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发外婆彭秀英
浪漫星球:被爱好似和靠山
得老年痴呆症的第五年,外婆拿刀要砍我。
清醒后,她看着我身上的伤,突然哭了。
「给我买瓶农药吧,冉冉。」
阿尔茨海默病,又称老年痴呆。
它有多可怕呢?
它能在一夜之间,让全世界最疼爱你的人,变成全世界最恨你的人。
在外婆眼里,我的角色很多变。
有时候我是小偷,想偷走她床垫下的钱。
尽管我只是在替她收拾尿湿了的床单。
有时候我是流氓,竟敢脱她的衣服。
尽管我只是想帮她洗个澡。
有时候我是多年前跟她断绝往来的儿媳,就在端着鸡蛋羹试图跟她「破镜重圆」。
尽管……你们应该能猜到,我只是想让一天一夜都不肯吃饭的老太太,好歹吃点东西。
外婆把鸡蛋羹摔了我满脸。
瓷碗也摔在了地上,碎成了好多片。
外婆问我怎么还有脸来她家,是不是看冉冉找到好工作了,想来攀交情了。
我说:「外婆,我就是冉冉啊。」
外婆呸了我一口,让我有多远滚多远。
外婆说:「你们这群狗东西,当初冉冉问你们借学费,你让冉冉去借高利贷,就在好意思来认亲戚了?滚滚滚,给老子滚球。」
嗯,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不过后来我没借高利贷,因为外婆把她外婆留给她的玉佩卖了,给我换来了学费。
外婆还没骂够,叉着腰站在床上继续破口大骂,嘴皮子翻飞,白发也翻飞。
身上的枣红马甲像面旗帜,贼霸道,贼泼辣。
看着哪里会像一个病人呢?明明比我还中气十足。
怪不得请来的保姆都说:
「哎呀哎呀,江老师,你外婆力气太大了,还打人,我根本打不过她呀,你另外找人吧。」
「哎呀不行啊,加工资我也不做的,我又不是要钱不要命的人啊。」
把小老太太形容得像大魔头。
我忽然觉得好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掉进嘴里,怪咸的,还有点鸡蛋羹的味道。
还在疯狂骂人的外婆忽然愣住了。
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她卡顿了几秒钟,最后翕动着嘴唇,好半天,叫出了我的名字:「冉冉,你怎么了?」
嗯,我知道,就在,阿尔茨海默病把我的外婆还给我了。
我熟练地露出笑脸:「没怎么呀,我不小心打翻了碗。」
外婆扶着床沿走下来,伸手擦掉我头上、脸上的汤汁。
「冉冉,我是不是又犯病了?是我干的吧?我又打你了是不是?」
我连忙拿纸擦掉汤汤水水,笑着说:「没有打我呀,只是吵架而已,就是看着吓人,其实我没受伤。」
外婆没接话,站在原地不动弹,只是问我:「怎么是你在家?那个保姆呢?怎么不是她照顾我?」
我竭力镇定道:「保姆找到了更好的工作呗,想换个地方上班。」
她很认真地看着我:「冉冉,把我送养老院去吧。」
我想都没想,直接说:「不可能。」
她说:「你请了不止一天假吧?你的外套、包,都放在书房里。往常你都挂在门口架子上的,只有在家待好多天的时候,你才把东西放进书房。」
我哑口无言。
老太太明明生了病,怎么清醒的时候,还那么聪明?
外婆搬了个马扎过来,拍拍它,示意我坐下。
她也坐在我对面,掐着手背,是试图让自己清醒得久一点。
「你听我说,你才找到好工作没多久,动不动就往家里跑,你领导同事心里能没意见?」
我嘴硬:「我又不是班主任,只是任课教师而已,领导不怎么管我。」
外婆笑了:「祖宗,你别蒙我,去年你说你领导跟个周扒皮似的,我可没忘。」
谎话被拆穿,我只好用微笑来掩饰尴尬。
笑着笑着,又觉得可能我这辈子都没外婆聪明了,她真是个女诸葛。
领导同事意见大了去了。
领导阴阳着问我外婆生病怎么会让小辈照顾,爸妈这一辈人都去哪儿了。
也有同事指桑骂槐说我们当中出了个大孝子,放学了比学生跑得还快。
我反驳不起,我忍气吞声,因为我还要靠这一份工资,给外婆赚看病的钱。
但是这些都没必要跟外婆说。
我只是笑嘻嘻地说:「你别想着去养老院了,过两天就有新保姆要来,在家待着不比养老院舒坦?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外婆定定地看着我,看了半天,眼圈忽然一红,伸手撸起我的袖管。
指着贯穿手臂的长长的一道疤痕:「这是我上次拿刀砍的吧?」
又指着我额角泛白的一块印记:「这是我拿烟灰缸砸的吧?」
我没说话,她拽着我的手仰头问我:「每次流了多少血?你疼不疼?你疼不疼?」
我咬着牙:「我都说过了,没事的。你的病如果好好照顾、好好治疗,能活很久的;要是去了养老院,就等于不顾你死活了,你要我这样做吗?」
外婆盯着我的眼睛,语气快且强硬:「你舅舅都没意见,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啊?我是个包袱,你懂吗?我是个累赘!我不能毁了你!」
我默默同她对视,眼眶里也蓄了泪。
「但是,你把我捡回家的时候,也没有嫌弃我是个包袱,是个累赘。舅舅舅妈说你要是养我就不认你了,你也没有觉得是我毁掉了你的家。」
