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契
撞妖·第七卷:面具人
「我不在乎!」
庞少爷很激动,嗓门有点大的道:「这乱世,万物刍狗。婉儿虽是画中之妖,可是她纯真善良,心怀赤子。对我更是一片赤诚,毫无二心。
世间最难是真情。
只要两人真心相爱,是人是妖又有什么分别?
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人士,凭什么多管闲事?凭什么欺负她一个女子!不但打伤她,更还毁她容貌。你们难道不知道,一副容貌,对女子来说多么重要吗?」
他字字珠玑,每说一句,嗓门就大了一点,最后几乎是破着嗓音在喊。
我震的耳膜疼。
女子?
我耐着性子道:「庞少爷,你仔细看看,你怀里抱着的,真是女子吗?若是我没看错的话,他脖子上的东西,是不该女子有的吧?」
「脖子上……」
庞少爷一愣,赶紧低头去看。
果然,枯槁蜡黄的脖颈上,两个喉结,小山一样凸起着。
「这……这……婉儿,你……」
他彻底懵了,下意识的将人推开,不可置信的问:「你,你竟然不是女子,你怎么可能不是女子呢?」
「哈……」
画中妖被道长伤了,虚弱的很,被他一推搡,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后载。他缓了一会儿,爬起来,眼神凄凄惨惨的道:「阿郎,你别听那个人胡说。他们都会妖法,是他们把我变成这样的。我是婉儿啊,最爱慕你的婉儿,最懂你的婉儿,阿郎,你别不理婉儿好不好?你过来抱一下婉儿,好不好呢……。」
他的眼睛微微上抬,漆黑的眸子里,竟然散出淡淡的黑色阴气。
糟糕,这小妖想要蛊惑庞少爷!
「妖孽,敢在你道爷眼前造次,简直冥顽不灵!」
陈道长一声大喝,手中辟邪符纸飞出,带着一股金色的劲气,砸在了画中妖的身上。
「呃……」
他猛的倒飞出去,身子重重的砸在墙壁上,又顺着墙壁滑落,一口心头血吐出,身体迅速枯槁苍老。
只片刻,他一张脸上沟壑满满,头发也变成银白色,缕缕发辫脏污的纠结在一起,隐隐还散着古怪的味道。
「鬼,鬼啊!」
庞少爷吓坏了,坐在地上鬼哭狼嚎的,他手边正好有个粗瓷瓶,抓起来就扔了过去,正好砸的小妖的额头。
「砰……」的一下,他的额头破开,流出银紫色的血水来。
「哈,哈哈……」
那画中妖被砸的不轻,可是却笑了。他的嗓子也随着容貌苍老,变的和八九十岁的老人一般,沙哑又难听。
笑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定定的看着庞少爷问:「阿郎,你之前不是曾许诺过,无论我容颜几许,年少或是苍老,你依然不弃不离的吗?怎么我只是变了个样子,你就怕成这样了?难道之前的那些话,都是你骗人的吗?」
「你,你个骗子。你根本就不是婉儿,你,你是个妖怪!」庞少爷也很激动,他似乎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脸色古怪异样,捂着胃一阵干呕。
随即,怒色的指着他道:「妖物,枉我这么信任你,你竟然,竟然如此欺瞒侮辱。我,我毁了你!」
他飞快的从地上捡起那副孤轴画,用力的撕扯,撕了几下撕不开,就又拿出一根火折子,吹亮后,放在画卷边角撩燃:「你不是婉儿,你是妖孽!你不能存在,你还是个男的,你一定不能存在。」
「呃……」
画卷遇火燃烧,眼看着那画妖的头发一点点变短。身子也开始散出更多的阴气了。他枯笑一声,悲怯的道:「三百年了,我在那古室苦苦等待了三百年,只差七天,就能不用在拘身古画中了,可是时不待我,时不待我阿。」
道长将金钱剑一收,正色道:「哼,你这妖孽,一心想想着害人。有今天这结果,算是你自作自受!」
「害人?」
画妖讽刺的一笑:「害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害人了?若不是我出手相救,这个男人,他早就死了!哪还能活到今天,你只看到他一身阴气,难道,就没看到我和他结了契吗?」
结契?
这我自然看不出来。
陈道长一皱眉,快步走到庞少爷身边,将他右边袖口一拉,果然看到了一块黑色的印记。
「死契?」他一愣。
「哈哈哈,算你这个臭道士有点本事。你以为,妖界都如你们人类一般无耻可恶吗?他将我救出水火,我续命给他,责无旁贷。如今死在他手上,我也是认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凄惨的笑着,口中悲怯道:「三百年了,整整三百年了呀,我终于也算解脱了。若有来生,希望我不再命运多舛,哪怕做个耕夫农人,也好过一生凄凄苦苦,死了还被人剥皮制画,不人不妖多少年,终究凄凄苦苦。」
随着他的大笑,他的身影慢慢虚化,慢慢的变成了半透明状,从脚的部位化成无数星点,慢慢飞散。
庞少爷有点懵,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黑痕一点点消失,突然用手捂住头,十分痛苦的呻吟。过了一会儿,他仿佛想起什么一般,飞快的将画轴扑灭,跌跌撞撞的跑到画妖跟前。
「婉儿……」想要伸手去抓,也只抓到细碎的金色星光。
「婉儿……」
他嘀楠一声,两行清泪缓缓滑落,紧接着,竟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不,不要!婉儿!」他飞快的咬破自己手指,将血滴在画轴上,可是那皮画已经燃烧的看不出原色的,血珠顺着焦灰的残卷滑下,滴落在了地上。
那殷红的一点,触目惊心。
「婉儿!」他大哭出声,扑过去抓那些星光,可是……
抓不住。
那画妖枯槁的一笑,开口道:「对不起,我确实是骗了你。可是除了我是男的这件事外,我并没有其他事骗过你。
刚才也并没有对你起杀心,我只想晃一招,好躲进你身体你。我想着再撑七天就好了,可是,造化弄人。我终究是灰飞烟灭的命运。」
「不,你别死!」
庞少爷哭的直抽,不停的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抓到。
「好好活着吧,欠你的我已经还清了,我也该走了。」苍老的声音响起,那半透明的枯槁的容颜上,似乎露出了一丝丝笑容。
阳光骤烈。
穿堂风一吹,满屋子的阴气瞬间消失不见了。
画妖的脸在阳光中虚化成无数细碎的金色的粉末,被风一吹,随风而散。
他,灰飞烟灭了。
「不要!」庞少爷骤然大哭,抱着孤轴跪在地上,十分痛苦。
我和陈道长互看了一眼。
我问他:「道长,死契是什么?」
他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是一种妖物和人的契约。人可以随时将妖杀了,可是只要是妖活着,他就会以妖元之力,供养契主不死。」
问一惊:「那,那现在这画妖灰飞烟灭了,庞少爷会不会?」
「不会。」
他抬摇头道:「从结死契的那一刻,妖物就已经将妖元给了契主。无论妖物是生是死。契主都不会有事。」
哦,原来是这样……
陈道长迟疑了一会儿,上前几步,从地上捡起一颗阴舍利,握在手里捻搓半天,终于开口问:「红叶,这一次,咱们可能,好心办了坏事了。」
我其实一直都有点懵。
画妖,和这个庞少爷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了呢?
