的妹妹。
「我自愿将我那部分遗产,转让给宋星星女士。」
房间里的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无比平静。
刚刚一刹那的妄想,是多么可笑。
「麻烦重新起草一份协议,谢谢。」
8
律师去办公室修改协议了。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身体温度在一点点消失。
顾山站在我面前,大声质问。
「你在跟我赌气吗?」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钱你都不要了?」
宋星星也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月姐姐,这笔钱是伯父留给你们兄妹俩的,我受不起。」
她说着说着,还用手挽上了我的手臂。
这样柔软冰冷的触感,宛若一条毒蛇。
几乎是一瞬间,我用力甩开了她。
「别碰我!」
这句话,花光了我所有力气。
我感受到一股热流正沿着鼻腔往下涌。
「顾月,你又在发什么疯?……你怎么流鼻血了?」
我机械地抬手,摸了一手温热的血液。
律师这时候走了进来。
他看我满脸是血的模样,犹豫着要不要给我手中的协议。
我站起来,从他手中夺过文件,飞快签完了字。
血还在不停地流,纸和笔都不可避免地沾上了。
「抱歉,抱歉…」
我重复说着这两个字,浑浑噩噩地跑了出去。
9
多年后,顾山会想。
如果这天他跟着追了出去,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没有。
他以为我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用不断流鼻血来博取关注。
其实他不知道,在很早之前,我生命的血就已经流干了。
10
鼻血还在不停地流。
纵使我用手堵住,它还会从指缝中钻出来。
慌乱中,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到出租屋楼下时,我才发现我已经身无分文的事实。
「真是晦气。」
司机皱着眉,让我赶紧滚。
我并不觉得他在骂我。
相反,我感谢他将我送回家。
潮湿的出租屋内,止血纱布已经发霉了。
我胡乱将它们塞进鼻子里。
呛人的霉味让我不停咳嗽和打喷嚏。
不一会儿,纱布就因为吸满了血,从鼻腔滑落。
我呆呆地看着镜子,灰色的毛衣被鲜血染成了深黑色。
而我身后柜子上的玻璃罐却是如此耀眼。
我之前吃了很多药。
那些昂贵进口药的包装都很好看。
我将它们折成了千纸鹤,存在玻璃罐里。
五颜六色,流光溢彩。
就像我遥不可及的梦。
11
是宋星星亲手毁掉我的梦。
我上高中后,宋星星住到了顾家。
她是舅舅的女儿,和我读一个高中。
她的到来,让平日里死气沉沉的顾家有了活力。
爸爸有抑郁症,不爱与人说话。
但宋星星能和他说很久的话。
而顾山漠视一切,他眼里只有公司的生意。
偏偏宋星星会缠着他,分享学校里的事情。
那时我才发现,顾山可以当一个好哥哥。
他可以开车接送宋星星上下学。
他会给宋星星买好吃的小蛋糕和巧克力。
他对宋星星说话时,永远温柔且耐心。
我目睹着这一切,心里酸酸的。
小时候,我揪着他的袖子问:「哥哥,是不是因为我害死了妈妈,所以你讨厌我?」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一言不发,是他还不知道如何宣泄恨意。
宋星星的到来,就给了他一道口子。
12
霸凌是从一次月考后开始的。
我的名字照例挂在成绩榜的榜首。
只是这一次多了三个字。
扫把星。
我站在榜单下,手足无措。
「听说她害死了她妈妈?」
「离她远点吧,不然哪天也把我们害死了!」
回到教室后,我的座位凌乱不堪。
书桌上洒满了墨水,试卷和书本丟了一地。
连椅子也少了一只脚。
就快上课了。
老师走进教室,冷漠地扫了一眼。
「顾月,你怎么了?」
「抱歉。」
我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东西。
「需要我帮忙吗?」
我抬起头,正对上宋星星的脸。
她的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上课铃响了。
同一瞬间,我用手中的书朝她砸了过去。
13
顾山到学校,看到了宋星星额头上的血口。
他毫不犹豫地给了我一巴掌。
我被打得发懵,眼泪也流下来。
「你还有脸哭?」
他冲我吼道。
老师这才不紧不慢地拉开他。
「顾月这孩子,成绩虽然好,但性格太古怪了。」
「成绩好也不能代表一切。就像今天,宋星星同学本来想去帮忙的,结果还被她砸了。」
谈到宋星星时,老师的脸上绽出了笑容。
「星星啊,是个很好的女孩,又聪明又善良。」
「这回她考了年级第二呢,再努把力,下次就是年级第一了!」
他们还说了什么,我也记不太清了。
走出学校时,我的耳膜还在嗡嗡作响。
这是我第一次坐顾山的车回家。
宋星星轻车熟路地坐上了副驾。
顾山关切地问她:「还疼吗?要不要去医院?」
她噙着眼泪,咬着嘴唇,轻轻摇头。
顾山又回过头看我,语气里全是不耐。
「白养你这么大了。」
我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顷刻间爆发了。
「我不需要你养我!」
他没有任何反应。
甚至还笑了笑。
我听见他轻飘飘的声音。
「顾家只养你到十八岁。」
14
我从噩梦中醒来。
其实我很后悔那天跟顾山吵架。
如果不是我赌气下车,那样的事也不会发生。
可我又有什么错呢?
