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教授池砚教动物学,擅长研究蛇类。
我最怕蛇。
后来他蒙上我的眼睛,与我唇齿厮磨。
「这么怕我,可不行啊。」
1
我很讨厌池砚。
小时候我被他养的大蟒蛇咬过。
手腕上的两点血印,渐渐连起来,边缘呈青色,看起来像手镯。
当时他暂住在我家,我爸向来很宝贝我。
但池砚的宠物见我一次咬我一次。
我爸都不敢对池砚说一句重话。
我平生最怕疼,最怕蛇。
池砚也不跟我道歉。
他总是轻飘飘地看我的手腕,看上面的痕迹有没有加深。
后来青色终于连成一圈。
他就走了。
我不太记得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
只有印象觉得他很帅。
那之后,我爸闭口不提池砚,更加宝贝我。
每一餐,都丰富到我觉得是最后一餐。
2
上大学后,我再次遇到池砚。
不过我没有认出他。
池砚是爬行动物研究领域的专家。
他很忙,只带博士生。
偶尔给本科生开兴趣课。
我刚上大一的时候很倒霉,专业选修课选迟了,只剩池砚的课。
《世界蛇类图鉴》。
我最怕蛇。
听说池砚上课会把他的爬宠们带过来,展示上课。
宠物脾气不好,尤其是其中一条淡黄月白色的小蟒蛇。
它爱乱咬人。
无毒,但还是吓退了很多想欣赏池砚美色的学生。
我成为二十个幸运儿之一。
3
进教室那一刻,月白色蟒拦住我的路。
「又是你?」它在说话。
我当场腿软,直直跪地。
「倒也不必行此大礼。」它真的会说话。
我跑了,并且逃掉接下来三周的课。
有一天辅导员找到我。
「弯弯,池教授过来找我,说你一直逃课?」
我沉默。
她语重心长,将手搭在我肩膀上。
「弯弯,我是他以前的学生,个中辛酸,我能理解。」
我感激地望着她。
「但你再不去上课,挂科没法保研。」
作为一个传统家庭的懂事女生,我妈很希望我能保研。
「我试试。」
4
我又回到课堂。
池砚长身玉立,面若桃花,挺直脊背站在讲台上,轻描淡写望我一眼。
「来了,」他递给我一把钥匙,「你做樱花的保管员吧。」
我一脸疑惑。
十分钟后,我才接受自己成为那条讲话小蟒的管理员的事实。
我诚恳地乞求这位帅得不像人类的教授,退掉我的课,或者直接让我背完整本书,期末再考试也行。
他轻飘飘摇头。
「江弯弯,樱花很喜欢你,养到期末,我会直接给你满分。」
我在心里怒吼,它喜欢我关我屁事!我的生死才最重要!
但面上还是抽搐着笑脸相迎,答应了。
满分哎。
大学生,拼死拼活,能有几个满分。
我把那条喜欢创人的小蟒放在桌子下。
它躺在透明箱子里,一点不安分,拿脑袋撞盖子。
我吓得不敢动。
它不休不止。
我战战兢兢举起手,说:「池,池教授。」
他点头,「嗯?」
「要不你直接挂我科吧,这活儿我真干不了。」
「……」
他掌心朝内,勾勾手,示意我上台。
「它不咬喜欢的人。」
池砚将樱花放出来,让我伸出手摸它,我不敢,他就只让樱花轻轻蹭我。
凉凉的冷血爬行动物。
我对它的好印象还没生出来。
樱花大庭广众冲着我手腕咬了一口,咬得死死的,我的手链被扯开。
白皙手腕暴露在众人眼前,曾经的青色痕迹断开了,慢慢在消退。
池砚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池教授,它只是单纯喜欢咬人!」我带着哭腔说。
他妥协了,示意我回去。
「好,你去我实验室捞一只乌龟来养吧。」
我带着疑惑转头:「乌龟?这不是蛇类研究课吗?」
他顿了顿,才想起什么似的,苦苦笑了笑。
「对啊,」他朝我温柔地笑,「那你和其他同学一起养。」
「嗯。」我苦兮兮点头。
5
周末回家的时候,我把这事儿拿到饭桌上说。
我爸脸色越来越黑。
「你那教授叫什么?」他问。
「池砚。」
池砚这两个字像利箭,射中我爸,他脸皮抽搐了下,放下碗。
「爸,你也觉得他很恐怖对不对?养那么多蛇。」
他看向我,欲言又止,手指敲击碗沿。
每当他这样,就意味着我们要搬家。
我妈因此跟他离婚了,因为不知道我爸为什么如此热衷于换地方。
我跟的我爸。
他每天定时给我打电话。
响三声不接,他就会着急。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敢问。
我爸是退伍军人,不怒自威,虽然没打过我,但脸色凝固起来,很吓人。
我试探问道:「爸,再搬的话,离我大学就远了。」
初高中可以转学,但大学又不能随便转。
「这次不搬。」
我听到不用搬家,简直心花怒放。
6
我跟班上一个男生一起养蛇。
一条可爱的玉米蛇。
可爱是他冠的形容词,不是我,我不会觉得蛇可爱。
池砚每节课都抽我回答问题。
我都答不上。
他先看我支支吾吾乱说一通,再跟其他学生解释。
我是个社恐,常常在课后羞愤难当。
对池砚的恨意日渐增长。
他似乎从来看不到我的臭脸。
有一次他问,蛇类的繁殖方式。
这是我唯一会答的题。
「卵生,或者卵胎生。」
他露出满意的表情,说:「江弯弯同学终于回答对一次问题,大家鼓掌。」
如雷的掌声,我恨不能立马爆锤池砚一顿。
他开始讲解蛇类的繁殖。
「蛇类的交配时间并不短,通常保证一次就可以顺利产生后代,时间大概在几小时或者半天的时间。」
我周围的同学发出低隐的笑声,我从神游中回来,猛地对上池砚的眼睛。
