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标
小白与小娇花
周绵绵被拘留的时候,直接吓哭了。
白泠觉得她心理素质也是真的很强大,直到这个时候了,还是坚称当时只是想恶作剧一下,并且觉得按照现在的电梯安全系统,不会出什么致命问题,并且事实上也确实没出。
但白泠方的律师坚持强调周绵绵是故意伤害未遂,最后周绵绵因为违反社会治安管理处罚法,被处以行政拘留五天。
而物业方当然也逃不了责任。因为当天电梯公司下班了,没能及时派人来维护,物业方仅仅是把写着模板化警告语的告示牌放了上去,甚至没有对电梯做停运处理,再加上商会大厦建成已有十多年,老电梯的安全措施并不如如今的电梯来得全面,间接导致了白泠和李隼被困。
白泠表示没有意见,物业那边可以赔钱和解,只要把周绵绵给关了就没问题。
反正她是刻薄又歹毒的恶毒女配么,坐实了又如何?
而这几乎是唯一一次,白泠对周绵绵发难还发得这么厉害,程衡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一切尘埃落地后,白泠又开始打喷嚏了。
她昨晚着凉了,早上被救出来后回家吃了药、睡了一觉,下午又一直在商会大厦和公安局处理这件事情,如今天色渐晚,脑子也跟着昏沉沉的。
程衡立刻道:「泠泠,我送你回去。」
白泠却看向了身旁的李隼:「能送我回家吗?」
她甚至懒得拒绝程衡。
李隼点点头。
两人正欲离开,程衡却叫住了白泠。
「真的要这样吗?」他看向白泠,双瞳里似有痛色,「泠泠,我今天……心情很乱……」
「因为周绵绵吗?」白泠敛眉,「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情?」
「其实你一开始就确定是她。为什么?」
「直觉告诉我的。」白泠淡淡道,「我被她坑不止这一回两回了,只是你从来都不信,每次都觉得是我看不惯她,故意找她的麻烦,甚至给她使绊子——她不是很擅长找你哭吗?今天也哭了吧?」
她的语调极为平静,一点儿波澜起伏也没有。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了那把檀木梳子,递到了程衡的手上。
「我今天特意带着这个,就是想当面还给你。」
「从十二岁起发生的一切,从此以后,都一笔勾销吧。」
程衡几乎是怔怔地拿着那把梳子,随后,脑海里闪回了无数的记忆碎片。
从十二岁那年,他在小巷子里护着她开始。
后来他都很自觉骑单车送白泠回家。
到了中学,他们因为青梅竹马且一起上放学被起哄,他挥着拳头威胁同学别瞎说,少女则抽条一般生长,出落得亭亭玉立,骄傲又美丽。
从情窦初开的年纪,到两人相继成年;从被同学们起哄,到家长们坐下来和和气气地聊着两家人的未来。
但时光流逝,他们却渐行渐远。
是什么时候,就走到今天这般地步了呢?程衡一时间想不明白。
明明十天前,他们还好好的……
夕阳下,两个人的身影被拉得斜长。
满目的暖橙色也抵挡不了白泠脸上的冷漠和疏离,而程衡却只是怔怔看着那把被用旧了的梳子。
白泠轻轻挽过李隼的手腕。
「我们走吧。」
程衡一时间怔忪。
她还是那样,优雅,骄傲,自信,永远维持着完美的仪态,在任何时刻都不会屈服于任何人。
现在也是一样。
她是在用行动告诉自己,她真的不要他了。
回到家后,白泠看了眼手机。
破产倒计时 20 天,已经变成了破产倒计时 15 天。
突然间「1」字打头,她才意识到倒计时缩减了的现实。紧迫感很快袭来。所以十五天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
很快,提前的「事件」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白政接到了助理发来的消息,说政府对殡葬业进行采购的招标提前了五天。
这便是 30 天后的 BAD ENDING——政府订单被抢,由此引发了一系列的蝴蝶效应——而现在,白家要提前五天去面对了。
白泠再次走到卧室那块白板的跟前,并在 Road Map 上添加了几笔。
「招标材料,没有问题。」她在 To Do List 上打了个勾。
「竞争对手,不存在。」
「周绵绵,进监狱了。」
「一切都很顺利。」
床上窝成一团的胖猫正在自顾自舔毛,高高翘着大鸡腿一样的后脚,跟向喵星发射天线似的,一边舔一边道:「可是我们还要等十五天诶!」
「王兴曾经说过,大多数人以为战争是由拼搏组成的,其实不是,战争是由等待和煎熬组成的。」白泠放下白板笔,「再说了,闲下来不是正好可以去谈恋爱么?」
「……和谁?」猫猫懵逼。
「还能有谁?」白泠反问。
「你的小娇花???」
「嗯。准备追求一下。」
「你知道他是谁么你就……算了。」胖猫小声嘀咕道。
真是猫猫无语啊。它瞅了眼天花板。
白泠给李隼发去了一条消息。
「明天周六,你有空吗?我们去爬山?」
她还特意了解过,香港多山,本地人假期喜欢去 hiking,今天回家的路上也旁敲侧击地问过李隼平时在家会不会去爬山,还得到了肯定的回复。
所以,约他去爬山,应该不会出错吧?
