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我的老板不是人

我的老板不是人

我之蜜糖：心动对象不对劲

这年头甲方都不爱做人，但我没想到我老板他真的不是人啊！

我问他要试用期工资，他带我去墓地烧了一千万。

我说要请假谈恋爱，他带我去停尸房让我随便挑……

1.

年前我接了个私活，介绍人是我祖宗。

真祖宗。

那天我做梦，梦见祖坟冒青烟了，某个我不认识的长辈充满爱怜地看着我。

「这几年你托道士烧的元宝我们都收到了，你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祖宗大手一挥，给了我一串数字——6893……

这剧情我熟啊！

梦醒后，我喜极而泣，赌上全部家当买了一周的彩票。

没中——这让我本不富裕的余额雪上加霜。

但我没有放弃！

不是彩票号码，难道是……？

我试着拨打了 6893 开头的电话，然后——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我不服输，又试着搜索了这串数字的股票代码，QQ 号，微信号，银行卡号甚至是车牌号——可惜，均查无此号。

那段时间，我逢人就报 6893，试图对上暗号、一夜抱上金主大腿暴富！

最后，有没有金主我不知道，但朋友们得出了一个共同的结论——我想钱想疯了。

但我越是想钱，钱离我越远。再这样下去，我觉得我很快就能下去见我的祖宗了。

但祖宗们显然不想在下面看见我——毕竟我要下去了，就没人给他们烧元宝了。

当晚，祖宗又给我托梦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孩子，授人之鱼不如授人以渔，那串号码是公司群号。」

「那是我托人给你联系的工作，好好干，宣传部门写文章的，和你专业也对口，虽然老板难伺候点，公司名声也差了些，但好歹是国营，而且人家老板出手特别阔绰……」

祖宗巴拉巴拉说了很多，我就记住了一句。

老板出手阔绰！

「好的！谢谢祖宗！」

我磕了三个响头，梦醒后立刻申请加入公司群。

申请刚发出去，就同意了，公司老板的好友申请也跟着过来了，顺利地就像我祖宗真的和人打好了招呼似的。

那时的我被金钱蒙蔽了双眼，完全没认真思考过，能被我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祖宗打招呼的公司，得是做什么业务的阴间公司啊？

2.

事实证明，这家公司确实很阴间。

线上入职，线上办公，没签合同，不交社保。

说好的正经国企呢？这看上去简直就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作案团伙吧！

不过因为这个公司诡异的地方太多了，我一时都顾不上这些。

我来的第一天，老板私聊我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

阎总：「小陈是吧，好好干，在你之前我已经辞了九九八十一个文案了。」

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吗？

九九八十一个文案，老板你搁这儿唐僧取经呢？

我心中有怨言，但不能吐。毕竟这句话虽然没人性，是老板鸡血+PUA 员工必备开场白，但也是常规操作。

但第二、三句就不对味了。

阎总：「不要私下和其他员工聊天。」

阎总：「白天不要在公司大群发言。」

现在打个工这么不容易吗？还要遵守老板的规则怪谈？

啊这……算了，给钱就行。

从那之后，他整整半个月，没有给我发过任何需求。

我老老实实在群里保持沉默，每天早上起来，刷同事们凌晨发的昨日工作总结。

白经理：「城西路 18 号，清场结束。」

大大白：「定北街五人，已带走。」

大白白：「独山 179 号，收账完成，合计八千四百二十三万六毛七分。」

黑经理：「车马费实收一千六百二十三万整。」

大大黑：「桥上排号更新至一亿三千七百二十六号。」

大黑黑：「七至十八楼客满，容纳人口已超上限，申建十九层。」

……

对不起，是我犯贱。

看大家都在努力工作，只有我一个人疯狂划水，我心中非常不安。

于是我查了一下同事们汇报工作的地点。

这不查不要紧，一查吓一跳。

我的个祖宗啊！

定西路 18 号，是个墓地。

定北街昨日刚刚发生了踩踏事件，五人不幸身亡。

独山 179 号，是个道观。

再联想到公司收个帐几千万，排个号上亿的客流量，我不禁怀疑我司是一家跨国大型白事机构！

出于好奇，我没忍住，偷偷点开了一个同事的聊天窗口。

召唤养我的富婆姐姐（我）：「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刚来公司，有点事想咨询一下，可以吗？」

