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温柔刀
「你不是说过只勾搭我一个吗?」
陆阐捏着我的手腕,愈发用力,眼里迸发出无尽寒意。
我忍着痛楚,挤出笑来回他:「陆大人,一句玩笑话罢了。」
「玩笑?」他重重咬着这两个字,浑身覆上一层厚厚的寒霜。
他欺身压来,气得语调发颤:「沈轻白,你说的不算!」
1.
我是死缠烂打才被陆阐给捡回去的。
那天我饿得瘫在路边,精准地抱住身边路过的一双靴子。
听说我昏头昏脑地抱着他的小腿爬了二里路,他终于让人把我从地上捡起来丢上马车。
饿昏头归昏头,那双金丝鱼纹靴我还是认得的。
谁能想得到陆御史能出现在这小穷巷子里?
机会一向留给眼尖手快的人。
比如我。
2.
在陆府吃饱喝足后,我被几个姑子按在浴桶里清洗一番送上陆阐的床。
还得是这些人会来事,个顶个的精。
一眼就知道陆阐是看上我这张脸。
哪怕我蓬头垢面,脸上糊了一层灰土,她们都能精准识别出我是个美女。
风华绝代的那种。
我没穿衣服,只盖了张被子,浑身打着颤。
姑子出门都不知道关窗,瞧把我给冻的。
我正要裹着被子起来去把窗户关上,陆阐就进来了。
我身体斜在一半,坐也不是、躺也不是,赶紧拉住胸口的被子以免走光。
陆阐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我索性直接躺下,装成条死鱼。
过会他踩着地板走来,我才看清他清峻的眉眼,面相凉薄。
陆阐淡漠如水的眸子下垂,扫在我身上,唇角微勾:「你倒是会抓人。」
我柔弱无骨般抬手,慢慢滑过他的腰间束带,再是轻佻地勾住他的护腕。
熟练地用眼神向他传递欲望,放软语调:「奴还会勾人。」
他眼神一凛,反捏我的手腕,重重摩擦两下,粗糙的手茧弄得我生疼,硬是磨出两道红痕。
「姑娘皮肤光滑柔嫩,想必曾是个养尊处优的主子,何苦沦落至此。」
我收回手臂,将被子往下扯了扯,「大人说笑了,奴只会伺候人。」
「上一个主子那方面不行,后来看腻我,就把我打一顿丢了。」
「看腻?」他掐住我的脸,居高临下地左右看看,似是不信有人会看腻这张脸。
我轻轻攥住他的手腕,赔笑着说:「陆大人放心,奴家身子干净的。」
陆阐眉头微颦,问我:「从前你也这般待人?」
「大人好看,奴只勾大人一个。」
闻言,他眼里的凉意才彻底散去,红烛火光下他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暗舒一口气,这下应该不会死了。
至于他会不会碰我……
他将我往被子里一裹,挪到床的一边,吹灭蜡烛后躺到我身侧。
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也没有碰我的意思。
黑暗中,他的声音冷硬:「既然不想经历那事,何必勾引?」
「有人教你面对权贵用美色保命,却没人教你如何收敛胆怯。姑娘方才抖得被子都要掀起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大人既然看出来了,又为何要配合?」
我只想寻个庇护,倘若今日陆阐不在此留宿,第二天这府里的聪明人就要把我打包丢出去了。
这年头大腿难抱啊。
「因为你生得好看。」
别人靠脸吃饭,我靠脸活命呗。
夜过半,我依旧觉着冷,手伸出被子去摸身侧之人。
他没盖被子,手却是温热的,触及我的冰凉后将我往他身侧一拽。
隔着被子被他半压半抱,暖和多了。
倾听耳畔绵长平稳的呼吸,我问:「陆大人,你是不是不行。」
他猛地侧过来,下身动了两下踢开我的被子。
我真以为他要做什么时,他的两条腿却夹住我寒冰似的脚,渡来暖意。
这人真怪,好像和我成亲了似的。
3.
我在陆府飘荡了几天,陆阐没再来见过我。
估计是忘了街上捡了个人。
可府里人记得,还记得我和陆阐睡了一宿,给我好吃好喝地供着。
不过伙食确实是一天没一天好。
我心里清楚,这样的舒服日子撑不了多久。
一旦陆阐没来睡我的日子到达一个极限,我就是被抛弃的烂泥浑水。
所以我穿着照顾我的姑子准备的衣裳去寻他,做什么不要紧,得想办法和他睡一觉。
我若柳扶风般摔进他书房那一刻,要是没有旁人就好了。
比如庆王——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两人靠得挺近,蜜里调油似的。
他们双双回头看我,陆阐眉头微微跳了一下,很快收回惊诧的情绪。
我正坐在地上靠着那扇木门,衣袖半掩面,实则倒抽着凉气。
陆御史书房的门槛就是高,本想假模假样地摔一跤,这下真扭了。
庆王两眼直勾勾盯着我,他长得不错,就是眼神让人不适,像是被阴毒的蛇给缠上一般。
本来准备好的动作和用来调戏的词都被我吞回去,我瞥了一眼陆阐要向他求救。
他已经拿过一旁的大氅朝我走来,黑色带着狐皮的大氅被他盖在我身上,盖住我这身不露躯体却完整勾勒出曲线的衣裳。
这应该是他的随身大氅,周身都散发着属于他的清香。
和他睡觉那晚,我嗅了一夜,只想问他用什么洗的衣服,比女子还好闻。
陆阐单手提起我,夹在怀里,我只能用还完整的左脚暂时支撑地面。
「这是……」庆王收起手里的扇子,傲然朝我指了指。
我和陆阐贴得极近,他一说话我都能感受到他振动的胸腔,他说:「前些日子纳的妾氏。」
庆王目光愈发玩味,思索一会便说:「就是那天抱着你小腿爬两里路的那个小乞丐?」
我听到陆阐微不可察地用气音笑了一下,我拳头瞬间捏紧。
「原来这才是陆大人的口味,长得是不错。」他对着我全身打量一番,啧啧摇头,「就是俗了点。」
「比不上软香楼那些姑娘。」
我:「……」
我惹他了?