对方的回复很快。
然而,却是直截了当地拒绝。
「不好意思,我周六有事情。」
非常坦然又疏离的拒绝。
白泠坐在床上,定定看了那条回复好几秒,最终抿了抿唇。
「嗯好。」她回复道。
刚刚还跃跃欲试,这会儿心中就酸涩起来了。
也是,人家跟你也没那么熟,你们才刚认识十天。而且从你抓他当你的合伙人起,你们几乎天天都在一块儿,上课也是,工作也是,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周末,人家当然不想继续跟你一起过啊……
越想越觉得合理。
白泠把手机丢到了一边,往床上一倒,然后旁边兀自舔毛的胖猫直接薅了过来,一顿乱揉,惹得胖猫唉声喵喵——
「求求了!要给薅秃了!你下手轻点儿!呜呜呜救命!」
周六,病人按时抵达。
陈医生看了看记录,这已经是病人的第十三次咨询了。
病人在他的对面坐下,脸上一如既往没有太多表情,但是状况肉眼可见好了很多——那是他周身呈现出来的气质变化。要知道,病人第一次来咨询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游离在世界之外似的。
「最近有什么好的事情发生吗?」陈医生问道。
病人沉思了一下,回答道:「你是问我自己身上吗?没有变化。」
「那就是那个女孩子发生了什么好的是事情?」
病人抬眸,似是有些困惑。
「是有。你看出什么了吗?」
陈医生十指交叉,支在下颌下方,道:「她身上应该发生了一些不错的事情,这影响到了你。你跟她在一起后状况变好了很多,这两次咨询尤为明显——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还不是。」病人回答道。
说完之后,他又微微愣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其实可以回答「不是」。
但他回答的却是,「还不是」。
「哦这样,那你祝你好事将近。」陈医生已经快速在电脑前记录下了信息。
「……」
「她对你的病情很有帮助。你现在非常 peace。虽然你之前也很 peace,但那是一潭死水,和现在完全不同……所以,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让你变化这么大?」陈医生推了推眼镜。
病人沉思了一下。
「她睚眦必报。」病人道。
「……?」陈医生露出困惑的神情,「这听上去可不像是一个褒义词?」
「是褒义。」病人淡淡道,「她是那种很果断,又很睚眦必报的性格。对于得罪了自己的人,一定会下狠手去对付,而且能屈能伸,能利用的都利用。」
那个女孩子迅速决策了报复周绵绵的方法,然后立即执行。
对她来说,周绵绵被关个五天十天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其留下案底,然后公开道歉。
她甚至对自己直言:「我不想跟周绵绵当校友。我就是想把她逼退学。」
行事非常干脆利落,亦相当狠辣。
陈医生问道:「这样一个人,你不担心自己被她利用吗?」
他也知道这样的问题并不专业,但他跟病人已经很熟悉了,甚至可以开个玩笑说「折完一万个快递盒或许你就痊愈了」,而病人也并不介意。
此时此刻,病人只是摇了摇头。
「她不会的。她本质上是很善良的人。」病人想起了那杯温热的蜂蜜水,然后十分肯定地补充道,「她不会主动去伤害谁。」
李隼离开心理咨询室后,照例坐地铁回去。
手机界面还停留在昨天晚上白泠和他的对话上,而他已经反复打开了很多遍。
……
「明天周六,你有空吗?我们去爬山?」
「不好意思,我周六有事情。」
……
以及一条编辑好了,但没有发出的——
「忙完了。周日呢?」
李隼低头看着屏幕,手指放在发送的回车键上,始终没能按下去。
就在这时,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何唐给他转发了一条社交媒体上的梗,视频的背景是相当华丽的都市夜景,男主角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面容冷峻。
配文相当中二病:「这一次,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李隼敲了一段省略号。
何唐:「标题我都帮你想好了!第一章:《回港》!」
William:「……」
何唐:「真的,我觉得你特别适合这个剧本,哈哈哈哈哈哈——」
何唐:「你要知道我们这种古时候的伴读、伴当、哈哈珠子都是很惨的,跟的主子如果废了,我们也跟着废了啊!」
William:「你活在封建社会?」
何唐:「你也知道本港的这些破家族至今都很封建社会。」
William:「你躺着也有几亿家财。」
何唐:「您努力努力有几百亿呢我的哥!为什么要拱手送给恶毒继母和她的崽???」
何唐:「还是说你真他妈想入赘到平城去卖骨灰盒啊喂!」
William:「……」
William:「你提醒了我一件事。」
William:「把整个李记都扔了,可能对小白不太公平。」
——至少她换下一个未婚夫,也不能比程衡差吧?
