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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四面风起时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9818 更新:2026-06-08 13:59:35

知乎盐选 四面风起时

39

39

萧潜和萧不害到底为什么会因为整改军制这件事吵起来,我不了解。

我只知道一点,萧不害一定是那个坚决不肯改也坚决不肯放权的人,一旦他掺和到朝堂整改军制的一事中,必定会掀起腥风血雨。

人命对于萧不害这种从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而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但如果萧不害能因为萧潜的一两句话、一两次争执,就把自己经营了数十年的心血拱手相让给魏氏,那他就不是萧不害了。

如果萧不害真的想要出手,萧潜肯定是拦不住的——这一点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魏之行如今已经成年,但终是能力平平,手段有限,一个有萧氏与他针锋相对的朝局他是掌握不住的。

我终究是个女儿身,即便贵为掌权之人,在这满是男人的朝堂中,仍旧是个异类。

而人们最擅长的,从来都是将看不惯的人、看不惯的事、与他们迥然不同的「异类」们,从高高的神坛上拉下来,践踏进泥里,变得和他们一样平庸、肮脏。

即便我再怎么不愿意,终究是独木难支,难以一人之力衡天下万万人之言。

我注定是要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的。

但至少让我退下来之前,为魏之行、为我魏家的江山铺平道路。

所以哪怕萧不害真的要鱼死网破,我也不怕。只要能折了朝堂上这根最大的刺,将一个平安康泰的大昭交到他的手里,让他能够在往后的数十年里,做一个安安稳稳的守成之君,就够了。

但我舍不得萧不伐,也舍不得…… 萧潜。

我坐在萧不伐的床边,看着他睡得香甜的模样,浮乱的心莫名安定了些许。

我替他掖了掖被角,俯下身轻轻亲了他一口。

这个小小的人儿还不知道,一场风暴正从远方悠悠而来。

我不由叹了口气,直到一双手从背后扶上了我的肩。

一回头,是萧潜来了。

他冲我一笑,看了看熟睡的萧不伐,弯腰又检查了一遍他的被子,这才满意地坐到了我的身边,揽过我的肩,将我拥入怀中。

他这几天有些奇怪。

自从萧不害气得嚷嚷着要领着亲兵去城郊打猎发泄之后,原本和我因改革军制而产生分歧,略显疏远冷淡的萧潜,就莫名其妙地黏了上来,无论干什么,他都非得跟我在一起,衣食住行,形影不离,弄得我都有些不习惯。

毕竟军制的事情还没有解决,我这心里横竖都像横了块石头似的,怎么都自在不起来。

但萧潜好像没这个负担,一掀帘子就自顾自地钻进了我的车驾里,浑然不理会我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去的模样。

那是难得的闲暇时间,憋闷许久的我想要去京郊看看风景,散散心。

放平日里,这种出门玩耍的时候,萧潜都会选择骑马伴随在我的车驾旁边,一会儿递进来一束花,一会儿递进来一个果子,再一会儿就递进来他亲手编织的柳叶环。

直惹得我枕在车窗边上,笑嘻嘻地看着他,伸出手叫着他「萧哥哥」,然后非要他牵着。

所以他便牵了。

我与他,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摇着手,晃着臂,他瞧着我,我瞧着他,有说有笑的。

这样的把戏,我俩永远都玩不腻。

他说,他不喜欢坐车,嫌憋闷得慌,宁可守在我的车窗边上,也好过窝在车厢里整整一路。

但是今天,他钻进来了,就坐在我的旁边,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将我揽在怀里。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骑马累了,想换个方式出游。

我信他有鬼!

虽然心里很不痛快,但我还是没能抵住诱惑,到了目的地,也没舍得抬脚把他踹下去,反而窝在他的怀里美美地睡了一觉。

那段时间,萧潜唯一不黏我的时候,就是吃饭前的一时半刻。

寻不见他的人,我便问身边的随侍们,驸马去哪儿了?