或许错在我不该出生吧。
我擦干脸上的汗,从发腻的被子里钻出来。
出租屋的窗子很小。
阴沉的天空与灰暗的水泥墙混为一体。
我打开手机,屋子里有了微弱的光亮。
宋星星刚发了条朋友圈。
她穿着漂亮的粉色裙子,手里举着香槟。
在她身后,是一辆粉色的法拉利。
她配文:「女孩子就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的救命钱,被换成了一辆跑车。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到我的骨髓深处。
我才刚刚醒,就又想睡觉。
然而,门口传来的敲门声让我清醒过来。
15
这片老久的小区并不安全。
前几天我楼上的寡妇,就被入室抢劫了。
听说那个强盗,当着三岁孩子的面,强奸了她的母亲。
我想到这里时,心里没有多悲伤。
因为我早就经历过了。
我拿起藏在枕头底下的刀,走到门边。
「谁?」
「顾月,开门。」
顾山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语气。
我轻笑一声。
「顾月不在。」
他用力踹了一脚门,像是威胁。
「你再不开门,我就叫人把这里拆了。」
我看着那摇摇欲坠的铁门,还是让他进来了。
选择的权力,一直都在顾山的手上。
他手里拿着一沓催缴单,带着满脸怒气站在了客厅中央。
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在这屋子里显得格外逼仄。
「星星说的没错,你果然住在这里。」
我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真是给顾家丢脸。」
顾山一个转身,不小心踢翻了垃圾桶。
大团大团带血的卫生纸滚落一地。
他的脸色变了变,刚想说些什么,宋星星就娇滴滴地跑进来。
「不好意思,这里停车太不方便啦。」
她挽着顾山的胳膊,一脸同情地看向我。
「月姐姐,你真可怜。」
16
「笑话看完了就走吧。」
我找出扫帚,清理地上的垃圾。
宋星星尖叫起来:「呀,好多血!」
顾山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星星,这里脏,你出去等我。」
「脏?」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盯着他们。
「觉得脏就给我滚出去。」
宋星星立马换上泫然欲泣的模样。
「月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
「顾月,你怎么说话的?你难道还不够脏吗?」
我的呼吸一滞。
顾山的语气生硬,牢牢把宋星星护在身后。
「如果不是星星想找你,你就是死了我也不会管你。」
「想找我?然后把我赶尽杀绝吗?」
「想把你赶尽杀绝的话,轮不到她出手。」
「所以你早就想我死,对吗?」
「你知道就好。」
我深吸一口气,嘴唇颤抖。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可在我体内循环的血液寥寥无几。
没事,我很快就能如他的愿了。
17
僵持之际,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随之而来的,还有劣质香烟的味道。
还有男人们嬉笑怒骂的谈话。
在我混乱的思绪中,与几年前的记忆完美重合。
不要过来…
不要过来!
我惊恐万分地看着门口。
几个男人站在那里。
他们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我。
他们朝我走过来了!
「别过来!」
我掏出水果刀,连同我手中的扫帚,一起举到身前。
屋子里的人都被我吓了一跳。
「把刀放下!」
顾山吼道。
「月姐姐,他们是来帮忙搬家的,哥哥要把你接回家去!」
可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的耳边全是那个夜晚野兽般的声音。
我发疯似的挥舞着刀,仿佛这样就可以保护自己。
保护几年前的自己。
他们被我逼得连连后退。
铁门被重重关上的瞬间,我听见顾山的声音。
「真是个疯子,死了最好。」
18
昏黄的灯光下,我站在满地的垃圾中。
我缓了一会儿,然后接着扫起地。
其实我是个很爱干净的人。
即使穷成这样,我也会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所以我不脏,一点也不脏。
扫到一半,我突然很想吐。
冲进卫生间后,我吐在了水池里。
猩红的血液黏在雪白的瓷砖上,缓缓下落。
我吐血了。
一口又一口。
直到我什么也吐不出来。
我只能靠扶着洗漱台勉强站直。
嘴里的血腥味让我恶心。
拧开水龙头,里面却没有水流出来。
明明说下周才停我的水。
骗子,都是骗子。
我滑坐在地上。
卫生间的污水浸湿了裤子,血液顺着嘴角滴落在衣领。
可我明明是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
即使不受爸爸和哥哥的喜欢,我也应该有干净的一生。
我本来不该这样活着。
19
顾山一直以为,我在跟他赌气。
其实我只跟他赌过一次气。
只这一次,就改变了我的一生。
那天顾山说:「顾家只养你到十八岁。」
我赌气下了车,将车门摔得震天响。
然后他就把车开走了,没有丝毫犹豫。
冬天的夜晚很快降临。
我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就要面对漆黑陌生的街道。
高中修在城郊,平时都是司机接送我。
我不记得回家的路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朝有光亮的地方走。
不知走了多久,我看见前方的路灯下停着一辆车。
我喜出望外地跑过去。
「哥哥!」
可车上走下来几个陌生男人。
他们将我团团围住。