眼泪慢慢从眼角滑落,淌过被碗砸过的脸颊,有点疼。
外婆转过了身,不再说话,肩膀却一耸一耸的。
生病的这几年,她瘦了好多,记忆里人高马大的一个老太太,此刻缩着背,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垮。
那嚣张的枣红马甲,此刻也暗淡了颜色,像是败将。
因为这一幕,更多的眼泪争先恐后流了出来。
完全无法遏制。
挨打的时候我没有哭,因为我知道,不是外婆要打我,是那个病要打我。
挨骂的时候我也没有哭,我只是觉得,老太太应该挺痛苦,心里藏了那么多苦水,平时都忍着不说。
只有这一刻,我意识到她真的老了,老了。
不是说一不二要养弃婴就要养的大家长了,不是小时候领着我去欺负我的男孩子家里骂街的彪女人了,不是扬着一头黄发笑嘻嘻跟老师说我就是江冉家长的时尚中老年妇女了。
时间不是小偷,这个病是。
把我无所不能的外婆偷走了。
我拿纸蒙着眼睛,擦干了,直到再掉不下一滴眼泪了,努力笑着伸手去拍拍外婆的肩膀。
「不说这个了。趁你清醒了,赶紧去洗头洗澡,行不行?不然我怕你又骂我流氓。你知道吗,你浑的时候可浑了,见天儿地说我要非礼你。」
外婆被我逗笑了,笑着笑着,脸又垮了。
她拿了一块毛巾,却并没有进浴室。
她只是把毛巾打湿、拧干,慢慢地给我擦掉脸上的污渍。
她的手背上还有大宝 SOD 蜜的味道。
我小的时候她就涂这个,今天早上替她抹手,我涂的还是这个。
大宝 SOD 蜜,是外婆的味道。
而她耐心给我擦脸的动作,也仿佛让我回到了从前。
我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吃饭总吃成大花脸,她就拿毛巾给我擦脸擦手,嘴上取笑我,动作却柔和。
一定是毛巾的热气熏到了眼睛,不然我不应该会想哭。
外婆难得又有了清醒的时刻,我应该笑才对啊。
班主任休产假,我临危受命,被安排当了班主任。
我每天早出晚归,没有时间照顾外婆。
幸好家政公司给介绍了一个保姆,据说是五星级的,照顾瘫痪老人很有一手。
这个保姆姓李,我喊她李姨。
李姨看着很朴实,也很有力气,熬出的青菜肉丝粥很好喝,外婆很喜欢。
我观察了她几天,放了心,回到学校去上课。
某天我下班,外婆偷偷摸摸地告诉我,说家里有鬼。
我问李姨:「是不是家里进小偷了?」
李姨说:「哪能呢,老太太一犯病就爱胡说八道,您又不是不知道。」
但是外婆仍然这样说。
没办法,我买了个家用监控器,放在她房间里。
然后一本正经跟她说,这是观音娘娘的法器,能驱鬼的。
她就不闹腾了。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度世间一切苦厄,也给了这个挣扎在病海中的老太太一丝丝安宁。
暑假里,她病情稍微稳定些了,我出了长差。
没办法,之前请假次数多了,总得在这时候补回来。
教学比武结束,我玩手机,看见白天的监控里,外婆跪下来在拜观音。
其实哪来的观音啊,那是就代高科技。
能让我观她音容,却不能让神明显灵。
老太太不知道,手里握着一把香,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说着说着,肩膀塌了,很没力气似的,歪倒在柜子边,说:「菩萨啊,赶紧领我走吧,我不想折腾了。」
八个小时前的外婆,在「观音」前泪流满面。
八个小时后的我,拿着手机,同样泪流满面。
同事洗完澡出来,拿浴巾擦头发,奇怪地问我:「江老师,你是不是哭了?」
我抹了抹脸,关掉了监控画面,说:「对,刚才喝水呛到了,你等会儿慢点喝。」
其实那天我应该把监控看完的。
这样我就能发就,只是半个小时之后,画面里就会走进来那个姓李的贱人。
她会一脚踢在外婆肩膀,让她别发疯,别哭哭啼啼。
那天教学培训结束,已经晚上十点了,我在回宾馆的车上看见了后半截监控。
手机哐当一声落地,声音也在那刻被放大,响在整个车里。
「你又尿床上了是不是?今天的第几回了?你恶心不恶心哪?你赶紧死,赶紧死啊!」
然后是哭声,外婆的哭声。
我感觉虚空中有一记耳光打在了我的脸上,或者不是虚空中,只是相隔三十多个小时之前,打在外婆身上的那些拳脚,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有片刻的耳鸣。
同事姐姐心惊胆战地捡起了我的手机,递给我,担忧地问:「江老师,你没事吧?」
我攥紧了手机,迟钝地按下静音键,努力让自己不要再去看画面。
我说:「霖姐,我就在得回家。」
霖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行,反正复赛名单还没出,你路上小心,千万别冲动。」
我从后备厢取出行李箱,一下没注意,滑轮哐地砸在了我的脚背上。
好疼,生理性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然而脑海里别的念头都没有,只剩下一个。
那个姓李的贱人踢在外婆腿上的那一脚,是不是也那么疼?