于是他们就会回答我说,驸马说自己饿了,先去吃了。

先去吃?

这多少让我有些不理解。

我与萧潜认识至今,他可从来没干过自己吃饭把我给扔下的事情。

我起初是不信的,结果等我净完手一进门,他已然把每个菜都尝了个遍,而后才招呼着我坐下,给我碗中夹上各种菜品。

但夹归夹,他还非得从我碗中挑走一筷子米饭自己吃了才肯罢休。

多少有点闹心。

所以我便问他,干吗不等我一起吃?

他头也不抬地扒着饭,对我说,他饿急了而已。

好在烦归烦,恼归恼,我俩之间到底还是没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

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那段时间他再不会陪萧不伐到很晚,而是早早地就回到了房中,给我端来一碗甜汤,尝上一口之后,这才递到了我的手中。

无论吃什么,他总得先来一口。

他以前从来没这么做过。

我望着他,心里有疑问,却到底没有问出口。

直到上床躺下,他又恢复了前些时日面朝外侧,背对着我睡的情况,一时倒叫我迷惑不解,分不清他到底是和我和好了,还是没和我和好。

我也懒得问,索性使了小性子,扯了他大半张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当然后果就是…… 睡到一半的时候,口干舌燥,喉咙里像是有团火在烧,逼得我不得不爬起身来,打算轻手轻脚地越过他去取些冷茶来喝。

结果一个不慎,刚一碰到他,他便猛地睁开了双眼,眼底暗藏精光,哪里像一个初初睡醒的人,骇得人悚然心惊。

我没见过萧潜这副模样,多少有点吓住了。

他瞧见是我,愣了半晌,遂将眼底的寒意收敛了下去,仍旧恢复往常温温柔柔的模样。

我问他到底怎么了,他还是不回答,只将我一揽入怀,紧紧拥住,而后在我额间落在一吻,慵慵懒懒低沉地对我说:

「瑶华,没事,我在呢。」

40

萧潜如此反常的原因,我不是没有猜测过。

尤其是听宫人们说,萧潜将宫外戍守的卫士们增加了近乎一倍之后,那个猜测就变成了肯定。

只是我始终都假作不知,没有拆穿他。

不因为我知道,一旦我说出来,最终的结果只会是他尴尬,我尴尬。

但不管萧不害到底想要在后面做什么小动作,改革军制一事,势在必行。

我唯一能够做的,就是示意下首支持改制的朝臣们,不要那么激进。

向军制下手的第一个点就是查察户籍。

我要知道,如今的大昭,有多少户、多少人、多少丁,官几何、吏几多、牛马又几许。

上头轻飘飘的一句话,对于下面就是一场极为庞大的折腾。

这一点我不是不懂。

只是不得不做。

所以单普查户籍这一项,就耗费了极为长的时间,

很多州府地方在最初的时候,对于这件事都不以为意,以为仍旧是寻常的例行公事,甚至有的地方,仗着萧氏作保,仍旧糊弄瞒报,草草了事。

我很生气,也很高兴。

因为他们的任何错漏,对现在的我来说,都是拔除萧氏羽翼最好的机会。

只有他们错多、漏多,不将朝廷的政令放在心上,我才能有更多的机会,获得朝臣们对他们的弹劾毕竟两派相争,多得是人比我更想对他们下手。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这两虎相争的境地下,给予他们最微妙的平衡。