「对不起……」
庞少爷跪坐在地上,握着半块手掌大小的卷轴,哭的满脸是泪,不挺的嘀咕道「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都怪我,这一切都怪我阿!」
我更懵了。
好不容易等他情绪稳定一些,就开口问道:庞少爷,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瘦弱的男子跪坐在地上,双手怜惜的捧着破画轴,哭哽道:「都怪我,要不是我执拗,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一边哭一边说,我终于也听明白了。
事情要从很久前说起。
庞家家底殷实,这庞少爷自小娇惯,结交的都是一些富家子弟。一帮养尊处优的少爷聚在一起,就会研究些新鲜稀奇的东西。
也不知道是谁,听说离庞家堡十几里外的地方,有一个黑市,专门卖些平日见不到的古玩宝贝。几个年轻人一研究,就跑去了黑市,准备淘点儿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回来。
但是,那地方名头大,可是也没几件真古董,一些人逛了一圈,都兴致泛泛的,找了个酒楼,好好的吃了些酒,玩了一天后,就准备打道回府了。
这时候,庞少爷遇见了一个怪人。
那人穿的一身破破烂烂,在街边鬼鬼祟祟的,看到穿着像样的人,就跟过去低语,也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他觉得有趣,就让同行的几个人先回去,自己一路尾随着男子,到了一处很偏僻的地方。
那个怪人早就发现有人跟踪,见四下无人,就转身问他想不想要个好东西,庞少爷自然好奇,那个怪人就将一片皮卷儿画拿了出来,告诉他,这东西稀奇的很,每到入夜时分,只要点燃香烛,对着孤轴画拜上三拜,画中就可出现一名画中仙子。
他自然是不信。
那时候天已经黑了,对方也不多解释,只将它引到一棵老槐树下,在地上扒了个土堆儿,自怀里摸出了几根短香。
他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捣鼓了什么,就感觉一阵怪风吹过,画卷之中,果然跳出了一个婀娜多姿的长发背影。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那长发背影穿着古带的衣服,还没等他仔细看,那人就将香火熄灭,背影自然马上消失了。
荒山野岭的,几根香,竟然就招出了一个所谓的画中仙,这事儿听起来就诡异。
可是人要是真的鬼迷心窍了,多诡异的事儿都觉得是寻常。
庞少爷看过皮画的神奇后,铁了心的就想要过来,那个怪人就点头道:「画可以卖给你,不过我不要钱财,只需你帮我办一件事儿,事情办好了,这皮画我便拱手相送。」
这位少爷自然一口答应。
哪知道,那怪人让他办的事儿,竟然是去一座古坟里,寻一个物件。也就是,这画的半边红木裱轴。
庞少爷侧面从小养尊处忧,让他喝酒读书可以,让他夜半三更的下坟地,他自然是慌的。可是,为了那个皮画,他竟然就这么一口答应了。
怪人将他领到后山一处盗洞,给了他几个烛火头,和一片蒙鼻子的布条。那怪人用烛火往下探照,坟下面一个箱子告诉他,只要去箱子里,把一根木头拿上来,事情就算完成了。
这是一处半露天的老坟,里面除了一个箱子,什么都没有,他也没多想,一下子就跳进去了。
憋着气儿,一口气走到箱子前,伸手就将那木轴拿了出来,也是急了,那木轴上的漆皮翻起,正好将他拇指划破,血就滴了上去。
只是一个很小的口子,他也没在意,拿了木轴赶紧返回上面。也才刚把木轴递给那位怪人,他就感觉脖颈窒息,紧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他躺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组合好的孤轴画,画中妖则背着身子站在他不远处。
正是月色中空,那画中妖穿着宽修的纱衣,他一下就看呆了,张口就管人叫姑娘……
「姑娘,你为何不回头?」
「姑娘,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姑娘,你莫不是,嫌弃和我对话?」
那天,他问了好多问题,终于,那小妖回头了,朦胧月色下,他一下就看呆了,也一下就爱上了那个画中妖……
就这样,他将妖带回了府里。
在接触中,他得知小妖并非画中仙子,而是皮画的宿主。
百年前,他被奸人所害,剥了后背的皮肤做成掌中画,因为一口夙愿之气,借坟地中的阴气吸纳成妖,所以十分惧怕阳气。若是想随意活动,就要吸纳足够的阳气,阴阳调和,才能成功化妖出妖丹。
庞少爷为情所困,对他简直痴迷。弄来了各种东西哄他,还从家里要了大量的金银钱财,换来无数的阴舍利……
他一直痴迷着,也一直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就是……
他醒来以后,那个怪人竟然不见了。
还有,那个人,分明是让他去坟里取东西,怎么他醒来后,两样东西都在他手里了?