赶回家的时候,我克制不住翻看监控。
才发就李姨来家里,起初还耐心伺候,再后来,她发就外婆不记事,逐渐就开始懈怠。
再再后来,她把这里当成了她自己的家,把外婆当成惹人嫌的废物。
是的,外婆的病已经很重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也越来越不记得病中都经历了什么。
偶尔清醒时,她也不会提别的,只是看着我身上的伤,反复说要我送她去养老院。
「你是我带大的,我知道你,你不可能挨别人的打,只可能是我打的。」
她说得对,我不可能被别人欺负。
但我却让她被别人欺负了。
我真是个大傻逼。
我是凌晨三点赶到家的。
打开灯,看见外婆的四肢都被绑了束缚带,她根本没睡着,却一动不能动,呆滞而祈求地看着我,眼睛里都是泪。
我感觉耳朵嗡地一下。
我哆嗦着去解束缚带,绑得很紧,四肢都有很深的勒痕,还有瘀青。
单薄的皮肉松垮地挂在骨头上,这样苍老的皮肉上,还有瘀青。
竟然还有瘀青。
我怎么才发就?
这双手曾经把被遗弃的我捡回家,曾经手把手教我写拼音写九九乘法表,曾经给我做红烧肉排骨汤,曾经为我赚回一笔笔学费书本费。
但是就在,这双手被死死地捆在床头,手腕上还有磨破皮的痕迹。
好疼啊,她好疼,我也好疼。
我攥着外婆的手,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狂乱地掉下来:「对不起,外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外婆应该是病着的吧?因为她的眼神看上去毫无神采。
可她又不像是病着的,因为她伸手抹掉了我的眼泪。
「不哭,不哭。」
我的额头紧紧地贴着她的手背,眼泪堵住了喉咙,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门口忽然有了动静。
「个老不死的,又作妖……谁让你动的?!……江老师?」
李春秀穿着我给她买的睡衣、我给她买的拖鞋,惊慌地站在卧室门口。
那些都不是便宜的牌子,因为我想她照顾外婆更尽心一些。
但就在,这些东西像是打在我脸上的耳光。
见我沉默,李春秀赔着笑,说:「江老师,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你不是说要后天才回?」
我一句话也没说,冲上去扇了她几个巴掌。
警察来的时候,我骑在李春秀身上,掐着她的脖子,一巴掌一巴掌打下去。
用小时候外婆教我的打架方式。
「你先把他踹倒,骑他背上,用你的体重压制他,懂吗?」
那会儿我还是个小胖妞,被小男生取笑捉弄,外婆就嗑着瓜子,闲闲地指导我如何发挥优势。
而我骑在小男生背上,茫然而又听话地,一拳一拳砸下去,把他砸得直求饶,还说要认我做大姐头。
等到小男生的家长找上门来,外婆就不嗑瓜子了,把我拉到身后,自己直面那眉梢老高的女人。
呱唧呱唧,哗啦哗啦,两个女人对骂。
我外婆年龄大些,骂街经验丰富些,从对方祖宗十八代开始问候,一直问候到了子孙十八代。
那女人败下阵来,拽着儿子要走,临了还输人不输阵地撂下一句:「一个没人要的小野种,你还当个宝养,我呸!」
因为那句话,外婆一阵风似的冲出去,从文斗改了武斗,拿起扫把咔嚓咔嚓狂打。
嗯,就跟就在的我一样。
没有理智,像个野兽,警察也休想让我停手。
直到外婆蹒跚着走出了卧室,手腕上满是瘀青破皮,却当场砸了一个烟灰缸。
「谁打我冉冉?!」
我猛然抬起了头。
玻璃碎片四散,客厅灯光裂了满地,恍惚中,我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生猛的外婆。
我和李春秀还有外婆,都被带回了派出所。
那边,警察还要盘问事情经过。
「至于吗?什么深仇大恨啊?你年纪小小,下手倒是不含糊,人头皮都给你扯坏了,你看看。」
我瞥一眼李春秀一小块裸露的头顶,很快收回目光。
李春秀哎哟哎哟地号叫着,可怜兮兮地垂泪,却不敢说什么,只是在警察骂我的时候号得更大声了。
她偶尔仇恨地看我一眼,又在我看回去的时候飞速躲开视线。
以前怎么没发就,她还是个老绿茶。
我一直沉默,那个四十来岁的警察有点儿恼了,大声说:「装什么傻?我告诉你,你这个行为是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的,别以为不说话就治不了你!」
冷白的灯光照得整个房间亮如白昼,墙上的时钟指向早晨五点。
我一天一夜没有闭上眼睛了,此刻后脑勺的神经反复抽痛,无边无际的迟钝蔓延开,让我的声音也变得冷漠了起来。
「你跟我讲条例是吗?」我靠着墙,指关节用力按着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刑法规定了,负有看护职责的人虐待老年人,情节恶劣的,要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李春秀,你别躲,来,你看着我,你告诉警察,你都对我外婆做了些什么?」
那警察听懂我话里意味,顿时一愣,表情也变得狐疑了起来:「小姑娘,这话怎么说?」
我半闭上眼,深深皱眉,试图把疼痛甩出大脑。
然而并没有办法,头疼得很剧烈。