今日安抚一下这个,明日叱责一下那个。

鹬蚌相争,渔翁才能得利。

只是任凭朝堂上斗争得那样厉害,萧潜却仍旧显得格外淡定。

没有公务的时候,他就天天陪着萧不伐。

彼时萧不伐正值三四岁的光景,是个打不得、骂不得、哄不了的魔鬼年纪。

就因为我不肯将发上的簪子拔下来给他玩,就能四仰八叉地趴在那儿哭一个下午。

直哭得人头昏脑涨,五心烦躁,只恨怎么生了这样一个小崽种——那体力,简直和他爹一样的好。

等到实在忍不下去,把他抱在怀里哄的时候,他就在怀里又哭又蹬。

抓乱了我的衣服,摇散了我的发髻,掀翻了我的笔砚,污了我桌案上正摊开的奏折。

气得我直骂他小畜生,压根没有办法把他和一两岁时那般乖巧可爱的模样联系起来。

直到萧潜来了。

萧不伐一见他亲爹来了,立马就老实了。哭声收得比我折子上的墨干得都快。

也不敢跟我闹了,也不乱踢乱蹬了,扯了我的衣袖,就委屈巴巴地往我怀里钻,细声细气地喊我说「娘娘要抱抱」。

这还真是……

小魔王撞见大魔王,一物能降一物。

萧潜不凶他,也不吼他,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直看得萧不伐心虚得不得了。

也不敢往我怀里钻了,老老实实地往他爹那跑过去,扯着他爹的衣角,讨好着说,要阿大抱抱。

看得我差点没给气笑了。

萧潜能制住萧不伐。

而萧不伐对他这个爹那可谓是又爱又怕。

时逢萧潜那会儿对朝堂二党之争并不上心,加上正是普查人口,朝堂相斗并不激烈的时候,所以那段时间,他们爷儿俩常常待在一起。

为此萧潜还特地拒绝了我给萧不伐点启蒙老师的打算,亲自手把手地教萧不伐认字学习。

他说,他能陪萧不伐的时间并不多,能有一时便是一时,只希望萧不伐的心里,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有他的一片影子,不至于他日将他这个父亲忘了个干净。

萧潜很珍惜和萧不伐待在一起的时光,所以对他格外的有耐心。

只要是合乎常理的,萧不伐要什么他给什么。

哪怕萧不伐在他怀里淘气地把他的发簪拔掉,让他的头发狼狈地散乱下来,萧潜都不会对萧不伐发一次脾气。

但要是不合乎常理的,萧潜也不会纵容他,非板着脸将他好一顿教训,一定要让萧不伐知道自己错了、错在哪儿了才肯罢休。

就连我看不下去,想要护一护往我这里躲藏、求助的萧不伐都不行。

好在萧不伐年纪小,记吃不记打,到了晚上睡觉前,又要挤进我俩的房中缠着萧潜,窝在他的怀里听故事。一听就是大半个晚上,不知不觉就倒在萧潜的怀里睡着了。

偏偏萧潜又疼他,为了怕吵醒他,整宿都舍不得动弹一下,生怕一个动作大了,怀里的小人儿就睡不好了。

结果到了第二天,萧潜自然而然地就在我手上落了个龇牙咧嘴的下场。

彼时我一边不耐烦地给他疼到不行的肩膀抹着药油,一边唠叨埋怨他不该这么惯着萧不伐。

结果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嘻嘻哈哈地跟我插科打诨,没有半点正形。

直气得我狠狠在他身上拧了一把,方才让他收敛几分。

41

这一轮普查所涉内容之多、牵连层面之广、上报需求之详细,堪称大昭开国以来之未有。

加上大昭以行商移民为长,人员流动之大,百姓户籍之复杂,更兼商贾往来又常因怠政而未能及时补录,所以统计起来格外麻烦,故而这次所消耗的时间,也比往年要多得多。

光是将各州府所上报的各项数目列定、核查、校对,就花费了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更莫要提在比对过程中,一旦发现有与朝中所存方志记载稍有出入的数目,便会毫不犹豫打回重订。