直到刚才画中小妖灰飞烟灭,他才想起很了多事。
那天,他刚从坟窟里出来,那个怪人就用东西勒住了他的脖颈。若不是画中妖及时出现救了他,他早就死了。
虽然没死,但他也伤了元气。
那小妖偷偷就与他结了死契,并将一颗极小的妖丹给了他,护他平安康健。画中妖为了尽快在凝出一颗新的妖丹,这才让他弄来那些阴舍利……
如今看来……
那小妖除了骗他是女子之外,倒真没做什么恶事。
「都怪我,若是我早点想起这些,我一定不会出手烧掉皮画的,我……」
庞少爷讲完之后,眼圈一红,声音又哽咽了。
我和陈道长对视了一眼,也都是叹了一声。
很多事,根本说不明白。
表面看到的也许不是真相,真相又总是莫名的荒诞。
不过。
那画中阵,虽然没起过害怕庞少爷的心思,但是,他发现我是纯阴体质后,想伤我也是真的。
这小妖,除掉了也是好事。
「嗯……」
这功夫,被吓昏过去的庞大善人也醒了。睁眼看看四周,激灵一下从地上蹿其,跳到我和陈道长身后,紧张兮兮的问:「道,道长,那恶物可是被收了?」
虽然,最后是庞少爷自己烧了画轴,可是重伤画中妖的确实道长,他当即笑道:「收了收了,您就放心好了。」
「哎呀,多谢仙道,多谢仙道阿,您可以是帮了我们庞家大忙阿!」
庞老爷喜的合不拢嘴,让丫鬟进来撤走了被子,与自家儿子一番嘱咐后,就将我们送了出来。
小妖除了,中院的那些符纸法器自然也都没用了,陈道长指了几张符纸让他留下后,其他的,都让庞大善人撤掉烧了。
庞大善人,一直将我们送到大门口,拿了不少银钱给我们,道长爱财,嘴上客套的推说不要,可我看到,他眼角的眉梢都快挑起来了。
庞家堡,离临山县不远,庞大善人将我们接来,自然也要将我们送回去。
才一坐上马车,道长就拍着钱袋子,乐滋滋的问道:「怎么样红叶闺女,你陈师父我今天早上卜的卦准吧?
困龙得水好运交,不由喜气上眉梢,一切谋事皆如意,往后时运渐渐高。
这上上签的运道,那就是不一样。看看,都不用咱们亲自动手,所有问题便迎刃而解了,畅快!」
他眉角高高挑起,脸色也红润有光,真是应了那句话,人逢喜事精神爽。
「陈师父,喝茶。」我笑着,帮他倒了一杯茶水。
他拿起来抿了一口,问道:「对了红叶闺女,我上次给你的那本手札,你看到哪儿了?最近有没有连画符阿?」
我老实回道:「最近有点忙,小手扎只看了几页,不过那几页的内容,我记得还算扎实,今晚上回去,我再多练练,巩固一下。」
「行。你心里有个谱就行,那手札里面可是些好东西,越往后面越深奥,也越是有趣儿。你若能把那里面的东西悟透了,也不枉我和你师傅的一片心思。」
「嗯,我会的。」我点点。
从庞家出来,已经过一片热闹的街市,现在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各式各样的小吃摊子前面都排满了人,街角卖酒的摊子前面,更是围了不少拿着粗磁坛子和酒葫芦的人。
陈道长吸了吸吸鼻子,眼睛一下就亮了。
「停车。」他张口喊了一嗓子。
他看了我一眼,嘿嘿一笑道:「红叶闺女,陈师父问你一句话,你可得老实回答。」
一看他这笑,我就知道他心里踹的什么心思。
不过我还是配合的点点头道:「行,陈师父,您问吧。」
「咳……」
他轻咳了一声,收起了一点笑容,神色认真的问我:「红叶闺女,你觉得,陈师父我平时对你怎么样?」
这个吗……
我忍着笑,认真的点点头道:「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
他有点急,抢白道:「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怎么能是说总体来说还不错?
远的不说,就说刚才。
要不是我及时拉你一把,你肯定被那小画妖给偷袭了。你现在身子弱,阳火更是低的呗成样子,若是被伤到了,免不了要休息好几天。你阿妈知道这事儿得多心疼啊,肯定跟着来回操心。
还有,前些日子,你掉进梦境之城,我拉了一张老脸,替你左右的求人,这才把你给救回来的。这一桩桩的事儿,算起来,我可比你师父对你都好。」
我装模作样的仔细想了想,点点头道:「这么一想,陈师父,你确实对我很好。」
「这就对了吗!」
他一拍大腿,嘿嘿笑着道:「你心里知道我对你好就行了,今天这事儿,你可一定得替陈师父保密,知道不?」
他嘿嘿笑着,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酒葫芦,笑着递给我道:「红叶闺女,你看到那边那个酒铺子没有?你去,给陈师父打二两酒来。」
我就知道,他铺垫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喝偷喝一口酒。
要是别的事儿,保密就保密了。
可是喝酒的事儿,绝对不成!