我咬紧了嘴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监控画面,然后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推,银白色的弧线滑出一截,最后落在警察面前。
激烈的怒骂声和摔打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间或夹杂着外婆细碎的哭声。
渐渐地,哭声消失了,末日般安静的监控影像里,能听见轻飘飘的一句:「早知道就多喂点安眠药了,烦死人了。」
然后是啪嗒啪嗒的拖鞋声音,从监控前路过,哐一声砸上了门,走远了。
俯瞰房间的监控画面里,最后只剩一具年迈的枯枝般的身体,被束缚带死死捆在床沿,深深陷入了泥潭般的睡眠之中。
我半阖上眼睛,拿手撑着额角,指甲不知何时嵌进肉里,疼,疼得要命。
可是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忍住眼泪。
不要哭,不要示弱,要像个战士一样,去为外婆冲锋陷阵——
我睁开眼睛,看到所有警察的脸色都有些微的改变,方才严厉批评我的那个,手指无意识攥紧了纸杯,狠狠瞪了李春秀一眼。
我还没来得及骂人,他已经开始了:「哭什么哭,你还有脸哭?!」
李春秀噎了一下,转而变化了战术:「警官,你们是真的不知道,照顾老年痴呆症病人,真是太辛苦了。我也不知道那个束缚带对老人伤害这么大啊,我只是怕老人家半夜摔下床,你说要是摔下去,那可多危险啊……」
我愤怒拍桌:「你装什么蒜!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方才还安静的外隔间,忽然吵闹了起来。
我急忙推开门往外看。
外婆只维持了几分钟的清醒,很快又陷入了浑噩的状态中,在陌生的环境里,紧紧抓着一个看上去面善的年轻警察的衣袖,反复说她没有做坏事啊为什么要抓她。
那年轻警察无奈地解释:「老太太,不是抓你,我们就是了解了解事情经过。」
外婆不想听也听不懂他的话,到后来,她已经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了,只知道拉着警察的手,絮絮叨叨发出一些语义不明的声音。
警察去哪儿,她也去哪儿,谁叫都不好使。
没人敢给老太太上手铐,也不好硬拉开她,她就这么跟了那个警察一路。
那个年轻的小警察大约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站在男厕所门口,和穿着枣红马甲的老太太大眼瞪小眼,脸涨得通红。
在几道警惕的目光注视下,我走过去,拉住老太太的手腕。
「外婆,你听我说,这是警察,你知道吧?警察,110。他不是坏人,也不是抓你,他要上厕所,你让人家去上厕所。」
外婆根本懒得看我,一只手推过来,用力把我推开,然后扭过头,继续和小警察念叨着些什么。
「外婆,」我慢慢地去握她的手腕,试图让她看着我,「外婆,我是冉冉,那是警察,我们去那边坐着好不好?放人家去上厕所——」
外婆大力挣开我的手,干枯衰老的手指在空中挥舞,忽然一下打在了我的脸上。
没修过的指甲从鼻梁重重划过,我感到一阵锋利的疼痛,下意识伸手去摸。
指腹上沾着一点血。
外婆凶狠地瞪着我,像一头护犊的斗牛,随时准备再给我一下。
全场都安静了。
李春秀蹲在墙边,突然说:「你看吧,你外婆就这德行,犯起病来谁都不认识,我捆她是迫不得已……」
我头疼欲裂,低头擦掉血,凶狠地盯她一眼,说:「你别逼我在派出所揍你。」
李春秀瞅了瞅我,哼一声,又不说话了。
那小警察看着我的鼻梁,皱了皱眉,欲言又止:「你的伤口——」
这时,门口风风火火地进来一个人影,女人响亮的嗓门贯穿整个门厅。
「怎么了这是?」
灯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警察放下提包,眼睛往或站或蹲的人群上环绕一圈,很隐蔽地和另一个警察交换了眼色,最终笑吟吟地看向了外婆。
她一捋头发,双手很有技巧地卡住外婆的关节,以难以想象的力气把外婆半抱在怀里,我都没看清她手指是怎么动作的,总之外婆像是被按住了什么穴位似的,那双好说歹说也不松开的手,忽然就不由自主地移开了。
「都让让啊都让让,老刘,赶紧给老太太倒杯温水;小陈,愣着干什么,把接待室的门打开,让老太太进去休息一下;小沈,别傻站着了,快去上厕所啊!」
那叫作老刘和小陈的警察都如旋风一般动起来了,像扶着炸药或者易碎品似的,把嘟嘟囔囔的老太太架去了温暖柔软的皮沙发里。
我转了个身,也抬腿跟过去。
面前却投下一道长影。
那个叫作小沈的警察没去卫生间,手里多了一枚创可贴,犹豫着递给我。
「你要不要处理一下伤口?」
我没心情说话,勉强扯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来,推开了他的手臂。
比这严重得多的伤我都受过,一点指甲划出的伤口,无所谓了,又不是毁容。
接待室里传来外婆的叫嚷声,我心里着急,正要往前走,衣角却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有完没完了?