我激动地一个踉跄,从陆阐的身侧往他身前摔去。
有力的大手迅速扶住我往前倾的肩膀,后被他摁在怀里。
陆阐姿态谦逊,手却死死摁着我不让我转身。
「臣眼拙,自然比不过殿下的温香软玉。」
庆王扬声笑了一下,语重心长道:「各花入各眼,从前本王送你的姑娘你看不上,那些个纨绔还以为陆大人有什么隐疾,这倒好了,他们不用再对着你点手画脚。」
「都是玩笑,不必在意。」
陆阐看上去云淡风轻,就是攥着我手臂的手能不能别忽然捏紧。
庆王意味深长道:「御史大人先忙,本王先行一步。」
「恭送殿下。」
庆王昂首阔步离开,出门时还昂头大笑几声,状似院里打鸣的公鸡。
4.
「把牙松开。」
陆阐倏地淡漠不少,低头看向愤愤咬着他胸口的我。
虽然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他精壮的肌肉,比我的命硬。
我恋恋不舍地张开嘴,他也松开我,调戏着问:「自己穿成这样来寻我,现在又气给谁看?」
没有他的力气提着我,我扭到的右脚一下踩到地上,钻心的疼。
疼得我都没心思回答他。
他察觉到我的异样,将我抱到椅子上坐下。
坐在这高高挂起的御赐牌匾之下,他竟蹲下托住我受伤的脚踝。
脚踝青红,还没肿起,在他的大手对比下更显得纤细。
陆阐拿来一小瓶药膏,小心翼翼地帮我涂抹,丝丝凉意从脚踝往上延。
空气中漾起药香,我有些陶醉,「陆大人对每个女子,都这般温柔吗?」
他抬起那双摄魂要命的眼,手还在不紧不慢地揉搓。
「别的女子也不像姑娘这般胆大。」
我终于捞到时机彻底看清他的脸,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真吸人。
淡漠疏离,让天性叛逆的人想将他拉下圣坛,一同滚入尘泥。
我低头凑近他,近到和他呼吸交错,才看清他脸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从额角斜伸到下巴。
不过陆阐这张脸,让人很容易忽视这一道不完美的地方。
我不自觉地抬手去抚摸这道疤,「大人的脸?」
陆阐眼里的情绪忽地沉下去,他攥住我不安分的手,语气含有淡淡的威胁:「没人敢靠我这么近。」
此时的我并不怕他,他应该不会上一刻还在揉脚,下一刻就要杀我。
「大人的伤痕让奴想起从前。」
「从前?」
「从前奴养的一条小狗,脸上也有这样一道疤。」
捏住我脚踝的手猛地用劲,我直吸口冷气。
陆阐看上去没有动怒,只是眼睛微眯,问我:「你说我是狗?」
我咽了咽口水,道:「奴不敢。」
他攥住我的两条腿,让我盘上他的腰,我不得已勾住他的脖颈。
陆阐端住我的身子,拖长尾音:「我看你敢得很,沈轻白。」
「软香楼里出来的姑娘,没有庆王不认识的。你又是如何在那里待了七年,却不叫人看见面容?」
话音一落,我紧张地抓上他的肩膀,浑身冒了冷汗,「大人如何知道?」
「一查便知。」
「奴是清倌,平时卖弄卖弄才艺,不见客。」
「那又为何说自己是被那方面不行的主人丢出来的?」
他边说边带着我走向床榻,随后自己坐下,我只能跨坐在他腿上。
「奴饭量大又不肯侍客,被老鸨妈妈丢出来了,老鸨是个女子,确实那方面不行,我也确实是被她丢出来的。大人,这没什么问题吧。」
陆阐轻笑一声:「你倒是伶牙俐齿。」
我靠在他的肩膀,大着胆子轻咬他的耳垂,「奴不止伶牙俐齿这一点。」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哑着嗓子问:「这么想留下来?」
「奴想得要命。」
我嘴贱着说:「大人,其实做小狗蛮好的。尤其是被人养着的小狗。」
陆阐低下来咬了咬我的下唇,声色性感:「做小狗护不了主子。」
「不如做狼。」
5.
陆阐算是尝到了这方面的甜头,日日来找我。
他特意留了个侍女照顾我,我给侍女起名叫小苟。
小苟没什么大反应,欣然应下。
就是平时在陆阐面前喊她名字时,陆阐唇角抽搐那反应,好像我在喊他似的。
这日他提着一盒小酥饼进来,周身气场不似从前那般冷淡。
好歹也是床友了,再是那副冷冰冰的姿态也不合适。
他亲自捏起一块酥饼递进我嘴里。
自打我提起想念软香楼的糕点,他就日日提一盒送来,我轻咬一口笑说:「奴帮大人宣泄欲望,大人保奴衣食无忧,倒也不必用吃食来讨好。」
陆阐将我提到他腿上,把玩着我的一缕发丝,慢吞吞道:「你叫唤着疼,总得给你些补偿,省得又将我赶出去。」
我猛地一呛,和陆阐初试云雨那几日,见到他就害怕,有一日忍无可忍还壮着胆子将他拒之门外。
后来思索了一夜,他到底是我的保命神,受着罢。
那破穷巷子,那吃一顿饿三天的日子,我不想回去了。
我猛灌了两口水才顺气,他满眼好笑地看着我。
我轻敲他的胸口,嗔怒道:「大人也会取笑奴了。」
他凑过来,极认真道:「往后别自称『奴』,我不爱听。」
「那叫什么?」
「沈轻白……」他念着我的名字,「小白,或者妾身,总之别自称『奴』。」
我揣摩两下回他:「小白听着像动物,那就妾身吧。」
陆阐终于满意,又将我抱于榻上。
酣畅淋漓过后,我向他求赏:「大人,上回我瞧见你书房里的和田玉印章,真好看。」
「眼睛那么尖,不是只去过一回吗。」
「妾身对好东西一向嗅觉灵敏。」
他撩开我被汗浸透的发丝,在我眉心落下一吻:「喜欢就拿去。」
「多谢大人。」
「过两日就是庆王的生辰宴,你陪我一起。」
我呼吸一顿,脸埋在他胸口:「大人不嫌带着妾身丢人,妾身愿意。」
他音色低哑:「你是我府里的人,冠着我的陆姓,没人敢瞧不起你。」
没人敢。
陆阐,年过二十五,毫无背景就当上正一品御史大人。
他若是没手段,谁还有手段。
不愧是我抱上的大腿。
我不由自主地咧开嘴,咯咯笑了两声,他修长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
刚刚褪去欲念的眸子撞进我眼里,他问:「在想什么高兴的事情?」
「和大人在一起,就是高兴的事情。」
「过于谄媚了。」
「大人不喜欢?」
「呵。」
轻笑从他喉咙中爬上来,陆阐搂紧我,「喜欢。」
6.