听他一字一句,与我四目相对:「春季是蛇类发情的季节,雌蛇的体内会分泌一种液体,雄蛇感知到这种气味,就能找到雌蛇。」
我听困了,软绵绵的。
和我一起养蛇的男同学埋下脑袋到处嗅,一面说:「难道我们养的这条蛇也发情了,怎么有股气味?」
我看了看箱子里的玉米蛇,它仍旧长眠。
而且它是雄蛇。
7
最近校园里的花竞相开放,满园春色。
花香太浓郁,每每随风吹向我,我就觉得软绵绵,呼吸发烫。
医生说是春季来临,新陈代谢加快的原因。
我遵从医嘱,多运动,吹吹风。
运动之后,浑身更软,无精打采。
尤其在池砚的课,二十个人的大教室,尽收眼底,我在下面点头如捣蒜。
他破天荒没有来教训我。
我同专业同学很喜欢池砚,逮着机会就给池砚打报告,增加交流机会。
她那几节课都举手,说我不尊重老师,课堂上打瞌睡。
池砚轻抬眼皮,目光凉薄,说:「没什么,你们大学生春困秋乏夏盹冬眠,我都理解。」
「就她特殊,池教授总不能看成绩识人吧,成绩好也要尊重老师啊。」她不依不饶。
池砚一字一顿,道:「那你想让我怎么惩罚她?」
他定定地盯着女生,笑容浮在脸皮上。
女孩儿被盯得有些发毛,悻悻瘪嘴,扭捏着坐下去。
我困得昏头昏脑,不省人事。
什么都没听到。
8
和我一起养蛇的男生加了我微信,每天晚上准时跟我道晚安。
其实因为总搬家,我没什么朋友。
他说他也一样,父母工作时常调动,他是一块四处流浪的云朵。
我们一见如故,分享电影,一起养蛇。
玉米蛇叫黄豆,越来越暴躁。
江泽被咬了不下 5 次。
我们去找池砚,想问原因。
他目光落在江泽身上,声音里带着寒气,说:「它在守护雌性的路上,总会遇到困难。」
「这是正常的。」
我们听得一头雾水。
「一定要保持平和的心态。」
话毕,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我看得出,皮笑肉不笑,眼睛泛着杀意。
和他一贯保持的温柔大相径庭。
我咽了咽口水,想溜。
池砚把我喊住,说:「江弯弯,你不用养它了。」他的目光落在玉米蛇上,「雄蛇发情很危险。」
「你们两个,我可以开特例,去我实验室领养其他动物。」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抚平衬衫袖子处的褶皱,满怀感激地看了地板一眼,窃喜。
他漂亮的瞳仁映照阳光,如同深潭中的明月,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
我有点相信我爸说的了。
池砚不是人。
我和江泽被池砚的助手带到实验室,一人一只动物,分配好的。
我养鼠,江泽养猫。
黑猫习性未退,见到胖荷兰鼠就眼冒精光。
池砚说,荷兰鼠是我的试卷,要是它死掉,我直接期末零蛋。
为此,我与江泽暂时割席。
9
我爸本来闭口不谈池砚。
从前偶尔有点风吹草动,他就要举家带着我搬离。
上次他说不用搬,还谈到我小时候。
我才记起池砚来。
记忆中那个俊美的、不知确切长相的男人,多年后我与他重逢。
他的宠物多次咬我,我讨厌他。
这是我对他唯一的印象。
我爸讲了更早之前的事。
他 18 岁的时候就见过池砚。
我爸毕业旅行去了台湾,达太鲁阁国家公园,那时刚修建没多久。
他少年老成,不参与同学之间的打打闹闹。
傍晚脱离队伍,沿着彼此联通的巨型岩石中的通道,前往大瀑布。
昏暗中,一条巨大的蟒蛇将他撞下山崖。
「地狱一日游,比书里写的还吓人,真切地不得了。」
我爸喝多了酒,口若悬河。
「我就记得我尸首分离,身子钉在铁树上,烧得火热的烙铁往肉上滋啦啦响,周遭沸反盈天,乌烟瘴气。」
「刺骨的寒气中走出来一个人,把我的头从池子里捞出来,扔回我颈上。」
10
不知多久后,我爸醒了。
并没有掉下悬崖,也不见什么大蟒蛇。
身旁有个男人,俊秀异常,单膝跪地姿势,冷冷地看着他。
「记得对你的小孩好一点,懂了吗?」那人没头没尾地讲这一句。
我爸非常懵逼,内心惶恐。
美丽的事物都有毒,比如故事里的美女蛇、森林中的彩色蘑菇。
还有眼前这个男人。
我爸虽然连女孩的手都没牵过,但还是点头如捣蒜。
男人微微点头,说:「我提醒过你很多次了。」
语气中带着漫长的无奈和痛楚。
我爸非常喜欢小孩,且话多。
他开始说教。
「将来我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会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到她身上……我的小孩一定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男人耐心听完我爸说的话,似乎有些忍无可忍,狠狠将他揍了一顿。
「这些话我也听过很多次了!」
我爸莫名被揍得很惨,回去之后闹着要查监控,追究这人下落,却毫无进展,仿佛世上没有过这样一个长相优越且打架厉害的男人。
「他就是个变态!」
我爸愤愤道,一面疯狂往我碗里夹菜。
他想让我吃好点,跑去学新东方,成为我减肥道路上最大的障碍。
我的婴儿肥从来没有消退过。
11
我爸也见过池砚的宠物讲话。
和我上次的遭遇如出一辙。
不过那之后,樱花再也没说过话。
我把一切都归结于自己的联觉症。