消息刚发出去，灯泡忽闪忽闪像见了鬼。

白加黑：「……召唤养我的富婆……查无此人，你谁啊。」

我：「呃呃呃……不好意思，我是……」

灯泡闪得更厉害了。我犹豫了一下，打下了陈鑫荣三个字——我前任的名字。

白加黑：「……陈鑫荣，生死簿上写今晚五更才死，这才三更，你来早了吧？」

灯泡炸了，漆黑的房间，电脑微弱的光印出那几行字，犹如阴森森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

3.

我吓得魂不守舍地合上了电脑。

这他喵不是玄学诈骗团伙就是阴间机构啊！

我想起祖宗对这家公司的形容——名声虽差，但是国企。

又想起同事们汇报的工作，什么桥上排号，等着投胎的奈何桥吧！

还有什么申建十九层，不会是十九层地狱吧！

这他喵不会是什么阴间驻阳间办公群吧。

黑白经理就是黑白无常。

阎总，那就是十殿阎王啊！

碎片化的信息集中在了一起，我的大脑 CPU 瞬间和灯泡一起炸了。

不会吧不会吧，建国后动物不是不许成精吗？

组队闹鬼，不至于吧？

我默念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带着能害死猫的好奇心，重新打开了电脑。

我：「我是陈鑫荣的前任……陈酥酥。」

白加黑：「……」

白加黑：「你玩我是吧？这人今年才二十多吧，她生死谱上阳寿都八十九开外了……」

砰砰砰！

我颅内 CPU 又炸了，噼里啪啦就像十几个烟花一起在我脑子里点燃了。

救命啊！

我想跑，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家里的灯泡紧随我的脑子炸得一个不剩。

我躺在满是玻璃渣的床上，瑟瑟发抖了一小时。

然后呼呼大睡了一宿。

睡之前我给前任发了条短信，让他去医院找我。

当晚我做了个梦，梦里无数个猝死的鬼，生前住在格子间 996，死后也被发配到了格子间，继续 007 办公。

我吓醒了，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还是前任的电话救了我。

已经过了五更天了，他还活着。

我接通电话，确认是他，一句话没听，挂了。

看来白加黑是吓唬我的！

骗子！

我恶狠狠地打开了电脑，迎着今日的第一缕朝阳，将这两个字发给了白加黑。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但实际上，可能是我真的没睡醒，也可能是朝阳太耀眼。

总之那两个字，不仅白加黑收到了。

公司群内所有员工都收到了！

是的，我，一个生死谱上能活到八十九开外的女人，一个手抖，把这条消息发到了大群里。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白天！

阎总的警告言犹在耳，但撤回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好家伙，这会儿，炸的就不止我颅内 CPU 和我家灯泡了。

4.

我来这家公司三周了，还是头一次见群里这么热闹。

白经理：「？」

黑经理：「？？」

白加黑：「？？？」

领导们的问号充满了对人生的怀疑，而始作俑者我在思考现在报警被犯罪分子报复的概率有多大时，前任的短信发来了。

狗前任：「你怎么不在医院？我等了你一宿。不过谢谢你，我心肌炎，差点猝死，医生说幸好我人在医院，抢救及时。」

我：「？？？」

所以说他昨晚真的差点死掉了？！

那完了，如果我眼前的公司不是玄学诈骗团伙，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正经、阴间、机构！