陆阐赠了我两件新衣裳,让我自己挑一件陪他赴宴。
一件赤红,一件鹅黄。
红过于张扬,我挑了那件娇嫩的鹅黄色。
陆阐挑起那件赤红的衣裳,目露惋惜:「怎么不穿这件?」
「大人不在乎,妾身可怕那些闲言碎语。」
小苟说马车到了,陆阐便牵着我往外走,念叨一句,「看来我的权势还是不够大。」
「大人,」我勾着他的护腕把玩,「可不能再大了,权不可盖主,否则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他步子停下,转身问我:「你害怕?」
「只怕不能和大人死一起。」
他眉心一皱,语气带上了训斥:「不准说这些晦气话!」
车厢很大,可我和陆阐紧紧贴在一起,真是浪费了这空间。
马车行驶平缓,稳稳停在庆王府门口。
陆阐先行下了马车,庆王要上前迎接,他转身接住我的手,将我扶下马车。
庆王目光惊诧,又扫了我两眼,上下打量一遍,满意地点头,「你和前些日子有所不同,真是叫本王……」
废话,那天穿的衣裳就是用来勾引陆阐的。
「眼前一亮。」
他俩品味不同,陆阐喜欢野性张扬一点的,庆王喜欢……
我不感兴趣。
入府之后,男性官员都凑在一起谈天说地,聊些女人家不方便听的东西。
女眷自成一组,聚在一起赏花弄蝶。
都是权贵人家的小姐夫人,没一个认识的。
我凭栏支着下巴,听着女眷叽叽喳喳的闹声昏昏欲睡,竟然有点想念软香楼的姐妹。
「你是谁家女眷?」有人打断了我片刻的惬意,来人是个着素衣的清秀女子,正笑呵呵地望着我。
看穿着,应该是庆王府里的人,我行了礼:「妾身是陆御史的人。」
女子回忆了片刻,恍然大悟:「就是前些日子刚入府那位……」
乞丐?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顿住了。
乞丐也好,在她们眼里,乞丐也比青楼出身干净。
她观摩着我的脸,道:「这张脸做乞丐可惜了,还好被陆大人捡回去。」
「陆御史本不好女色,你是唯一。」
谢谢,我知道。
但是他很好女色。
「对了,我独名鸳儿,是殿下的……通房。」
鸳儿举止言谈大方,和她这副娇羞女儿家的打扮完全不贴。
真不像是谁的通房,倒像是将门之女。
似是看穿了我的疑虑,她大方道来:「我是跟着小姐入府的,我家小姐本是将军之女,后来母族没落,小姐失宠才叫我帮她。」
后边的话不说我也明白了。
「你们小姐可是姓乔名兰春?」
没落的将门女子,我只能想起这位了。
当年她嫁入庆王府中做侧妃,可是闹得沸沸扬扬,满京城都知道她因为没当上正妃羞愤欲死。
鸳儿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问道:「你怎知?」
「是你家小姐派你来和我说话的吧。」
她的主子正坐在离我二十米远的地方,同样是一身素色衣裳。
不止她,整个庆王府的女眷都身着淡色衣裳,举手投足一个姿态,像是养了一府清修女。
鸳儿顿首后将我领过去,乔兰春身边无人,独自摇扇。
她抬眸望我,内敛含蓄的眼睛里早就失去当年的骄狂,她道:「我见姑娘面孔陌生,又不肯挤进那些贵圈攀谈,觉着有意思便派人打扰,姑娘见谅。」
我行了礼,她便命我坐下,我道:「妾身喜静,也无认识之人,便独自凭栏。」
「那看来,我们适合做朋友。」她抿了口热茶,笑眯眯地说。
我掩面而笑:「二夫人有心垂怜,妾身自然愿意。」
这时王府忽然敲锣打鼓,曲子从府门乍响,一路延伸至内堂。
这曲子中原人听不懂,我扭头望去,才看见一拨异域女子扭着水蛇腰走来。
衣着大胆,边上的女眷和侍从纷纷掩目不敢看,乔兰春此刻愤愤唾骂:「真是没脸没皮,这点布料遮得住什么?」
她们路过,留下一地醉人迷香,往官员大人所在的地方前去。
庆王胆大包天,借着寿宴就要以色行贿。
我心口一紧,陆阐还在那群人里边。
我起身要上前,被乔兰春抓住衣袖,她提醒我:「你去做什么?他们男人的事情少管,没有杂念的人自然不会碰,碰了的就算你拦下他也有异心。」
我停下,她说的有理,陆阐也确实不是会参与秽乱之事的人。
我顺了口气坐下,此刻贸然冲进去,只会招人笑话。
乔兰春看着我刚从慌张里平静下来的神色,说教我:「你还年轻,等你过段日子就会明白,天下男人的心都是包罗万象的。」
过会儿又问我:「你是陆御史的妾?」
我颔首,她拍腿笑了:「上一个被满门抄斩的御史也姓陆,陆阐被圣上赏识后也封为御史。」
而后又是惋惜道:「真是太巧了,上一个陆御史家里我还去过呢,可惜如今那里的人都不在了。」
我神色僵硬片刻,又立刻收回异样的情绪,连连附和:「确实很巧。」
7.
寿诞一直持续到晚上,乔兰春觉得没意思就回房了。
我沿着灯笼余晖在王府里四处逛逛,回头看陆阐被人群拥簇着。
他隔着人群遥遥望我,递来一个安抚的笑。
我转身埋入花丛中,春花娇嫩,混着泥土气迸发清香。
忽地身后有踩踏树叶的脚步声,有目的性地朝我走来。
是陆阐吧。
我未反应过来,就被来人从身后抱住,扭转了方向按在高耸的巨石上。
酒气扑面而来,那人张口就对着我的脖颈咬下去。
我没看清来人的面孔,摸到他的衣服后,一句「陆大人」卡在嘴边。
他不是陆阐!