数字和词语是有颜色的,还有形状、质地和情绪。
单词「apple」在我看来散发暗红色腐烂气味,「ice-cream」闻起来像火热的隔夜汤锅。
我的联觉很奇特。
褒义贬义中性词,在我的联觉中,都有不太美好的颜色与味道。
这导致我从小就挑食。
上学时有篇课文,讲高邮咸鸭蛋,其他同学沉醉于文字描述中的亮黄色浓稠多汁鸭蛋黄,只有我在课堂上干呕。
看到文字描述,我的舌头迅速生津,满腔的臭鸡蛋味。
我对食物非常挑剔,常常不吃东西。
我妈万少婷女士,典型的重男轻女家庭,从小缺衣少食。
也缺爱。
她痛恨我爸绞尽脑汁去做我能吃下的食物。
12
从前我爸在部队里,假期很短。
万女士掌握了我的衣食住行,从穿衣到吃饭,都由她分条列点,严格执行。
她要我变成不那么特殊的孩子,戒掉矫情挑剔。
下雨时触摸到伞,伞骨会散发出腐尸气味,我的皮肤开始刺痛,火烧火燎。
我爸只让我穿雨衣。
或者衣服盖过头顶,快速冲进出租车。
万女士从一把伞开始改造我。
那天倾盆大雨,我执拗,不打伞,告诉她我害怕伞,我可以等雨停。
万女士大动肝火,从树上扯了藤条下来,一路把我从学校门口打回家。
路上的人都劝,说要把我打死了。
我很犟,绝不开口求饶。
直到我跌进环卫工人扫出的一堆落叶中,再也没爬起来。
醒来时,已经在家了。
池砚坐在我床前,不自然地沉默,身子纹丝不动。
白衬衫西装裤,就那样手撑着头,看向脚边,颓然万分。
我问:「你是谁?」
「我是——」他欲言又止,最终说,「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好一个电视剧破烂标准回答。
我早先醒过,已经看到他和我爸打了一架。
我爸多年特种兵经历,被池砚按在地上砸拳头。
「我早警告过你,对你的小孩好点!」
「不然就把她还给我!」
池砚美丽的五官皱作一团,恶狠狠讲话。
他手腕上缠绕着一条小青蛇,翠绿竹叶的颜色,柔软蜿蜒。
那蛇直勾勾看着我,朝我吐信子。
吓得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13
万女士后来遇到自己的真爱,也厌倦频繁搬家,很快跟我爸离婚。
江宏远先生一生为我倾注太多。
我讨厌池砚对他动手动脚。
为此,我决定坚持过本学期,再也不要见池砚了。
很快到了期末,荷兰鼠在我的悉心照顾下,肥肥胖胖。
池砚如约给我高分。
他还想把荷兰鼠寄养在我这里,说他寒假出差比较多,没时间喂养它们。
我冷冷地拒绝。
不做多余解释。
他歪了歪头,试探问道:「怎么了?」
我紧咬下嘴唇。
「池教授,我小时候见过你。」
他玩味似的看我一眼,说:「竟然能记住我的脸。」
「你这么多年都没有老。」
他挑眉道:「只是保养得好。」
「那这个怎么说。」我把一张重新打印的报纸推到他面前,影像中一个灰色长衫的男人右手托帽,面色淡漠疏离。
是池砚无疑。
1945 年的新闻,报道了江浙富商池先生的毁家纾难。
14
「你不是人吧?」教室内,我压低声音说。
「虽然听起来像是骂人的话,但的确。」
池砚淡墨色剑眉像一把弓,凌厉地躺在他脸上。
「你是蛇对不对?」
早些年,他住进我家,带来了非常多的爬宠,其中蛇类占据多数。
他跟我爸介绍说他研究蛇类。
不过以我们多年看电视的经验来看,他是蛇王的可能性比较大。
他的蛇太多,有时候会自己从恒温箱里爬出来。
爬进邻居家,我们家被举报多次,池砚也不道歉。
他看到我爸被邻居训斥,就一个人默默依靠着红砖墙,冷冷看着。
人天生怕蛇,邻居忍无可忍,把房子空置,搬到另外的家去了。
我爸试图探究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学《白娘子传奇》,往池砚喝的水,吃的东西里倒雄黄之类的蛇类克星。
他那些宠物倒是起了反应,四处翻滚。
池砚一点事都没有。
反而打了我爸一顿,乜着他说:「少看点电视,容易降低智商。」
「弯弯也是,你俩都少看点。」
虽然他没事,但我爸坚决认为,他只是修炼道行比较高,普通药物对他不起作用。
因为池砚第二天就拖着一身伤回来了。
血流了好多,把我家弄得到处都是痕迹。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竟然跌跌撞撞跑到我房间,靠在我的书桌椅上,淡淡凝望着我。
我爸以为他图谋不轨,从后偷袭,又被打一顿。
一个伤成那样、血流得都快死了的人,我爸竟然还打不过。
我有点怀疑他的特种兵身份了。
他后来没死,没去医院,就那样等着伤口慢慢好。
我和我爸更加怀疑他不是人。
多年后,我终于问出我的困惑。
「你是蛇对不对?」
池砚面色如常,淡淡道:「随你所想,你希望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反正不是人就对了。
「虽然有些不可理喻,但我相信我爸爸,你是个坏蛋,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想要对我或者我爸爸做什么事,我们一定会反抗到底。」
「人类的力量你一无所知。」
我热血沸腾发表了自己的想法,希望池砚不要轻举妄动。
他略翻了个白眼。
「都说了别看太多电视,会降低智商。」
「……」
我不想再跟他讲一句话!
