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韶光正好
一虐成瘾:绝美女主开局双杀
我是这条巷子里最便宜的女人,第一个来见我的男人,甚至只带了三个罐头。
「我每次来见你我都想。命都吊在到悬崖边上了,去他妈的礼貌教养,我也想和他们一样花了钱买快活,可我——」
「可我怎么能、怎么能……」
他把脑袋轻挨到我的脑袋上,眉心相对,他最后的半句话重重刻进了我心里:「我怎么能只拿三个罐头,就买走一个好姑娘的身子……」
1
洛平城的子母巷阴冷得很,最便宜的暗娼都挤在那一溜瓦房里。
「小塘姐,我昨晚自己用镜子看,我下边长了好些红色的小斑点,吓人得很呢!」我被白璇堵在门边,我猜她又是来借钱的。
不是我不想帮,只是城外一江之隔的地方刚交上火,我自顾都不暇的。
这年头实在是太乱了。
大清皇帝没了、总统没了,出了这军那军的,也不知道谁要来掌这些河山,白白让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成了被洪流卷死的蚂蚁。
而我们这起子流窜来的女人,没田没钱,不得已做起暗娼生意的,或多或少身上都有些病。
我念着同乡之情,已经借过一次钱给白璇了。但我见她取了药来喝不见好,估计八成是没钱熬到治好的重病,添再多钱也没用的。
于是我心一横,提着水桶往更幽深的楼洞子里走——我来得晚,只剩几间犄角旮旯的屋子能容身,因此遇不到客人,纵便此时想借也没的钱借了。
「那你可要多洗洗干净,怕是阴湿蛰出来的疹子。」我绕过白璇,不敢抬头,直直往里走。
好几步后,我才听得白璇在后边幽幽感慨:「希望这些兵爷们打个胜仗吧,发了饷总能来可怜可怜我们。」
她向自己的屋子里走,苦中作乐地哼起一个调子。
我听得出,那是上海滩有名的女歌星白光的歌:《魂萦旧梦》。
「花落水流,春去无踪
只剩下遍地醉人东风
桃花时节,露滴梧桐
那正是深闺话长情浓
……」
可不正是桃花时节呢。
我门前就有一棵桃花树,歪歪扭扭夹在巷道里,粉白的花瓣飘在青苔结块的石板上。
不消十分钟,便有楼上的女人泼下刷锅水来,污了风雅。
我刚煮完野菜吃,看一眼那棵歪脖子桃花树,呆呆坐在屋子里。
斜前方的窗子只有井口大,屋里很暗,我呆愣了会儿后打开了门,如是就能看清屋里的耗子了。
我与耗子大眼瞪小眼,米缸空空,谁来都得饿着。
出神间,我听到有炮火声若隐若现,自江边传来。
听的时间长了,甚至有几分像鼓点。
也不知是我幻听来的,还是白璇隔着几座破院还在唱,我总是能听到那串呕哑嘲哳的调子。
我蓦地想起第一次见白璇,那鹅蛋脸的小姑娘向我做自我介绍:「我叫白璇,白光的白,周璇的璇。」
我猜测,这名字是白璇自己编的。
哪就那么巧了,她刚好爱歌舞,名字里就刚好含着两个金嗓子歌后的名字。
编来的名字,自然也换不到编来的人生。她给我讲说,自己曾经差点就签了上海百代唱片公司,只差着一步罢了。
差着一步,就要沦落到这地图上连形状都没有的边境小城来,实在是天壤之别。
而不像我,见识少了反倒没什么期望的。
这洛平城虽寒酸,但我的老家在沦陷前,也不比这儿好多少。
我跟着我爹的部队来到这里,半年前收到薄薄几张抚恤金后,我唯一活着的亲人也就没了。
哭都不敢哭太久,力气耗尽了,更没粮食填补了。
所以从此于我,哪里都不算家,因此也哪里都能安家。
2
战争稍停时,我接到了第一个客人。
梅雨季节,他一身破落的军装都湿透了,挤进门里时,我还以为是个乞丐。
我本想看看他的样貌,却被他从怀里掏出来的三个罐头吸住了视线。
子母巷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谁住得越靠前,谁的价最高。
所以到我这儿,肉罐头便是顶好的价了。
三个罐头,就是我的价了。
可我已经饿疯了,我甚至自己把手放在盘扣上要解——
「要不,你先吃饭吧。」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我这才把视线投向他。
屋里太暗了,我只看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还有他左脸上一道蜿蜒的疤。