毛骨悚然！

而几乎同时，群里闹腾得更厉害了。

经理们……哦不，黑白无常们的问号很快将我那一声骗子的谩骂给刷了上去。

因为阎总发话了。

阎总：「陈鑫荣，昨夜五更就该死的，怎么还活着？」

黑经理：「抱歉，单子太多，太忙了，已经在加急处理了。附：昨晚值班经理是白经理。」

白经理：「已核实，昨夜陈鑫荣的单子归大大黑处理。」

大大黑：「禀告，二更时分交接大大白。」

大大白：「容禀，三更时分交接小黑黑。」

小黑黑：「那啥，四更我接了个急活，去的是小小白……」

小小白：「冤枉，四更半我也有个急活，最后派……」

我看得是又激动又害怕。

激动的是，这可是我活这么大头一回吃鬼的瓜！

原来地府上班出事了也甩锅啊！突然觉得鬼怪们的形象亲切了起来！

但我害怕的是，这口锅最后甩啊甩的，很可能甩到我头上啊！

黑黑黑：「我去勾魂了……但没抢过医生。」

黑黑黑：「这已经是我们今年被医生抢走的第一万九千八百七十九单了……习惯了，也不算丢人吧？」

一瞬间，群沉默了。

紧接着，阎总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我只有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会半夜五更去医院？」

我心虚得差点把电脑从十五楼扔下去！

但我还没来及开窗，一阵阴风刮进了屋子。

青天白日，阳光明媚，我却莫名冷汗直流，心脏狂跳。

滴滴滴。

熟悉的群聊提示音——阎总：「@陈酥酥。」

那一瞬间，有一道阴冷的声音，仿佛透过屏幕传了过来：「别动，你屋子里现在全是鬼。」

5.

我在医院和前任喜相逢了。

他看到我很激动，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我们缠绵的过去。

我看到他不敢动，因为他身后站着一个黑色风衣，脑门上刻着「阎总」两字的男人。

更要命的是，这个阎总居然只有我能看到。

要不是因为我前任还在我病床前哭着和我说话，我几乎都会怀疑我已经死了。

等等——

好像我真死了，这套流程也适用啊。

在我思索间，阎总将铁链捆在了前任脖子上，并命令我递水。

我怀疑阎总想让我协助他杀人。

这可不行，我可是一个守法的公民。

再说了，杀人要偿命的。

而我，可是一个阳寿八十九开外的女人！

「万事皆空，因果不空，你改变了他的因果，自然也要由你才能结束。」

阎总一开始是客客气气和我讲道理的。

我没听。

「再不动手，我可以带你一道下去……虽然这年代殉情很少见了，但鸳鸯冥锁本王还是熟悉的。」

竟能劳烦阎王亲自来捉人。一时间，我不知道他和我究竟谁更惨些。

果然啊，人不能心疼男人，尤其是前任。

我按照阎王指示的那样，给喉咙被嘞得喘不过气的前任倒了杯水。

然后他成功从半死变成了不活。

是的，他被呛死了。

阎王露出了孺子可教的笑容，朝我伸出了手：「走吧，一起下去。」

我愣住了。

果然人不能与邪恶势力同流合污！

因为他们永远都不会放过你们！

我好后悔啊，但后悔已经太迟了。

阎总，哦不，阎王亲自带我去鬼门关溜达了一圈。

说实话，那一刻我连一会见了祖宗的慰问词都想好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鬼门关兜了一圈，阎王……哦不，阎总又亲自把我送回来了。

魂魄归体的时候，他拍了拍我当的肩：「今天看的都记下了吧？」

我点头如捣蒜，生怕他带我再去看一次。

万一他一反悔，那真是有去无回啊！

「行，干得不错，比你之前八十一任好。」阎王拍了拍我的肩，非常资本的官方敷衍。

「那写篇《见地府鬼门关有感》的推文吧，不少于一千字。」

「哈？」

我愣了。

这、这是什么玩意？

「这是本王给你的第一个需求，好好干，小陈。」

6.