往来数月,只力求将所查录的每一项数目,都核定得清清楚楚。

如此一来,一年多的光景就这么过去了。

这一年多以来,过所之制也因普查而进一步地完善。原先行商难治的情况,倒是因这场普查,意外得到了很大的缓解。

天授十三年下半年,在度田完成之后,对于国内人口、田产、矿地等等诸多民生了解得格外清楚的我,终于做下了裁军的决定。

为了堵住萧不害的口,最先被裁撤的,自然而然是戍守皇城的羽林军以及驻守京畿的防护大军。

凡在裁撤要求中的军士们,都能根据军中资历得到相应的田地、绢帛、银钱以为安抚,而后经由各地州府,遣送归乡。

紧接着我便让人依照京中裁军的模样,晓谕各地州府,依次呈递裁军名单,再由朝廷拨下安抚款项,赠许诸军。

萧不害肯定是反对的,而且他甚至不惜整装上朝,搬出五朝元老的身份,怒斥我如此这般是将大昭往绝路上逼。

如今大争之世,四方诸国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大昭,此时裁军与自断羽翼又有何区别?

可是没用。

萧不害闹得再厉害也没用。

他可以阻止我裁军,却阻止不了知道裁军补偿后的众将士们。

人心思归。

十年征夫,少年变白发,孤雁声声泣血,愁肠望断天涯,既不知父母是否安在,亦不知娇妻是否如故,幼子又变了几许。

本指望能得寸功,衣锦还乡,却不料归途始终遥遥无期。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得田地、受绢帛、持银钱荣耀归乡的机会,又有多少难立一功的军士能够抵挡这样的诱惑呢?

即便他们曾忠于萧不伐的军队,可最忠诚的,永远都只能是从萧不害手中得到最大利益的那一批上官。

他们?

不过是萧家富丽堂皇的园林中,陪衬的区区草芥罢了,赔上性命,或许都难得一次萧不害的青眼。

他们属于萧氏,却又未必属于萧氏。

萧不害可以掌控兵权,但是掌控不了人心。

所以即便萧不害之再不愿意,各地军士们愿意接受裁军的呼声,也逼得他不得不选择退让。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样的道理萧不害如何能够不知道?

这一令,他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毕竟,若他真的执拗不肯裁撤军队,只要我清清浅浅地将萧不害推到最前面去,那些狂怒的军士们,自然而然能将他萧家撕扯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下。

于是攻守异势,原本在朝堂上对我步步紧逼的萧不害,终于尝到了同样的苦果。

各地军队愿受裁军的文书纷纷飞往京中,流水一样的财帛银钱拨下去,犹若浪潮一般涌向各地。翱翔蓝天的雄鹰,若是失去了羽毛,即便它的双翼仍旧宽大得能够遮天蔽日,却很难再飞起来了。

只是萧不害并没有就此罢休。

裁军开始后不久,各地动乱频起,一封封急报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中,送到萧潜的案头,送到我的案头。

我眼看着萧潜在阅览那些文书的时候,神色变得格外凝重,又眼见着他执着文书的手,微微颤抖。

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瞒不过与他朝夕相处的我。

他们都说,这些暴乱是流民之祸,裁军之灾,是归乡的军士们侵占田地,百姓们忍无可忍……

「忍无可忍?」

我冷笑一声,将折子信手摔在案上,环视着朝堂中垂首静立的众人。

「究竟是流民们忍无可忍,还是这朝中有人对朝廷的政令忍无可忍?

「这暴乱的烽火中,究竟有几多是真正的流民,又有几多是受奸人调唆怂恿,打着流民的幌子,行着自己的私心,徒添战火,毁伤生民,乱我大昭社稷的暴徒……

「诸位好大人心中可有定数?」

朝堂上一片寂静。

想要用暴乱的借口来阻止裁军,未免是有些太小看我魏瑶华了。

既然萧不害总说,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昭,他是忠心耿耿,他是赤胆纯臣,萧氏更是丹心一片,那么区区流民暴乱这样的小事,是不是就能由萧不害所掌的各地军队来自行解决了?