白牧说了,他的伤挺严重,内伤加外伤,需要好好调养。在停药之前一定不能再喝酒,不然,这段时间的药就白吃了。
我沉吟了一下,把酒葫芦接了过来,绑在了腰间。
「哦,对,你看师父这脑子,忘了给你酒钱了,嘿嘿。」
他见我半天没动,又是一拍大腿,从庞大善人给的银钱包里,拿出一块大洋递给我,哄道:「去吧,拿这个去买吧。二两酒四个大钱也就够了,剩下的,你给小山小娟买点糖吧,出了一趟,总得带点东西回去是不?」
我想了想,点点头,将银钱接过来:「也行,我就给他俩买点糖去,我在那边看到有卖龙须糖的了,也给阿晧带一盒。」
「唉!唉。」道长乐的合不拢嘴。
我打开帘子,轻快的跳下马车。先去了陈道长指的那家酒铺,又用余钱,买了点糖果点心。
我走的快,一来一回,也就几分钟。
陈道长却早就在车上急坏了,我一回来,他赶紧就把酒葫芦拿过去,猴急的扭开葫芦嘴,仰脖灌了一口。
「唔……咳咳!」
可能是喝的太急了,他呛了一口吧唧了几下嘴,这才缓过劲儿来:「红叶闺女,这,这怎么这么苦阿?」
我一个没忍住,终于笑了出来。
当然苦了。
我根本就没去酒铺买酒,只是拿着葫芦去里面转了一圈儿,趁着买糖的机会,我绕到侧面的药铺,给他买了一壶熬好的老参汤。
这几天,师娘也总给他熬参汤,可儿这老头就嫌苦,说什么都不喝。有时候还趁人不备,偷偷给倒掉,浪费了不少好东西。
刚才他喝急,满满一大口咽下去,对身体肯定有好处,这也不枉我费了一些小心思。
「你这闺女,什么时候也变这么滑头了。这哪里是酒阿,这么苦,分明就是药,你这坏心思,是不是跟你二哥学的?」
看着他皱眉瞪眼的模样,我忍不住笑着打趣道:「陈师父,我才不是跟他学的。这可是你早上卜卦卜出来的呀。
这参汤,可是百年老参熬的,喝了对身体有好处。
你身子骨早点好,就能赚更多的酒钱,也就能买更好的酒了。这也正应了你的那句卦签儿,一切谋事皆如意,往后时运渐渐高吗?您说是不是?」
「嘿,你这……」
陈道长气笑了,倔着脾气摇头道:「你这闺女,什么时候学的这么伶牙俐齿了。行吧,既然你不给我买酒,那我老道就自己下去买去,哼!」
说着,他一侧身,竟然灵活的跳下了马车。
「哎,陈师父。你身上有伤,真的不能喝酒!」我急坏了,赶紧跟着他跳下去。
他是个老顽童的性子,一看我在后面追,一下就急了,脚底抹油一样往前跑。他光顾着跑了,也没抬头看人,正好和迎面走来的汉子撞到一起。
「哎哟!我鼻子,还有我这腰呀!」
他一个踉跄,一下子栽到地上,连捂鼻子再捂腰的,撞的应该挺疼。
「陈师父,你没事吧?快起来。」
我赶紧把他扶起来,又飞快的看一眼他肩膀,还好,没有血水透出来,伤口应该没有崩裂。
没裂就好。
白牧给陈道长配的药方特殊,万一他伤口崩坏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没事没事,哎哟,就是腰有点疼。还有我这葫芦……」
他一脸心疼的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摔成两半的葫芦,抬头叹息道:「哎,白瞎了我的小葫芦。这小东西跟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想到就这么碎了,哎,这是真不让我喝酒了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酒。
我一阵莞尔。
抬头看看面前铁缸一样的男子,赶紧开口道:「不好意思,您快看看,哪伤到了没有?」
毕竟是陈道长撞到了人家,虽然不情愿,我也还是礼貌的问了一句。
那汉子反应有点慢,缓了半天才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有点呆,一句话没说,绕开两步,竟然就这么端着步子走了。
这人怎么……
「红叶闺女!」陈道长一把拉住了,神色凝重的皱着眉,小声的道:「你看出哪里不对没有?」
被他一提醒,我还真发觉出了不对。
这个男人身上似乎有股怪味儿。
而且,他的眼神也太呆了。看人的时候,眼球仿佛没有焦距一般,还有他走路的姿势也很怪。
明明又高又壮的,像个大铁缸一样,被陈道长撞了一下都没动摇一丝一毫,可他走路时,脚步却特别虚浮,长长的裤脚盖过鞋面,走一步,身子就跟着颠一下,就好像在垫着脚尖走路一般。
还有……
阴气。
这里是巷子拐角,有穿堂风,刚才和他说话的时候,我感觉肩膀有一点点微凉,还以为是被风吹到了。
可是,现在风已经停了,我的肩膀还是很凉。
这说明,那个人……
「陈师父,这人是撞妖了吗?」我低声问。
他摇摇头,从袖口里拿出一道符纸,递给我道:「一句话两句话也解释不清楚,就是开眼符,你熏了眼睛自己看。」
哦。
我接过符纸,默念咒语开了烟,在去看那个男子,就不一样了。
他的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阴气。
还有两只脚下面,也各踩了团漆黑的阴气,走路的时候,双脚虽然用力,可是那阴气很霸道,他的脚心怎么也沾不到地。
身上这么重的阴气,按说,他身上阳火应该被欺的极低。
可是,他两肩阳火竟然十分茂盛,高高的,橘红色的两团,半点没受阴气影响。
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走,跟上去看看!」
陈道长随手一扔,将那个摔成两半的酒葫芦给扔远,从崭新的道袍袖兜儿里拿出一块白帕子擦擦手,紧跟着男子而去。
我赶紧让车夫把马车停靠一边,嘱咐了两句,也随着陈道长一起跟着。
这里是闹市,人来人往的,陈道长穿着道袍,十分的引人注意,我们也不敢跟得太近,就隔着八九米,走走停停的。
一路跟踪。
就这样出了庞家堡,随他来到远郊的树子边缘。
一靠近林子,他的脚步明显快了起来。
这里太静了。
摸不清对方是什么门路,我们也不敢跟得太近,猫腰低头的,始终和他保持着二十几的距离。
就这样走了一会儿,我们已经快走到林子中心了。
这林子都是高大的树木,常年不见阳光,聚了不少阴气慢慢的,竟然还出现了很浅的瘴雾。
我隐隐的觉得不对,拉着道长道:「陈师父,要不,咱们回去吧?我这右眼皮,从一进林子就跳,已经跳一路了。这林子有点邪门,咱们不知道底细,还是先别进去了。」
陈道长沉吟了一下,从袖兜里拿出两道符纸,递给我道:「都已经跟到这儿了,林子是一定要进去的,你把这个贴上吧。」
「这是什么?」
黄符上的行文符咒我没见过,不像是辟邪符。
陈道长小声道:「这是隐灵符,贴放在身上,三个时辰内,会将咱们身上的气息盖住,这林子里阴气极重,确实应该小心一点。」
这……
我犹豫了一下,见陈道长已经将符纸贴上了,我就也学他的模样贴好。
眼看着,那个男子已经钻进瘴气林了,我眼皮又跟着跳了起来,忍不住又开口劝道:「陈师父,咱们身上没带法器,朱砂符纸带的也不多,要不咱们,先别跟着了……」
「嗨,没事。」
他一扬眉角,笑道:「你忘了陈师父早上摇的卦签儿了吗?那是上上签!