我再醒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个警察和护士。

护士姐姐柔声细语地强调，这位病人已经被吓晕两次了，让警察询问的时候温柔点。

于是这位大老爷们夹着嗓子，更加柔声细语地质问我，和陈鑫荣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给他水？

……

我以一个善良正直热心友爱的人设回答了警察的问题。

然后紧紧握着他的手，表示我要报警。

——关于白加黑恐吓我，一堆鬼差私闯民宅，还有阎王亲自用锁链勒死了我前任的一系列事情。

警察认真地听完了，嘱咐护士好好照顾我，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好消息是，他这么说，证明我在他心中解除嫌疑了。

但坏消息是，他可能真的不会再来了。

因为我看见警察的身后，跟了一黑一白一对鬼差。

而此时，手机微弱的电量向我推送了最后一条群消息。

白加黑：「目标人物已锁定，苏中路 789 号 1305，倒计时两个时辰。」

地址就是我医院，1305，就是我病房的房号。

「您今晚还要出警吗？」

警察愣了一下，警惕地看着我。

我给了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看您配了枪……是非去不可的任务吗？」

警察放下了些戒心，目光坚毅：「人民有需要。」

我有点感动，但这一次，在黑白无常警告的白眼里，我什么都不敢说——就算我说了他也不会信，就算信了，作为警察，他也还是会去的。

所以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以手机没电为由，问警察借了手机。

然后拨通了他备注里是妈的电话……

护士小姐姐怜悯而无奈地看着我诡异的举动，准备给我转精神科。

大半夜转精神科还挺麻烦的，有一堆资料要填。

护士给了我一张纸一支笔，我想了想，当场写了两篇《见地府鬼门关有感》，每篇一千字。

这下，更加坚定了护士要送我去精神科的决心。

毫不夸张地说，当时我害怕极了！

嘴里疯狂默念祖宗保佑和十殿阎王的名号，那疯癫的模样啊，确实和精神病院很适配。

但我刚从阴间鬼门关回来，可不想再去这人间鬼门关一趟了。

……

精神科主任医师给我做测试题的时候，我狠狠抓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强调：「医生，我没病！」

「来我这儿的人都是这么说的。」精神科医生推了推鼻梁上象征睿智的眼镜。

「好的，那我有病。」

「看来可以确诊了，你是我第八十二号病人，我给你安排一个顶楼的房间可以吗？」

精神科医生微笑。

我崩溃。

而敏锐的精神科医生显然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微微一笑，骨节分明的手敲在桌上，发出极有节奏感又极清脆的声音。

然后捏着护士交给他的资料表，抬头看我时，他的目光已没有了焦距。

「这就是你写的观后感？鬼门关，传说中的地府第一道门，左一排黑，右一排白，规规整整，像被城管整改后的菜市场？」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倒是可以给你办入职手续，小陈。」

谁能想到阎王没走，还附身在精神科医生上来检查我的作业！

7.

这是我一天之内，第三次被吓晕了。

不过也是有好消息的。

我醒后，精神科主任医师阎总，给我发了精神正常的诊断书，并且亲自送我回家。

我不用在精神病院渡过我余下漫长的六十多年人生，还是很令人愉悦的。

而人啊，一旦得意，就容易忘形。

「阎总，我想辞职。」

我鼓起了毕生勇气。

「为什么？」

阎总不解：「我对你的观后感很满意，客观描述了鬼门关的形象，没有像前四十个文案一样，非要装神弄鬼渲染恐怖气氛！」

「而且你还适当运用了对比的手法，生动形象的同时，还非常接地气，没和后四十一个文案一样搞些形而上学，连鬼都看不懂的描写。」

阎王站在我家家门口夸了我足足三分钟。

热情且真诚。

「我已经决定了，从今以后你就是地府驻人间宣传大使了。」

「以后每周下来坐班一天，每个月交一篇稿，稿件内容需客观描述地府内部形象，生动活泼，积极向上，扭转人类因对地府了解匮乏带来的误解。」

「还有……」

我打断了阎王的施法，冷漠而虚伪地接下了夸奖，然后毅然决然地表示：「感谢阎总对我的认可，但对不起，贵司没通过我的试用期。」

阎王愣了。

他用一种霸道总裁小说里常见的，这辈子头一次被人拒绝的目光看向我。

我不会引起他的注意了吧！

不行啊！我不能辜负我余下六十多年的阳寿啊！

「我还没有说薪资。」

阎王不愧是阎王，不谈感情，只谈人性的弱点。

「一个月叁万。」

有点心动，但不多，毕竟人最大的本能是求生。

「伍万。」

对不起我太没出息了，就这点钱，已经让我内心的天秤疯狂摇摆了。

「拾万！」

「阎总，我……」

「你若能客观描述地府形象，扭转人间被灵异鬼故事弄魔怔的状态，也算是善事，加加阳寿也不是什么问题。」

可恶，我被他狠狠拿捏了！

事少钱多离家近，下地府连床都不用离开，我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

老板不是人而已。这不重要。

反正这年头也没有几个甲方做人的。

8.