「听说,你很想要哥哥多爱你一点?」
「哥哥们来爱你了。」
20
我又哭又叫,拼命挣扎。
可没有任何人听到。
他们把我拖到废弃的工地。
先是狠狠扇我的脸,又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直到我双脸高肿,喉咙嘶哑,再也说不出话。
有人开始撕我的校服。
有人脱我的裤子。
有人死死按住我的手脚。
有人用将滚烫的烟灰弹在我的脸上。
我睁大双眼,看着他们扑上来,将我的身体撕裂。
他们兴奋地嚎叫起来。
就像草原上瓜分战利品的狼群。
我的青春就这样被他们开膛破肚。
最后只剩下一地的碎肉残骸。
21
他们最后停了下来。
有人接到电话,点开免提。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男人点上一只烟,不紧不慢地回答。
「当然是让哥几个爽爽啊。」
电话那头,是宋星星焦急的声音。
「你们疯了?那可是顾山的妹妹!」
男人们也明显慌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早说了,让你们给她点教训就行!」
「完了…完了…」
「你们快跑吧,顾山找她一晚上了,别被顾山逮住了。」
男人掐灭烟,其他人也迅速穿好衣服,跑了。
我就像一滩烂泥,躺在地上,与尘土混在一起。
再也没有人能分辨出我。
22
是苏梦发现了我。
那天晚上,她恰好拎着滑板路过。
高一的时候,她是我的同桌。
后来文理分科,她去了文科,我去了理科。
命运最终将我们交织在一起。
她将我带回家,让我洗完澡,又换了干净的衣服。
然后她温柔地帮我上药。
突然,她的眼眶就红了。
「对不起。」
苏梦大哭起来。
「如果我能早点到,你就不会被……」
她几乎泣不成声。
而我像个失去生气的木偶,呆坐在那里。
看见她为我痛哭,我只能重复。
「抱歉。」
我在她家里住了一周,养好了伤。
她的妈妈说话时,声音细细的,就像山间的溪流。
她说:「月月,要多吃点肉哦,你太瘦了。」
我迟疑了一下,夹了片肉放在嘴里。
油脂在舌尖融化,美妙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
原来妈妈做的肉是这种味道。
这是我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肉。
23
顾山在一周后,来到了苏梦家。
我躲在后面,看他们交谈。
我求苏梦不要将那晚上的事告诉别人。
所以她妈妈以为,我是被哥哥欺负而离家出走的小女孩。
她妈妈因此说了很重的话。
我走过去时,顾山正低着头挨训,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他见到我,脸上出现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思念?
愧疚?
生气?
我不在乎了。
他朝我伸出手,似乎想牵我。
我越过他,朝车里走去。
回家的路上,他自言自语了一路。
「为什么不回家?」
「你胆子还真是越来越大了。」
「那天星星找了你一晚上!」
「不就打了你一巴掌吗?」
我没理他。
到家后,宋星星站在门口等我。
「月姐姐,对不起。」
她激动地冲上来抱住我。
然后,她伏在我耳边低语。
「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把那些照片给哥哥看。」
24
过往是反复缠绕的噩梦。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在医院了。
护士见我醒了,兴奋地通知医生。
不一会儿,苏梦就冲了进来。
「月月!」
按理说,苏梦现在应该在英国。
我有些恍惚,摸了摸她的脸。
温热的泪水。
「原来我没有做梦。」
我轻轻说道。
「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
她的语气里带着责备,剩下的全是心疼。
「你还拉黑了我所有联系方式。如果不是我回来了,是不是连你死了我都不知道?」
我别过头,不去看她铺满眼泪的脸。
「苏梦。」
我笑了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你让我死好不好?」
24
苏梦说,两个月前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天我和她打视频,打着打着,我就开始流鼻血。
但我告诉她,只是因为上火。
三天前,我又拉黑了她所有联系方式。
她意识到我出事了。
所以她买了最快的机票,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到出租屋时,她看见我浑身是血倒在卫生间。
「我以为你死了!」
讲到这里,她的哭声大了很多。
苏梦将我送到医院。
一检查,医生说我是血癌晚期,已经严重恶化,可能活不了几天了。
我看她哭得喘不过气的样子,想逗她开心。
于是我摘下了我的假发,露出光秃秃的脑袋。
「你看,我秃顶啦!」
可是她没有笑。
她只是用双臂紧紧地环住我。
在她怀里,我的眼泪突然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苏梦,我太苦了。」
「我爸爸也被我害死了。」
「化疗好疼啊,真的好疼好疼…」
苏梦不停用手抚摸我的背。
「那我们不疼了。」
25
苏梦是这个世界上最理解我的人。
她没有让我的身体上插满大大小小的管子,毫无尊严地躺在床上任人宰割。
我只是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与苏梦谈笑。
就像我们是寻常人家的姐妹。
就像我只是得了普通的感冒。
苏梦给我买了好多假发。
我最喜欢金色的那一顶。
「不错,金发碧眼的大美妞。」
苏梦明明是笑着的,眼里却带着泪。
「你这个骗子,当初说好来英国找我。」
我又回忆起十八岁的夏天。
