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应物 · 我有一壶酒，可以慰风尘
诗词往事：人世间最悲戚，莫过求而不得
浪荡二十年，才开始读书识字，能读到什么程度？
韦应物年轻的时候，大字不识一个，最喜欢喝酒，呼朋唤友，喝醉之后就与他们下棋赌钱，调戏东邻的漂亮姑娘。
这货仗着自己是名门之后，又受宫里喜爱，身为天子门前的随行侍卫，飞扬跋扈视为理所当然。
那年头，只要叫韦应物一声哥，在京城里便能横着走。
曾经他的某个朋友，杀了人，四处逃窜，论罪当诛。
韦应物眼都不眨就把他藏在了家里。
官府找上门来，韦应物把刀一横，皱眉道：谁给你们的胆子，还敢搜我？
毕竟侍卫天天跟在圣上身边，这谁惹得起？真去查他，到时候韦应物在圣上耳边多说几句，他还想不想当官？
许多事，就都不了了之。
那几年间，韦应物在京城呼朋唤友，能叫上名字的人物，都会卖他个面子。
但只有寥寥几人，会劝韦应物收敛点，多干点正事。
老杨就是其中之一。
彼时韦应物三杯酒下肚，正是眼花耳热的时候，年少轻狂的他笑话老杨：正事，什么是正事？我仗义疏财，结交朋友，难道不是正事？
老杨叹道：朋友不是越多越好，闭门读书，忠义仁孝，那才是正事。
韦应物撇撇嘴：读书是不可能读书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本人大字不识，还照样混得风生水起，读书能有什么鸟用？
老杨劝不动他，他爹也管不了他，所以韦应物他爹想了个很奇怪的法子。
要给韦应物定亲。
·1
从古到今，许多长辈似乎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思维，仿佛只要一个人他成家了，结婚了，再不济他有孩子了，他就会忽然成熟起来，忽然变成一个稳重的、大写的人。
而不是先成熟，再结婚生子。
韦应物他爹也一样。
韦应物对此嗤之以鼻：想让我浪子回头？笑话，浪子不回头，才是大快平生！
或许是韦应物的未婚妻在京城中无意间见过他两三面，认得他仗义疏财，急人所难，蠢是蠢了点，但还是有几分豪气。
又或许是这姑娘只是听了父母之命，总之，是愿意嫁给韦应物了。
这姑娘叫元苹，家世同样卓绝。
无论是什么原因，是赏识也好，是认命也罢，韦应物总不能把自家老爹给卖了，退婚元家，把这样一个可怜的姑娘退去门外。
反正，大不了以后自己晚上都回家就是了。
那时韦应物还不知道，自己这次成婚，真的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
京城之中，成婚的韦应物仍旧四处宴饮、醉酒高歌，还时常出手横行，与一群弟兄打架斗殴。
只是调戏东邻女的事能免则免，晚上带着一身酒气，也终究是撑到回家再昏昏倒地。
很多年以后，韦应物回想起元苹把醉倒的自己抬上床的画面，就忍不住一棍把当年的自己给打死。
这样的纨绔生活，终究还是有个尽头。
那年安史之乱，唐玄宗出逃，韦应物酒醒时但见晓风残月，偌大的长安城里，再没他的立足之地。
没了玄宗，又有谁会怕个小小侍卫？
从前的朋友，开始绕着他走，他替人出头时又惹过不少仇家，此时皆来讨债。
人情冷暖，如浮云流水。
元苹劝他离开长安，茫茫江湖，总能找到个落脚的地方。
那会儿韦应物憔悴得很，从前的横行无赖，如今的过街老鼠，二十年来如一梦，此时才如梦方醒。
韦应物望着元苹，心中一阵阵的酸楚，他默了片刻，忽然说：「这些年我对不起你，你家中显赫，何必跟我落魄江湖？」
元苹只淡淡看着他，那双秋水般的眼眸没有一丝涟漪，她平静道：「我认识的韦应物，是急人之难时赴汤蹈火，不顾一切，难道没了陛下庇护，没了侍卫身份，他就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吗？如果是这样，那我走。」
从这双眼睛里，韦应物又照见从前。
那些荒唐的江湖时光里，终究还是能打捞起几钱热血。
韦应物撑起身子，对娘子摇头说：我不会走的，但娘子你也不必走，我身上还有太学的名额，我要入太学，我去读书。
他又挤出笑来，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他说：这些年你跟着我这样的人，真是辛苦你了。
元苹也笑，一边笑一边哭：没事，路总是我自己选的。
只是二十年浪荡，要怎么读书，怎么刻苦，怎么应对长安城里其他人的冷眼与嘲笑，才能读出一片新的天地？
人们说慷慨就义易，从容赴死难。
其实赴汤蹈火闯荡江湖也容易，但一寸寸的用功，一天天的刻苦，看不到未来，也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从容坚持，才是最难。