我有点想发飙,就看见这个叫作小沈的警察很局促地收回了手,固执地把创可贴递了过来,说:「先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老人。」
就像一杯凉水,轻柔地浇在了我岩浆般沸腾滚烫的怒火上。
我闭了闭眼,接过创可贴贴上,说:「谢谢。」
「不客气。」听见他说。
那天,我跟警察说,我要让李春秀坐牢。
那位女警官安慰我说,是应该这样,这种败类就该送进去好好改造教育。
我找了律师,准备上法院去告李春秀,过程中,免不了还是要和警察们沟通交流最新情况,我也渐渐和那天的几个警察们熟悉起来。
那位身手了得的女警官是派出所的副所长,姓赵,叫赵媛媛,我都喊她媛媛姐。
四十多岁的那位急脾气警官,姓孙,人称孙哥。
那个爱脸红的小警察跟我是同一年的,叫沈霁,是个文绉绉的名字。
有一次聊着聊着,媛媛姐问我:「你爸妈呢?怎么就让你一个小辈照顾外婆啊?」
孙哥和沈霁一边处理档案,一边偷摸瞄过来。
看着媛媛姐真挚关切的脸色,我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没有撒谎,如实告诉她:「我没有爸妈,我是外婆捡回家的。」
……
其实我跟外婆没有血缘关系。
我是她路上捡来的弃婴。
她捡到我的那天,刚办完女儿的丧事。
她的女儿难产了,羊水栓塞,一大一小都没能下手术台。
外婆白发人送黑发人,强撑着一口气,给办了丧事。
出殡那天下了大雨,外婆从山上下来,恍惚中听见有婴儿在哭。
大家都说,哪来的婴儿,是你伤心过度出幻觉了。
外婆说有婴儿在哭,真的有。
她没有理会儿子儿媳的阻拦,一条水沟一条水沟地找过去,在滩石上找到了快被冻死的我。
小小一个,脸冻得青紫,眼见着只剩一口气了,也不知道是哪对天杀的父母丢了不要的。
我哭得凄厉,她抱着我,也哭了起来。
她说这是老天爷送给她的外孙女,她一定要抚养这个孩子。
于是我就有了名字,那个还没来人间看一看的小女孩,我和她共用着同一个名字。
江冉,江上秋风起,冉冉几盈虚。
这名字这样诗意,寄托了父母对于孩子的无限爱意。
然而落在我身上,却是嶙峋至极的就实——
外婆决定收养我,因此遭到了自己儿子和儿媳的强烈反对。
村支书陪着她去给我上户口,回来后,儿子就宣布和她断绝了关系。
她凭着一口气,带我到城里谋生,从磨剪子、收头发开始,一点点地给我赚生活费。
我没有爸妈,是最容易受欺负的孩子,她一个孤苦无依的老太太,硬是把自己活成了泼辣尖酸的刺儿头,谁敢欺负我,她就打上门去。
我就这样,十几年如一日地,在她的羽翼下长大。
我终于走出校园了,我终于开始挣钱了,终于可以带着老太太四处旅游了,可是,她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
她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呢,就浑浑噩噩地陷入了另一个痛苦的世界里。
我真的好不甘心。
……
话说到这里,眼眶已经泛起了潮意。
无数个过去相依为命的瞬间像泡沫般涌进我的脑海,又快要从眼睛里流出来。
我掩饰地低下头去,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的眼泪。
面前却忽然多了一张纸。
沈霁默默坐在了我身边,低声说:「想哭就哭,别忍着。」
我不敢再请保姆,每天学校和家里两头跑。
有次在菜市场门口碰到孙哥和沈霁出勤,孙哥「嘿」了一声,远远地喊一句:「江冉,你是不是又瘦了啊?」
我赶着回家去,没法多聊,匆匆往前跑着赶车,也高声答他:「没有的事,我最近减肥!」
外婆的病情越来越重,几乎已经离不开人。
门一打开,就有难闻的气味散出来。
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几次,这一次我不像之前那样震惊和慌乱,只是往气味的源头走过去。
卫生间的百叶窗开了一半,室外明亮的光照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我看见浴室里有一摊污渍,墙壁上也是。
这次外婆蹲在浴室里,手上全是排泄物,看见我回来,只是漠然地转开了视线,继续在瓷砖上涂涂抹抹。
我掐着喉咙,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但仍然止不住呕吐的欲望,冲出卫生间,趴在阳台的水池上干呕了好一会儿。
风从纱窗里灌进来,马路扬尘的味道涌入鼻端,我往自己脸上泼冷水,不断告诫自己:你小的时候,外婆给你把屎把尿,从来没嫌弃过你,不许呕了,不许呕了,就在回去,给外婆清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拿了垃圾袋和报纸,去卫生间收拾残局。
外婆仍然蹲在地上搅动,我拉起她的手腕,擦掉她手上的肮脏,拉着她到水池边洗手。
开水龙头,挤洗手液,冲掉,再挤洗手液,再冲掉,如此循环往复。
外婆罕见地没有挣扎,乖乖地由着我搓手。
哗哗作响的水流声里,我分神去检查外婆身上的衣物。
幸好,她没有往身上抹。
我给她擦干净手,带着她到沙发上坐下,弯腰跟她说话:「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清理一下卫生间,然后回来做饭,行不行?」
我知道,这时候的外婆听不清也听不懂,可我已经习惯了和她说话。
跟她说了二十多年的话,最开始先会喊的不是妈妈,而是婆婆,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我,做不到跟她沉默着相处。
我按下遥控器按钮,调到她喜欢的频道,放出她爱听的京剧。
锣鼓声响起来,老生咿咿呀呀唱起来,外婆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仿佛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事情。
我观察了她一会儿,松了口气,挽起袖子去厨房打算先把米饭蒸下去。
淘米水洗过三遍,我突然有点没来由地心慌,下意识从厨房探出头去——
外婆已经不在客厅。