声音有几分沙哑,我猜他爱抽烟,看样貌应是三十岁左右。
我如是局促地把手放下,忙搬来半截树桩让他当凳子坐。
桌子更是没有了,我只能掀开一角被褥,蹲在地上解决罐头。
见我没力气开罐头,他掌心朝上伸过来,「要不,我帮你?」
我愣愣递给他,等他打开后又愣愣接过来。
那罐头闻着太香了,我一开始还拿筷子扒拉,后来索性端起来仰头往嗓子里灌。
灌猛了,我呛了一下,一碗水无声出现在了我手边。
「要不,你喝口水?」
后来我悄悄在心里管他叫:「要不先生。」
他实在礼貌得不像一个兵。
我接过水,这才对他说了第一句话:「谢谢官爷。」
「叫我周则臣就行,」他把脱下来的外套拧干水,「你叫什么名字?」
「贺小塘,小水塘的小塘。」我吃完了一整个罐头,把另外两个放进柜子里存着。
我开始慢吞吞喝那碗水,仿佛喝得越慢,之后的事儿就能再拖延拖延。
人一饱腹之后,就知道害怕了。
他问我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吗,我说知道;他问我识字吗,我说我爹当兵以前当过郎中,我跟着认了些字。
那是周则臣第一次对我笑,他指着我身后装破罐烂衣裳的柜子比划,「我也认字,认的字能有这么四、五柜子书多呢,我正经念过大学的。」
他乐着乐着就不乐了,喃喃自语道:「嗐,我同你比什么呢。那些书早跟着长沙城烧成灰了。」
我看得出他的难过,试图安慰他:「你念了那么多书,以后仗打完了,可以当个教书匠。」
周则臣注视着我怔了怔。
不知道是他正在发愁,还是天生愁相,他不笑的时候眉头总是皱的、嘴角总是向下弯的。
「这仗,什么时候打得完呢……」他问着一个没人能回答的问题。
因此我俩一时又无话了,听着小雨淅沥沥,沿檐落下哗啦啦。
半晌,他突然站起身。
惊得我手腕子一抖,差点摔了为数不多的一个能盛住水的碗。
我撑着床边站起身,一只手攥着空碗,一只手攥着旗袍的衣摆——这件桃花色的旗袍还是白璇送我的,被一个客人扯破了前襟,我用盘扣缝补起来,看着很四不像。
我的心要跳到嗓子眼了,但周则臣只是抬起头一个劲儿盯着黢黑的房梁看。
「你这儿有梯子吗?」他蓦地问道,「你看见没?那儿有个洞,先前就往我头上落了一滴水。要是下场大雨,你这屋子里保管要淹掉的。」
我说也没值钱的东西,大不了进了水等晒干就好了。
他似是看出我一穷二白到连个梯子都没有,就径自把那个木桩子搬出去,一借力翻上了屋顶。
我跑出去看,瞧他环顾四周后,抽了两片隔壁废旧房屋的瓦片,铺在了我的房顶上。
他从房上跳下来,正落在我面前。
屋外天光亮些,我这才看清他的脸——平眉、圆眼、不算薄的唇,是很斯文的长相。
我没忍住帮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他看着我出了会儿神,然后被悠悠传来的集结的号声惊醒,什么话都没讲就往巷子外冲。
「周长官,你还没睡——」这话我实在说不齐全,但总觉着欠了他的。
可巷子里涌出来好几个穿着同样军装的人,他混在里边,霎时便找不见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
我在原地站了很一会儿后转身进屋,查看了好几遍剩下的两个罐头。
这也有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3
我实在不忍心,第二罐罐头吃剩一半的时候,带去看了白璇。
但她的情况没我想象中糟糕。城里有户乡绅家的少爷喜欢听曲,点她进府唱了两回,打赏不少。
有钱买药将养了,看着就没那么凄惶了。
「许家你不知道?就那个去上海读过两天书的许二少爷,许维鸿呀!」白璇剥开一颗洋糖喂进嘴里,她身上穿着一条崭新的春蓝色的旗袍,极衬她雪白的肤色。
她的唇上抹着点红胭脂,嗦糖时皱在唇纹里,「小塘姐,你也该见见他的,他出手很阔气。」
「我又不会唱歌。」我说着,打开罐头让她吃。
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从身后方桌抽屉里取出两罐返送给我。
「下回尽可多要些钱,你怎么也比那些个老妖婆年轻,几个肉罐头打发了也太亏了。」