我猛地推开那人,借着灯笼火光看清那人的脸。
是庆王。
庆王此刻一副醉态,我紧张地攥住身后的石块,怒道:「庆王殿下请自重。」
「瞧我这眼神,错把弟妹认成了我的人。」
夜色盖不住他蠢蠢欲动的心,嘴上说着,手又朝我伸过来。
我往后躲了又躲,终究是被他压制住,令人作呕的气息洒在脸上:「前些日子是本王眼拙,你比软香楼的姑娘都好看得多。」
「殿下,妾身并未放在心上。」
他阴恻恻地发笑:「妾身?你真是他的妾?还是他陆御史一时新鲜的玩物?」
「听本王的,离开陆阐,本王保你一世荣华富贵。」
我仿佛在听笑话,只答:「陆大人捡了妾身小命一条,妾身必终生为报。」
「好一个终生为报,」他语气逐渐发狠,「你们这些人尽会撒谎。」
「妾身所言属实,生死都是陆大人的妾。」
他低头,手架在我的脖颈上,好像我不答应他就会掐死我一样,「你来我府上,我不让你做妾,我给你正妻的位置。」
我只觉得他不可思议,正妃的位子留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还是另一个男人的妾。
「殿下醉了,莫要酒后胡言。」
黑暗里他的笑声瘆人,「你和她很像。」
她?
我思量片刻,揣测到了答案。
「长得像,穿着像,连性子也像,比我府里的任何人都像她。」
敢情庆王是养了一府的替身。
我趁他泄了力气的片刻推开他的桎梏,厉声说:「殿下该寻的另有他人,妾不做谁的替身。」
庆王愣神之际,我转身逃走。
跑到灯火通明下,我撞到了陆阐的怀里。
一不小心埋入他一身酒香里,微凉的手指滑过我的下颚,他平静道:「跑哪去了?」
「让我寻了许久。」
我攥住他的衣角惊魂未定,语调颤颤:「妾身赏花,一时忘了回来。」
他尚未发觉我的异样情绪,质问道:「我带你来,是为了叫你陪我。方才那些异族女人进来时,你在哪儿?」
「妾身只是觉得那时候去寻大人,会让大人被笑话。」
他无奈叹息,「现在没人敢笑话我们。」
我们,他说的是我们。
陆阐低下来轻磨我的耳廓,略微地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从那群庸脂俗粉里脱身有多不容易。」
我一时没有回他,他便抬起我的脸,看见我通红的眼眶,眼中情绪暗沉。
视线下移,他看见我脖颈上那道不属于他的红痕。
我感觉他呼吸屏住片刻,捏住我肩膀的手用力到青筋暴露。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问我:「是谁!」
我不敢回答。
他的手指用力地搓上来,在红痕上反复摩擦,眉间藏着的怒气愈发旺盛,火气尽数暴露言语中,「谁欺负的你?」
我忍着肩膀和脖颈上的痛楚,颤颤巍巍回道:「……是庆王殿下。」
又不忘加一句:「妾身逃了,他没碰别处。」
他沉重地呼吸着,将我拦身抱起,「往后一并找他算账!」
陆阐将我抱进马车,他怒气未消,这回我可不敢挨着他坐。
一刻钟之后,我无聊地撩开帘子,望向外边的万家灯火。
还没看清外边景色,就被身后的大手掐着腰拽入怀里,他的声音贴着我:「谁叫你离我那么远,我没生你的气。」
夜间我与他和衣而睡,他俯身亲吻,问我:「你心中是不是只有我一个。」
我哄着他,「妾身只属于大人。」
他满意地轻笑,将我抱紧,极尽温柔:「好,你是我一个人的小娇娇。」
大人也醉了。
真肉麻。
8.
自从王府见面过后,乔兰春便经常约我相见。
用她的话说,是一见如故,再见倾心……
我即刻捂住她的嘴,让她别乱说话。
雅间里,她摆弄着茶具,酷爱和我讲述从前的故事。
尤其是陆御史,那上一个被满门抄斩的陆御史——陆清名。
「我父亲和那陆清名是从小到大的交情,结果我的父亲死在陆清名手里,竟然是因为那枚兵符。」
这故事听得我耳朵都要生茧了。
乔兰春的父亲是一品骠骑大将军,死于一次战功回城的路上,之后她的母族迅速没落。
而杀她父亲的人就是当时被称清明忠正的御史大夫陆清名,说是为了抢夺大将军的兵符谋反,事情败露后便销毁了兵符。
那年先皇还在,得知忠臣谋逆后气火攻心,干脆利落地将陆家满门抄斩。
上上下下五十三口人,血祭皇城之下。
发现陆家阴谋之人,便是庆王。
「我小时候经常去陆府,陆家的嫡长女陆茵当年可谓是才绝京城。她死于十六岁,听说斩头之前还发狂划花了脸,太可惜了。」
「你说她做谁的女儿不好,非要是有反心之人的女儿,连发配充妓的机会都没有。」
「听闻我们庆王殿下与她还有一段情嘞。」
我听着无趣,淡然拨弄窗边的帘幔。
乔兰春灌下一口茶,喝醉了似的:「不过说实话,我还是不太信那个老头有谋反的心。」
「虽然他固执古板,我不喜欢他,但要说他杀我爹抢兵符,天大的笑话。」
乔兰春一番话下来前后矛盾,我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笑笑默不作声。
她骂我:「你怎么和呆子似的。」
我也不气,她性子就是这般,「妾身见识短浅,只能默默听着,说不出什么见解。」
她失望地叹气,「也对,当年那事发生时你应该不过十一二岁,能明白多少呢。」
「对了,那年庆王府中莫名其妙盛行收集黄玉之风,那黄玉难寻,收集起来也只有一堆碎块。」
「听说兵符被陆清名销毁之后,府中黄玉全被殿下上交重制兵符了。」
我呼吸一滞,望向乔兰春满含深意的双眼。
她也是个聪明人。
乔兰春走时轻飘飘丢下一张字条,我展开来看,字条上写着四个字:我认得你。
我拿起根蜡烛,点燃灯芯,将字条烧得一干二净。
我望着落了一地的灰烬,想到除了我和乔兰春,旁人不会再看出这灰烬原本的样子。
拳头用力握紧,我心中气血翻涌,在极大的情绪波动下咬破了唇角。
侍女小苟叫来马车,带着我回府。
行驶一半我叫停,问她:「大人现在何处?」
小苟面沉如水,低头道:「奴婢不知。」
我眼神一冷:「你不知道,又怎么找大人传信?」
小苟立即跪在地上,但丝毫没有慌乱的意思,木然道:「大人关切二夫人,担心您的日常安危,才派奴婢照看。」
陆阐的人自然只听陆阐的,小苟不过是他放在我身边的小眼线,观察我的一举一动,向他告知我的行踪,发现我对他没有威胁,便安心养着我。
可若是,现在的我对他有威胁了呢。
我问道:「大人应该和庆王在软香楼吧。」
庆王的行踪很有规律,隔几天就去软香楼游乐一番,还非要带上陆阐等其他年轻男子。
小苟朝我一拜,「大人只是陪庆王饮酒听曲,并没有找楼里的其他女子。」
我揪住小苟的衣领,迫使她抬头,「听我的,去软香楼。」
兴许是我的神情太过坚定,她被唬住了,便去吩咐马夫调转方向。
马车停在软香楼下,我并未下车,他们自然会看到我。
果真不消片刻,庆王和陆阐便一齐出现在马车外边。
我掀开帘子探出头去,庆王先一步上前对我伸出手。
陆阐顿在他的身后,望着庆王伸出的手,眼神忽明忽暗。
我不好拂了庆王的面子,搭上去被他牵下马车。
庆王挑衅地笑了,我也想看看陆阐什么反应。
他和谁交好不行,为什么偏偏是庆王。
我从前只顾着抱上他这条腿讨生活,却从未好好了解过他。
9.