15
池砚好像并不如我想的那样,是有某种目的来我身边。
两学期相处,他平淡得如同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没有一点要对我和我爸做什么的苗头。
倒是我沉不住气。
想看看这位非人类教授藏着些什么。
我苦读课外书,常常跑上讲台找池砚。
其他同学都以为我对池教授有非分之想。
纷纷劝阻我,说他 38 了,我们不合适。
然后他们自己表示,年龄不是问题,真爱不分对错。
其实我找他,真的只在问各种问题。
他的知识的确渊博。
没有答不上的问题。
他常常夸我,「江弯弯,你竟然会在我的课上这么努力。」
我腼腆笑笑,还未说话。
「虽然你问的这些,都不考。」
「……」
「沉不住气了,想问点其他的?」他语气温柔,春风拂过。
我不好意思点点头。
「你会随便杀人吗?」
他哭笑不得,说:「法治社会,我很遵守规则。」
「你人还怪好的。」
谁懂啊,我把他当仇人的。
现在竟然自我攻陷,越看他,越顺眼。
这时候应该提到我的联觉症。
池砚这两个字,在我的感官中,有白雪皑皑针叶林的味道。
触碰到他的衣服、身体,我嘴里满满的草莓味。
我唯一喜欢的水果是草莓,因为它不会和任何不好的事物联结。
草莓就是草莓,酸甜爽口。
在稍微了解池砚之后,在短暂相信他不会对我和我爸造成生命威胁之后,我总找机会悄悄碰他衣服。
除了草莓味,还有非常多新奇的,我从未真正尝过的味道。
有时夹杂冰淇淋的凉意,有时混合某种水果的香气。
池砚看到我悄悄揪他的衣角,也不说什么。
心照不宣似的移开目光,任由我小动作。
16
我养的荷兰鼠变成人了。
我非常确信。
理由如下:
第一,她是池砚的荷兰鼠,池砚能化人,她应该也可以。
第二,那只黑猫很喜欢她,眼神里充满饥饿的那种喜欢。
第三,我看到她没藏起来的小尾巴!
主要原因在第三条。
我去教师公寓那边拿我的小电动,公寓一楼都是停车点,长长的一条通道,仿佛若有光。
池砚和一个身材姣好的女人站在他们的车旁边。
女人的声音娇滴滴。
「池砚!阿砚!」她拽着池砚的手撒娇,恶心得我一身鸡皮疙瘩。
「好好说话。」池砚冷冰冰的。
她一把拉过池砚的手,贴到自己屁股上,我看到有一簇毛茸茸的短尾巴。
「你摸摸,你摸摸,变不回去了,帮我。」
「帮我好不好?」清甜的嗓音滴滴答答,甜腻腻。
我扒着门看,池砚没有把手抽回来,仍旧贴在上面。
天哪,原来,他有欲望。
看起来一副活久了性冷淡的样子,没想到大庭广众之下,玩这么花。
不过池砚到底是什么呀。
荷兰鼠跟蛇会生出来啥呢?
如果有生殖隔离,难道池砚也是荷兰鼠?