「阎总，感谢您对我的信任，我一定好好干！」

阎总对我的答复很满意。

「开门，上床，关好窗帘，抓紧时间。」

我傻了。

颤抖着手开门，咋，不是说我的工作只是写稿吗？怎么还有特殊服务？

我……我卖艺不卖身的。

阎总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理状态，嫌弃地看了我一眼。

「躺床上安全，不然你又在窗户口被吓晕，挂在窗上怪吓人的……到时候再来个好心邻居报警送你去医院，本王还得再上一次精神科医师的身救你，太麻烦了。」

我为内心龌龊的想法道歉。

同时狗腿子地表忠心：「谢谢阎总搭救！这医生能被阎总您上，是他的荣幸！」

我拍完马屁，阎总的目光更鄙夷了。

但这不重要，因为我意识到一件更关键的事……

为啥阎总笃定我还会被吓晕？

「本王决定再带你下一次地狱，重点考察考察一到十八层的基础建设，顺便和同事们认识一下。」

听上去没毛病，挺合理的。

但我今天不是刚去鬼门关转悠过吗？说好的一周下去一次呢！变相加班要不得！

「顺便给你把试用期工资和加班费结算一下。」

此话一出，我飞速拉开门，躺得十分安详。

「好的，谢谢阎总。我已经准备好了。」

被勾魂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这一次黑白无常来的时候，我还热情洋溢地和他们打了招呼。

而他们身后还有两个我熟悉的身影。

黑无常押着我的前任，白无常扶着昨夜审我的警察。

过了鬼门关，拜过十殿阎王，判司说我前任情债太多，又爱说谎，仗势欺人，阴寿只余四十年，前十年派去拔舌地狱受刑，后三十年延续阳间写代码的工作，猝死后投胎做牛马。

我惊了。

在地狱受完刑，还真的要继续阳间的工作啊！

「所以，我活着的时候是个写文案的，死了下来了，还得写文案？」

一不小心，我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所以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轻易猝死，给我们增加工作量。」全身上下只有黑眼圈是黑的的白无常姐姐温柔地劝慰我。

她的声音让我想起了之前医院里的护士。

那医护死了，是不是可以继续行医救人？

警察死了，是不是也可以继续惩奸除恶？

阎总亲自回答了我的疑问。

作为十殿阎王之一，他细数警察一生良善之事，最后判那位光荣牺牲的警察八十年阴寿，四合院一套，生前捐赠数十万资产化为阴钱千万，领黑无常一职，专职惩治恶鬼。

9.

我从地府回来后，颇有感悟，当场写了一篇《还是中国的鬼有人情》的文章。

阎总看完，很满意，扬言我此行大善，或可使人不过度畏鬼，不心生恐怖，则。

老板一开心，自然发奖金。

虽然他发钱的地点，有点诡异。

阎总带我去了墓地，亲手给我烧了一千万……冥币。

漫天飞烟熏得我泪流满面。

我怀揣着不安的心情问：「阎总，你之前许诺我的一个月十万，不会也是冥币吧？」

阎总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不然呢？本王管的就是阴间，你的入职手续也是阴间，再给阳间钱，不合适。」