我对面前二位行礼后,道:「妾身是来接大人回府的。」
「哦?」庆王神情愕然,应该是没料到我会出此言。
庆王喜好打扮素雅之女,若是此女性子端庄坚贞且喜好违逆他,他便更感兴趣。
简而言之,犯贱。
陆阐上前揽住我,宣示主权一般道:「殿下,府中杂事繁忙,先行回府。」
我是杂事。
我悄悄掐了下他精瘦的腰。
在庆王的目光下,我和陆阐一同上了返程的马车。
我悄然回头望了一眼,庆王看我的眼神,比他寿宴那一晚更加兴奋。
鱼儿要上钩了。
一进入两个人的空间,陆阐便抱着我解释:「我来软香楼,没有找别的女子。」
我轻轻推开他,漠然道:「大人不必解释,妾身只是依赖大人活着的小蝼蚁罢了。」
酸意冒上来了,我根本管控不住。
自己的男人去青楼,哪个女人不会乱想。
「生气了?」陆阐微微歪头,眼里玩味,「第一回见你生气。」
他让我生气的理由可不单单入青楼一个。
我深吸一口气,问道:「大人和庆王殿下走得极近,是何目的?」
他脸色飞快沉下去,「志趣相投,一同游玩罢了。」
「妾身倒未发现大人与殿下有何志趣相投之处。」
车厢忽然寂静,陆阐没有说话,靠在车壁上阖眼皱眉,周身寒意包围。
我有些后悔多嘴,我想我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般了解他,可能一不小心就触及到了他的底线。
回府后陆阐两日未见我,可庆王动作很快。
他向圣上求旨,纳陆御史府中一位女子入府。
听闻陆大人当朝回怼:「她是我的妾氏,殿下此举实在荒唐!」
庆王不管不顾,歪理一通:「可你们根本没有行礼。」
圣上应该是偏爱自家弟弟,直接下旨允了。
圣旨比陆阐来得还快,我接完旨意后便开始收拾包袱。
说真的,我不敢见陆阐,我怕见到他失望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淡如月色的时候更好看,他不该为了我这种人落入泥潭。
可终究还是撞上他,见到我快速收拾好的包裹,他怒意满满。
「你不是说过只勾搭我一个吗?」
陆阐捏着我的手腕,愈发用力,眼里迸发出无尽寒意。
我忍着痛楚,挤出笑来回他:「陆大人,一句玩笑话罢了。」
「玩笑?」他重重咬着这两个字,浑身覆上一层厚厚的寒霜。
他欺身压来,气得语调发颤:「沈轻白,你说的不算!」
我苦笑着回他:「大人,圣上下旨,我们说的都不算。」
最后他逼着我和他对视,他问:「是你故意接近庆王,故意叫他对你有所注意,是吗?」
「大人早就知道,何必多问。」
捧着我脸颊的双手微微颤抖,好像被无尽的痛楚吞噬。
过了许久,陆阐收回眼里所有的情绪,一如初见时那般。
语气里是浓重的失落:「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说:「奴一直都是这样。」
10.
一进庆王府中,庆王就给我送了份大礼。
我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一条密道,能被我发现的密道,必然是他故意引我进去。
道口连蜡烛都准备好了。
我借着微弱火光,看到那触目惊心的景象。
在石板床上,一个女子被铁链捆绑吊在空中,浑身都是被鞭子抽打的痕迹,唯有一张脸是完好的。
她气若游丝,半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却在看见我后恢复一丝神采,然后漫上惊恐,她张嘴想说「快走!」
空气里却只有沙哑的嘶吼,她舌头被割了。
我认得她,是我在软香楼里,最亲近的姑娘。
就在前些日子,失踪了。
我赶忙走到她身边想要松去她的枷锁,她却剧烈挣扎,用脚踹我。
她摇着头,泪水横飞,她想告诉我:快走!别回头!
可怖的笑声响起,庆王带着更盛的火光走进来,像看杂耍一样看着我们。
怀里的姑娘激动地粗喘片刻后,攥住我衣袖的手忽然松掉,她眼睛睁着,没有了生息。
我浑身发麻,怒视着庆王,他却笑得更开心:「对,就是这个眼神,和她一模一样。」
我只觉得可笑,平缓情绪后,我说:「殿下,把她给我可好?」
庆王探了探女子的鼻息,随后露出惋惜的神色,但只是片刻。
他转身袖子一甩,道:「也罢,送给你,你每天看着她,才知道怎么做自己。」
一条人命,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物什。
我低头道谢:「谢殿下。」
他又转头掐住我,沉声威胁:「本王知道你善于攻心,你可千万要演好自己的角色。」
我明白他为何要我看见这番场景,他的意思是,可以像他心里藏着的那个人一样略微忤逆他,因为这样更像她。
但不能过头,也不能谄媚。
一定要像她。
否则,我就是怀里这个姑娘的下场。
后来我为这个女子建了一个简陋的棺柩,换上一身纯白的衣服,跪在她跟前。
我用力磕头,泪水砸在地板上,痛楚在我体内恣意蔓延,双手用力抓住地板,指甲恨不得陷入地里:「姐姐,对不起……」
乔兰春也来了,她看到女子的惨状后扭头闭上眼睛,问我:「陆娇,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我也不在她面前有所隐瞒,抬起头抹去泪水,对她硬生生挤出一个微笑。
「寿宴那晚,我发现王府院中的桃树下藏着一个不起眼的衣冠冢,墓碑上只刻了一个『茵』字。」
「茵啊……」乔兰春闭上眼回忆,「陆茵,我已经许久未见过她了。」
她低头望向棺柩里眼睛紧闭的人,哀伤又失落:「我和她交好时,从未想过她会像这样死去。」
「……她可是那样骄傲,年纪轻轻就名动京城的人啊。」
11.