我突然为着上回拒绝借她钱感到愧疚,但也只是一点点愧疚。
也并不妨碍我急忙收下她的罐头。
「倒也不算亏。」想起那个修了房顶就跑的男人,我小声地替他说话。
白璇没什么话想讲了,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来。估计是要吃药了,我也就告辞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我刚好撞见几个仆从抬着一顶小轿子来,估计又是许二少爷来接白璇的人手。
我又羡慕,又不羡慕——可我其实是没的挑的。
我没想到很快就再次见到了周则臣。
他说之前打了场胜仗,将日军打到了江对岸去,他们现在只需要驻防,所以比之前清闲了一点,可以轮换着休息。
他这回来,没有罐头,带了几块香皂和一小袋大米。
刚好我接了一桶雨水被太阳晒热了,我让他把外衣脱了下来,帮他洗干净挂在了檐下。
「那天我上房顶,看见你屋子背后有一块空地。要不我帮你翻一翻,你种点小菜?」要不先生一张口就在问我「要不」,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小塘,你该多笑笑的,」他起身,已经在找趁手的农具了,「你笑起来像我母亲,眼睛和弯月似的。」
我们在房屋侧面找到一条空隙,挤过去我看到了他说的空地。
他很认真地帮我翻了一遍,告诉我有钱了就到城里去买点菜籽,比菜要便宜的。
他见我把罐头的铁皮捏成勺子用,叹一声道:「要是肉罐头种到地里,也能长出肉罐头就好了。」
我如是又没忍住笑了,他也跟着笑,被风吹散的桃花瓣飘到了他身上。
那天他也没碰我,里里外外帮我整修了许多桌椅板凳和锅碗瓢盆。
那也是我第一回问及他的事,我开始有点好奇这个学生兵了,「你爹妈呢?留在日占区了吗?」
「不,」号角再一次响了,但他这次没着急跑,「那年我从军去了,家父古板,守着一屋子书不肯走,家母忠贞亦不肯离,两人就一起葬身文夕大火了。」
周则臣向前跑了两步,倏尔止步回头。
湿热的夏暑天里,他的表情却仿佛站在冰窟中。
「你说那些书,有那么重要吗?我读了那么多的书、我那么爱读书,又有什么用呢?」
他留下又一串无法回答的问题,再不回头地赶去集结。
我的嘴张了又张,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读了那么多书,到头来还是只能靠枪杆子把敌人打出边境线去。
他那么爱读书,宁可放下书去端枪杆子,到头来还是没保住自己的生身父母。
既然没赶上长沙大火,那周则臣少说打了六年仗了。
拉枪、引炮、杀敌——但杀不完的敌。
六年的战火,堪堪将少年人烧了满目的苍老。
4
白璇的病情恶化了许多,我去瞧她时,那雪白的姑娘变得枯木一样蜡黄。
我刚帮她烧了壶热水,许家的队伍就来了。
没想到富家公子许维鸿会亲自来,我就坐在一旁,看到了他眼中清晰的嫌恶。
花仍是那朵花,落进泥沼里,就不被人爱惜了。
「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许维鸿垂了两滴假惺惺的泪,将自己的扳指取下来递到了我手里,要我好好照顾白璇。
我后来问过周则臣,这两句诗文,是《石头记》里贾宝玉悼念晴雯的。
「她还没死呢!」我忍不住愤慨,却见周则臣呆呆望着雨幕,对我说缺医少药的,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在这儿啊,最容易死的是我们,其次是你们。」
他坐在门槛上,将生死说得稀松平常,伸着手接雨水。
我忽的很难受,为着一想到周则臣和白璇都很容易死而难受。
至于我自己,人好像大都有这样的错觉:我兴许是个例外呢。
我兴许以后能活得不错呢。
我陪着周则臣一起坐在门槛上,我问他打完仗想做什么。
他湿漉漉的手上长满茧子,长长的食指在空中划着什么字,「你说我天天拉枪栓的手,以后还能写板书吗?」
「能,」我很少说这么斩钉截铁的话,但我开始心疼这个男人了,「我见你第一面不就说了嘛,你以后一定能当教书匠的。」
他转而问我,打完仗了想做什么。
我指着屋后,我说我想有一块地,种些能养活自己的食物,活着就好了。