救命啊！早知道是冥币，我想烧多少没有！丧葬店随随便便就是天地银行一亿大钞啊！

「你知道冥行每年为了处理这种废纸一样的假币，有多麻烦吗？要是那种一亿大钞能花，你为什么还要请道士给你的祖宗烧元宝？」

阎总幽幽叹气：「阴间印钱也是有讲究的，没有道士或孝子贤孙那套完整科仪，到不了你要送的人手上不说，就算到了，也未必花得了……」

「就是因为人间对地府误区太多，本王才需要你这样的人去宣传科普，懂？」

懂是懂了，但想到我月入十万的美梦破碎了，我哭得更凶了。

死后亿万富翁，活着过街老鼠。

这也太惨了了吧！

而且这样的日子还有六十多年！

我突然恨不得现在就去死了，如果下面的日子和上面差不多的话，好像也没啥问题？

阎总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小心思。

烧完了纸钱，他又带我下去了一趟。

这回去的是枉死城。

据说住在这里的，都是生前自我了断了的。

一天十二个时辰，他们有十个时辰都在经历自我了断的那一刻，或反复溺亡，或反复火烧，或反复饮毒烧胃，反复上吊割喉，甚至……

而这样的日子，将持续到阴寿完结为止。

我吓傻了。

要不是魂魄不能晕，我这会可能也躺在阴间医院了。

「知道了这些，你还想自我了断提前来地府报道吗？」阎王阴森森的警告从背后传来。

「呜呜呜，阎王大人我错了，不、不敢了！」

我瑟瑟发抖。

「也不知道你们阳间最近怎么了，不惜命的人越来越多，枉死城的人口膨胀也一年比一年厉害了，面对此情况，作为地狱驻人间宣传大使，你该做些什么？」

我秒懂。

「我回去后一定写文章告诫大家爱惜生命，不要动不动就想不开！」

阎总很满意。

而惊惧退后，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得，我又被阎总白嫖了一篇稿！

「其实有些人真的挺可惜的。」

或许是两天内白嫖了我三篇稿子，阎总很开心，难得感性了一回。

「黎明前的黑暗是很难熬的，但只要再多坚持一点点，就可以看见光了。」阎总指了指编号为五一七三，反复跳水的女子，「比如她，和丈夫离婚，寻了短见，可她的命啊，便是二婚才好，若她没有寻死，两年后得良人，待她极好，事业爱情双丰收。」

「还有这位，怀才不遇，抑郁自焚，可他的作品两个月后就会得国际大奖，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这个，投资失败自戕的，啧……亏了几十万而已，他的命簿可是写着，此人日后身价百亿，可惜咯，人一死，什么都无了。」

那天阎王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给我贫瘠的小脑袋硬塞了许多素材。

因为生而为人的人性，加做了文案后不得不培养的共情能力，我是越听越唏嘘。

人之所以会选择死亡，是因为觉得未来没了希望。

但人的认知毕竟是有限的，因为我们有限的认知而放弃未来无限的可能，值得吗？

或许再坚持一下，真的会有明媚的阳光涌进最深的黑夜。

10.

