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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思旧赋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4934 更新:2026-06-08 13:59:33

思旧赋

台北人:永远活在过去的异乡客

一个冬日的黄昏,南京东路一百二十巷中李宅的门口,有一位老妇人停了下来,她抬起头,觑起眼睛,望着李宅那两扇朱漆剥落,已经沁出点点霉斑的桧木大门,出了半天的神。老妇人的背脊完全佝偻了,两片崚嶒的肩胛,高高耸起,把她那颗瘦小的头颅夹在中间;她前额上的毛发差不多脱落殆尽,只剩下脑后挂着一撮斑白的发髻。

老妇人的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粗绒线织成的宽松长外套,拖拖曳曳,垂到了她的膝盖上来。她的身躯已经干枯得只剩下一袭骨架,裹在身上的衣服,在风中吹得抖索索的。她的左手弯上,垂挂着一只黑布包袱。

李宅是整条巷子中唯一的旧屋,前后左右都起了新式的灰色公寓水泥高楼,把李宅这栋木板平房团团夹在当中。李宅的房子已经十分破烂,屋顶上瓦片残缺,参差的屋檐,缝中长出了一撮撮的野草来。大门柱上,那对玻璃门灯,右边一只碎掉了,上面空留着一个锈黑的铁座子。

大门上端钉着的那块乌铜门牌,日子久了,磨出了亮光来,「李公馆」三个碑体字,清清楚楚地现在上面。老妇人伸出了她那只鸟爪般瘦棱的右手,在那两扇旧得开了裂的大门上,颤抖地摸索了片刻。她想去揿门上的电铃,但终于迟疑地缩了回来,抬起头,迷惘地环视了一下,然后蹒跚地离开了李宅大门,绕到房子后门去。

「罗伯娘——」

老妇人伫立在李宅后门厨房的那扇窗户底下,试探着叫了一声,她听见厨房里有人放水的声音。那扇幽暗的窗户里,倏地便探出了一只头来。那也是一个老妪,一头蓬乱的白发,仍然丰盛得像只白麻织成的网子一般;她的面庞滚圆肥大,一脸的苍斑皱纹,重重叠叠,像只晒得干硬的柚子壳;两个眼袋子乌黑地浮肿起来,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缝;一双肥大的耳朵挂了下来,耳垂上穿吊着一对磨得泛了红的金耳环子。

「二姊,是我——顺恩嫂。」顺恩嫂佝着背仰起面叫道,她的声音尖细颤抖。

「老天爷!」罗伯娘便在里面粗着喉咙喊了起来,她的嗓门洪大响亮。接着一阵登登的脚步声,顺恩嫂便看见罗伯娘打开了后门,摇摇摆摆,向她迎了过来。罗伯娘的身躯有顺恩嫂一倍那么庞大,她穿了一件粗蓝布棉袄,胸前一个大肚子挺得像只簸箕,腰上系得一块围裙,差不多拖到了脚背上。她踏着八字脚,走一步,大肚子便颠几下,那块长围裙也跟着很有节奏地波动起来。

「老妹子,」罗伯娘走出去,一把便搀住了顺恩嫂细瘦的膀子,扶住她往门内厨房中引去,「我的左眼皮跳了一天,原来却应在你身上!」

罗伯娘把顺恩嫂安置在厨房中的一张矮凳上,接过了她的包袱,然后端了一张凳子坐在她的对面。两个老妇人坐定后,罗伯娘朝着顺恩嫂叹了一口气,说道:

「老妹,我以为你再也不来看我们了。」

「二姊——」顺恩嫂赶忙乱摇了几下那双鸟爪般的瘦手止住罗伯娘,微带凄楚地叫了一声,「这种话,亏你老人家说得出来。离了公馆这些年,哪里过过一天硬朗的日子?老了,不中用了,身体不争气——」。

「可是呢,老妹,」罗伯娘端详了顺恩嫂一下,「你的精神看着比前几年又短了些。近来血压可平服了?」

顺恩嫂摇了一摇瘦小的头颅,苦笑道:

「哪里还能有那种造化?在台南这几年,大半都是床上睡过去的。头晕,起不来。拖得七生那一家也可怜。」

「总算你有福气!」罗伯娘伸出肥大粗黑的手,拍了一下顺恩嫂的肩膀,「有个孝顺儿子送你的终。像我无儿无女,日后还不知道死在什么街头巷尾呢?」

「二姊——」顺恩嫂执住了罗伯娘的胖手,「你在公馆几十年,明日你上西天,长官小姐还能少得了你一副衣棺吗?」

罗伯娘挣脱了顺恩嫂的双手,瞅着她,点了几下头,隔了半晌,才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老妹子,你这么久没有上来,怨不得你不懂得我们这里的事儿了——」