他笑了笑,旋即又收了笑意,「我不该笑的。活着原本就是最难办的事。」
那天他走之前,留了点钱给我。
那是他全部的军饷,他说我保管着也好,自己花掉也好,反正都给我了。
斜阳下,青苔路,我左手搭右手,想到这么多次他来,其实还连我的手都没牵过。
我用周则臣的钱,买了几颗洋糖去看白璇。
她那样的病,在这巷子里不算少见。救不了的,至少我见到、听到的,一个都没活下来。
是白璇说的,我要再去看她,别瞎买药,也别带罐头那些珍贵品,买几颗洋糖给她就好了。
「小塘姐,你名字里也有『糖』,你要多笑笑呀,不然人总看着愁苦得很。」她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短短的时日,人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
她剥开一颗糖,先塞进了我嘴里,剥了第二颗才放进自己口中。
她问我甜不甜。
我嗦了一会儿才回她:「挺甜的。」
她的眼泪倏地就落下了,断了线似的,哭得额上青筋都肿了起来。
她说她已经尝不出味道了,她说她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我娘说的,她也是病死的,快死的时候说想吃碗辣辣的油泼面,我给她做了,舀了一大勺辣子油,她还是说没味儿。」
「小塘姐,你见过咱们陕北的大山大川吧?浪似的一重又一重……」
白璇在用最后的力气,向我哭诉。
我不敢掀开她的被子,我不知道被子下边掩盖着多严重的血与脓水。
「小塘姐,你说,七个兄弟姐妹都饿着,我爹为啥只卖我啊?我娘死不瞑目都没拦住,为啥啊……」
涕泗横流,她的人生碎在了边境的梅雨里。
白璇最后倒在枕头边上,她用病哑了的嗓子,唱着我们家乡的民歌。
「手托五岁女,
背着两岁男,
撂下那个怀抱抱,
谁要卖给谁……」
我看着这鲜活的人,一点点苍白、紫青。
我想起刚到子母巷的时候,是她帮着我在巷子尾落脚。
我仅有的几张床板、柜子和锅碗瓢盆,都是她给我的。
她说我爹是保家卫国的真英雄,她就该对我好。
她比我小两岁,但接客的时候已经波澜不惊了。
没人愿意帮我埋她,我一个人把她的尸体拖到了乱葬岗上。
给她埋土的时候我才在想,也许她真的去过上海,差一点就签了百代公司。
最后一抔土,掩住那张鹅蛋脸时,我才惊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我皱了皱眉,鼻腔里酸得发胀,眼泪更扑簌簌流下。
我后悔了,我应该再多问一些她的旧事。
她的碑上,除了名字我什么都写不出。而这名字还兴许是假的。
是她编给自己的一场美梦,我庆幸我只是在心里怀疑,从没当她面质问过。
而这花一样美的姑娘,她最初被卖去了哪里、后来如何学会唱的那些歌、最终又是怎么辗转到了这里。
我什么都不知道。
当初卖掉她的她亲爹,也不会知道了。
白璇就这样死了。
5
不多几天,城外又交上火了。
我坐在屋子里,听到轰隆的炮声,脚下的地面也在跟着震。
我越逼自己别想,越是想起那张学生气的脸。
也想起了我爹。
那个失去了长子长女,最后一场仗之前吃了我煮的一碗面的老汉。
他遭过太多罪,身板早不行了,终了甚至是拄着枪托跑去集结的。
他最后对我说的话是:「当初逼你跟着我学点治病的本事你不学,以后仗打完了,看你拿什么谋生去。」
「你会行医就行了,是不是见我是女娃不想养了?」最后了,我还在呛我爹。
「爹不能养你一辈子呀……」他叹着气,迈着瘸腿,五天后变成了营地里逼着人认领的一具尸体。
的确没养我一辈子。
的确是,没法再养我了。
那时候我哭得撕心裂肺的,攥着抚恤金,想找他们的长官索命。
被炸了一条胳膊的一个小兵,用仅剩的一边手拽我,「别找了,你爹是他们这一队里唯一有全尸的了。」
我的哭声被更多亲属的哭声掩盖了,我依稀记得我爹说,他的队伍里有好几个比我还小的娃娃兵。
老汉以前文绉绉地给我说,人要死得其所。
我站在这片被血浸红的土地上,只能从心里问他,这是不是他心甘情愿长眠的地方。
那是我头一次到前线去,我哭得头晕的时候,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山沟。