是鼠的话,还敢养那么多蛇。
我低着头思虑万分,完全没注意他们速战速决,往我这边走来。
「江弯弯,你在干什么?」池砚冷不丁问。
我在思考,抠手指。
猛抬头看向他,发现池砚脸上竟然有种被捉奸的尴尬感。
「不好意思,」我后退两步,九十度鞠躬,「打扰到老师约会了!」
天知道,我怎么会做这种举动,又不是要吃醋。
荷兰鼠也是一副尴尬的样子,眼神瞥了瞥池砚。
池砚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否认他们的关系。
「要和我们去吃饭吗?」池砚问。
我摇头,说:「不,我约了人。」
本来江泽约我吃饭,我想着今天教师节,要骑车去给池砚买束花,就拒绝了。
现在买花计划取消,我去吃饭。
我告别他们,拔腿就跑。
「江弯弯!」
池砚在后面喊我。
「我不去吃饭!」
我加快速度,跑得没影。
江泽在校门口等我,手上一捧玫瑰花。
他把花递给我。
「什么节日,买花做什么?」我问。
「路过花店看到的,觉得适合你,鲜花配美人。」
接过那一大捧,我好像也没什么心动的瞬间。
甚至想到池砚那张脸。
如果池砚给我送花……
我狠狠咬了自己的舌头一下,强制清醒。
完了,我没病吧。
我在想什么。
17
我跟江泽去了游乐园。
他恐高,基本上都是坐在下面看着我。
我身边有个女孩儿问:「那是你男朋友?」
「谁?」
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江泽在下面注视着我。
「那是我同学。」
「应该快了吧,给你送了玫瑰花,还这么深情地望着你。」
我心无波澜。
往下面看去,江泽与我四目相对,他长了一副很善良的样子。
如果初次见到,多数人都会觉得他是个好人。
我也是。
被摆锤甩上去的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身后潜伏的危险。
天很蓝,清透得一望无际。
我抱着玫瑰,天幕刚降下来,华灯初上。
远处还是能看到浓稠得像南瓜汤的残阳。
池砚给我发消息,问我在哪里玩。
他解释说,荷兰鼠是黑猫的老婆。
看到那条消息,我震惊。
如果是真的,原来黑猫看到荷兰鼠露出得精光,不是这种饥饿,而是那种饥饿。
「所以,她是你的情人?」她是别人的老婆。
「……不是。」
「你是她情人?」手都放屁股上了。
「江弯弯,你电视看多了?」跟了一个白眼表情。
其实池砚虽然年纪大,但还挺与时俱进的。
他的表情包比我的还多。
池砚非常不好意思地跟我说,他把荷兰鼠的尾巴收走了。
「她没法控制自己的尾巴,经常让我帮她收回,趁机揩我油。」
平淡的语气,我能想象池砚在那边高冷着扭捏的模样。
「哈哈哈哈哈 x10086。」
动物没有伦常秩序的概念,荷兰鼠见一个爱一个,不过,得不到这个,绝不开始下一个。
黑猫比她年长,在人类社会浸淫太久,倒是认同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拜托池砚不要拒绝或接受荷兰鼠。
黑猫如是说:「这样她就会一直在你身上花时间了,你知道的,上次那头水牛有多难搞。池砚,是你的话我非常放心。」
我听八卦不亦乐乎,没想到面上冷冷的教授,私底下话这么多。
江泽坐在我身旁,黑暗中,他眼神并不宁静。
18
心理学上有个病症,钟情妄想症。
患者坚定不移地认为一个其实不喜欢自己的人非常喜欢自己。
江泽就是这种人。
「弯弯,我们是男女朋友了吧?」
我那时还在等池砚的消息。
「嗯?」我问。
「你收下我的花,并没有拒绝我。」他再次重复,「现在我们是男女朋友了吧?」
背后一阵风带着凉意,我瞪大眼睛。
「但是你什么都没说啊,」他只是把花给我,「你并没有告白,如果你表白,我会拒绝的。」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拒绝?」他表现得很惊讶,「你说你要拒绝我!」
江泽那张看起来十分平和善意的脸,此刻愈发狰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青一块黑一块。
我有些害怕,下意识想告诉池砚。
江泽见我动作,抢过手机,狠狠砸到地上。
我坐在长椅上,他一条腿弓着抵住椅子,另一条站在地上,将我按在椅背上,强力掐我脖子。
呼救声掩盖在不息的车流中。
有路人试图上来,被江泽一句「这是家事!」赶走。
我突然觉得,最恐怖的是,这个人长了一副所有人都觉得善良的脸。
我和他并不熟,最多的交集在池砚的课上,我们一起养了一条蛇。
课后我几乎不和他接触。
他就这样,狂妄地觉得我是他的所有物。
江泽不知道用了什么东西,凑到我鼻子边,不多时,我就浑身软绵无力。
像喝醉的人,只能被他搀扶着走。
他带我到了郊外一间爬满藤蔓的房子。
「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
「弯弯,做我听话的娃娃吧。」
19
他把我绑在躺椅上,窗户边影影绰绰。
我只能移动自己的头,偏向房间内,我看到了池砚。
他慵懒倚靠在门框上,神情淡漠。