而手机那头只剩下了何唐的大呼小叫了。
何唐:「真的假的????」
何唐:「草!!这个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何唐:「我们的 William 大少爷居然要开始争家产了!!!!!」
李隼退出了跟何唐的聊天界面,没再回复。
然后,第不知道多少次点进了白泠的头像。
这一次,他删掉了没有发出的那句「周日呢」。
——现在还不行。
——至少现在的他,还不行。
拘留所内,周绵绵被告知有人要探监。
「谁?」
程衡?顾子铭?
顾子铭还不知道这件事。
而程衡……她至今都忘不了程衡最后一刻看向自己的眼神。
震惊,失望,还有……完全不属于自己的悔恨。
那种程度的追悔莫及,是对白泠的吧?
周绵绵一路被带着往探视的会见区走,思绪却完全不在眼前的事情上。
直到她被带到玻璃前坐下。
——对面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女人。
周绵绵有些茫然。
眼前的女人实在是太雍容了,她穿着当季最新款的 Dior 羊绒大衣,肤色长筒袜,浅棕色的切尔西皮靴。耳朵上是两颗晃眼的黄钻耳钉,一看就知道是高定。而最惹眼的是她手上那只墨绿色的鳄鱼皮爱马仕,百万级的限量款。
周绵绵并不觉得自己认识这样的人。
而对方却先开了口。
「周小姐对吗?你好。」
女人带着浓重的香港口音,可见她的普通话并不好。
周绵绵谨慎地点了点头。
「不要担心,我是来帮你的。」女人慢条斯理道,「我了解了一些关于你的情况,你看我说得对不对——你 17 岁以前一直在平城底下的县城读书,17 岁因为母亲改嫁到市区,你也跟着转校到平城一中。」
「你和白泠是平城一中和平城科大的同学,但你们关系非常不好。」女人的左手手肘撑在椅子上,指节的背部轻轻贴着侧脸,姿态愈发雍容,「因为她,你被拘留了五天,留下了案底,以后不可能进入政府机关、国企或者事业单位工作。不仅如此,你出去后还要公开道歉,你所有的同学都会知道你做过什么。」
周绵绵的心跳狂跳起来。
「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她的声音发紧,带着颤抖。
「不要害怕,小姑娘。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女人的脸上挂上了绝美的假笑,像是蛊惑他人的塞壬海妖,「难道你不想报复她吗?我可以帮你。在我的帮助下,你能让她永无翻身之地。」
几乎在一瞬间,周绵绵就意识到,对方有着足以碾压她的实力,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而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自己没有和对方讨价还价的资格。
这位贵妇人递来了一根橄榄枝,她要么接受,要么滚。
周绵绵低垂眼帘,沉思了片刻,然后抬眸问道:「你要怎么帮我?」
女人笑了笑:「你被释放后,可以来平江大街 27 号,找我的秘书何丽姿。」
白泠:「周日晚上,平城商会有个颁奖晚宴,你能陪我一起去吗?有一些长辈需要 social 一下,对我们的业务发展也有好处。」
女孩子编辑得很缓慢,一边打字一边念,甚至删删改改了好几遍,最后心一横,才把消息发出去。
毕竟昨天,她才刚被拒绝了一次……
这一次,对方倒是立刻答应了。
李隼:「好。」
很干脆利落的回复。
——所以果然是因为理由相当正当吧?白泠忍不住想到。
白泠:「你喜欢什么颜色?」
白泠:「我在挑裙子。」
……这样是不是显得有点儿太刻意?