我后来才反应过来,那其实不是一处自然的山沟,而是人挖掘的一条沟壑。
一开始我在诧异那里边是什么,反应过来密密麻麻的是尸体时,我当时就瘫倒在了地上。
可那些尸体没穿军装,赫然都是老百姓的粗布麻衣。
小兵给我解释,他们来之前,侵略军逼着两个村的农民给他们修筑工事,修好了就地挖坑放毒气毒死,里边甚至还有抱着奶娃娃的妇女。
那天我失魂地跑回房,胃里没食,干呕了一夜的酸水。
我始终想不明白,无冤无仇,山川异域,那群人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对我们。
因为想不明白,所以恨。
因为自己无能为力、连活着都难办,所以更恨。
而当我恨着那些连面都没见过的人时,我遇到了对我很不错的周则臣。
不止不错了,听说他们一行人里有玩死过子母巷里的女人的,临走前甚至毫无愧色地说「现在死也是给你个解脱」,相比而言,周则臣待我算极好了。
他拿我当一个人,他尊重我,还不求回报地照顾我。
他上次来过后,还说再来时,要帮我补一下水缸的。
一声炮响落在格外近的地方,炸的我心里也裂成碎片。
我抱住头痛苦地蹲在地上。
我甚至开始恨周则臣。
要是知道要又一次经历这种比死还难受的离别,我宁可他别对我那么好。
「你说过还要来的……求你了,一定要回来……」
许是老天第一次听了我的乞求,周则臣活着回来了。
他来的时候手插在兜里,哼着轻快的小调,一拐一拐跳进我房里。
他把前襟一挺,示意我从他口袋里取东西。
我取出一沓钱,比他之前的军饷要多。
「是因为打了一场硬仗吗?」我给他倒水,好奇地问道。
他半晌没言语,眼睛弯月似的,仿佛做了很轻松的事回来,「算是吧。」
我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了。
这样斯文的人,怎么会总和兵痞子似的,将双手插在兜里。
我放下水碗,不顾他的挣扎去掏他的手。
「小塘——」
那十指纤长的一双手,两只加一起,都凑不出来完整的五根指头了。
「没注意一颗榴弹,就给我炸成跳脚鸡了。」他故意逗我笑,见我眼泪决了堤,这才收了笑脸来抱我。
这是他头一次碰我,用一个依旧礼貌的温暖的拥抱。
「嗐,活着不就好了吗?」他安慰我,衣服上满是血迹。
我实在难过,难过得五脏六腑绞在一起疼,「以后……你可怎么写板书呀……」
周则臣又笑起来了。
「小塘……别讲这个……」
「别讲这个啊……」
6
周则臣病了,因为伤口感染。
军队里缺药,所以才多给了他些钱,想让他自己想办法。
他以为我不知道,想瞒着我,但我偷偷和城里的大夫打听了这种病,问了药的价钱。
我因此决定搬进白璇住过的屋子,那里更靠前,更有可能接到客人。
这样就能赚到钱,给他买药了。
自己都避不了雨,还想给别人撑把伞。
要是白璇还活着,我想她知道后肯定要骂我有病。
但我觉着是值得的。
周则臣值得。我现在拿他当爱人、当亲人。
但我尚不情愿,我希望他是我的第一个。
我去营地里,厚着脸皮将他拽到我的屋子里。
周则臣病恹恹的,但似乎看出了我想做什么。
他以为我是想安慰一个濒死的人,便摆了摆手,说夕阳正好,还不如我陪他好好看看。
他很喜欢坐在门槛上看夕阳,看那指肚圆的一点橘色,悠悠藏到青色的山头后边。
他指着日头落下的山说,那座山也是我们的。
掷地有声的,他说:「那也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国土。」
我一瞬肃然,握住了他残缺的手。
他的伤口一直不见愈合,我怕弄疼他,只敢握住他的手腕。
可前一秒还在让人肃然起敬,后一秒他就说了让我久久不能平息心动的话:「小塘,不是我不愿意。不是我不想和你……」
「我每次来见你我都想。命都吊在到悬崖边上了,去他妈的礼貌教养,我也想和他们一样花了钱买快活,可我——」
「可我怎么能、怎么能……」
他把脑袋轻挨到我的脑袋上,眉心相对,他最后的半句话重重刻进了我心里:「我怎么能只拿三个罐头,就买走一个好姑娘的身子……」
「那你这次来,一没粮,二没钱,就不算是买卖了。我情愿的,周则臣。」
「心甘情愿。」
我以为我的动作够笨拙了,没想到周则臣比我还慌乱。