那是其他人光辉灿烂的夏天,也是我彻底腐烂的夏天。
高三那年,学校有一个英国交换生的名额。
这是我脱离苦海的唯一途径。
我优异的成绩,本让这个名额板上钉钉。
可我的照片被人发到了网上。
照片里,我赤身裸体,不知羞耻地张大双腿,眼神迷离。
那是我最深的梦魇。
也是宋星星最狠的杀招。
照片引起轩然大波。
校方说我私德败坏,取消了我的名额。
万年老二的宋星星顺理成章地去了英国。
我十八岁那天,也是妈妈的忌日。
全家人都去墓地看妈妈了。
但没有带上我。
因为我不再属于顾家人的范畴了。
那是个下雨天,我收拾好行李。
淅淅沥沥的雨声,轻易盖过了我的离开。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顾山。
26
我平静地讲述完,就像这些事没发生在自己身上。
苏梦听完,眼底蕴满深深的恨意。
我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意图。
「别那样做,答应我。」
别活成过去的苏梦。
过去那个沾满仇恨,喜欢打架,伤痕累累的苏梦。
她低下头,紧紧攥着床单。
「顾山知道吗?」
「不知道。」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往门外走。
「苏梦!」
她没有回头,但开门的动作还是停了。
「让我安安静静地死吧,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
苏梦僵在那里。
良久,她顺着门跪坐在地上。
我只能看见她不断耸动的双肩。
她已经为我做了够多。
她为我出头,跟别人打架,受了处分。
父母嫌她难管,将她送去英国。
即使隔着 8 小时的时差,她也会每天给我打电话。
她给我分享英国的美食美景。
她还说,她交了男朋友。
等她回国,她要带来给我看看。
她要让我做她婚礼的伴娘。
她说这么多,因为她太害怕我会想不开。
我的手机、我的衣服,都是她给我买的。
我苟延残喘的半条命,也是她给的。
我欠她太多了。
27
住院第三天,我的状态越来越差。
昨夜凌晨,我听到护士们的窃窃私语。
她们在赌我还能活几天。
中午,苏梦问我想吃什么。
我拉着她的手撒娇:「我想吃小馄饨,加辣。」
好像人快死的时候,什么愿望都能被满足。
苏梦应下了。
她刚走不久,一个陌生医生走进病房。
我警惕地打量着他。
「可能这样说有些冒昧。」
他随和地笑了笑。
「你愿意捐献你的遗体吗?」
我愣住了。
他连忙解释:「我们会给您的家属一笔不菲的捐献金。」
我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好。」
他似乎做好了游说我的准备,但没想到我会答应得如此爽快。
他迅速拿出文件,双手递到我面前。
人体器官捐献协议。
我简略地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签了字。
「不再看看吗?」
医生有些惊讶。
我也对他笑:「不用了,那笔钱给苏梦就好。」
28
医生十分敬佩地握了握我的手。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苏梦回来了。
看清医生的脸后,她将手中的馄饨摔在地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
「我说过,再让我看见你,我就掐死你!」
医生紧紧护住文件,艰难地开口。
「没用的,顾小姐已经签字了。」
病房里乱作一团。
馄饨的油汤撒了满地,香气钻进我的鼻孔。
可是我真的很想吃一碗加辣的馄饨。
护士把扭打在一起的两人拉开。
清洁工将地上白滚滚的馄饨,扫进了簸箕。
一切都安静下来后,苏梦坐到我身边。
我能感受到她在生气。
「抱歉。」
我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衣摆。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昨天他就找过我,我打了他一巴掌。」
「没想到他还敢来。」
「没想到你答应了。」
我安慰她:「我活着没什么用,死了能帮到别人,也挺好的。」
苏梦重重地叹了口气。
「月月,你饿了吗?」
29
下午,我去接受器官捐赠的检查。
我要捐赠眼角膜。
其实也不难想到,我身上的器官都衰竭了,没人会要。
我坐在暗室里,强烈的白光直直打在我的眼球上。
护士报出一串数字。
然后又是另一只眼睛。
不知坐了多久,暗室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怎么样了?」
「顾总,你放心,都办妥了。」
「那就好。把眼角膜给王总的女儿,这笔投资肯定能拿下。」
是顾山!
他怎么会出现这里?
「我看看…捐赠人,顾月?」
「是的,她就在里面做检查,您要去看看吗?」
我开始不停地流眼泪。
护士问我,需不需要帮我叫医生。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一丝抽泣声跑出去。
我听见顾山淡淡的声音。
「不用了。」
不用了……
他早就知道是我了吗?
或者说,即使知道是我,他也没什么感觉。
30
我被推回病房。
医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秃鹫看着沙漠里将死的动物。
所有人都在盼着我早点死。
他们的盼望不无道理。
做完检查回来后,我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梦替我梳着假发。
「别睡,再跟我说说话,别睡……」
可我真的好疲惫。
今天下午,顾山那几句话,抽走了我所有的希望。
如果上面出现宋星星的名字呢?
他会不顾什么王总,叫停这场手术吗?
我不停地想这些问题。
每一次思考,我都疼得要晕过去。
他知道我快死了吗?
我死了他会伤心吗?
会吗?