李隼:「我记得你穿纯白很好看。」
白泠:「什么时候?哪件?」
李隼:「你去闻远科技那天。白色的拉夫劳伦套裙。」
白泠低低「唔」了一声。
他居然记得那么清楚么?
白泠:「那我挑一条纯白的鱼尾裙?你有西装搭配吗?」
如果回答没有怎么办?那买一套西装送他……?
但李隼很快回复了一个「有」字。
好吧,礼物送不出去了。
白泠托腮看着手机屏幕,感觉略微有些遗憾。
周日傍晚,李隼开着黑色的奔驰 S,准时抵达白泠家门口。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成白泠的司机了——负责开车,而且随叫随到。
Anyway,反正他也不是很介意。
车刚洗过,黑色漆面在夕阳下泛着光泽。李隼斜斜靠在车上,等着女孩子出门。
门开了。
白泠出来得很准时,说六点就是六点,一分钟都不迟到。李隼恍惚想起自己曾经在香港的时候,也出于礼貌接过一些大小姐,因为打扮自己、亦或是拿乔而晚到的不胜枚举。
而后,门扉处走出一抹雪白翩跹的身影。
女孩子穿着纯白的礼服裙,包臀的设计,底部是鱼尾曳地,腰身处收得极细,勾勒出相当优美修长的身形,手上的白色羊皮的 Lady Dior 手袋更显精致。
长发被造型师微微烫卷,披在肩头。而后是相当明艳的妆容,就连口红都是正红色,在一身雪白的衬托下相当抢眼。
那一瞬间,李隼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惊艳得有些移不开目光。
他也是见过很多女明星的,特别是这些年来给自家代言的那些——外貌端庄大气的有之,清纯玉女的有之,性感迷人的有之——但他从不感兴趣。
彼时他只是觉得皮囊无趣,看到那些女人费尽心思贴到掌握金钱与权势的人身上去,他就蹙眉转身,不想待在这种乌烟瘴气、钱色交易的场合里。
但直到此刻,他忽然间发现,他好像并不是讨厌漂亮的皮囊。
只是漂亮的人不一样,所以态度才不一样。
李隼对自己有了全新的认知。
没错,他大概是真的双标。
白泠已经提着裙摆朝他走过来。
「好看吗?」她笑得很明丽,语调亦相当自信。
李隼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明知故问?」他反问道。
「什么嘛,都不好好夸我。」女孩子佯装不高兴。
「非常美。」李隼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吧,Milady。」
李梁淑仪乘车抵达酒店楼下时,闻睿是亲自来接的。
这次的海外业务拓展,香港李记斥下重资,而就在两日前,李记创始人李厚呈的太太、亦是董事会成员的李梁淑仪更是亲自来到平城签单。
这一出海项目被平城官方极度重视,今晚平城商会的晚宴很难说不是专门为此而设。而李梁淑仪作为投资方的代表,兼远道而来的客人,亦受邀出席。
「李太。」闻睿礼貌地喊出了那个称呼。
「闻总。」女人一身深蓝色的晚礼裙,披着皮草坎肩,笑得雍容华贵。
李梁淑仪,原名梁淑仪,香港小姐出身,嫁予李记创始人后冠了夫姓。
香港因一些特殊原因,曾经从英制。在保守的英国政界,如果女性公务员婚后不冠夫姓,容易被认为夫妻感情出现问题,而夫妻关系的经营通常也是政客形象的一部分,故而香港政界的女政客们亦多冠夫姓,余下的,便是少数本地望族会沿用此制。
李梁淑仪跟政界八竿子打不着,更不属于什么「望族」,但她还是改了姓。
很早就有人告诉闻睿,李梁淑仪最喜欢被人称呼为「李太」,并且,她尤其厌恶别人在她面前提到那位「前李太」——据说是澳门船业大王家的大小姐,当年也是惊为天人的漂亮,可惜三十来岁便撒手人寰。
不过闻睿对这些八卦不感兴趣。他自认为自己是科技企业的创业者,甚至不能算是传统的「商人」,因为商人的目标是攫取超额的利润,而科技企业本质上是在改变世界,利润只是随之而来的东西罢了。