那可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好卦,你就放心吧,今儿不管遇见什么事儿,一准儿都能迎难而解。
红叶闺女,你就别多想了,走,跟过去看看吧,这林子里雾重,再晚怕是跟不上了。」
说着,他猫着腰,小碎步的往前走。
陈老道和我师父差不多,上来那个拗劲儿,几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吧。
既然他非要跟过去看看,那我就随着吧。
林中瘴气越来越重,好在陈道长给我开了天眼,我可以穿过瘴气和阴气,隐隐的看到男子的背影。
一进瘴气林,他的步伐更加快了。
脚上跟踩了个风火轮一样,没一会儿,就与我们拉开很大一块距离。我们紧随其后,又绕草丛又跨石头的,走了半天,终于成功的把人给跟丢了……
「咦?」
陈道长疑惑的道:「明明看着往这个方向走了,怎么不见了呢?是我眼花跟丢了?」
「陈师父,你看,那边好像有个房子。」我往右侧一指。
就在不远处的密林处,隐着一座不大的宅院。院墙很高,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房角的屋檐。
这荒郊野岭的,竟然会有人家。
有古怪!
「走,过去看看。」
陈道长先一步走过去,我赶紧跟他后面,来到宅院前。
这宅院,离远了看还能入眼,一靠近才发现,这处院落早已破败不堪。
除了围墙瓦顶,门窗都已经腐朽烂掉了,挂了灰的蜘蛛网挂在窗沿和门框上垂着,有风一吹,蜘蛛网飘飘荡荡,透一股腐朽的潮霉味。
「好重的妖气!」
陈道长眉头一深,将目光落在右侧的一处门里。
那里面黑洞洞的,往外透着寒气,凝视的久了,就像里面有双眼睛,在透过黑暗,与人对视一样。
「呜啊,呜啊……」
不知从哪儿飞来几只黑鸦,落在我们不远处的枯树枝头上,扯着脖子嚎喊。那苍郁的声音顺着树林荡散,如妖魔的啼哭。
林风又起。
原本已经淡了的瘴气一下子又浓郁起来,随着瘴气的滚动,似有一股诡异的土腥气卷了过来。
「红叶闺女,快闭气,这瘴气不对劲!」陈师父惊呼一声,手一抖,将金钱剑滑出,握在了手里。
我身上也没有可以防身的武器,不过右手腕上有个镯子,抻直了有个刃尖,就赶紧拿了下来,屏住呼吸,紧紧的攥在手里。
「呼……」
瘴气越来越浓,我和陈道长并排站着,都已经快看不见彼此了。我憋了半天的气,感觉肺泡都快炸了,要是瘴气再不散开,我肯定得憋死。
我努力又憋了一会,实在不能憋了。
用袖子堵住嘴,我扯了一下陈道长的宽松袖袍,低声道:「陈师父,要不,咱们回去吧,陈师父?」
我扯了他两下,他都没有动。我正纳闷呢,他竟然一甩袖口,直腾腾的往前跑了。
「陈师父!」
这老道怎么回事,一声不响的跑了?
往前几步,就是那间破宅院了,难道是突然发现了什么?
那你也得带着我呀!
好在,他才跑出没几步,我隐约还能看清他的背影,眼看着他往右边的那间破房子处跑了,我赶紧也追上去。
「陈师父?」
虽然只隔了一道腐朽的门框,可是屋里和屋外,截然不同。
屋外,瘴气漫天,可是这破房子里,竟然一点瘴气都没有。屋里很黑,也很冷。我两个肩膀不停的冒着凉风。
外面虽说全是瘴气,但是也还有亮黄,可是屋里却好像另一个世界一般,什么都看不清。
「陈师父,你在哪儿?」
我喊了两声,他根本不回答,我觉得不对,又赶紧在心里呼唤阿晧,邪门的是,阿晧也没有回应。
难道我和陈道长走岔了?可我是紧跟着他进来的。
或者……
问感觉头皮一阵阵的麻,赶紧从袖口掏出一只火折子点燃。
豆点的星光,映出一米左右的光圈。我将手臂举高,光线也跟着照的远了一些。
这房间,原本应该是一间灶房。右边有一组木质的格子架,架子上还有零星积着厚厚灰尘的盘碗,架子的下方,有几张桌子,还有些残旧的椅子,另一边则是一个泥砖制成的大灶台。
灶台上没有锅,灶口处留着一个漆黑的大洞,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屋里的阴气,就是从大洞里冒出来的。
我又往另一边看。
这一看,我愣住了。
房间的另一边,竟然摆放着一口巨大的棺材。
这棺材是黑色的,左右两边都垂着黑色的幔布。那些幔布大多都腐蚀了,上面布满了空洞,偶有一丝林风吹过,幔布舞动,说不出的诡异。
这……
林子里,突然出现怪异的瘴气就算了,这灶屋里,竟然还设着灵堂。
这可太诡异。
而且……
我看了一圈,这屋子不大,更没有暗门或者小路之类的。可我是跟着陈师父进来的,他人呢?