我发不出声音。
他纹丝不动,仍旧那样望着。
江泽越过他,走进来,手里有一管针剂。
池砚往后退,消失在门后。
我无比绝望。
「弯弯,好好睡一觉,成为我的所有物吧。」
房间内摆满了精致逼真的洋娃娃。
她们姿态各异,梳妆台前,床上,玩具木马。
在江泽的世界中,她们听话,面对自己的暴力毫不反抗。
虽然不会说话,但他固执认为,那些娃娃爱着他。
绑架我,是因为他第一次想要拥有一个更漂亮的,眼珠能转动,会说话的娃娃。
他以为我喜欢他,我会听话。
一旦忤逆,只能退而求其次,把我变成静止的玩偶。
「弯弯,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取漂亮的衣服。」
江泽温柔地抚摸我的脸,眼神流连,随后转身离开。
我奋力想从无力的身体里挣脱,时间流逝,我的焦急痛苦倾泻而出,泪水糊了一脸。
心里突然萌生出等死的想法。
仿佛那是无数次绝望之后产生的听天由命。
但我还有我爸,他也不能没有我。
江泽出去的时候关了门,跌跌撞撞爬到窗边,才发现这里至少有 4 楼。
我正准备爬下去,还是尝试去开门,江泽出现了。
「真的,很不听话啊。」他不耐烦地眨眼,随后把我按住,掐在窗边。
「反正都是一样流程,这样掉下去不会碎掉的,我会一点一点,把你修复,直到你不再反抗我!」
人濒死的时候,会想起很多本有的,却想不起来的记忆。
而我想起很久很久之前。
20
江泽趴在窗边,给我计时。
「1,2,3,4……」
33 秒,我闭上眼睛,几乎停止心脏起伏。
34 秒,他决定下楼将我捡上去。
35 秒,他瞳孔放大,看到什么恐怖惊悚画面一样,尖叫着在房间里乱窜。
我没有闭上眼睛,身下的血液汩汩流动。
我还没谈过恋爱。
我爸会很伤心的。
池砚姗姗来迟,在我濒死极限。
「弯宝!」我爸一米八的汉子,声音发颤。
池砚将我抱起来,蹒跚走出荒园。
「我们去医院。」我爸在前面去开车。
池砚摇头,「回你家。」
他示意我爸看我的手臂和小腿处,那里有一些斑驳的白色鳞片。
「我女儿怎么了!」我爸扑上来,查看我,把我脑浆都快摇匀了。
「你好吵。」池砚越过他,自己去开车。
车子扬长而出,直奔我家。
隐隐月色下,江泽的尖叫和呻吟断断续续,淹没在犬吠和蛇吐信子的声音中。
21
很多很多年前,池砚是我的主人。
他活了特别多年,活够了。
每天自杀,悬崖上,深潭中,草窝里。
草窝是我的,刚搭建,他高空掉下来,给我砸扁了。
我不依不饶,要他赔给我,才允许他死。
池砚不仅不听劝,还说要拉个垫背的。
「你太变态了!」我怒道。
然后就被池砚拉着跳下悬崖。
池砚闭眼安静等死,而我觉醒了极限运动细胞。
「好开心啊啊啊!」我在空中大喊。
池砚双手环胸,疯狂给我甩白眼。
不过砸向水面那一刻,我晕了。
吓晕的。
我超级怕蛇,刚才在水面倒影中看到一条小白蛇。
池砚在潭中游了起来,并将我的尾巴拽着提上岸。
他说,你怕什么,你自己就是蛇。
不,我娘说,我是龙!
龙有漂亮的角,四足,脊背凸起,彩霞似的尾巴在天际遨游时划出彩虹。
「哈哈哈哈你娘骗你的,龙不好看。」
「胡说,我是龙!我是好看的龙!」
我跟池砚打了一架。
他真打,不让我,打完把我吊在老树上晒太阳。
「求我,我就放你下来。」
我誓死不从,脑袋充血。
「除非你承认我是龙,我就求你。」
他转身,轻飘飘说:「我不骗小孩儿,龙有四只脚,你有吗?」
「我长大就有了。」
我是有残足的,我娘说我没长大,所以脚很小,还不能使劲。
「那你慢慢晒太阳吧。」
池砚从来都很绝情,真走了。
我本来试着仰卧起坐,结果缺乏锻炼,往往脑袋往上一半,就没力气。
我大喊池砚,说:「我求你,把我放下来吧。」
「求我太简单,我换条件了,你得当我的奴隶。」
话毕,他还煞有其事地拿出一张纸,让我签字画押。
我别过脸,「你说我是蛇,蛇可没有手脚,签不了。」
池砚坏笑。
而我小小年纪,被骗签了不平等条约。
他让我用尾巴签字画押。
「我相信你是龙了。」
「真的?」
「当然,等你长大了,变成龙,龙的尾巴可没有这么细小,到时候和纸上的印大小不一,你可以随时毁约。」
我相信了。
但等了三百年,我都没变成龙,都没能拥有漂亮的尾巴。
在那三百年中,池砚还是经常自杀。
他似乎不会死,每次都等我挎着包袱,包袱里装满满的干粮,梯山航海四处去寻他。
他安静躺在各种荒无人烟的角落。
等我去寻找,然后大喊:「主人!我饿啦,干粮吃完了,一点都没给你留。」
随后他就有了精力,对世界产生兴趣,带着我去人间游历。
池砚说,等我哪一天不去寻他,他就真正死去了。
22
不过后来我真的没去寻他。
神仙恋爱,殃及六界。
动不动让六界陪葬,而很多无辜的生灵,也总在神仙恋爱的硝烟中被灼伤。
我是其一。
一般那些神仙都是话本里的男女主,阶品很高,身份尊贵。
相爱相杀,爱而不得。
男神仙讨女神仙欢心,就把我当宠物送出去。
女神仙被惩罚,要历劫。
我就被扔出去,挡她的劫难。
我只是动物,也不聪明,失去记忆之后,也没能力逃脱。
池砚等不到我去寻他,他并没有真正死去。
换他来找我了。
23
黑猫修行多年,欠池砚的人情。
他救了我。