如果李梁淑仪背后的资本能帮他改变世界,那么他不介意投其所好,主动以「李太」相称。
二人一同前往晚宴厅落座。
今晚平城市工商局的领导亦有出席,平城商会的主要代表自然也来了,有致辞、有颁奖,阵势浩大。
何丽姿就坐在李梁淑仪的旁边。
她在李梁淑仪的耳畔低声道:「一路上没看到大少爷。他今晚会来吗?」
「当然会。」李梁淑仪一副尽在掌握的从容模样,「闻睿说了,白家的小姑娘会来,那李隼就一定会跟着来。」
「他好像并没有跟白泠交往吧?」
「交不交往重要吗?你什么时候见他对哪个女人上心成这个样子?当初那个小模特,脱光了送他床上他也没反应。真没想到,如今倒是被平城一个卖骨灰盒的土丫头迷昏了眼。」女人歪头看了看自己新做的指甲,勾起了半边唇,语调嘲讽,「不过想想也正常,有其母必有其子,是吧?」
「那太太为什么要用那个姓周的女孩子对付白泠?是不是有点儿多此一举了?」何丽姿问道。
李梁淑仪慢条斯理地回答道:「这你就不懂了。对付一个女人,最让她绝望的方法,就是让她最痛恨、最厌恶的人,将她置于死地。」
白泠挽着李隼的手,缓缓步入宴会厅。
自小在平城长大,商会的长辈们全是她的叔叔伯伯婶婶姨姨,以至于白泠打招呼的手就没放下来过,脸上也一直挂着笑。
中途难免被长辈打趣:「这位就是泠泠的『合伙人』啊?」
还着重强调了「合伙人」三个字,略带些别样的调调。
「我听老白说,是泠泠的大学同学?」
「没有,你没听全,人家小伙子是香港科大来平城科大的交换生,读的是亚洲排名第一的商学院!」
「哎呀,才貌双全,跟我们泠泠真是般配。」
……
长辈们似乎越聊越不着调了,搞得白泠有些心虚,拽着李隼就要走。
——不是,什么时候我爸都跟你们扯上这些了啊?小娇花也只在我家见过他一面吧?他这就把女婿相看好了?还真特么知女莫若父是吧……
她偷摸看了李隼一眼,后者倒是淡定得很,她跟长辈打招呼他也跟着说「您好」,她叫叔叔阿姨他也跟着叫叔叔阿姨,对所有的打趣都淡然处之。
所以……他为什么可以那么淡定啊!!!!
拖着人快步进入宴会正厅后,白泠的脚步突然间停下了。
越过重重的人群,她忽然看见了一个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身影。
不,并不是一个身影。
真正吸引住她眼球的,是女人手中拿着的那只墨绿色鳄鱼皮的爱马仕 Kelly。
——她的梦中有这只包!
该死,她怎么会忘了这一环?!是因为这只包的主人她并不认识么?
而当时的梦里,最后出现的这个女人说了什么来着……
完了,完全不记得。
白泠挽住李隼的指节无意识地用力。
「怎么了?」李隼低垂了目光,看向她的脸庞。
女孩子的面孔突然间变得苍白。
「小白?」李隼的眉头皱起。
白泠这才回过神。
她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和地朝李隼笑笑,道:「没事。刚刚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感觉有些奇怪。可能是错觉。」
李隼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注意到了李梁淑仪的身影。
他眉头一下子蹙得更紧,目光也瞬间变得危险。
好巧不巧,女人也抬眸,看向了两人这边。
他们的视线相撞。
李隼抽出了被白泠挽着的手,转而伸出胳膊揽过她的肩,将她刻意带向了另一个方向,更没让她接着往李梁淑仪那儿看。
「不认识的人,不要去认识就好了。」他对白泠道,「别怕,我在呢。」
被李隼揽住的那一刹那,白泠的大脑略微有些缺氧。
室内开足了空调,她的裙子是夏装,李隼的掌心和指节直接触碰到了她的皮肤,让她无暇顾及其他。
但是很有安全感。她想。
所以……李隼又是什么意思呢?