疼痛与欢愉交织,我再分不清这到底算苦难还是幸福。
或许周则臣就是我的洋糖吧,烽火岁月里最后的一点甜。
我搬到了白璇的屋子里,我够年轻,够懂事,交到了形形色色的男人,甚至还有许维鸿。
他还记得给我的扳指,问我哪去了。我说卖掉了,他说那就把我也卖掉——卖进他们家,我就更有钱了。
我希冀着不该希冀的自由身,对这件事坚定地摇了摇头。
周则臣也曾来劝阻过我,说要是种点菜能养活自己,还是别做这种事的好。
我说我缺钱,他的眼睛瞬间耷拉下来,一个字都说不出就走开了。
我们都明白。他连活下去都允诺不了,更何谈养活我。
所以我把买来的药交到他手上时,他反应过来后是十分抗拒的。
我苦笑着问他:「你嫌我买的这药脏吗?」
他哭得涕泗横流,嗓子里嘶吼出绝望,「求你别这样说,求你了……」
我将他温柔地揽进怀里,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我说「好」,我答应他我不再这么轻贱我自己。
他哭到筋疲力尽的时候,痛苦地问我:「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啊……」
「我什么时候能和你成个家啊……」
则臣,别问了。
别再问我这些我根本回答不了的问题了。
我每天都跑到营地外笨手笨脚地帮他换药,可他的病势就和白璇一样,买药钱成了填补不完的窟窿,花再多都止不住他一日一日的憔悴。
我说,让他索性告个病假,好好养一段日子,兴许就好了。
他抽着烟,烟蒂杵在手背上熄灭——烫伤只是为了短暂地转移其他的病痛。
相似的初见的雨天,他拍拍身上的土就要走,「要不,你先回去吧?小塘。」
不由分说,他已经向营地里走去了,「仗还没打完呢,小塘。」
不知怎的,这一次,我好确信是最后一次见他。
7
战火再度燃起,我夜里被炮声惊得无法入眠,许维鸿便送了个留声机给我。
他让我听歌,说盖住了炮火声就能睡得着了。
我听他的话,放了白璇最爱唱的那一首。
「花落水流,春去无踪
只剩下遍地醉人东风
桃花时节,露滴梧桐
那正是深闺话长情浓」
接着,我才听清了后边的歌词:
「青春一去,永不相逢
海角天涯,无影无踪
燕飞蝶舞,各分西东
……
却偏是昨夜,魂萦旧梦」
却偏是,昨夜,魂萦旧梦。
我更睡不着了,每一天都魂萦着旧梦,抱着别的男人的时候也在哭。
许维鸿被扫了兴,留下咒骂:「你的那个兵爷,绝对是回不来了。你没瞧见对面齐刷刷的炮阵?他们要想赢,得拿身子去堵炮眼子!」
我泪流满面了,因我深知,如若必须,周则臣一定会去堵的。
用他早已残破的身躯,用他非是钢铁的身躯。
我无法反驳,因为我也觉得他回不来了。
所以周则臣的抚恤金送来时,我甚至已经流不动眼泪了。
之前我天天往军营跑,有几个兵认下了我。
他们说,既然周则臣无父无母无家,全世界于他而言,似乎只剩下我这个相好的还与他沾亲带故,所以就把钱送来了我这里。
我问他们,尸体呢。
他们说好多人被炸碎了,已经拼不出来了,只捡回了他的铭牌。
「哦,」我迟缓地应着,「那我就给他立个衣冠冢吧。」
有个小兵嘴唇干裂了,我倒了碗水给他喝。
他腼腆地道了声谢,出声的时候我才发觉他可能才十六、七岁。
我其实也不过十九岁。
可我觉得我这一生,好像已经要结束了。
那场仗死了很多人。
我抱着周则臣曾换在我这里的几件衣裳去乱葬岗时,人多得已经没处站脚了。
我难得发现一张见过的脸——是那年拦着我去找长官的独臂小兵,他静静躺在土坑里,不仅没了一条胳膊,还没了一双腿。
埋他的是一个老人,老得佝偻着背,眼泪遍布在脸上皱纹的沟壑里。
那老人头发全白了,我不敢揣测这死的是他的孙子,还是他所剩的最后一个晚辈。
我曾问周则臣,他们打的算什么仗。
反侵略、保家卫国、民族觉醒……他说了一串,我只听出了三个字:绝户仗。
是那种要死很多很多年轻人的仗,他们也许和我同样想不明白:无冤无仇,连面都没见过,为什么要拼个你死我亡才行。
为什么要杀我至亲、屠我挚友,为什么要占我国土、毁我家园。
我把周则臣埋在了能看见夕阳的地方。
我抱着他的木头碑,在好几个称呼里,最终选择刻了「学生兵周则臣」六个字。
夕阳照在他的碑上,我抱着块木头,鼻尖一酸,干了的眼泪又涌出了眼眶。
我想起他给我背书的光景。