不知不觉，我做地狱驻人间宣传大使已经满一百天了。

阴间的账户是越来越多，阳间的余额却越来越少。

我感觉我每天都在吃阎总给我画的大饼。

还有，之前说好的一周下去一次，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一周五次。

连鬼门关看门的黑白狮子都认识我了。

虽说我干的也算是好事吧，苦点累点没啥。

但毕竟阴阳两隔，这去的多了，我身体越来越虚。

眼瞅着我在阴间已经攒了三套小别墅，两辆豪车和数千万资产。

别羡慕，这他喵是我连续三个月阴阳不间断赶稿赶出来的！

累计有效字数，三十万字！

我觉得差不多了，所以非常郑重地写了我的第三十万一千字。

我的辞职报告。

阎总看了报告很生气，连夜托梦来留我。

别问他为何不把我拉下地府再谈，实在是我这身子虚的啊，再下去不一定上得来了。

「酬劳不满意还可以再谈。」

「谢谢阎总，我已经阴间财富自由了，不需要更多了。」

「你要是嫌钱多我可以把你阴间账上的钱清零，你重新开始攒。」

好家伙，什么资本主义嚣张发言。

但我已经不是三个月前的我了！这三个月的地府我可不是白逛的！

作为一名科普地府知识的宣传大使，我会不知道阴德都是自己攒的？管你妖邪神佛都动不得——万事皆空，因果不空。

区区阎王，也想打我账户的主意？

当然，这腹诽归腹诽，面子上我还是要尊敬领导，好聚好散的。

「在地府待久了，什么拔舌地狱、叫唤地狱、粪尿地狱……溜达多了，我愈发明白钱财乃身外之物，应当好好珍惜人间生活才是！」

「所以我准备在阳间好好找一份工作，好好谈个恋爱，享受生活。」

阎总沉默了，我乘胜追击。

「那啥，我知道地府有许多私隐不便外传，那我们也可以签保密协议，或者你们用点什么手段，让我忘了也行！」

阎总还不说话，我有点害怕了。

求求了，放我走吧，看在我为减少地府人口做出来巨大贡献的份上。

似乎是又听到了我的心声，阎总妥协了。

「让我想想吧……」

后来整整一个月，我再也没见过鬼，也没收到过阎总的需求。

我趁着这个时间投了简历，重新在阳间找了份正经工作。

私营企业，钱少，事多，大小周单休还没加班费。

但办公环境不错，同事们也很友好，有一种累却活着的感觉。

我很怀念。

当然，我没有说地府不好的意思。

地府的黑白无常们也很勤劳良善，大家在小群里拉帮结派骂阎王的时候也很有趣。

只是那毕竟是阴间，积累了太多怨气和不甘……而这些怨气和不甘都没有办法解决了，只能寄希望于来世。

那种无力的怨怼感，很折磨人。

而阳间却不同，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化解怨气，平复不甘。

因为活着，便有无限可能。

看过了太多的生死，反而对活着有了更深的理解——

我并不怕死，但只要可以选，我会好好活着。

11.

入职的第二天晚上，阎总就来找我了，

他还是不同意我辞职，毕竟他之前辞退了九九八十一个文案才找到我，很不容易。

但他同意我请个长假，还提前给我送来清明节的员工福利。

说到清明节，其实阴间盛大的节日不止清明节，还有七月十五中元鬼节，三月三的上巳节，和十月初一的寒衣节。

得，又免费帮老板干了一单。

论白嫖技术，阎总可比我阳间的老板厉害多了。

说回正题，关于这清明节福利……

据说是个男人，还是任我挑选的那种——因为我之前辞职的时候说想恋爱，阎总记在了心上。

我非常震惊，并且有些期待。

那天晚上子时，阴风阵阵，黑白无常蒙着我的眼睛，勾着我的衣服，带我去了医院太平间。

一排排赤裸着身体躺着的男性将我围绕。

「随便挑！」

天呐！

要不是当宣传大使这三个月，我胆子已经肥了，这会我可能当场吓死去地府报道了。

我甚至怀疑阎总是故意的！

我要是死了就没办法拒绝他的写稿请求了！

「这就是清明员工福利？」我揉了揉吓得猩红的双眼，坐在一堆尸体上，问耍帅但好像失败了的阎总。

「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不知道你喜欢哪个，干脆让你过来自己选——看上哪个，我可以当场附体，陪你谈恋爱。」

阎总这是用心了，但我实在无福消受。

「不必了，阎总，首先阳间是有亵渎尸体的罪的，其次医院死的不是老人就是癌症，我喜欢年轻的帅哥！」

「就近几年的工作压力，年轻帅哥猝死的也不少。」阎总解释。

我无语。

但我没有辜负阎总的一番苦心，随手指了个眼熟的——有一具尸体长得好像之前精神科的主任医师，还挺帅，那双手骨节分明地，挺好看的，要不就他吧。

12.