在之后的几十秒里,白泠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并想通了好几件事。
比如,她可以回去问问胖猫,这个女人是谁,并提前做好应对。
还比如,她已经把原来的剧情颠覆得差不多了,既然周绵绵这一世都没机会进入闻远科技成为实习生,那可能这个女人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二周目接下来的事件中。
——你这十几天都安稳地、成功地度过了,要对自己有信心!白泠在心里对自己强调道。
这么一想,她的内心就平和了下来。
只剩下李隼的手揽着她肩膀处、肌肤相触的位置,逐渐变得灼热起来。
他们在后排的圆桌坐下。宴会厅内的主灯很快就熄灭了,只剩下舞台上的灯光。市工商局的领导和平城商会的会长先后上台讲话。黑暗之中,一切都很好隐藏,包括一些隐秘的心思。
白泠借着前方昏暗的光线,看向李隼的侧脸。
她的小娇花还是那么漂亮,却似乎渐渐不那么「娇」了。
这个男人在和她深度接触后,表现出了极其靠谱的一面。不仅在工作上从未出过岔子,甚至给出了无数极具建设性的意见,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可以从容应对任何的场合。
白泠几乎可以确信,李隼只见了她爸一面,就把她爸搞定了。
而在今晚,李隼虽然话不多,但面对这么多平城商会的长辈,都自始至终彬彬有礼、从容不迫,好像见惯了这种场面似的。
「你真的是在深水埗出生的吗?」白泠忍不住问道。
「嗯?」李隼看向她,似乎有些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觉得,你在这种场合好自如啊。」
「以前实习的时候,有过类似的场合要应对。」李隼道。
白泠「哦」了一声。
没错,李隼说过的,他在李记实习过。毕竟是上市公司,有商务宴请的场合也很正常。
白泠斟酌了一下,然后问出下一个问题。
「那你以后,是打算回香港发展,还是留在内地?」
「看你吧。」李隼淡淡道,「你不是想把一部分生意放在香港吗?业务的主心骨在哪边,就在哪边好了。」
他的语调理所当然,仿佛在说「我们难道不是合伙人吗?」。
坦荡过了头,以至于白泠一时语塞。
全部致辞结束后,颁奖典礼就开始了。
今晚的特别大奖毫不意外地搬给了闻远科技。平城重商,工商业起家,但是本地跑出来的互联网巨头还真就闻远这一家,再加上闻睿平时很少和商会的这帮「老家伙」们交往,今晚的宴会也含有那么点儿给老钱和新贵牵线搭桥的意思。
闻睿上台领奖,同时致辞感谢。感谢辞中,特意提到了李记。
「我们和李记的合作,已经从计划阶段迈向了正式行动。感谢李梁淑仪女士今夜的出席,希望我们可以集聚平城和香港两地的资源,进一步拓展商业版图的边界……」
随着闻睿的发言,灯光打到了李梁淑仪的身上。
李梁淑仪微微笑着,和大家挥手打招呼。
白泠的视线聚焦在她的身上,眸光渐渐沉了下来。
李记。
李梁淑仪。
闻睿的合作对象。
……
难怪最后的梦境里会有这个不认识的人出现。在一周目里,真正夺了她家业务的是闻睿,而李梁淑仪大概是中途因为闻睿的缘故才插了一脚吧?
而如今,闻睿相当欣赏自己,两人无论是业务上的往来还是私交都很不错。
看上去风险可控。
白泠抿了一口红酒。
待到现场灯光重新打开、宴会开席时,白泠必不可免地喝多了。
无他,实在是需要敬酒的长辈太多了。这里一大半的人白泠都认识,剩下白泠不认识的,也都认识她的叔叔伯伯们,稍微引荐一下也就认识了。
李隼倒是想帮她喝,但最后不知怎么的,都变成了陪着她一起喝。
结果两人谁也没捞着好,都喝得七七八八了。不过因为酒量都还可以,谁也没倒。
只是晚宴散席的时候,白泠找不着代驾了。
打车软件显示排队到了三十多号人以后……看来今晚也不是每个老板都带了司机。当然,也有可能找代驾的是跟着老板来帮忙挡酒的秘书。
平日里就干脆利落、效率极高的小白总,只排了五分钟的队就不耐烦了,抬头对李隼道:「咱们今晚就住这儿吧。公款报销。」
李隼也没意见。
宴会厅就在本地最大的酒店内,是以下个楼就能开房,结果前台说:「不好意思白女士,我们今天房间几乎都满了,只剩下一个标间了,您看可以吗?」
好吧,大家一起扎堆叫代驾,也一起扎堆住酒店?