我醒的那一刻,池砚,我爸,黑猫,荷兰鼠,黄豆,樱花,都在房间内。
看到黄豆和樱花,我又晕过去。
我真的非常怕蛇。
我娘一直说我是龙,我看自己的尾巴,都只认定那是龙的尾巴,而不是蛇。
龙和蛇相似,仅仅相似。
我怕蛇,崇拜龙。
我爹就是龙,我见过他遨游天际的样子。
我娘是人类。
她死后,我爹驮着她的尸体,远走高飞,再也没回来。
我独自修炼,独自生活。
再次醒来,天色渐暗。
黑猫也化成人,穿得一点也不稳重,色彩鲜艳如同花孔雀。
他们全都围在我床边,期待我说话。
池砚和我爸都闪着期望的目光。
我面向荷兰鼠。
「黑猫跟荷兰鼠生的孩子是什么品种?」
「……」
池砚和我爸都试图将对方赶走,自己留下。
我选择让荷兰鼠待在我房间。
我悄悄问她,「池砚真的拿走了你的尾巴?」
她瞬间换上如丧考妣的表情,「嗯!」
「哈哈哈……」我笑得伤口都疼了。
池砚黑着脸站在门口,目光直勾勾。
「主人。」我轻快着声音喊他。
池砚的脸色瞬间柔和,佯装不在意,「笑个屁,出来吃饭。」
我颠颠儿的出去。
24
在漫长的时间跨度里,我最喜欢池砚。
他傲娇,轻狂,时常兴致缺缺,我是他的第一选择。
他真的相信我是龙。
他相信我所有天马行空的戏言。
我喜欢他。
有次池砚很晚回家,给我带了人间的糖葫芦。
「小白,怎么不出来?」池砚问。
我躲在窝里,想说我喜欢他。
三日之后,彼时还是天界太子的天帝将我俘获,消除我的记忆,拿去给女战神当宠物。
25
第三学期没有池砚的课。
我仍旧想和以前一样,每天黏着他。
池砚却希望我能独立。
其实有时候我想,的确,过去好多好多年。
人在短暂的几十年中都会变,何况成百上千年。
我轮回了太多次,每一次都寿命不长,每个人生都凄惨得相似。
见到池砚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那么漫长的时间,如果他愿意找,怎么会找不到我呢。
我接受这个事实,他已经不是多年前的池砚了。
但我心里还是郁闷。
坐在图书馆,窗外微风斜斜,手机震动了下。
我唯一的朋友,陈思,她又失恋,找我出去喝酒。
我郁闷,也跟着喝了两杯。
喝完就胡言乱语。
在她的理解中,我喜欢上了一个长得好看的老男人。
「弯弯,你糊涂啊,单身快 40 年,一定有个死了的白月光!」她极力劝我。
「可是我伤心。」我喃喃道。
她想了半天,决定助攻我。
陈思的助攻和她整个人一样,不出寻常牌。
她竟然点了俩男模,同时给池砚发消息,让三个人修罗场。
男模先一步来,毕竟就在楼下酒吧。
他们经验丰富,十分钟就编造出分别追我三年和五年的凄惨经历。
池砚到来之后,听他们绘声绘色,渐渐起了杀意。
那俩人开始吵架,争夺我给的名分。
陈思偷偷拍视频看戏。
池砚暗暗生气,几欲咬碎牙齿。
只有我,置身事外,醉成傻子。
最后我八爪鱼似的趴在池砚身上,男人傲娇宣示主权,其他人才作罢。
陈思假意说:「没关系,弯弯不要你们,姐姐要,姐姐刚失恋,你们可以考虑考虑。」
池砚任由我挂在他身上,涕泗横流,拿他的西装擦脸。
我从来没有喝醉过,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鬼样子。
26
清晨,我对着满地衣服和床单上的血迹发愁。
池砚在厨房做早餐,中途过来看了我一眼,见我醒了,喊我出去吃饭。
我扭扭捏捏坐上饭桌。
「我会对你负责哒。」我的声音细如蚊蝇。
「什么?」他笑了笑,反问。
纠结半天,我才说出房间内的状况。
他把两个太阳蛋都丢到我盘子里。
「昨天你挂在我身上不肯下来,一直盯着我。」
「然后呢?」
「流鼻血了,看来你最近上火,我给你熬点甜汤。」
我的脑袋越垂越低,小声说,「哦。」
我还是需要接受一个事实。
我在轮回中做了很多年人类,懂得七情六欲。
池砚不一样。
他从未成为人,也许不知道什么是爱。
上一次投胎,跟我走在一路上的亡灵提醒我。
他说你的灵魂越来越透明了,这是消散的前兆。
我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教会池砚什么是爱。
他若无其事地给我加牛奶,跟我说,樱花还有黄豆想我了。
问我要不要再一起聚聚。
很久很久之前,我们是好朋友。
黄豆喜欢我,樱花把我当小跟班。
人们四处驱逐我们。
我说我是龙,他俩不信,整天小白蛇小白蛇地叫。
我深深埋下脑袋,说:「不了,都很久没见,会生疏的。」
池砚沉默,过了会儿,小心翼翼问我,「怎么了,小白?」
我长大了。
「我娘亲真的是在骗我,我不会变成好看的龙。」
「我讨厌蛇,非常讨厌。」我讨厌我自己。
我从来不知道池砚的真身。
曾经女神仙跟我说,池砚以前也是神仙。
「我不知道池砚是什么,他太古老了。」
「不过他跟你爹挺熟的,你爹就是那条黑龙对吧?」
「嗯。」我说。
「那他估计也是龙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
我喜欢池砚的时候,还很庆幸,我会变成龙。
终有一天,我会变得和池砚一样。
但是现在不会了。
我永远长不出龙角。
「池砚,」我很少喊他的大名,「你不是希望我独立吗?」