会吗?
……
不会的!
我突然变得好小。
我背着书包,双肩沉重。
顾山在我前面走的很快,我怎么追也追不上。
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哥哥!」
顾山没有听见,还在接着走。
「哥哥,你不要丢下我!」
我看见他停下了,站在原地四处张望。
他没有发现我,因为我太小了,就像一粒灰尘。
但他听见了我的声音。
他说:「不会的,哥哥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天上突然下了一场雨。
雨是热的,也是咸的。
苏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月月,求求你别睡!」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直到我的世界归于一片平静。
31
顾山走出医院时,心里很乱。
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就算是真的,那她也算是为顾家做出了贡献。
他安慰了自己一番。
然后他发现,这根本安慰不了任何人。
他让司机立马调头回医院。
晚高峰的立交桥上,调头比登天还难。
望着窗外渐渐黯淡的晚霞,他有种强烈的预感。
他的妹妹,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正在离开自己。
他不顾司机的阻拦,开门下车,在立交桥上狂奔起来。
跑到桥下,他拦了一辆摩托车。
「送我到医院!」
他拿出银行卡,在车主面前摇晃。
「里面的钱都给你!」
「神经病吧。」
车主骂了他一句,骑走了。
他只能扫一辆共享单车。
很快他又发现,他不认识路。
他不认识路啊!
那样浓稠的黑夜,困住了他。
在很多年前,也困住了顾月。
32
顾山最后还是找到了医院。
他抓住人就问,他的妹妹在哪里。
有医生认出了他,上前来跟他握手。
「顾总,您来得正好啊!」
他红着眼低声吼道:「你什么意思?」
医生被他吓了一跳。
「捐赠者的生命体征已经很微弱了,科室那边正在准备手术。」
「这样摘除下来的眼角膜,活性才是最好的。」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可以…」
顾山发疯了一般,拽着医生的领子狠狠摇晃。
「不可以!」
「她在哪里,带我过去!现在就带我过去!」
医生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可他此刻已经失去所有理智。
他要见他的妹妹。
顾月的病房在六楼,他就爬到了六楼。
走廊里,大批医生护士围在病房前。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顾山冲过去。
「停下!都给我停下!」
众人面面相觑,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他从玻璃窗往里看,苏梦正趴在床边哭。
医生在为躺在病床上的顾月盖上白布。
顾山差点晕厥。
他掐着自己的虎口,强迫自己清醒。
医生将顾月推出来,门外医生接过转运床,就要将她推往手术室。
顾山堵在门口,一把揭开白布。
顾月安静地闭着眼,皮肤几乎透明,青紫的针孔遍布全身。
「她还没死!她还可以抢救的!」
34
苏梦看清来人后,上前狠狠扇了他两巴掌。
「你现在来干什么!」
顾山没有生气。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告诉我,月月到底怎么了?」
苏梦眼中的悲伤化为无限的恨意。
她冷冷地看着他,如同在宣判对顾山的刑罚。
「血癌晚期。」
「血癌晚期…血癌晚期…」
顾山嘴里喃喃道。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
「我是她的哥哥,我可以救她的。」
医生们只觉得他可笑,不再理会他。
顾山什么也不管了。
他趴在地上,用手抓住了转运床的轮子。
「这位先生,请您不要干扰手术!」
在所有人震惊的眼神中,顾山从地上跪起来。
他一只手紧紧卡住轮子,另一只手高高举起。
「我是她的哥哥,我可以救她!」
「我妹妹得了血癌,我是她的亲生哥哥,你们抽我的血,抽我的骨髓…」
「医生,她还没死,她可以被救活的!」
「求求你们,我给你们钱!」
「不要…不要!」
保安已经到了,他们拽住顾山的双手往后拖。
转运床的轮子重新转动起来。
手术室的大门缓缓合上。
「你们取我的眼角膜!」
顾山躺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全身都在不停抽搐,嘴角也泛出白沫。
不一会儿,他便失去了意识。
35
顾山没有见到妹妹的最后一面。
他出院时,顾月的遗体已经火化了。
骨灰被苏梦带去了英国。
他没有资格去争。
他的妹妹,将永远长眠于异乡。
英吉利海峡的风,会吹干她的眼泪,抚平她的悲伤。
那笔投资很顺利地拿下了。
庆功宴上,王总带着女儿来给顾山敬酒。
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谢谢哥哥!」
顾山有些恍惚。
他蹲下来,轻轻抱住女孩。
「不客气。」
他尽量用最轻快的语气回答。
可眼泪还是不可避免地流了出来。
他想他自己的妹妹了。
36
顾月生前住的筒子楼要拆迁了。
顾山鼓起勇气,去看了一眼。