我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在很久之前,我们在李会长家的后院,以聚灵石为阵心,进到了困阵之中。那时候,问曾和陈道长进过一间锁妖塔,那一次,我也曾莫名其妙的,跟着他的背影走去了塔顶。
难道……
刚才我跟着的,其实不是陈道长……
而是……
「砰,砰!」
我正想着,旁边的棺材里,突然传来两道重重的敲拍声。
「砰,砰,救救我……」
伴随着敲拍声,还有十分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将出来。那声音十分压抑沉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口鼻,却挣扎着呼唤出来的声音。
「救我,红叶闺女……」
声音断断续续,却也越来越大。
「快点,快救救我,这里面太憋闷了,快救我出去。」
棺木里的敲击声越来越急促,随着敲拍,连带着那口黑色的漆面棺材也跟着微微摇动起来,眼看着棺材盖被大力的撞击松动,似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出来了一样。
我终于也听清楚了,棺材里的呼救命,竟然是陈道长的声音。
「陈师父?」
我下意识的想往前走完,可是脖颈处的小骨符骤然一凉,冰的我一激灵。往前跨出的步子,也硬生生停住了。
「嘶……」
我飞快的将小骨符掏出来,这小小的东西寒冰一般,触一下,就是一股沁寒。
骨符变凉了。
有危险!
我飞快的从怀里掏出辟邪符,双指夹起,催念符咒抛出:「吾借天师之力,引罡风正气而来。魑魅魍魉,速速退却,急急如律令!」
「呼……」
这张辟邪符,是很久之前,虚空道长给我留下的。他给我留了不少符纸,其他的那些,都用了,只有这一张我一直折好了,放在枕头下面压着。
道长说我最近阳火低,会跟容易招惹到非人的东西,我出门的时候,就顺手带在了身上。
果然。
大师绘制的符纸,效果就是不一样。
符咒从我手里飞出,带着追光夺电的力道,「砰!」的一下撞在漆黑的棺木上。
「轰……」
一道闷烈的炸响声。
似有一股热力炸开,我感觉两个肩膀一下子就没那么冰了,而那个摇摆颤动的棺材,也一下子静止了。
呼叫声没有了,拍打声没有了,就连风声似乎也停止了。
静。
屋子里十分寂静。
静的我感觉空气都沉重了起来。
而正是这时候,我手里的火折子也燃尽了。似乎有丝丝的风从门口透进来,呼的一下,豆点星光的火苗也灭掉了。
「红叶闺女!」
几乎是我手里的烛火刚灭掉,我的左边肩头突然被人从后面重重的拍了一下。
黑暗,总会让人分外恐惧。
而让人更恐惧的是……
我分明感觉,肩膀上的手又冰又寒。
那沁骨的寒气顺着我肩膀,一下子钻进骨缝,我感觉整个人就跟掉进了冰窟窿里一样,猛的打了一个寒颤。
民间曾有传闻,深山老林里的一些邪性妖物,为了快速修成人形,就会吸人气血。他们会幻变成熟悉的人的声音,想办法先消灭人肩膀上的阳火,在趁着人回头时,吸食掉人的活气。
难道,拍我肩膀的……
「红叶闺女,你怎么了?」
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衣服翻动的声音。
黑暗总会让人分外恐惧。
我飞快的从怀里掏出一把辟邪符,猛的一下扔飞出去,抓紧镯子的尾端,猛的就往后刺去。
「妖孽!今天你姑奶奶就替天行道了!」
我的速度快,可是我身后那人的速度更快,这一刺,似乎贴着他的衣襟划过。
刺空了。
「别别别,别害怕,是我!」也就在我扔出符纸的同时,那人已经退出了一丈远,有轻微的吹气声,随后,豆点的火光燃起了。
满天黄符落下,遇到阴气后,噼里啪啦炸开了。
屋里的阴气,似乎少了不少,可是我肩膀上的寒凉感,却更加严重了。
好冷。
陈道长一跺脚,看着地上的那些符纸,有点心疼的道:「哎呀,红叶闺女,你咋扔了这么多符纸。
屋里这点阴气,你仍两张就行了。就算是替天行道,你也不用扔这么多啊,这可真是暴殄天物!」
深色的宽袖道袍,一张熟悉的,有点愁眉苦脸的脸。
看样子,好像还真是陈道长。
他上前两步,一边叹气,一边又有点埋怨的道:「我说红叶闺女,你刚才可吓死我了?站的好好的,干嘛突然往屋里跑。
你刚才就跟魔怔了似的,怎么叫你都不听。咦,你这种眼神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没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他。
刚才他拍我肩膀的时候,我分明感觉到他的手又冰又冷。陈道长是道家之人,一身罡风正气,就算是受了重伤,他的手心也是温热的。
这荒野林子里处处古怪,这屋里更是诡异。刚才要不是小骨符突然寒凉,我肯定会走去棺材那边。
没准就中计了。
上过一次当是我大意,但我绝不能上第二次当。
我慢慢的收紧手心,将手里带着利刃的尖镯子,攥的更紧。
陈道长一愣。
随后他哈哈大笑道:「红叶闺女,你不会是把我当成妖物了吧?哎呀,你可真是,我怎么会是妖物呢?你别多心了,快过来吧,外面瘴气散了,咱们快回去吧。」
不对!
陈道长爱笑不假。
可是……
一路上,我们是跟着那个浑身阴气的男子,才找到这儿来的。他性子执拗,事情还没弄明白呢,怎么可能要走?
还有,人的肩头有两盏阳火,我的阳火本来就低,是不能随便拍的。
可是他却直接拍到了我肩膀上,被他拍过的地方,刺骨的疼寒,阳火应该是彻底灭了。
他不是陈三炮!
阿晧,阿晧?
我赶紧又在心里呼唤,可是,他根本就没有回应。
身上的符纸已经全部扔出去了。
对面这个陈道长,一定是妖物幻化的。扔了那么多符纸,他却一点惧怕的意思都没有。一定是个厉害角色。
我才跟师父学了几首调子,符纸咒法会的也不多,若是他扑过来,我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可怎么办!
「砰,砰砰!」
正在我心中纠结的时候,我身后的棺材里,突然又传来了几声敲拍。
声音比之前小,可是,却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陈道长的脸色一变,惊色道:「红叶闺女,你快过来。那旋风棺的界阵破了,里面的黑狐妖,怕是要出来了!」
摔了一下?