「很多年了,你放心,我真的长大了。」
他点头,面对我微笑,笑容像是凝固住,一直挂在脸上,直到我走出门。
27
池砚一直遵守教导。
神爱世人,不爱一人。
有了偏爱,就不要做神仙了,被私情困扰,便会忽略世人的祈求。
他在自己的职位上,尽心尽责。
清心寡欲。
有一条黑龙和人类私通,生下一个半人半龙的禁忌。
池砚和天帝负责处理他们。
斩杀,灰飞烟灭。
黑龙祈求,问能不能不当着孩子的面惩罚。
池砚就为那个小孩粉饰天罚的画面。
她的父亲,驮着幸福老死的母亲,消失在天际。
天帝杀他们时那种除害的骄傲感,让池砚觉得难过。
池砚开始玩忽职守,越来越提不起兴趣。
神仙的痛苦在于,无法自杀。
还好会痛。
疼痛才让池砚有存在的感觉。
28
就那样过了很多年。
某次坠崖后,醒来有一颗圆溜溜的脑袋怒气冲冲,看着他。
「请你把我的窝修好。」我说。
他翻了个身,继续躺着。
「你是我爹的朋友对吧?」我用尾巴点了点池砚腰上的配饰,那是我给我爹做的。
池砚再次睁眼,说:「原来是你做的这个,怪不得这么丑。」
「……」我不恼,用尾巴戳了戳池砚,「快起来吧,我爹说了,他把玉佩送给一个不开心的人,如果我碰到你,让我陪陪你。」
其实更多的是想让池砚关照下涉世未深的我。
「不需要。」
「放心,我又不缠着你。」
「不要。」
「走吧我陪你跳河。」
「也行。」
29
池砚非常遵守教导的。
有了偏爱之后,他就辞职不当神仙了。
改行养龙。
她确实,半人半龙,一直长不好,爪子小得可怜,不知道多久才能化龙。
养龙得慢慢来,不能着急。
还不到三百年,《养龙手册》才写八本,池砚就被偷家了。
天帝那神经病,把他的龙偷走,送给战神献殷勤。
人家女战神不从,他心理变态,一会儿让人界陪葬,一会儿要捣了魔界。
没多久,小白就被天帝随手甩出去挡天劫了。
本身就是无足轻重的一个残次品。
并无人在意。
只有池砚漫天遍地寻找他的小龙。
又因为池砚帮助战神逃离天帝,被那睚眦必报的小人结仇,处处针对。
他派了两个万年恶鬼,世世轮回成为小白的父母,面容相似,百般折磨。
我的每一次生死关头,他都被关起来,眼睁睁看我死掉,再出来给我收尸。
无数次埋葬我。
「如果你不把芳依的魂魄给本帝,别怪本帝无情。」
战神自戕,池砚收了她几缕魂魄。
天帝也收了我的几缕魂魄,想要以此为交换。
战神早知会池砚,天帝那样的人,睚眦必报,即便交换,下一步也只会是对我们的赶尽杀绝。
她跟池砚告别,为天帝的错误给他道歉,随后自行毁灭。
所以池砚并没有任何能交换的筹码。
他也不准备交换。
他去和魔做交易,在看到我撑不到下一世的时候。
30
魔界会倾尽全力助池砚杀了天帝。
代价是,战后,众魔瓜分他所有力量。
他很会打架,常常杀上天界,失败了,再重来。
不做神仙,就不需要那么强大的力量。
他当初离开,就不再是那些神仙的对手。
池砚仍旧心存侥幸。
杀了天帝,拿到我的魂魄,和轮回中剩下的融合,我就不会渐渐消散。
他从未成功。
屡败屡战。
池砚希望我不再依赖他。
他希望我独立。
因为很快,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池砚。
在我不曾知道的漫长岁月中,他还是常常自杀,提不起兴趣。
那些日子,没人呼唤他,没人去找他。
「小白啊。」他很久很久没有那样喊我。
那天我走到门口,听到他的互换,然后转身,「嗯?」
「没什么,我只是太久没喊你的名字了。」
我毫不犹豫地转了身。
31
压迫久了,反抗是必然的。
魔界本来就没什么规矩,杀上九重天之后,那群被压榨的打工神,也跟着造反了。
天帝曾妄言。
神应该爱大多数人,不爱特定的人。
「所以我拿你那个小白蛇,拯救其他多数,有什么错?」
池砚多年后报了仇。
「她是小白龙!」他满意地看着芳依的骨剑插进天帝心脏,放下这句话。
「还有,你什么时候拯救其他多数了?」
32
魔界没有瓜分池砚的力量。
因为我爸。
池砚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钻天规漏洞。
只要不是大事,他都悄悄放过。
神魔恋爱,惩罚手段非常重。
我爸曾经和天上的花仙谈过恋爱,池砚知道了,没有惩罚。
只说如果有了孩子,要藏好,神魔混血容易被发现。
虽说他和花仙分了手。
池砚的恩情铭记心间。
他想报答,池砚把功德全记在我的头上。
虽然他受天帝桎梏,总找不到我。
除了有时运气好,黄豆嗅到我的气味,樱花再来咬两口做标记,以方便找我。
从前每次轮回,天帝派的俩恶鬼都会跟着我。
有次我爸去冥界约会,看到我们,一脚把那俩鬼踹开,又不小心跌进轮回井,成为我爸。
他只是普通的魔,但嘴皮子厉害。
三两下就把他们说动了。
池砚是斩杀六界毒瘤的英雄。
所以,池砚现在还是我的池教授。
33
池砚知道我怕蛇,一直不告诉我他的真身。
多方打听,我才知道,他竟然是蛇。
只不过修炼很久,化为应龙。
我最怕蛇。
他逗我的时候就说:「这么怕我,可不行啊?」
我也说,「但是我不怕池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