屋子很小,地面和家具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苏梦把遗物都带走了,没有给顾山留下半分念想。
他只能坐一坐顾月曾坐过的沙发,躺一躺顾月曾睡过的床。
床板很硬,床脚还有些不稳。
他蹲在床边,费力地想修好这张床。
也许修好它,他的妹妹就能睡个好觉了。
可这张床太破旧了,他稍稍用力就全部散架了。
等飞扬的灰尘逐渐下沉,一沓草稿纸静静地躺在破碎的木板中。
他又惊又喜,如同发现了宝藏。
可当他摊开那些泛黄的草稿纸时,脸上的惊喜逐渐消失了。
那是顾月的画。
十几张纸都画着同一个内容。
画里面的女孩正被一群男人强暴。
她笔下的线条痛苦而凌乱,却十分真实。
因为顾山一眼就认出那个女孩是他的妹妹。
37
顾山动用一切关系,找到了当年的那群男人。
他们过得很幸福,有老婆孩子,还有不错的工作。
所以当他们看见顾山时,立刻跪在地上求饶,然后将宋星星供了出来。
顾山没有打算放过他们。
他把他们送进了监狱,还安排人在里面往死里折磨他们。
就像当年他们折磨顾月一样。
宋星星听到风声,准备逃往英国。
等她上飞机后,她的座位旁边就坐着顾山。
她脸色惨白,瘫坐在椅子上。
顾山对她说:「星星,你要替我妹妹偿命。」
38
一周后,英国。
苏梦在看报纸。
上面写着,亚裔女子被奸杀后抛尸。
苏梦又望向跪在门口的顾山,终于肯放他进来了。
「你都知道了。」
苏梦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半年前,他还意气风发,是万人艳羡的顾总。
如今他满头花白,瘦的不成样子。
顾山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墙壁上的照片。
那是顾月和苏梦的合照。
他都没有和妹妹一起拍过照。
苏梦冷笑一声,从房间里拿出个精致的本子。
「这是月月生前画的漫画。」
这些画平淡而温暖。
女孩有幸福美满的家庭。
爸爸会带她去游乐园,妈妈会给她做红烧肉。
哥哥最爱她,每天放学后都会来接她回家。
顾山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知道妹妹想要什么了。
又过了半年,苏梦收到了顾山的死讯。
他死在冬夜郊区的繁茂草地上。
很久之前,那里是一片废弃的工地。
番外 顾山视角
1
我上高一时,妈妈怀孕了。
我很开心,因为我很想要一个妹妹。
我在心底暗暗发誓,如果真是个妹妹,我要保护她一辈子。
如果是弟弟的话,那当我没说。
有天放学回家,家里果然多了个妹妹。
可妈妈不见了。
爸爸在阳台上一直抽烟,他脚边还有很多酒瓶。
我意识到了什么。
床上不停哭闹的婴儿,皱巴巴的粉色皮肤,丑的像只老鼠。
我不想要妹妹了,我要我的妈妈。
爸爸瞬间苍老了许多。后来,他被诊断出抑郁症。
我的家庭因为这个婴儿的到来而支离破碎。
2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
爸爸沉浸在悲伤中,酗酒抽烟,随时想自杀去陪妈妈。
家里的小公司没人打理,濒临破产,上门讨债的人挤满了客厅。
而那个名叫顾月的婴儿,还需要我天天帮她热奶、换尿布和洗澡。
她真的很麻烦。
有时候我稍微板着脸将奶瓶塞她嘴里,她还会哇哇大哭。
我只能又抱着她哄。
等她喝完奶睡着,我还得写作业写到凌晨。
我边写边哭,可再也没人来安慰我了。
因为我的妈妈已经不在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我高考结束,才有所改变。
我以理科状元的身份考上了清华。
远离噩梦般的原生家庭,我在大学校园里度过了愉快的四年。
大学毕业后,我拒绝了多家公司的 offer,选择回家接手我爸的烂摊子。
3
爸爸变得更老了,还是一样阴郁沉默。
而顾月已经上小学了,她躲在保姆身后,怯生生地喊我哥哥。
我有些恍惚。
四年前,她还是个咿呀学语的小婴儿。
如今竟长这么大了。
我强迫自己压抑住心中泛滥的异样情绪。
妈妈是她害死的,爸爸是因为她而得了抑郁症。
我也因为她放弃了更好的工作的生活。
我应该恨她的。
4
公司的事情太忙了。
我发现我没有时间去恨任何人。
为了拉投资,我每天都要陪其他老板喝酒。
我常常喝到上吐下泻,有次还因胃穿孔进了抢救室。
看着输液管里缓慢滴下的生理盐水,我崩溃大哭。
输液的时间,又要丢掉多少笔生意。
哭完后,我拿起手机,低声下气地给投资人打电话。
我的身后是年老的爸爸和年幼的妹妹。
我没有退路。
公司债务渐渐还清,新的订单如雪花般纷至沓来。
我终于有了时间在家里好好休息一天。
也是在那天,顾月揪着我的袖子问。
「哥哥,是不是因为我害死了妈妈,所以你讨厌我?」
我沉默了。
对啊,我不应该恨她吗?
为什么我还要做这么多?
5
公司在我的经营下,规模达到空前的巨大。
之前看不起我们家的亲戚,纷纷找上门来巴结。
特别是舅舅。
妈妈死后,他就声称与我们家老死不相往来。
如今他竟然把女儿送到了我们家寄宿。
宋星星也没有妈妈。
舅舅很早跟舅妈离婚了。
我对眼前这个笑盈盈的女孩颇具好感。
因为我们同样没有妈妈,但却不得不乐观地面对生活。
与宋星星相反,顾月胆小怯懦,话也很少,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每次我回家,她就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我心里的恨意又开始滋生了。
为什么妈妈用生命换来个这么糟糕的妹妹?