我听不懂的内容,他能不停不顿地背半个小时。
他说他上学的时候,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我捣蒜似的点头,他说什么我都信。
「那都是我爹逼我背的。」他难得的孩子气,他说他小时候贪玩,他爹就拿藤条打他,背不会不准吃饭。
他说他那会儿觉着,全世界最疼的就是挨他爹的藤条,后来才知道那是最舒服的。
枪林弹雨里,严父慈母不在了,少年一夜长大。
那封家信寄出去再收不到回信后,他就知道这场仗必须要拼了命打了。
不打,结局不过一个死字,打了,也许能让痛失亲人的人少一点。
少一点、再少一点。
而这样好的周则臣也死了。
他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怀着一个当教书匠的梦。
怀着一个和我盖一座房子、种一片菜园子,一起活到老的梦。
可这些让我们魂牵梦萦的事,永远都不可能发生了。
8
唯一庇护我的军爷没了,许维鸿就嚣张起来了。
一开始还有商有量,最后他时常命人绑了我进许府,拿我当玩物一样,动辄拳打脚踢。
其实许府里有很多被当做玩物的妻妾、丫鬟,可她们并不和我一样觉得屈辱。
我一边自己解开绳子,一边凝望天边的月亮,我心里暗暗地想:「周则臣啊,以前我怪你对我好,现在倒是想开了。」
我做了一回人,能有人拿我当人对待,真的很好。
我偶尔也会忍不住哭,窝在下人房的角落里。
我难过,难过周则臣为什么不肯入我的梦。
我好想他。
发了疯一样地想。
不过我似乎能理解,周则臣为什么不肯来梦里见见我。
那场仗他们是打赢了的,人命堆出来的胜利,保住了边境线和洛平城的平安。
但我想周则臣一定会很心痛,因为仗打完了,我依然在过暗娼的日子。
他帮我翻好的那块小菜地被许维鸿毁了,我唯一藏起来保留好的,只有他第一回来时,送我的那个被我拧成勺子的罐头铁皮。
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某个冬夜,我开始感到愧疚。
我自己觉得愧疚,也替许维鸿那样的人愧疚。
周则臣们拿命换来的和平,终究是被我们糟蹋了。
没过多久,我被诊出有孕了。那之后许维鸿不再动手打我,他终于露出读过书的样子来。
他给了我一个小妾的位置——无媒无妁,只是让我穿了身新衣裳,搬了个新屋子。
照顾我的丫鬟叫小秀,曾经和我睡一个下人屋。她嫉妒我,铺床的时候会暗暗地瞪我。
我知道,但我一点都不想管顾。
仗打赢了能怎么,总有些人,前前后后都没有变化。他们的脑子里像是生了铁锈,战火都烧不掉的。
我开始刻意讨好许维鸿了,我想让他教我念书。
我问他,「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是出自哪里,许维鸿说是顾炎武的《日知录》第十三卷。
我让他教我全文,我足花了六个月才认全字、背了下来。
我去周则臣的坟前默背了一遍,我很后悔当初没在他活着的时候跟他学、在他活着的时候背给他听。
那样他就能当一回教书匠了,我就是他的第一个学生了。
凉凉的雨丝在山野间织成帘幕,站着、坐着、卧着,我总是不可抑制地想起周则臣的笑脸。
想起他扬着脸自豪地笑,说他背会《日知录》那一卷,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
我想着,我总会忘掉他的。
可我总想起他,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我的梦里,永远都是看不见正脸的故人旧语。
是我爹早年间念药方的声音、是白璇唱《魂萦旧梦》的声音、是周则臣背《日知录》的声音。
我心急,急到只能跟小秀讲,这世上爱我的人都死了。
她笑得很夸张,眼尾立起,满目嫌恶,「您不会是想争二少爷的宠爱吧?」
我倏尔噤声,摇了摇头。
现在的人里,没有一个是我想爱和被爱的了。
我是过去的人了。
我停在了最后一个爱我的人死去时的十九岁。
我的魂,早烂在碾死蚂蚁的洪流里了。
9
帮我看胎的老大夫和我爹有几分像,他嘱咐我不要总劳心费神的。
他说我身子本来就虚,再心神不宁的话,大小都难保。