白泠有些尴尬地看向了李隼。
「怎么说……?我们换一下?」她又问了前台,「附近还有什么酒店吗?」
「最近的可能要步行 1.5 公里,不知道还有没有房间。」
首先,他们两个虽然没喝倒,但确实有点儿晕,并不想走路二十分钟。
其次,叫代驾在排队,打车也在排队。
最后,万一去了也没房间呢?
「那要不……就凑合一下?」她试探性地问了问李隼,甚至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也不是没有过……」
毕竟电梯里也凑合过的嘛……
「好。」李隼依旧没意见。
白泠发现,李隼似乎经常对她说「好」、「嗯」、「没意见」。
无论她提出什么——过分的,不过分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李隼的反应几乎都是「好」。
近乎纵容。
你那么纵容我做什么呢?白泠在心里问道。
我会会错意诶。
两人拿了房卡,一路上楼,挨个儿洗澡。
白泠先洗,出来后抱着一杯李隼给她在楼下 24 小时便利店买回来的酸奶,边喝边醒酒。
她喝完的时候,李隼也冲完澡出来了,男人穿着白色的浴袍,松松垮垮的,露出大片的肌肤。
白泠几乎立刻把脸偏了过去。
所以一个男人长那么好看做什么?人美腿长,多看两眼都觉得是冒犯好吗……
不得不说李隼的身材相当可以,一看线条轮廓就知道常年运动。说起来李隼还答应要陪自己锻炼身体的,这会儿又没下文了,难不成要她自己主动提吗?白泠的脑海里冒出一堆跳跃式的想法来,但每一个都和李隼有关。
她假装在床头柜放下酸奶,近乎没话找话:「如果我们未来的生意主要还在平城,那你不回香港,家里不会反对吗?」
「我没有家里人。」李隼道。
「……啊?」白泠有些懵,「你只是说过你母亲……」
她顿了顿,没接着说下去。
「嗯,母亲过世得很早,父亲组建了新的家庭。」李隼的语调一如既往地淡然,「所以,我回不回去都没关系。」
「哦……」
感觉不该问的,白泠想。
毕竟是人家的私事,而且听上去不是什么好事情。
然而,她又想知道关于对方更多的事情。
越是在意,越是想要了解。
但比起了解对方的过去,此时此刻,她似乎更在意对方的未来一些。
以至于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以后留在平城,怎么样?」
然后,试探又一次应验了。
「好。」李隼回答道。
语调依旧毫不犹豫,平淡到几乎古井无波,让白泠甚至判断不出来他到底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回答了这个「好」字。
还是说,他只是无所谓,或者根本没当回事呢?
两人相继盖上了被子。
毕竟社交累人,酒也喝得不少,时间更是不早了。
「那,我关灯了?」白泠问道。
「嗯,晚安。」李隼道。
白泠按下了总开关。
灯灭了。
白泠却睡不着。
脑海里还回放着那个墨绿色的爱马仕包,眼皮一直跳。
但盘了盘逻辑,又觉得问题不大。
紧跟着,脑海里的画面跳转到了李隼伸手揽住她肩膀的那一刻。
以及那句非常让人有安全感的:「别怕,我在呢。」
隔壁床的呼吸声均匀,人似乎已经睡着了。
白泠悄悄地、悄悄地坐了起来,动作极为小心缓慢,尽可能一点儿声音都不发出。
她甚至没穿拖鞋,而是光着脚踩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
她走到了李隼的床前。
窗帘没拉全,只拉了纱帘,因此隐隐有月光洒落下来,照在李隼的睡颜上。
怎么就连睡颜都那么好看呢?真是犯规啊。白泠想。
特别是左侧鼻尖的那颗淡褐色的小痣,从第一次见到李隼起,白泠就觉得这颗痣堪称整张脸的点睛之笔,惹眼极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被美色蛊惑的。感觉好像不是,但又很难说跟美色毫无关系……
女孩子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叹了口气。
栽了就栽了呗,那又什么办法。你还能管得了自己对谁心动不成?
她屏住呼吸,俯下身,在漂亮男孩的鼻尖痣上落下一个极轻柔的吻。
因为太过小心,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有没有触碰到对方。
然后,她像做贼一样又蹑手蹑脚地回去了,拿被子蒙住自己的脸,转过身去强制自己睡着,不要想东想西。
以至于她并不知道,黑暗之中,李隼睁开了双眼。
他轻轻伸出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鼻尖痣。
被吻过的位置。
已经开始微微发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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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3 14:4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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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容与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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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与小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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