萧不害想拒绝,但朝堂上那些拥护魏家的汉臣们,早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一顶顶「虚言」「假话」的帽子扣在了他的头上。

去,才是忠。

不去,便是二心。

暴乱频发的地方,多是萧氏驻军的辖地。

这究竟是萧氏根本没有能力掌控大昭的军权,以至生民叛乱,还是压根就是故意怂恿图谋,意图乱我魏家朝政……

「公公,有些事情,媳妇不介意深查下去。」

我抱着萧不伐,坐在萧不害的面前,用闲话家常的语气一边哄着萧不伐,一边对他如是说道。

42

既然是萧氏自己挑起来的暴乱,由萧氏自己去解决,显然再合适不过。

可无奈的是,凡萧氏所掌地方,军队才刚刚遭遇重裁,尚未来得及填补兵员,便又被一封封的诏令拖去清剿暴乱。

他们当然也可以反,可是萧氏驻军周遭,还有忠于魏氏的朝廷大军。

他们若果真有心要反,四面楚歌,八方围困,我不信他们有这个胆量。

所以我赌了一把。

我赌萧氏不敢反,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们不敢反。

但我仍旧不敢放松大意,前脚下令萧氏诸军率众平叛,后脚勒令其余军队征兵补员的旨意就发了下去,理由也很简单,我要他们尽快增补兵员,以能够支援正在前线剿匪平乱的萧氏大军。

一环一环的索套正向着萧氏一族抛去。

谁都知道,但谁都不说。

可其实我并不怕他们说,我只怕一个人——

萧潜。

他是我此时唯一害怕的人。

我可以对萧不害下手无情,也可以对在逼迫萧氏时眼都不眨一下,但我唯独没有办法对萧潜狠下心来。

因为他是我的夫,也是我孩子的父。

可以说,只要他想,他随时都能够阻止这一场对于萧氏的滔天浩劫。

毕竟枕边人捅下的刀子,永远都是最痛、也是最猝不及防的。

当我怀揣着忐忑的心,探问他口风的时候,他坐在熟睡的萧不伐旁边,沉默良久,方才抬头看我。

那双我曾经无比眷恋的眼里一片赤红,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忍着那满眶的泪水,不让它们坠落下来。

他望着我,唇颤动得厉害,「公主,为一国,还是为一家,臣心里还是有数的。」

这是这么些年来,他第一次如此称呼自己,称呼我。

我的心顿时乱了。

从认识的第一天开始,他就一直叫我瑶华,他从来都只叫我瑶华的。

「萧潜……」

我慌了神,握住他的手,想要安慰他,想要告诉他,我并不是真的想要将萧氏逼上绝路,也不是想要诛灭萧氏全族。

我只是想要让萧氏这样一个刺在朝廷心尖上的荆棘,能够从这个位置上挪开,只是想要让我魏氏的皇权巩固,让之行在接过掌国大权的时候,不至于时时刻刻活在刀尖上,岁岁年年被人钳制得放不开手脚。

我只是想让大昭更好,固权掌国方才有东出之望。

可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 而我、我、我……

可就在我握住他手的那一刻,他垂下了头,泪滴狠狠地砸在我的手背上,仿佛撞到了我心底最柔软的那个地方,生疼生疼的,令我半天都喘不过气来。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萧潜。

于是千言万语都在那一刹那梗在了喉头,我什么话都不会说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坐在萧不伐的床前,为了害怕吵醒熟睡的萧不伐而垂首咬牙,双手攥拳,将万千情绪死死压制着,直压制得浑身颤抖,却仍旧难挡眼泪一滴滴地砸落下来。

43

就算我再怎么不想激进,随着改制的进程推进,各方势力的利益逐渐开始失衡,斗得你死我活,显然已经是成了必然的结果,即便是我也无法掌控。

尤其是征兵的事情一出,众朝臣更是犹如饿狼见到了羔羊,丝毫不想掩饰自己眼中荧荧的绿光,削尖了脑袋要往各个军队中,植入自己的亲信,培植自己的派系。

毕竟,这次征兵不同以往,还伴随着更改番号、增加兵种等等一系列的政令。

只是如今的大昭魏氏,历经这十多年的传礼改制,早已不比往常。

这些东西他们一个也别想得到,我不能允许任何人再握着这些命脉,挟制朝堂。

坐山观虎斗。

而我要等的,就是两虎俱伤的好时机。

那些时日里人人自危,保不齐什么时候,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们做下的混账事,就会变成一桩桩一件件弹劾到自己头上的催命符。