6
顾月在学校里打架了。
接到老师的电话时,我有个很重要的会议,原本是不能去学校的。
可不知为何,我的心紧紧揪了起来。
这颗心直到我看见办公室毫发无损的顾月时,才彻底放松下来。
再定睛一看,宋星星的额头上有一道不小的血痕。
我顿时怒不可遏,重重扇了顾月一巴掌。
扇完我就后悔了。
顾月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愣愣地望着我。
我的心又揪起来。
后来老师说什么我也没听清,只是敷衍地点头。
我无法控制地看向顾月。
看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擦眼泪,瘦弱的身板不住颤抖。
直到走出学校,宋星星坐上副驾驶,我才想起她头上的伤口。
这可这么跟舅舅交代?
我问她需不需要去医院,她说不用。
那就好。
我回过头,看向坐在后座的顾月。
本想安慰她两句,可话到嘴边就变了味:「白养你这么大了。」
7
顾月听了这句话,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不用你养!」
我有些慌乱。
上次看她流这么多眼泪,还是在她小时候。
那时我会把她抱在怀里哄。
可现在她不小了,我又不能哄她一辈子。
于是我说:「顾家只养你到十八岁。」
她听完,摔门下车,一气呵成。
我也来气了,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在一个岔路口等红灯时,我看着不远处黑洞洞的街道,心生悔意。
于是我打了电话,让司机马上开车到岔路口等顾月。
她不是年级第一吗?
那么聪明,应该不会不记得路。
8
我到家两个小时后,顾月还没回来。
饭菜热了又冷,冷了又热,我都要饿死了。
我忍不住拨通司机的电话。
司机那边语气焦急。
他把周边五公里的街道都找过了,也没找到顾月。
我心一沉,拿起车钥匙就往车库跑。
宋星星拉着我:「哥哥,太晚了,吃了饭再出去吧。」
我甩开她的手。
那个晚上我找了好久,直到凌晨才回家。
我眼底泛酸,却流不出眼泪。
那天失去妈妈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
最后,我决定报警。
宋星星立马拦住我,还支支吾吾地说着什么。
我没耐心听,我只想找到顾月。
就在这时,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顾月的同学。
她说,顾月在她家,让我别担心。
我虚脱地坐在沙发上,眼角无意识地渗出泪。
我真的好恨顾月。
9
一周后,我还是去接顾月了。
我本想等她回家,乖乖给我认错。
可整整一周过去了,我连个影子都没等回来。
甚至有一天,爸爸还主动找我说话了。
「顾月去哪里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把我盯的发毛。
我不敢说我打了她,更不敢说我把她丢在了大街上。
我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在同学家。」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觉,终于决定去把顾月接回来。
我站在苏梦家门口,她妈妈念叨了我很久。
念叨完,顾月才背着书包走出来。
她的脸上还有些肿。
我更加懊恼上周下手太重。
我想去牵她。
可她径直越过我。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药味,头发垂在肩膀。
我诧异地回过头。
顾月的眼里没有一点光亮。
10
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顾月再也不跟我说话了。
我心里堵得难受,不知道怎么改变她的态度。
可转念一想,我应该恨她才对。
是她把我害成这样的。
为了印证这个想法,我加倍地对宋星星好。
可顾月像没看见一样。
她以前的眼睛很好看,亮晶晶的。
现在却眼神空洞,毫无生气。
有一天,秘书火急火燎地发给我一组桃色照片。
我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摔了。
照片里的女生是顾月。
她怎么能…怎么能这么不自爱!
我立刻让秘书联系公关。
我要让这些照片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
回家后,顾月的房门仍然紧闭。
我走上去狠狠踹门。
「出来!你给我出来!」
「有本事做这些不知羞耻的事,没本事出来啊?」
「你真不要脸顾月!妈妈当初就不应该生下你!」
「你死在里面了吗?」
11
妈妈的忌日到了,顾月十八岁生日也到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看着顾月紧闭的房门,思索片刻。
她不配。
我这样想着,带上全家人出门了。
那天过后,顾月的房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顾月失踪了。
彻彻底底地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她的电话关机,也不去学校上课。
我查了家附近的监控,只看见顾月背着书包消失在雨幕中。
「顾家只养你到十八岁。」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进我的脑中。
她当真了?
算了,等她自己想明白就会回来的。
不回来也行,我本来就不想要这个妹妹。
12
这一等,就等了六年。
六年里我不停地在找她。
她那么瘦,丢在人海里根本找不到。
可她只给我发过一条短信。
「我很好,不用找我。」
也是,反正她没死就行,随她去干那些肮脏的勾当。
顾月没死,爸爸死了。
他的精神本就越来越错乱,逮着人就问:「我的老婆呢?我的女儿呢?」
没想到他自杀了。
我失去了妈妈,又失去了爸爸。
是顾月,又是因为顾月!