我莫名其妙问老大夫,他有没有女儿。
他隔着屏风,久久叹了口气,「我四十岁的时候,得了个小女儿。她和你一样,也被富贵人家看中做小妾去了。」
我其实已经不想问了,只是在喃喃自语:「后来呢?」
「后来她有孕了,难产了,人家家里弃母保小了。」老大夫话音发颤了,在失态前走了。
我倏尔庆幸我爹已经死了。
不然他要是碰上这样的事——在我的哥哥和姐姐都被战火带走了之后,独剩我一个时,该多伤他的心。
他为这样的人群出生入死,回来还要看见我这样的遭遇,他该是宁愿死在战场上的。
我怀孕期间,小秀不知怎么勾上的许维鸿,也住进了偏院里,当起了她所谓的「主子」。
她把我去给周则臣上坟的事告诉了许维鸿,许维鸿因此在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再次动手打了我。
还是他娘来拉他,他才停了停,不然我当时就会被打死了。
他骂了许多难听的字眼,「你别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你吃给你穿,你到头来给一个死人守活寡?他已经死了!死得全尸都没有了!」
我不明白,他去过大上海,读了书,还沾染了新潮思想,为什么回来依旧是这纨绔子弟的样子。
或许他拿着家里的钱,只是去混了十里洋场的胭脂酒。真正读进去书的人,我想绝不会是他这般模样。
「许二少爷。」我浑身都在疼,坐在地上爬不起来。
我终究忍不住想说点什么。我从未曾为周则臣做过什么,他死了,我只能为他说点无足轻重的话。
我竭尽全力仰起头,头一回勇敢对抗许维鸿:「他是为什么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你读了那么多书,不明白吗?」
我实在想问,想问问这座大院里的所有人。
周则臣们的死,对他们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当兵的就该打仗!丢了那么多的国土,他该死!」许维鸿一推眼镜,十分的大义凛然。
我哭了。被许维鸿打了那么多回我都没哭过,可这一次实在是为着周则臣想哭。
「可谁生来就该当兵啊?周则臣以前是个学生啊,只是个读了许多书的学生啊!」
他为什么就是活该死在枪炮下的人?为什么丢了国土的罪,只扣在他们这一部分人的身上,许维鸿这样的人就能站着咒骂他们?
为什么想拿笔杆子的人,端了枪杆子,打了胜仗,却绝了满门。
我哭着喊,激怒了许维鸿。他掀开他亲娘,又来打我。
拳脚接连落下,我意识渐渐模糊了。
我听到尖细的女人声音在惊呼,说我流血了,流了一地。
之前看胎的老大夫,不多时也来了,他颤着苍老的嗓音,问家主保大保小。
我那时很想说话,想劝老大夫别再问这样早知晓答案的问题了。
最后的最后,我隐约感觉到我的腹部被刀一层层划拉开了。
我似是坠进无垠的苦海里,听到许维鸿的父亲劈头盖脸骂他不懂事,说如今大小都没保住。
哦,两条人命,只是富家少爷的一场不懂事。
罢了,罢了。
我哪有力气追究,又哪有能力追究。
就到这里吧,我这蝼蚁一样无能为力的一生。
就到这里吧,到我这二十刚出头、韶光正好的年纪。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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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7-12 20:3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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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沉尽于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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