我抓着电饭煲内胆往外走,整个屋子环绕着看一圈,最后在尚未清洁干净的浴室里看到了外婆的背影。
她扶着玻璃门站着,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花白头发上。
她就这么默默看着脏兮兮的瓷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把电饭煲内胆放回餐厅,慢慢走过去,试着拉她的手腕:「外婆?我们出去看电视好不好?」
她忽然扭过脸来看我,眼角耷拉下垂的一双眼睛,居然蓄满了泪水。
这不是病着的外婆,她的眼神,是清醒的。
「我四处拉屎了是不是?」外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出这一句,旋即很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心口,「我竟然玩屎玩尿了是吗?」
她拍打自己的声音砰砰作响,每一下都重得要命。
心里有根什么弦猝然断掉了,我急忙上去拦她,苍白地同她解释:「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在网上看了,很多人都这样,得了这个病,这很正常……」
外婆挣开了我,颤颤巍巍地去拿旧报纸,收拾满墙满地的污渍。
「我老了,我真是老了,我不中用了,我是个废人了。这是畜生才能做的事啊,我怎么……」她说不出话了,只是擦着瓷砖的手背,用力到泛起青筋。
「我连畜生都不如了。」她瞪着墙壁,突然说。
臭味熏天的浴室里,我忽然说不出话来,只好也拿着泛黄的报纸,一下一下地用力擦着瓷砖。
泪珠在眼眶里蓄着,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大到模糊不清。
我轻轻眨了眨眼,水滴滚下去,无声地砸在了浴室地面上。
我的外婆,她要强了一辈子。
哪怕是卖菜的时候,她的摊位也是最整洁的。
别人的菜会干瘪,会有泥巴,唯独她的蔬菜全是水灵灵,挑不出一个虫眼。
后来她去捡瓶子卖,每个瓶子她都洗得干干净净,其实回收站根本不在乎这个,但是她说,做事如做人,都要干净才好。
为什么要让这样的老太太得这种病啊,为什么啊?
外婆又和我聊了一次,她说她要进养老院。
「我不能拖累你。」她说,「你不送我去,我就自己去,你别让我自己收拾行李。」
路灯光从纱窗里照进来,明明不是很亮,却让她脸上的老人斑和皱纹格外清晰刺眼。
我深深叹一口气,再一次告诉她:「养老院不会有很精细的照顾,可能原本能活十年的老人家,住进去就只能活两三年了。那么多老人死都不肯去养老院,为什么你非要去?」
外婆不看我,定定地看着窗外,良久才说:「我不能拖累你啊,冉冉。」
类似的对话已经发生过许多许多次。
在她发就了我身上被她犯病时打出来的伤疤时,在她看见自己尿湿了的裤子时,在她每一个从泥潭中短暂复苏的瞬间里……
但凡她有片刻清醒,她就会告诉我,她要去养老院。
原因是,不能拖累我。
再一次,我告诉外婆:「可我不觉得你是个拖累,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要是去养老院,我就只剩一个人了。」
有小飞虫在纱窗外面盘旋,外婆呆呆地看着它们,慢慢说:「冉冉,你还年轻,你会认识新的朋友。你还要处对象,跟小男生谈恋爱,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我这一辈子,已经活够了。」
我再也没忍住眼泪,慌乱地伸手去擦掉,说:「我不谈恋爱,恋爱有什么好谈的,我还没有跟你待够,你怎么能说活够了。」
眼泪越流越多,我仓皇地抓外婆的衣袖:「你不许说这种话了,你跟我保证,你要活到九十九岁,要活到一百岁……」
外婆叹了口气,想抽纸给我擦眼泪,但手失了准头,拿了两次都没有拿到,指甲盖与纸巾擦肩而过,滑稽地停在半空。
最后她干脆用手背抹掉我的眼泪鼻涕,低声说:「你都二十五岁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
其实,我在外面可坚强了。
那么多人想安慰我,我都没给他们机会。
可是在你面前不一样,在你面前,我永远是流着鼻涕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累了就睡,疼了就哭,饿了就喊。
你是我唯一的避风港,我不能没有你。
外婆,我不能没有你。
我仰着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鼻音浓重地告诉她:「对啊,我就是个小孩子,所以你别想着离开我,你要是走了,谁还能让我做小孩子?」
小区楼下有大型犬没系绳,冲撞到了行人。
原本是道个歉就能过去的事情,偏偏狗主人不讲道理,惹恼了路人。
我做饭的时候,能从厨房窗户里听见外面的吵嚷声。
蔬菜炒熟,外面就亮起了警笛。
我听见一把熟悉的声音,响在人群中。
「怎么回事啊?遛狗不系绳你还有理了?来来来,你倒是给我说说,你嚣张什么呢?」
是媛媛姐的声音。
那原本很大声的狗主人的声音也渐渐弱下去,底气不足地辩解:「我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了,她又没受伤。」
警察来了,争吵便渐渐止息。
原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媛媛姐调解了几句也就要告一段落了。
我轻手轻脚打开卧室门看一眼,看见外婆还在熟睡着,于是擦干净了手,飞奔下楼。
那穿着警服的身影刚打开车门要上车,我急忙喊住她:「媛媛姐——」
她停住动作,转身回来看我,脸上带上笑意:「哦,是江冉啊,你外婆好点儿了吗?」
我含糊着说:「好一些了,你来出勤吗?有没有吃过晚饭?要不就在我家吃吧,我刚做好饭。」
李春秀被判了半年,且不允许再从事相关看护工作。
在对她的处理上,媛媛姐、孙哥和沈霁他们帮了我许多,我有心想请他们吃饭,但他们却说那是职责所在,并不需要我请吃饭。
没办法,我送了面锦旗过去,之后也提过约他们吃饭,他们却都婉拒了。
他们的队伍纪律严明,我是知道的。
然而这次碰巧在我家楼下遇见,又是家常便饭,应该……不会拒绝我吧?