就算真摔了,也得摔膝盖和手肘吧,我可没我可没见到过谁家摔一跤,还能把后腰衣服给摔坏的。
不过……
陈道长这人一向好面子,他这副模样已经够狼狈了,我也没拆穿,就点点头,哦了一声。
「咳……」
他手握成空拳,放在唇边咳嗽了一声,努力压下眼中的不自然,开口又道:「这狐妖没了,外面的瘴气也散了。那边还有几个空房间,咱们过去看看吧,没准那个人,就在哪个房间里呢。」
「好。」
这怪异的房间我早不想呆了,赶紧点点头,与道长一起走了出来。
这宅院其实不大,一共五间房,我们一间间找,却都没有那个男人的影子。
林子里常年不见光,本就阴气重。我一边肩膀的阳火灭了,身子极其的畏寒,手脚冰冰凉,身体不停颤抖。
陈道长虽然惦记着那个男人,可是看我这个样子,也不想再找了。又给了我一张符纸,就领着我走出了宅院。
「轰……」
我们前脚刚迈出宅子,身后的宅院突然就倒塌了。
高大的围墙,青色的瓦烁,那些砖石瓦块砸成一堆,无数细小的瓦砾石块随着呛人的灰气四下飞砸。
「小心!」
道长眼疾手快,拉着我的手往后退开数步,躲开了几块大块的飞石。
「奇怪……」
退到安全的地方,陈道长看着那堆砖石废墟,拧了一下眉头。
确实奇怪。
我们刚才在宅院里转了一圈,这院落虽然破旧,门窗也大部分腐朽了,但是框架结实的很,没道理说倒塌就倒塌。
除非……
「红叶闺女,你刚才说,救你的那团黑气,飞出门去了?」
「是的。」
他这么一问,我心里有点开始犯嘀咕,难道,那团东西没走,一直隐藏在院落里?……
可我们已经离开了,他把房子弄倒干什么。
难道房子里,有什么秘密?
陈道长看了我一眼,不过他沉吟了一会儿后,终究什么都没说。反而转移话题道:「走吧。咱们得赶紧出去。天有点阴了,一会儿怕是会下雨,这林子里处处古怪,咱们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好。」
我点点头。
「姐姐!是我……」才走了几步,就听到远处传来阿晧的声音,一团黑点由远而近,落在我面前,变成了一个小孩子的模样。
「姐姐。」她怯怯的叫了一声,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的道:「姐姐对不起, 阿晧来晚了。
姐姐。阿晧最近有点贪睡,刚才一不小心就睡过去,你有危险了也没有及时赶到,都是我不好……。」
小的皮相白白净净的,两条长长的发辫儿在衣襟处垂着,原本水汪汪的大眼睛,已经藏满了泪珠,小鼻子一抽一抽的,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模样,谁会忍心怪她。
我走过去,拉着她的手道:「没事的,你别自责,姐姐不是好好的吗?而且你来的也不算晚啊。这林子又大又深,马上下雨了,没准走到一半我们就会淋湿,你来了,能不能把我和陈道长送出去呢?」
她抬头看着我,一双漂亮的眼睛水汪汪的:「姐姐,你……不怪阿晧吗?」
不怪。
虽然我跟她有契约,可是这么长时间,我除了给她买些糖果,也没为她做什么,可是美缝有危险,她都会及时出现在身边。
这是她对我的恩情。
不能因为习惯了有她,而去责备。
她其实并不欠我什么。
似乎是知道我心中想什么一样,她上前两步,拉着我的手道:「姐姐,你放心吧。阿晧会一直保护姐姐的。」
她的眼眸清清亮亮的,像是天空最干净的云朵。
看一眼,就感觉心思也纯粹了很多。
我的心里暖暖的,忍不住笑着,用力的点点头。
「走吧姐姐,咋们回去。」
阿晧笑了一下,身子一旋,很快化成了一只廖鹰的模样。她震了两下翅膀,开口道:「姐姐,你们快上来吧。」
「好。」我点点头,道长走上鹰背坐稳。阿晧一个俯冲飞起,很快,就带着我们回到了通往庞家堡的小路边的林子里。
林子外面,正好有一架要进城了牛车,我们给了赶车的老汉几分钱,他笑的合不拢嘴,赶紧把车后面的稻草收拾平整,安排我们坐下后,就甩着鞭子赶牛,将我们送回了城里。
马车夫将车子停在路边,等的有些无聊,已经依靠在车门上睡着了。
他睡的很沉,嘴巴微微张着,一呼一吸间,一就是一声响亮的呼噜声。
两边都是小摊子,人来人往的,这么吵也能睡着,他睡眠质量,可真是好……
「咯咯咯……」
阿晧调皮,转身对我嘘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小稻草,笑着凑过去,在车夫脸上来回的挠痒。
「啊嚏。」
车夫猛的打了一个喷嚏,摸了一下鼻子,骂骂咧咧的睁眼,这才发现我们回来了。
「呦,回来了,快请上车,咱们这就走。」他赶紧蹦下车,搬出马车凳,把我们让进车里,恭敬的放好车帘子。
也就是刚上车,外面「轰隆」一声炸雷。
下雨了。
不过,这场雨下的并不大,淅淅沥沥的,倒有种江南烟雨的感觉。
我挑开车帘向外看,小摊主们正在飞快的收拾东西。
有一些东西没买完的摊主不舍得走,就拿了雨布支在头顶,不停的吆喝叫卖,想在大雨来临之前,把东西都卖出去。
行人们脚步匆匆,有几个姑娘似乎早有准备,慢悠悠的撑伞前行,像看风景一样闲逛。
雨丝斜飞,细雨朦胧。
街角的酒铺里荡着酒香,我一阵恍惚,莫名的就想起曾经的长街烟雨,和烈日油纸伞夏,那丝丝缕缕米糕甜味。
心里有点堵。
我放下帘子,不在往外看了。
庞大善人是个周到的人,马车里不但有糕点和茶水,还有一笼用暖箱封住的热水。我特别冷,不停的颤抖,就把热水笼打开,给自己倒了一杯。
水很烫,热气透过手心传到手臂上,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就将衣袖拉了起来……
说着,他突然上前一步。
虽然面色紧张,但是他眼眸里异色乍起,尤其是手臂,不来扯我胳膊,反而探向我肩膀,他是去拍我另一边的肩膀。
我的一边阳火已经灭了,若是让他把我另一边的阳火也扑灭了,那还了得!