第二天，精神科主任医师当晚猝死又复活的消息成了医院的传奇故事。

而我，成了他的固定患者……哦不，女朋友？

精神科医生每天接我上班，下班，单休日还会陪我一起看电影吃饭。

特殊节日还会送我礼物——如果忽略他的特殊节日是上巳清明中元寒衣的话。

当然了，我偶尔心血来潮，也会回礼，礼物是一些我发出去的文章故事里，夹带私货地帮他介绍地府，劝人向善，也劝人不要轻易赴死。

我们相敬如宾，礼尚往来，好像真的谈了一场君子之交的恋爱。

可我知道阎总是别有目的的。

表面上温温柔柔，实际上就是想骗我去地府写稿做牛马！

我才不会上当！

可突然有一天，嗯，大概是情人节吧，阎总突然送了我一束火红的玫瑰，他说：「难怪你这样眷恋人间，确实不错。」

我预感不妙。

不会吧，不会吧，阎总诱拐我去地府失败，反而要被我留在人间了？

虽然这样，好像也不错？

但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阎总再也没主动提过这事，我也就没在意了。

日子久了，我猜他已经清晰地意识到，劝我回地府继续写稿是很难了。

但随着时间发展，我突然变得健忘了。

一开始，忘记的只是随手乱扔的东西，渐渐的，变成了忘记我接下来想做的事，甚至于是，我此时此刻正在做的事。

我有些担忧自己的健康状况。

那天是春残后的最后一场雪，我依偎在阎总怀里，想让他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身了？

毕竟我阳寿还有大六十年呢，一时半会应该不会身染恶疾死掉。

「阎王在你身边，还有恶鬼敢靠近你？」

阎精神科主任医师笑了笑，但很快，他笑着的眸子里流出了一滴泪。

「应该是地府的保密协议要开始生效了。」

「抱歉，地府有地府的规矩，凡人的寿数、命运，还有许许多多你看见的不能写进文章里的东西，都是天机……为保障你不会主动泄露，也不会被有心妖邪泄露，忘记一切是最好的选择。」

阴阳终究两隔，我懂。

但我就是舍不得我在阴间那三套大别野！

只是我记得它们的存在，我就会有底气去面对生活中的一切苦难！

「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阎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十指相扣间，我竟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不同于地府的冰冷，那是人间才有的温度。

我惊喜且错愕地抬头望他，却见他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人间一年，地府一天，我申请了地府三个月长假，来看看人间，陪你感受感受人间疾苦，未来也好更能感同身受，劝诱轮回道上的魂魄早日投胎，减轻地府人口压力……毕竟像你这么好用的人不好找，有些事，求人不如求己……」

阎总他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我想要记住，但越努力越狼狈。

最后我用尽所有的记忆，只说了一句话。

「阎总啊，您就算休假好歹也是阎王，人间疾苦我已经感受得够多了，您要是有心陪我，不如共富贵啊，同患难真就免了……」

13.

我醒来的时候，人在精神病院。

我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有成千上万的鬼，黑的一排，白的一排，给我送行。

还有好多我不认识的，疑似是我祖宗的长辈站在队伍里，抹着眼泪说我出息了。

我感觉和他们应该是认识的，但我不记得了。

醒来的时候，我的主治医生帮我做了全身体检，说我可以出院了。

他姓阎，是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戴了一副金丝眼镜，有些斯文败类的气质。

我很心动。

虽然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因为什么被送进精神病医院的了。

但能和这样的帅哥共处一室，我很满足。

关于我为什么会失忆，阎医生说是因为我受了刺激，精神错乱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的记忆太复杂，大脑为了保护我，选择性遗忘了。

但他和我保证，这对我未来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影响。

我笑了。

「人的一辈子很长的，阎医生怎么保证我后半辈子不会受影响呀？」

阎医生怔住了。

我色迷心窍，抓住阎医生的衣领，把他拽到我跟前，气息扑面。

至于再之后的事嘛，自然就是顺水推舟，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咯。

不得不说，阎医生是个很不错的男朋友、丈夫。

只除了一点，他送礼物的特殊节日有点奇怪。

别人家男朋友送礼物，都是挑相识结婚纪念日，情人节，周年……

而阎医生送礼物挑的日子都是清明节，上巳节，中元节……还有寒衣节。

挺诡异的。

但没关系。

我很喜欢阎先生，他待我也很好，足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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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1 19:1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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