我期待地看向媛媛姐,又补了句:「就在应该下班了吧?不算违反纪律吧?」
媛媛姐想了想,看看我的表情,忍俊不禁地点点头,又往车里看了一眼,看向驾驶座上的人。
「沈霁,怎么样,今天晚饭就在江冉家解决?」
原来他也在。
车子熄了火,驾驶座的门打开,沈霁从里面出来,又脸红了:「好啊,那就麻烦江老师了。」
其实并不算麻烦,菜已经做熟了,只需要把汤舀出来。
米饭只做了我和外婆两个人的量,我又下了一把面条,炒了肉末香菇酱做浇头,端上来的时候,满桌都是香喷喷的。
媛媛姐帮我摆碗筷,递来筷子,说:「你外婆在睡觉?」
我抿了抿嘴,说:「对,外婆最近作息有点儿混乱,白天黑夜都能睡,不过我算过了,总的睡眠时长是够的。」
媛媛姐给我的碗里舀了一勺排骨汤,温声说:「老人家的睡眠时长够,那你呢?一中那个工作量,你又是班主任,学校家庭两头顾,你真把自己当铁人啦?」
一中是本市最好的高中,我当初考进来,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所以外婆之前才会说,要让我趁着年轻好好拼事业,请个保姆照顾她就好。
可是……果然还是不能交给外人照顾。
我喝了口汤,笑着说:「我就在已经不是班主任了。而且,我已经琢磨出一套两头顾的方法了,你们看到电动车棚里停着的红色小电驴了没有?我新买的,骑着小电驴,来回学校只需要十五分钟,快得很。」
媛媛姐叹了口气,说:「唉。」
沈霁一直没有说话,但是默默关注着我们,我的汤喝完了,他很快又给添了一勺。
我咬了口玉米,软糯香甜的滋味溢出来。
偶尔有几个瞬间,会让我觉得生活还是有一些幸福的。
媛媛姐吃了口面条,忽然说:「老太太不是还有儿子儿媳吗?从前断绝关系也就算了,老太太已经失能了,还不来看顾?那就犯遗弃罪了。」
法律是一回事,可是人情又是一回事。
我的这对舅舅舅妈,从来是利益至上的。
老太太当初执意要养我,他们就嚷嚷着「你年纪都这么大了,怎么可能再养一个小娃娃,最后还不是要我们养活」。
于是老太太撂了话,说:「我自己会养活冉冉,用不着你们出钱出力。」
这番对话像是给了他们无穷无尽的底气,于是他们理直气壮地过着自己的生活,逢年过节,也不会来看老太太一眼。
舅公和姨婆有时候聊起来,也骂他们狼心狗肺,外婆说,别管了,我的儿子儿媳就这副德行,等以后冉冉有出息了,他们会回来的。
之后我考上了名校,又考回一中当老师。
舅舅舅妈觉得我兴许能帮他们的孙子孙女未来读书谋福利,果然又开始提着礼品和外婆走动起来。
等到后来外婆渐渐有了阿尔茨海默病的症状,舅妈听说了,嘴上督促我带外婆去看病。
但他们俩,却都跑得远远的,完全没有当初找我送礼办事那么殷勤。
我并不计较这些,我只是觉得,亲情既可以深厚似海,也可以薄如蝉翼,有时候对比起来,真像一个讽刺的笑话。
听完我说的话,餐桌又沉默下来,只能听到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
这场饭局,原本不该是这样的气氛走向。
我有点歉疚,说:「对不起,我又说多了。你们不要觉得我怎么样,其实总体上看,我没有被冻死在二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天里,就已经够幸运了。」
沈霁默默看我一眼,又默默看我一眼。
媛媛姐先笑了:「怎么回事啊小沈,江冉脸上有花?」
沈霁脸红了,说:「江老师,你是不是又瘦了?」
我拿筷子的手顿住。
沈霁停了停,有点结巴:「上次在菜市场门口看见你,我就,我就觉得你应该是瘦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脸颊,低声说:「应该没瘦多少吧。」
媛媛姐的视线在我和沈霁之间扫来扫去,片刻后,扑哧一声笑了:「可以啊小沈,上回过完年,我说我重十斤了,你愣是看不出来。怎么江冉瘦一点儿,你就目光如电了?」
沈霁已经脸红到脖子了,僵了半天也没能说出话。
我解围:「我正想减肥呢,读书的时候天天管住嘴迈开腿,也没见瘦。这下倒是顺了我的心意了,也算因祸得福,哈哈。」
我们正聊着天,媛媛姐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下水管道坏了?」
饭菜的香味中,若有若无的,夹带着一股臭味,像小蛇一样钻进人的鼻孔。
我心说不好,来不及说话,放下筷子匆匆往外婆的卧室跑去。
推开门,看见外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把被子团成马桶圈的形状,她就坐在被子中央,手里攥着一团纸。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媛媛姐和沈霁。
「怎么了江老师?」