贪污受贿的、私藏兵甲的、兼并田地的、瞒而不报的、欺男霸女的等等等等,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他们编不出来的罪名,即便没有罪名,只要莫须有,只要行相近,只要曾相似…… 都能被捏造并且落实。

他们逼我处置依附魏氏的朝臣,我逼他们斩断自己的羽翼。

若心软半分,那必然依照律令,株连查察,不留半分情面。

至于萧潜……

他就好像一只游离在朝堂之外的孤雁,在夺权如此激烈的时日里,表现得极为消极。

不到万不得已,他从不出手。

我听人骂他懦弱,说他不配成为萧氏的领路人,还说他当不起萧家这样的大任,配不上萧不害昔日的雄风。

但只有我知道,萧潜不是懦弱,只是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了。

因为我和他一样,都太贪了。

我渴望着能够集揽魏氏的皇权,斩断萧氏的威胁,却又想在这样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中,去保住我孩子的父亲,我挚爱的夫君。

而萧潜则是一心忠于大昭,却又不想让我收回萧家用以护身的兵权。

没有了兵权的萧氏,就是魏氏砧板上的鱼肉。

这一点,他知,我知,众人皆知。

他渴望保全萧家,这是他的责任,他渴望效忠大昭,这也是他的责任。

这都是他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我们置身漩涡之中,才让我们都有了自己本身就是漩涡的错觉,以为自己可以毁天灭地,撕扯一切,掌控一切。

可实际上我们都忘了,天下之事,唯势不可逆。

我们终将身不由己。

毕竟,权力的滋味太美,没有人会舍得挣脱,我亦然,浸淫朝堂多年,曾无限接近皇权的萧不害亦然。

至于萧潜……

他夹在我和他父亲中间,头发都愁白了。就连我替他梳头挽发的时候,都能信手挑出好几根拔下来,直让我愣愣地站在他身后,拈着他的白发惆怅到了不行。

他察觉到我微妙的情绪,遂转过身问我原因。

我摊着手难过地向他抱怨,却被他笑着握住,安慰我说:「我们都成婚这么久了,我早已不再是当年策马宫门,回首笑望的少年郎,连不伐都能在庭院里上蹿下跳了,我又怎么能不老呢?既然老了,那有白头发也就再正常不过。」

我最讨厌他说这样的话,遂把他一搡,任凭他怎样哄我,依旧拧过身子,理都不想再理。

他虽然和我说话仍旧是这般轻松的模样,朝堂处事的时候也如往昔一样平平淡淡,没有什么波澜。可我知道,他心里一定比我更难受、更煎熬。

毕竟他在领着萧不伐在庭院中练武的时候,都出乎意料的有些心不在焉,时常凝神锁眉,拳抵下巴,死死盯着一个地方出神,急得好不容易有点小成的萧不伐可劲喊他,冲他炫耀,但依旧没什么大用。

无奈之下,萧不伐只能爬到他的身上,铆足了力气搡他,在他耳边大声地喊着阿大,这才令他如梦初醒,连忙开始尴尬地夸赞萧不伐练武大有进步。

我时常看着他的模样,心里犹如火燎一般,绞尽了脑汁,挖空了心思地去算计着朝堂上的一切。

我想再求一次,我想再赌一把,我想再试一回。

求上苍能够再成全一次我的贪得无厌,赌一把朝堂风云依旧能够在我的掌控之中,试一回在拿到兵权、遏制住萧不害的同时,保住我爱的人,保住我的家。

我所渴望的,不过是一个两全之法。

44

然而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朝堂上为了征兵、置幡、练兵诸事忙得不可开交,为了夺兵权、抢属地、控诸军吵得焦头烂额的时候,那个几乎快要被大昭和萧潜即将遗忘的心病却在这个时候犯了。