从那以后，韦应物折节读书，曾经大鱼大肉，如今少食寡欲，过往四处浪荡，如今安守家中。
焚香扫地，坐而读书。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当家中积蓄消耗许多时，韦应物出山了。
京城中的浪荡儿消失无踪，韦应物摇身一变，成了饱读诗书的大儒，他找到老杨，凭曾经的家世找到朝廷里的名宿，请他给自己一个机会。
名宿当然也听过他的大名，笑了笑：怎么，再举荐你去当御前侍卫？
韦应物摇摇头说：我有满腹诗书，但请先生一观。
那天名宿问政谈文，韦应物对答如流，惊掉了名宿的下巴，他说这才几年啊，江山遍地烽烟两三年，长安局面纷乱无休止，你是怎么读书的？
韦应物想了很多，最终只道：「我有红袖添香，自能静心凝神。」
名宿一笑三叹，举荐韦应物当上洛阳丞。
只是韦应物身上的豪侠气，终究没这么快被削掉，彼时天下还不太平，韦应物在任期间除了关心民生，目睹乱兵残害百姓时，忍不住出手抓了兵头子，乱刀砍死。
那年头，是兵就有人用，韦应物砍了别人的兵，自然被人诉讼免官。
回家之后，韦应物又有点不好意思，读书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出来做官，没几天就被免了。
韦应物挠挠头，说对不起啊娘子，可能是我读书读得有点迂了。
元苹笑着安慰他：这不就是急人所难的韦应物吗，以后你放手去做，家里还有我呢。
那些年是韦应物最开心的时光，与元苹十年恩爱，期间朝廷重新征召他，他也带着家人赴任。
他们有一个女儿，聪慧得很，娘子亲自教她千字文，学得很快。
偶尔夏夜乘凉，娘子也会娇俏调皮，轻轻拍着寒席说：今天这席子好凉快啊，夫君你要不要早些来试试呀？
那是试试凉席吗，你那是馋我的身子，呸。
元苹：？？？
韦应物嘿嘿直笑。
晨起之后，韦应物就来帮娘子描眉，胭脂水粉的位置，韦应物跟元苹一般清楚。
无论是元苹还是韦应物，都以为这样的时光可以一直延续下去，浪子回头，夫妻恩爱，乱世烽烟里度过平静而问心无愧的一生。
多好的故事啊。
可惜天妒英才，向来也妒这么好的故事。
·2
恩爱十年后，元苹生了一场大病，就此病逝人间。
那段时间是韦应物最难熬的日子，比玄宗南逃，京城里万人唾骂，不知要难熬多少。
他亲自给妻子写了墓志铭，写了几十首悼亡诗，像老婆婆一样唠叨半天，他说我原本没想这么矫情的，我也知道你想让我过得好，别这么容易伤心，但没办法啊，我本来已经决定继续生活，但总能见到惊心动魄的旧物：
家中的首饰香粉都还在原处，双人被却只剩我一个主人了，你小女儿笨的哟，还不知道什么是死，前几天跑到庭院里找我玩，问她母亲什么时候回来……
你知道吧，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想背千字文给你听呢。
你怎么就不回来了呢？
其实你的东西，我都拿走了，后来换季的时候我收拾家里，夏末秋凉，又突然看见你的那把小扇。
这玩意我怎么忘了收呢？
这就像一只伏兵，忽然凿穿我的层层盔甲，插进我的心脏。
元苹啊，你又赢了一局。
当然把胜负怪在伏兵上，是我嘴硬了，我有时闲坐，什么旧物都没有，还是会突然想起你，看见外边春草丛生，对此伤心人，还如旧时绿。
娘子，你说我是不是该铲平了它？
那段日子，韦应物终究是熬了过去，或许也不是熬过去了，他只是习惯了，习惯在生活的方方面面，见到一个虚无的影子。
元苹会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生活里这件事，他不仅习惯，还很坦然。
所以他拖儿带女，继续活着。
韦应物也开始有了新的朋友，与他们诗词唱合，往来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笑意背后是韦应物一闪念的从前，他想：是啊，我写的诗很好，元苹你肯定知道，我刚学会写诗的时候就很好，你眼睛里都是光，一把抱住我，说夫君是李太白那般的天才啊。
如今快伤神成杜陵野老了。
韦应物笑了一下，写完诗又举杯饮酒。
有次与朋友相聚，酒酣耳热说文章，韦应物提笔又想起亡妻，但朋友们都在，要写些关于相聚，关于他们的诗，于是万般思绪，挥毫落纸，竟然还十分应景。
所谓：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广为传唱，诵为名句。
其实那么多首诗，有多少诗韦应物写的时候会想起元苹，想来他自己也记不清了。那年碰到洛阳的旧友李主簿，他沧桑白发，开口成诗。
结茅临古渡，卧见长淮流。
窗里人将老，门前树已秋。
寒山独过雁，暮雨远来舟。
日夕逢归客，那能忘旧游。
从大字不识到写诗名扬天下，这些过往只有元苹一个人陪他走过，那些岁月那个人，又如何能忘？
如今元苹已经不在了，韦应物就只能饮酒，就只好饮酒。