我叫陆娇。
是上一任陆御史陆清名的女儿,一个年纪小,好清净,不怎么起眼的二女儿。
我的父亲一生忠良,最后却以逆党贼子的罪名被斩杀。
世人皆知陆御史和乔将军交好,乔将军战胜归来时,父亲特意骑行十多公里前去迎接。
传回来的消息却是乔将军死于我父亲之手,身上兵符丢失,父亲被庆王的人抓到时手里正握着被毁坏的兵符。
庆王先斩后奏,提着我父亲的头颅回来告状,先皇震怒,陆家满门抄斩。
而曾经被陆家救济过的人出现在府中,两个与我和姐姐年纪、体态相仿的女子跪在堂前,告诉我们愿意划花脸代替我们上刑场。
随后同母亲一起把我和姐姐赶入密道,逃出生天。
陆家被贴上封条,顷刻间毫无生气,落成一座死宅。
多可笑,我陆家世代忠良。
我的祖父曾是一品司马,战功赫赫。
我的父亲身为御史监察,辅助先皇抽出朝中各方罪恶之势。
我的大哥中榜后,日夜忙于民间疾苦的案子,累倒在案牍之上。
我的二哥更是战死沙场,连尸首都没能寻回来。
姐姐和庆王之间的情谊,是因为庆王主动接近。
后来他又娶了乔兰春,原是为了贴近观察两家大人的行迹。
庆王纳乔兰春为侧妃那晚,他对我姐姐发誓,正妃的位置永远留给她。
可为何不那时立即娶了我姐姐?
他的计谋太阴诈,任谁也想不到。
当时朝中分为太子和七皇子两派,我爹和乔将军是坚定的太子党。
太子,即当今的圣上。而七皇子早死于那场皇位争夺之中。
起初我想不通庆王灭掉乔和陆两家的目的,直到那日乔兰春的话点醒我,我才理清全部思绪。
庆王是扮猪吃老虎,他觊觎皇位,却不像其他皇子那般急于一时。
先私藏兵符,将事先收集的黄玉碎块呈上,说是我爹将兵符摧毁后留下的证据。
先皇生性多疑,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他应当万万没想到,自己最懦弱最不起眼的皇子,正在酿造这滔天罪行。
七年过去,庆王手握兵符却毫无动静。
每日沉醉花街柳巷,收集我姐姐的替身。
我经常想,他是不是后悔了。
当日我和姐姐逃出之后,身上财物被人一抢而空,沦落街头之时便遇见了软香楼的老鸨妈妈。
老鸨见我姐姐长得漂亮,便将我们抓回去。
为了生计,为了让我好好活着,姐姐听从老鸨的话,彻底放下贵女的傲气去侍客。
条件是,给我请教书先生,也不准让我出现在那群客人面前。
老鸨笑呵呵应下了,那时我年纪尚小,她确实不打算让我待客。
姐姐为我改了名,沈轻白,寓意一身清白。
每回午夜睡不着时,我就想着姐姐的话,她说我们陆家一定是清白的,一定要为陆家沉冤昭雪。
几年后我长大了,老鸨在我身上动心思,但被姐姐以死相逼打骂回去。
可是没想到,姐姐在软香楼遇见了庆王,随即失踪。
老鸨气急败坏,逼我侍客,我费尽气力出逃。
在快死于藏身的小穷巷子里时,我拽住了陆阐的脚。
12.
我在软香楼待的那七年,姐姐教我学识道理,软香楼的姑娘教我如何恃美行凶,如何攻克人心。
老鸨妈妈总念叨:「咱们楼里的姑娘,留住客人不算什么,能留住客人的心,让客人爱上你才是真本事。」
「要想荣华富贵,需得先攻心,客人喜欢什么,你就是什么。想知道客人的喜好,就自己去观察。」
我躺在小巷子里的时候,身体发虚到快要昏死,忽然觉得留在软香楼没什么不好,至少能吃饱肚子。
但这与姐姐教给我的东西背道而驰,我便又打消那个可怕的念头。
可是姐姐啊,我终究是将这一套妖媚伎俩用在了陆阐身上。
但我也不会再用到其他人身上,别人都比不过他。
明月曾照沟渠,从此往后满身污泥之人,只想抓住月光。
那日从软香楼回程的马车上,他皱着眉沉思良久。
最后睁开清明的眼睛,握住我的手,他说:「庆王一类党羽,贪的极贪,恶的极恶,却又隐藏很深。」
「天亮前,总得有人先入夜。」
闻言,我怔愣许久。
香炉缥缈,我隔着淡淡的烟雾看他,不由得落泪。
他为我拭去泪水,笑得很温柔:「怎么了,很敬佩我?」
我后悔了。
他肯这么说,应当是很信任我。
陆阐那么好的人,我不该去招惹他。
「陆娇。」乔兰春推搡了我一下,把我从回忆里唤醒。
她问我:「陆茵要怎么办?」
我伸手理了理姐姐的衣襟,从前她的衣裳都是这样一尘不染,十分得体。
只是后来沦落红尘,迫不得已扮成客人喜欢的样子,我知道她心里是不愿意的。
我的姐姐,永远都是那个傲然出尘的名眷贵女。
姐姐和我说过,若是哪天她走了,就将她烧成灰烬撒入山川河流。
我长叹一口气,转而问乔兰春:「庆王他几时能留在府中?」
「每年四月初三,殿下都会站在桃花树下很久,大概是后天。」
四月初三,就是我陆家满门抄斩的那天。
桃花树下埋着他自以为是我姐姐的衣冠冢,我恨地面部抽搐,握紧的拳头控制不住地发抖。
随后我压制情绪,一字一顿道:「我要诛他的心。」
「兰春姐姐,你说那衣冠冢里,到底埋着什么呢?」
屋外天光乍亮,轰隆一阵雷声,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乔兰春背着外边的灯笼光,脸埋在暗处看不见表情,过会儿,她嗓音略微沙哑:「后天我陪你。」
13.