天授十四年,派往西域出使的商队回来了。

整整八百人的使团,回来的只有互相搀扶、衣衫褴褛得几乎看不出人样的三个人。

若不是他们手中始终不曾倒下的使节,只怕谁也不会放他们进入皇城,更不会允准他们来面见我。

他们说,使团途经乌尔汗国的时候,被乌尔汗国的国王以想要托使团向上国皇帝致敬为由,诓骗进入乌尔汗国的皇宫中屠杀,八百人的使团,只活下来了他们三个。

一言既出,举朝震惊。

谁也没有料到区区乌尔汗国竟然会做出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

到底是为什么?

在我的印象中,我并不认为那位继位的乌尔汗国二皇子能有这个能耐和魄力——但是他偏偏做了。

就在文武臣工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三位幸存的使团使者告诉了我们答案。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自从那年我叱责乌尔汗国礼品轻慢之后,对于乌尔汗国的索要便历年见涨,一年要得比一年多,一年要求都要比一年高。

没有什么能被索要纳贡更能够快速地榨出留存乌尔汗国的价值了。

这一点我知道,乌尔汗国的国王也不是不知道。

所以每一年的备礼,都带着乌尔汗国无尽的不忿,一年一年地这么累积了下来。

当然恨,也在一年一年地递增着。

直到这一次,自以为历时多年韬光养晦,帝业大成的乌尔汗国国王,趁着如今大昭朝中改制,内斗不暇的时候,设计屠我使团,劫我财物,甚至还想要趁此机会将使团覆灭的事情,栽赃给西域诸国,蓄意生乱。

毕竟,大昭和西域的战争从未真正缓解。

我忍不了。

大昭也忍不了。

而就在这时,那一位寄人篱下多年的乌尔汗国大皇子又千里迢迢地来到了京中,一步一叩,说要面见我。

他说,他的弟弟在乌尔汗国的统治残暴不仁,百姓们早就不满这位国王,心心念念地盼望着他回去,拯救处于水深火热中的人们。

只是没有想到,他那狂妄无知的弟弟居然还在此时,做出对天朝上国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如果我能帮助他回国夺位,他保证会比现在的乌尔汗国国王,更加尊崇大昭,他会将乌尔汗国的子民治理得服服帖帖。

从此之后,大昭的子民就是他们乌尔汗国的父母,大昭的陛下就是他们乌尔汗国的天神。

他就会像崇拜大罗天一样,崇拜敬献着大昭,从此匍匐在大昭的脚下,亲吻他眷恋不已的大昭土地。

说这话的时候,他特地跪了下来,将双手贴在胸口,谦卑而又虔诚地将唇吻在了大殿的青石板上。

我看着他身上那件已经发白的金丝锦袍和已经撕了边的缠头巾,陷入了沉思。

我不是在思考打不打,而是在思考究竟该派谁去。

朝臣们对于点将这件事情吵得很厉害,各自举荐着自己派系的能人,预备往前线带兵。

但我一直都在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的表示。

如今的大昭已经不像以往了,能够驱使、调遣的良将不在少数,擅长统兵作战的人、适合督战前线的人也不是没有,只是,此时此刻,在我眼中,他们都不合适。

就像是约好了一半,朝臣们同时避开了一个人。

这一个人,魏氏的人担忧他离朝之后,拥兵自重,反将一军;萧氏的人担心他离朝之后,失去主心骨,难制京都。

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诡计。

只有我,目光顺着朝堂中争执的众人一路扫了过去,直至落在底下始终阖眼静立的他的身上。

叽叽喳喳的举荐声犹如麻雀一般聒噪。

直到……

直到他轻叹了一声,走出了队列。

朝堂里的争执声顿时平复,哑然寂静得甚至能够听见每一个人的呼吸。

然后他持着朝笏站在殿堂之中,在众人紧张的注目里跪拜了下去。

他说:「臣,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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