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
这首时隔千百年又在网络上掀起风波的诗，正是韦应物的手笔，只是纵使千百年多少人为之赞叹，在韦应物自己的目光里……可怜白雪曲，何处觅知音？
没有元苹的年月里，韦应物在官场上几经沉浮，路经与元苹生活过的旧居，往后的日子连唱和诗都少了，连写一年的悼亡诗。
所谓：
山河不可望，存没意多违。
所谓：
永绝携手欢，空存旧行迹。
正是伤多人自老，韦应物也就在一年年的伤神里日渐老去，能开解他愁绪的，也无非是寄情于佛道。
「故知本无而生，中妄有情。今复归本，我何以惊。」
无心功名的韦应物很快成了文坛与道士的好友，或许是躲避尘世已成了他的习惯，他的诗也跟他的人一样，后世称：
陶渊明、韦苏州之诗，寂寞枯槁，如丛兰幽桂，宜于山林而不可置于朝廷之上。
那年韦应物向山中访友，未至，提笔写诗。
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
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
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此时此刻，一种淡淡的怅惘与空灵的淡泊，是韦应物对自己这一生的交代。
韦应物年迈时，在苏州刺史任上病退，这些年为官清廉，没法子赶路回长安，只能闲居在佛寺里。
那天他又遇到老杨，那个曾经在他放荡形骸时劝他浪子回头的老杨，老杨揉揉眼，哈哈大笑说：原来那个诗名遍天下的人，当真是你！
韦应物笑着：不然还有同名同姓之人吗？
老杨喜不自胜，拉着韦应物要喝上几杯。
韦应物笑着摆摆手，说晚年多病，戒了。
老杨一怔，继而笑道：戒了好，戒了好。
那天韦应物与老杨聊了很久，老杨极其推崇侍卫在滁州写的一首诗：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老杨一脸沉痛，说韦应物啊韦应物，我比你多读二十年书，怎么就写不出这样的诗？
独怜幽草涧边生，野渡无人舟自横。
我想乘舟远去，我也真切登上过那艘拯救我的船，只可惜如今的渡口再无人烟了。
姑苏城的山水日月映衬着韦应物，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淡淡一笑，为故人写了首诗。
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
朝持樗蒲局，暮窃东邻姬。司隶不敢捕，立在白玉墀。
骊山风雪夜，长杨羽猎时。一字都不识，饮酒肆顽痴。
武皇升仙去，憔悴被人欺。读书事已晚，把笔学题诗。
两府始收迹，南宫谬见推。非才果不容，出守抚茕嫠。
忽逢杨开府，论旧涕俱垂。坐客何由识，惟有故人知。
几年后，韦应物病逝苏州，那个曾经的京城纨绔，曾经的诗文名家，都就此作古。
多年后，韦应物如愿以偿，与夫人合葬。
黄泉路远，希望能追得上他早去的亡妻。
《元苹墓志》：
昧然其安，忽焉祸至，方将携手以偕老，不知中路之云诀。相视之际，奄无一言。又可悲者，有小女年始五岁，以其惠淑，偏所恩爱，尝手教书札，口授《千文》。见余哀泣，亦复涕咽。
余年过强仕，晚而易伤。每望昏入门，寒席无主，手泽衣腻，尚识平生，香奁粉囊，犹置故处，器用百物，不忍复视。又况生处贫约，殁无第宅，永以为负。日月行迈，云及大葬，虽百世之后，同归其穴，而先往之痛，玄泉一闭，呜呼哀哉。
人称：
古今悼亡之作，惟韦应物十数篇，澹缓凄楚，真切动人，不必语语沉痛，而幽忧郁堙之气直灌其中，诚绝调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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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3-10 14: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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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往事：人世间最悲戚，莫过求而不得
房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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