处理好爸爸的遗体,我拨通了那个电话。
六年,我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顾月,你死了吗?」
13
在爸爸的葬礼上,我看见了顾月。
我彻底失去了理智。
我用最难听的话骂她,还把她赶了出去。
六年,整整六年。
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
为什么她总是让我的生活变得更糟!
我应该有妈妈,有爸爸。
自从多了一个她,我什么也没有了。
第二天,我又见到了顾月。
她听到父亲留下的遗产,眼睛瞬间放光。
我更厌恶她了。
没想到我不过冷嘲热讽了几句,她就不要这笔钱了。
她身上是开线的毛衣,脚上是泛黄的运动鞋。
没了顾家,她过得并不好。
后来,她流了好多鼻血,签完字就走了。
我给律师说,刚刚她签的字不作数。
14
宋星星刚从英国回来,舅舅给她买了新车。
我看着她身上粉色的纱裙,突然就想到顾月那件破旧的毛衣。
她怎么流那么多鼻血?
好在律师事务所附近的监控很多,我不费劲就找到了顾月坐的出租车。
出租车师傅给了我们一个地址。
我查了,那是老式小区的廉租房。
她怎么能住在那里?
我联系了搬家公司,准备把她接回家。
宋星星缠着我说她也想顾月了。
我只好带她一起去。
顾月住在老式小区的廉租房。
我走上充斥着霉味的楼梯,敲开生锈的铁门。
顾月并不欢迎我。
小小的房子,我连站直都有些困难。
一转身,还踢翻了垃圾桶。
垃圾桶里全是带血的纸巾。
15
我本想问她,为什么会流这么多鼻血。
可她和宋星星吵了起来。
脏?
她不知道自己很脏吗?
刚刚的担心被我抛到脑后,我又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她的脸色发白,好像随时要晕过去一般。
到时候回家,一定要让保姆多给她炖点汤。
很快,搬家公司的人来了。
他们打量着这间破旧的房子,麻利地上手搬东西。
没想到顾月突然掏出一把尖锐的水果刀,一步步朝我们逼近。
她的双眼猩红,不断嘶吼着让我们滚出去。
我怕真出什么事,只能先退出去。
门被她重重的关上。
我惊慌的瞬间化为愤怒。
「疯子一个,死了最好。」
16
公司的事已经够烦了。
我没时间再去管一个疯子妹妹。
我正在跟另一家企业竞争一笔投资。
秘书说,几天前投资人的女儿出了车祸,眼睛瞎了,正在找眼角膜。
这正是个好机会。
我立刻让秘书去查医院里濒死的病人,钱不是问题。
他很快就找到一个。
据说是个年轻女孩,血癌晚期,身边还没有亲人。
不出半天,那个女孩就签署了同意书。
真是天助我也。
我给王总打了电话,他也很开心,当即就决定把投资给我。
接连几天的阴翳被这个好消息一扫而空。
万事俱备,就等那个女孩的眼角膜了。
17
下午,我抽空去了趟医院。
医生把捐赠者的资料给我看。
顾月。
我像是突然踩空了万丈悬崖,整颗心都在不停地下坠。
医生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捐赠者。
我连忙摇头,逃也似的离开了医院。
我不知道我在逃什么。
好像我逃得越远,就能从来没来过医院,就能不知道捐赠者叫顾月。
我不停重复地告诉自己。
是巧合,一定是巧合。
顾月真的得了癌症,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可是她的哥哥,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也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我大喊:「回去!回医院!」
18
顾月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一直都很安静,不愿意跟我说话。
到死也不愿意跟我说话。
我跪在地上,不让医生将她推进手术室。
我可以不要王总的投资,不要我的骨髓,不要我的眼角膜。
我要我的妹妹。
我要她健健康康的活着。
懦弱的人是我,自私的人是我,无能的人也是我。
我保护不了我爱的人,我的妈妈、爸爸和妹妹,都死在我面前。
该死的人是我!
一直都是我。
我的妹妹什么也没做错。
她错在有我这样一个哥哥。
19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妹妹被轮奸了。
她的沉默,其实是无声的呐喊。
她在向我求救。
我竟然还说她脏,不自爱。
当年我愚蠢而自大,错手将她推进深渊。
没关系,哥哥现在会为你报仇。
那群男人被我送进监狱。
他们将会受到百倍千倍的折磨。
我能保证,他们不会活着走出来。
宋星星也逃不掉。
我的妹妹经历过什么,她也必须经历一遍。
只是她没抗住,竟然死了。
真是便宜她了。
20
做完这一切,我回国卖了公司、房子和车,在大街漫无目的地走。
回首这一生,我想做的太多了,反而什么也没做成。
唯一幸运的事,是我有一个妹妹。
她陪着我走了好久。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高三的凌晨。
妹妹抓着我的手指头,咿呀了半天。
她说话了。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哥哥。」
我不是一个好哥哥。
我不配当她的哥哥。
走着走着,我竟然走到妹妹高中旁边的岔路口。
如果那天我让司机再往前开一点。
如果那天我没有丢下她。
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我毫不犹豫地走向最黑暗的那条路。
月月,哥哥不会再丢下你了。
(全文完)
作者:飞一二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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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9 17:5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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