京城下起了绵绵细雨,浇在府中的红花绿叶上。
我未撑伞,在小路上瞎晃。
还没出事那年,姐姐竟然冲破自己内心的束缚,带着我偷偷来过这里。
那年她十六岁,远远望着少年时的庆王,满眼少女春动的雀跃。
我年纪尚小,却也看得到姐姐的情谊,跟在她身后笑话她。
回家后,她望着天空难得的圆月,闭上眼睛许愿:「愿福缔良缘,嫁与心中郎。」
思及此处,不由内心悲怆,停在院墙之下。
雨打树叶的声音里,忽然有脚踏碎瓦之声,有人轻飘飘落在我身后。
熟悉的语调响在我的身后:「沈轻白。」
我大脑空白片刻,慢慢转身,看到了我朝思暮想的人。
「……大人。」
好像做梦一样,我想抬手探一探虚实,手顿在半空。
我已经没有立场去触碰他。
手收回时,被他倏地握住捏紧。
雨丝落在他的眼睫,聚成水滴挂在上面,给陆阐平添一丝脆弱。
配上他苍白的肤色,看上去更像个病美人。
美人将我摁在石山暗角处,近乎哀求道:「你有想我吗?」
呼吸交缠在一起,我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他低下头紧紧相逼,问:「说真话,别再骗我。」
「想。」
粗重的吻飞快落下。
他说:「骗我也成。」
穿破层层思念,我也抱紧陆阐。
天地在眼前颠倒,他发狠地说:「很快我就能把你带回去。」
「你不想走也得跟我走!」
我扣住他的手,声音晕上哭腔:「我等着大人。」
再醒来时,我已经和衣躺在睡塌上,天都黑过一轮要变亮了。
乔兰春忽然大摇大摆踹进房间,给我扔了个铁铲。
她骂骂咧咧道:「老娘要掘坟,老娘等不及了。」
见她这副样子,我倒觉得有趣:「那可是我姐姐的坟。」
她瞪目惊道:「你还真打算把陆茵埋那儿啊!」
我起身穿上鞋子,拿起铁锹,「开玩笑的,走。」
随后庆王的侧妃和新纳的妾一起鬼鬼祟祟潜入黑暗中,掘了庆王那个虚假的坟。
天色灰蒙蒙地逐渐亮起,土里埋着一个木匣子。
乔兰春用衣袖把上边的尘土拂去,她深呼吸一会儿,慢慢打开匣子。
匣子里躺着一枚陈旧的兵符,下边挂着穗子,上边侵染着已经干涸的棕褐色血迹。
「爹……」乔兰春无力地跪在地上,捏着这块兵符浑身发抖。
这就是证据,能让我陆家沉冤昭雪的证据。
被庆王埋在了他私设的衣冠冢里。
14.
庆王来时便看见我和乔兰春,以及被毁掉的坟。
他瞠目欲裂,嘴里唤着:「茵茵,我的茵茵!」
干净的衣袍跪在地上,染了一身烂泥,双手刨着泥土企图把衣冠冢复原。
我冷眼旁观道:「殿下,这不是陆茵,陆茵也不是你的人。」
庆王眼中泛起鲜红的血丝,状似恶鬼要掐向我,被乔兰春一脚踹下。
乔兰春自小和她父亲习武,庆王这些年沉迷酒色,身体早就大不如前,连女人都比不过了。
我沉声指着那块洼土:「殿下,你看看那土里埋的是什么?」
在方才他的一顿乱刨下,泥土四飞,里边的东西都被翻出来。
一枚和田玉印章,印章刻着我父亲的名字。
是姐姐刻的,作为父亲的寿礼赠与他。
那年陆家的东西都被翻空,有的充国库,有的散落在各个官员手里。
这枚刚好落到陆阐手里,我便从他那里讨来。
他拿起印章,看到印章下的字,双眼涣散失神。
「这是不是你手把手教我姐姐刻的?」
他抬眼望我,「……你姐姐?」
「殿下,我是陆娇啊。」我说着也笑着,直到笑出眼泪,「除了我姐姐的亲妹妹,谁还能和她那么像?」
庆王浑身泄了气力一般,不可置信地摇头:「不可能!」
「是!当年陆家被斩杀之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那是因为有两位女子划烂了脸代替我们上刑场。」
「真正的陆娇和陆茵都逃出了陆家,沦落为软香楼的小倌!」
「……软香楼,小倌?」他细细咀嚼着我的话,依旧不肯相信,他显然是害怕真相。
「殿下好好想想,前日被你虐待致死的女子,和我姐姐长着同一张脸的女子,是不是从软香楼掳来的?!」
「不可能,她不可能是陆茵!」庆王自顾自摇头,可悲的眼泪大串往下淌。
「别骗自己了。殿下当年在乱葬岗那一堆头身分离的尸体里,为何没有找到姐姐的尸首,心中还不够清楚吗?」
「我的茵茵不是那样的……不会穿那样的衣服,不会做出那样的媚态,她不可能是我的茵茵!」
我起身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道:「你以为她愿意委身侍客吗?!若不是你!她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毁了陆家,又装模作样地寻找各路替身去爱她,然后虐杀了真正的她!」
「你杀了她两次!」
我诉说着血的事实,心脏如有千万把刀扎进来,痛到我无法喘息。
我用力将他丢出去,让他栽倒在乌烂的泥地里。
他还沉溺在自己的痛苦里,声音抖得不像话:「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凭什么告诉你?!」
姐姐啊姐姐,你是不是也知道他爱你,所以让他亲手杀掉最爱的人。
让他痛苦一生,你死也甘愿。
过会他奋力爬起来,沾满污泥的手掐住我的脖颈:「她的尸体在哪?!」
「烧了。」
他越怒,我就笑得越灿烂,「昨日殿下不在,我一早就将姐姐烧成了灰烬。」
「姐姐说过她死后一定要撒入山川河流,你永远都找不到她。」
庆王的手猛地发狠,额头青筋暴露,任乔兰春怎么推也推不开。
我快要窒息时,气若游丝道:「殿下杀了我,就一定再也找不到姐姐了。」
「来人!」庆王巨大的震怒声响彻府邸,「把她们二人,关进冰窖!」
被丢进冰窖后,乔兰春席地而坐,怒道:「他奶奶个腿,一时冲动没想好退路。这下还没揭露他的罪行,咱俩得先冻死了。」
我伸了个懒腰,「他会一辈子生不如死的。」
「你心态倒好。」说着把刚刚藏在怀里的木匣子丢给我,「这个给你,我不想拿着了。」
「等有机会活着出去,你就把这个呈给圣上,圣上还是太子时,乔陆两家对他有大力扶持。圣上仁慈,你们一定能沉冤昭雪。」
我勾过她的肩膀,笑道:「你放心,我们都能活着出去,你还得给乔老将军报仇呢。」
乔兰春满脸无谓:「庆王的日膳里,我都下了药,那些药无毒测不出来,但不能与酒同饮。他日日醉酒,早活不了多久了。」
「那你也应当走出王府,褪去这一生禁锢,看看大好河山。」
「借你吉言。」
寒气逐渐冒上来,我和乔兰春相互搂在一块取暖。
我方才真心觉得我能挺到陆阐揭发庆王党羽罪证,赶来救我们。
但是,真他娘的冷。
我浑身血液都要被冻住了。
我没料到庆王会把我们丢进冰窖里,也没提前通风报信。
陆阐会不会找不到我?