顺恩嫂却颤巍巍地立了起来,把搁在灶台上她那只黑包袱打开,里面全是一个个雪白的大鸡蛋。

「七生媳妇养了几十只来亨鸡。这些双黄蛋是我特别挑来送给长官小姐他们吃的。二姊,你去替我到长官面前回一声,就说顺恩嫂来给长官老人家请安。」

「好大的鸡蛋!」罗伯娘拣了两个鸡蛋在耳边摇了两下,「你尽管搁着吧。长官不舒服,又犯了胃气,我刚服侍他吃了药睡下了,有一阵子等呢。」

「这次怎么我都挣扎着上来。我这把年纪,看得到他们一回算一回了。」顺恩嫂叹道。

「你早就该来看看他们喽——」罗伯娘身也没回便答道。她从碗柜里拿出一个饼干盒来,把那些鸡蛋小心翼翼地装进铁盒里去,随手她又拿起了灶台上那块碱,继续弯着身子吃力地磨洗起案台上的油腻来。顺恩嫂站在案台边的水槽旁,替罗伯娘把水槽中浸着的两块发了黑的抹布,搓了几下,取出来扭干。她一边扭,两只细弱的手臂在发抖。

「二姊——」顺恩嫂手里紧执着那两块抹布,若有所思地叫罗伯娘道,「夫人——」

「嗯?」罗伯娘鼓着腮帮子,喘吁吁地,磨得案台上都是灰卤卤的油腻水。

「夫人——她临终留下了什么话没有?」顺恩嫂悄声问道。

罗伯娘停了一下,捞起围裙揩了一揩额上的汗水,闭上眼睛思索良久,才答道:

「我仿佛听见长官说,夫人进医院开刀,只醒过来一次,她喊了一句:『好冷。』便没有话了。」

「这就对了——」顺恩嫂频频地点着头,脸上顿时充满了悲戚的神色。罗伯娘却从她手里把那两块抹布一把截了过去,哗啦几下把案上的污水揩掉。

「二姊,你还记得我们南京清凉山那间公馆,花园里不是有许多牡丹花吗?」

「有什么记不得的?」罗伯娘哼了一下,挥了一挥手里的抹布,「红的、紫的——开得一园子!从前哪年春天,我们夫人不要在园子里摆酒请客,赏牡丹花哪?」

「一连三夜了,二姊,」顺恩嫂颤抖的声音突然变得凄楚起来,「我都梦见夫人,她站在那些牡丹花里头,直向我招手喊道:『顺恩嫂,顺恩嫂,快去拿件披风来给我,起风了。』前年夫人过世,我正病得发昏,连她老人家上山,我也没能来送,只烧了两个纸扎丫头给她老人家在那边使用,心里可是一直过意不去的。这两年,夫人不在了,公馆里——」顺恩嫂说到这里就噎住了。

罗伯娘把两块抹布往水槽里猛一砸,两只手往腰上一叉,肚子挺得高高的,冷笑了一声,截断了顺恩嫂的话:

「公馆里吗?还不是靠我这个老不死的在这里硬撑?连『初七』还没做完,桂喜和小王便先勾搭着偷跑了,两个天杀的还把夫人一箱玉器盗得精光。」

「造孽啊——」顺恩嫂闭上了眼睛,咂着干瘪的嘴巴直摇头。

罗伯娘突然回过手去揪住她那一头白麻般的发尾子,拈起了案上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在砧板上狠命地砍了几下哼道:

「我天天在厨房里剁着砧板咒,咒那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天打雷劈五鬼分尸。』桂喜还是我替夫人买来的呢,那个死丫头在这个屋里,绫罗绸缎,穿得还算少吗?小王是他老子王副官临死托给长官的,养了他成二十年,就是一只狗,主人没了,也懂得叫三声呀!我要看看,那两个天杀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顺恩嫂一直闭着眼睛,嘴里喃喃念念,瘦小的头颅前后晃荡着。

罗伯娘放下菜刀,直起身子,反过手去,在腰上扎实地捶了几下。

「桂喜和小王溜了不打紧,可就坑死了我这个老太婆。这一屋,里里外外,什么芝麻绿豆事不是我一把抓?清得里面来,又顾不得了外面。单收拾这间厨房,险些没累断了我的腰。」

罗伯娘说着又在腰上捶了几下,顺恩嫂走过来,捧起了罗伯娘那双磨起老茧的胖手。

「算你疼惜他们,二姊,日后小姐出嫁,再接你去做老太君吧。」

「我的老太太!」罗伯娘摔开了顺恩嫂的手叫道,「你老人家说得好,可惜我没得那种命,小姐?」罗伯娘冷笑了一声,双手又叉到腰上去,肚子挺得高高的。

「我实对你说了吧,老妹。今年年头,小姐和一个有老婆的男人搞上了,搞大了肚子,和长官吵着就要出去,长官当场打得她贼死,脸都打肿了。那个女孩子好狠,眼泪也没一滴,她对长官说:『爸爸,你答应,我也要出去,不答应,我也要出去,你只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就是了。』说完,头也没回便走了。上个月我还在东门市场看见她提着菜篮,大起个肚子,蓬头散发的,见了我,低起头,红着眼皮,叫了我一声:『嬷嬷。』一个官家小姐,那副模样,连我的脸都短了一截。」