在七情阵里,我多少学会几招防身的手段,在戏班子里登台唱戏,我的腰身和腿也还算柔软。
眼看着他一爪子扑过来,我右脚退后,身子猛的想后一弯。躲过他手的同时,一个花步旋身,将手里的刃器刺扫他脖颈。
他惊喊着上前,我弯身反击,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
我快,可是他的动作更快。
只是轻轻一侧身,他就躲过了这招致命的攻击。
我们两个擦身而过,视线有瞬间的相撞。
那张熟悉的面孔上,一双眸子里全都是黑色的瞳孔。他的唇角微微扬着,透着势在必得的邪气。
果然是妖!
「红叶闺女,你不乖了,怎么能对你陈师父出手呐?该罚!」
宽大的袖袍一甩,他一个错身上前,正好挡住门口。
可能是觉得被我发现了,他也没有在隐藏,嗓音变的极其尖细,恢复了原本的声音。
也不停息。
他虚空一抓,掌心就出现了一团阴气,猛的往前一推,那阴气在半空中幻化出一只狐狸头的模样,张嘴冲我咬来。
「嘶……」
阴气席卷,问半边肩膀又疼又寒,迁带着半边身子都僵硬。眼看着那团阴气扑过来,我想要多,却根本来不及了。
难道今天,我就交代在这儿了?!
心里一沉,我不甘心的握着镯子,横向使劲的刺扫。
就算交代刀这儿,我也不能坐以待毙!
「啊!」
那巨大的狐狸头靠近,张嘴就要将我吞下,我分明已经感觉到刺骨的阴气了,可是下一刻,那狐狸头竟然倒飞了出去。
「咚!」
黑色的狐狸头撞到灶台的格子架上,将上面仅存的盘碗砸落,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后,惊起一片沉积的灰尘。
「呃!」
门口的「陈道长」突然捂住心口,踉跄的后退两步,要不是手快扶住了门框,就直接跌到门外去了。
「咳咳……」他捂住心口,闷咳了一声,抬头恶狠狠的骂道:「你个臭丫头,咳咳,竟然暗算我!」
「呼……」
他的话音刚落,我就感觉脖颈处的小骨符乍然一热,紧接着,一团黑气凭空出现。
那黑气在空中一分为二,一半幻化成一个圆球,将我裹在其中,另一半在半空中幻化成一条乌青色蛟龙,四爪爆涨,咆哮着冲他去。
「蛟太岁!」
假道长面色惊恐,转身就跑。
可是,来不及了。
「咚……」
那蛟龙在半空中一扭,长长的尾巴带着千斤之力,一下就打中了他的后心。
「呃……」他惨叫着飞出去,手中的火折子一下就灭了。
门外的瘴气似乎散了不少,屋里略微亮一些。
「求你饶了……啊!」
又是声惨叫后,假道长周身爆出一股黑气,一颗泛着乌金色的小球从他口中飞了出来。
蛟龙一张嘴,一口将那乌金色的小球吞进嘴里。
长长的尾巴又是一甩,一阵怪异的腥气散开,假道长「嗷呜!」的一声惨叫,身子飞快的化成碎片星光。
竟然就这样灰飞烟灭了。
「呼……」
那蛟龙似乎是不解气,旋转身子一声咆哮,那些碎片星光一下子被吹飞出去,门外的瘴气几乎是瞬间消散开了。
「咔嚓……咔嚓……」
身后传来异响。
那口漆黑的油木棺材从中间开始龟裂老化,随后「砰」的一声,棺木变成一堆腐朽的粉末。里面一只黑色的狐狸尸体遇风迅速干枯腐朽,很快也像棺木一样,变成了一堆粉末。
与此同时,那团蛟龙黑气在半空中迅速缩小,很快幻化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点,飞出门去,不见踪影了。
「红叶闺女,红叶闺女!」
几乎是那东西刚飞出去,一身脏污的陈道长就从门口跳了进来。
「糟糕!」
他一看到我,脸色立马变了,一步窜过来,飞快的将一道符纸贴在我肩膀上。
「怎么回事?你肩膀上的阳火怎么灭掉了!」他急色道:「你这闺女,咋这么冲动,我就一低头的功夫,你咋就冲进来了?」
「好重的妖气!」他话说了一半,突然闻到了一股怪异的味道。飞快的将我拉到身后护着,自袖口中抖楚一张符纸,惯力一抛:「天尊降来,助我诛邪,万般邪逆,遇之破形,急急如律令,破!」
「唰!」
符纸带着一道冲力,直直的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落在那堆棺材粉末上。
「咦?」
他疑惑的皱眉,上前两步,蹲身看了一眼。又不确定的伸手,在那堆化成粉末的棺材灰上捡起了一唑黑色的毛发,凑在眼前仔细的看。
「红叶闺女……」他脸色有点怪,抬头问道:「闺女,究竟发生什么了。这只妖,是你杀的?」
我摇摇头。
将刚才的大致情况说了一下。
「黑色的蛟龙?」
他听完后,沉吟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幸亏那个东西及时出现,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你师父交代。你是跟我一起出来的,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他没往下继续去说,很懊恼的样子。
我怕他自责,赶紧开口道:「陈师父,你就别担心了,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对了陈师父,你身上怎么弄成这样啊?」
他明明穿了一身新道袍,可是现在满身都是灰泥,肩膀和后腰好几处都破了,像是被什么撕扯过的样子,脸上也沾满了黑灰,很狼狈。
「哦,没,没什么事。」他站起身,下意识的扑了一下身上的脏灰,轻咳两声开口道:「刚才瘴气太大,我正低头掏符纸呢,一抬头,就看见你跑进来了。
我在后面喊了好几声,你像是听不见一样,我就只好跟着你进院了。
哪知道我走的有点急,一眼没看到,踩到门框上,这不,给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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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1 17: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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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梦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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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妖·第七卷:面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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