我不会要死在这儿吧?
「什么死不死的,我可不准你死。」
有什么人打断了我的思绪,昏头昏脑间,我看不清来人。
只觉得自己落入一个温热的怀里,他的语气里尽是心疼:「陆娇,你真是好大的计谋。」
他怎么喊我陆娇,他是谁啊?
「你是谁?」
「我是,二小姐的小狗。」
谁是小狗,我来不及细思,把怀里装着兵符的木匣子递给他。
我声若细蚊:「把这个,给皇上。」
陷入昏迷前,我听见乔兰春一声叫骂:「他娘的,能不能先把我们带出去,冻死我了!」
15.
好多年前的花朝节,京城女子纷纷上街观花赏灯。
女子手里携着桃花枝,见到心中欢喜的公子就把花枝递过去,是个不成文的习俗。
那日我跟着姐姐挤在人流里,姐姐觉着无聊,将桃花枝随手一放。
随后花枝被人拾起,姐姐抬头,便望见了还是皇子时候的庆王。
那时一切都很美好,连我都觉得他们般配。
于是我自作主张地给他们留了空间,却在小巷子里迷了路。
不幸的是,我遇到了发狂的醉鬼。
幸运的是,有人横在我面前,挡住了落下来的刀。
刀锋划过那人的脸,从额角延伸至下巴,满脸血污。
跟随我的侍卫寻到我,把我和救我的人一起带了回去。
从此以后,那人戴着面具,成为我的贴身侍从。
我给他起了个贱名,叫小狗。
起初我是开玩笑的,但他默默地答应下来。
他总是说:「小姐所言皆是真理,奴全听小姐的。」
我说他过于谄媚,他说所言皆是真心。
初遇他那天,他穿着沾满污泥的粗布麻衣,蜷缩在角落里。
但在看见我遇险时,飞身来救我。
就好像不会说话,只能耗尽微薄之力去护人的小狗。
后来我发现小狗十分好学,私塾先生来时他两眼都放光,背地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
我观察许久后,对父亲提及此事。
父亲对他十分欣赏,便送他去远方名师处求学。
他临走前对着我跪拜,虔诚道:「奴日后若求得功名,必将报答小姐。」
那时我穿着赤红的衣裳坐在高高的石阶上,两脚在空中荡悠。
笑着对他说:「那你可别忘了我!等你回到这里,衣裳最红艳的姑娘就是我!」
「对了,再见我时,别自称『奴』,我不喜欢。」
至此,我记忆里只有小狗戴着面具的样子,我想他应该是个相貌不错的人,心中经常期许他回来。
可还没等到他,我家就遭受了灭顶之灾。
后来颠沛流离的许多年里,我想到小狗,心里也会忧虑,他过得还好吗?
倘若能和他再见面。
……还是不要见面了。
我只想在他心里留下我最明媚的样子。
「二小姐。」
有人唤我吗?
「陆娇。」
空荡荡的,温和又疲惫的嗓音在我头顶环绕。
我倏地睁眼,瞧见陆阐。
他眼里布上血丝,想来是许久没休息了。
我张口就是哭腔:「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陆阐俯身抱住我,贴着我的身体,缓缓道:「从你盯上和田玉印章开始吧,眼睛直勾勾的,很是显眼。」
「那是后来我回到陆府时,在门口角落捡到的。」
「所以你一开始没有认出我?」我抓住重点。
他轻声笑说:「起初瞧见只觉得眉眼相似,是我后知后觉。」
我怒道:「那你还让我抱着你的腿爬了二里路?!」
他哑然,憋着笑回我:「一开始,没看清。」
随后我的手穿过他的手臂勾着他的肩,问:「后来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改名换姓,自然是不想让别人认出来。所以我打算把庆王党羽解决后再告诉你,你演得很像,我以为你只想讨活路,直到在庆王府中得知你被关在冰窖。」
「二小姐,真的很聪明,也很勇敢。」
我回归正题,严肃问道:「庆王如何了?」
「你昏迷两日,他已经于昨日午后斩首。走前他求圣上将自己的尸首烧成灰烬,撒入河海。不过圣上将他的骨灰送来我府中,说要你来处置。」
皇帝不愧是皇帝,真上道。
我思索一会,同陆阐说:「就埋在桃树下的衣冠冢里吧。」
他自己建的,埋他自己好了。
他不配和我姐姐一起。
陆阐说:「好。」
随后长长叹了口气,我捧着他的脸问他:「你怎么了?」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喃喃道:「我困了,想和你一起睡觉。」
说着手伸进了被子,我脸倏地发热。
「圣旨来喽,两位!」
乔兰春扯着嗓子推开门,呆若木鸡地顿在门口,随后灿笑着关门:「打扰了!」
陆阐看看门口,再看看我,无辜道:「我真的,是想睡觉。」
我重重点头,随后笑了。
「奉天承运——」
我与陆阐跪在地上接旨。
旧案彻查,真相大白。
我父亲追加御史头衔,我母亲追封一品诰命。
皇上又命人为陆家冤魂重新建墓,以慰在天之灵。
七年恩怨就此落幕。
父亲母亲的坟迁入陵墓时,周围的湖泊里忽然开起了并蒂莲。
我又忆起当年全家人游走长街时,父亲牵着母亲,大哥二哥牵着他们心爱的姑娘,我牵着姐姐的衣袖。
我将姐姐的一部分骨灰撒在那片湖泊。
你且自由乘风去、乘水流,记得偶尔回来和家人聚聚。
后来我问陆阐这些年都是如何过的。
他说:「我冠上陆姓、官至御史。我想你听到陆御史这个名号,会不会来寻我。」
「哪怕是灵魂,你也应该入我梦里来。」
「但幸好你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