「造孽啊——」顺恩嫂又十分凄楚地叫了起来。

「我们这里的事比不得从前了,老妹,」罗伯娘摇动着一头的白发,「长官这两年也脱了形,小姐一走,他气得便要出家,到基隆庙里当和尚去。他的那些旧部下天天都来劝他。有一天,我看着闹得不像样了,便走进客厅里,先跑到夫人遗像面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才站起来对长官说道:『长官,我跟着夫人到长官公馆来,前后也有三十多年了。长官一家,轰轰烈烈的日子,我们都见过。现在死的死,散的散,莫说长官老人家难过,我们做下人的也是心酸。小姐不争气,长官要出家,我们也不敢阻拦。只是一件事:我已经七十多岁了,一半早进了棺材,长官一走,留下少爷一个人,这副担子,我可扛不动了。』长官听了我这番话,顿了一顿脚,才不出声了。」

「二姊,你说什么?少爷——他从外国回来了吗?」顺恩嫂伸出她那双鸟爪般的瘦手,颤抖抖地抓住了罗伯娘的膀子,嗫嚅地问道。

罗伯娘定定地瞅着顺恩嫂半晌,才点着头说:

「老妹子,可怜你真的病昏了。」

「二姊——」顺恩嫂低低地叫了一声。罗伯娘也没答理,她径自摆脱了顺恩嫂的手,把腰上的围裙卸下来,将脸上的油汗乱揩了一阵,然后走过去,把放在米缸上淘干净的一锅米,加上水,搁到煤球炉上,才转过身来对顺恩嫂说道:

「他是你奶大的,你总算拉扯过他一场,我带你去看看吧。」

罗伯娘搀了顺恩嫂,步出厨房,往院中走去。院子的小石径上,生满了苍苔,两个老妇人,互相扶持着,十分蹒跚。石径两旁的蒿草,抽发得齐了腰,非常沃蔓,一根根肥大的茎秆间,结了许多蛛网,网上黏满了虫尸。罗伯娘一行走着,一行用手拨开斜侵到径上来的蒿草,让顺恩嫂通过去。当罗伯娘引着顺恩嫂走到石径的尽头时,顺恩嫂才赫然发现,蒿草丛后面的一张纹石圆凳上,竟端坐着一个胖大的男人,蒿草的茎叶冒过了他的头,把他遮住了。他的头顶上空,一群密密匝匝的蚊蚋正在绕着圈子飞。

胖男人的身上,裹缠着一件臃肿灰旧的呢大衣,大衣的纽扣脱得只剩下了一粒。他的肚子像只塞满了泥沙的麻包袋,胀凸到了大衣的外面来,他那条裤子的拉链,掉下了一半,露出了里面一束底裤的带子。他脱了鞋袜,一双胖秃秃的大脚,齐齐地合并着,搁在泥地上,冻得红通通的。他的头颅也十分胖大,一头焦黄干枯的短发,差不多脱落尽了,露出了粉红的嫩头皮来。脸上两团痴肥的腮帮子,松弛下垂,把他一径半张着的大嘴,扯成了一把弯弓。胖男人的手中,正抓着一把发了花的野草在逗玩,野草的白絮子洒得他一身。

罗伯娘搀着顺恩嫂,一直把她引到了胖男人的眼前。顺恩嫂佝着腰,面对着那个胖男人,端详了半晌。

「少爷——」顺恩嫂悄悄地叫了一声。胖男人张着空洞失神的眼睛,怔忡地望着顺恩嫂,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少爷,我是顺恩嫂。」顺恩嫂又凑近了一步,在胖男人的耳边轻轻叫道。胖男人偏过头去,瞪着顺恩嫂,突然他咧开了大嘴,嘻嘻地傻笑起来,口水从他嘴角流了下来,一挂挂滴到了他的衣襟上。顺恩嫂从腋下抽出了一块手帕来,凑向前去,替胖男人揩拭嘴角及衣襟上的口涎,揩着揩着,她忽然张开瘦弱的手臂,将胖男人那颗大头颅,紧紧地搂进了她的胸怀。

「少爷仔——你还笑——你最可怜——夫人看见要疼死喽——」

顺恩嫂将她那干枯的瘦脸,抵住胖男人秃秃的头顶,呜咽地干泣了起来。

「他们家的祖坟,风水不好。」罗伯娘站在旁边,喃喃自语地说道。

「少爷仔——少爷仔——」顺恩嫂的手臂围拥着胖男人的头颅,瘦小的身子,前后摇晃。

她一直紧闭着眼睛,干瘪下塌的嘴巴,一张一翕在抖动,一声又一声,凄哑地呼唤着。

一阵冬日的暮风掠过去,满院子里那些芜蔓的蒿草都萧萧瑟瑟抖响起来,把顺恩嫂身上那件宽大的黑外衣吹得飘起,覆盖到胖男人的身上。罗伯娘伫立在草丛中,她合起了双手,抱在她的大肚子上,觑起眼睛,仰面往那暮云沉沉的天空望去,寒风把她那一头白麻般的粗发吹得统统飞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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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4-10 12:1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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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父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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