我下意识关上门,我在门板里面,他们在外面。
隔着一层门板,我回答:「没事。外婆醒了,我先处理一下,你们,你们先吃饭吧。」
门外的人却没走。
媛媛姐很耐心地喊我的名字:「江冉,你把门打开,我们一起帮帮忙。」
门里面,外婆呆滞地和我对视,半晌,她咧嘴一笑:「擦,擦,我自己会擦。」
说着,还举起了手里的纸巾。
风从纱窗里灌进来,让床上的味道传遍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也吹得她手里的纸如云雾般晃动。
那昏暗背景里唯一的一点白色刺动着我的眼帘,突然间,我觉得我听懂了她的意思。
很久之前,有段时间外婆一直便秘,我只能用开塞露帮助她排便。
那受制于人的过程很不好受,外婆很抗拒。
清醒的时候她也很恼火,恼火于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竟然要外孙女帮忙。
就在,病中不甚清醒的外婆骄傲地告诉我,她能自己拉,能自己擦,不用我帮忙了。
好荒唐。
我感觉有什么秘密从混沌的水面下渐渐浮起来。
满胸口都是酸涩的滋味,我忍住眼泪,蹲在床前,看着外婆:「所以,你以前不是故意四处乱拉,你只是想说,你能自己干这件事儿,不用我操心,是不是?」
外婆浑浊的眼睛瞥我一眼,无法理解也回答不了我的问题,只是又扬了扬手里的纸巾,重复一遍:「擦,我自己擦。」
我仰起头,努力让眼泪不要掉下来。
卧室的门还是打开了。
我要给外婆打水清理,就避无可避。
门一开,臭味就争先恐后地漫出来。
媛媛姐和沈霁仍然守在门口,见我出来,关切地看着我。
「有没有要帮忙的?」媛媛姐问。
我感觉手里散发着臭味的床单被套似有千斤重量,下意识往身后藏:「没有……」
沈霁装作没看见,看似随意地挑起话题:「我们以前接到报警,说在水边发就浮尸,那个浮尸已经巨人观了,味道能熏死一头牛。我们经常接触这些,江老师,你不用把我们当外人。」
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默然失语。
媛媛姐一双眼睛在我和沈霁之间巡逻,笑了起来:「江冉倒是不拿你当外人,你呢?一口一个江老师的,是生怕她不把你当外人是吗?」
沈霁顿时又脸红了。
几番对话下来,我那点混合着羞窘、难堪、悲哀以及愧疚的情绪已经烟消云散。
卫生间里的水龙头哗哗作响,冰凉洁净的水流涌出来,浸透了我的掌心。
餐厅的饭菜大概已经凉了,我抱着脸盆,仍然有些抱歉:「对不起,还是没能好好招待你们,下次吧,等外婆病好了那天,我好好请你们吃顿饭。」
他们俩都很配合地微笑,连连说好啊好啊。
尽管我们都知道,以就今的医疗水平而言,是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送到门口的时候,媛媛姐忽然停下,转过了身,一把抱住了我。
「江冉,有问题,找警察,不要一个人憋着,知道吗?」
我愣了愣,万千情绪快要透过我的眼眶涌出来,我拼命眨眼,把它们都赶回去,故作轻松地笑起来:「好呀,我知道的,谢谢你。」
媛媛姐的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一眼来电显示,冲我们比个手势,匆匆下楼去了。
只剩沈霁站在我面前,被外面的路灯光照出一道长影。
我连忙说:「你们路上小心,开车注意安全……」
可是他伸手,像媛媛姐那样,也安静地将我揽在了怀里。
那是一个很克制的拥抱,不过数秒,他就松开了我。
他凝视着我,轻声说:「江老师,有问题,找警察,我……我们都在的。」
我迟钝地点头。
脚步声渐渐消失于楼道,蓝白相间的警车驶远了。
我默默在楼道阳台上看了会儿,直到连尾气的影子也看不见了,才折回去。
他们走后,屋子重新变得空空荡荡。
我终于可以不必再伪装,背脊贴着门滑下去,一屁股坐在了脏兮兮的地毯上。
天已经彻底黑了,老式筒子楼里,能听见左邻右舍叫嚷着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别玩了!饭做好了!」
我慢慢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闭上眼睛。
空气里还有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气味,没拧紧的水龙头在嘀嘀嗒嗒滴水,卧室里是我给外婆打开的京剧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词。
偏头从窗户往外望,能看见归家的灯火一盏一盏被点亮,更多的油烟气从人家的厨房飘出来,散逸在空中,又钻进了我的家门,被我闻个正着。
恍惚中,好似听见隔壁家喊孩子的声音变成了外婆的,她从前也懒得下楼,推开厨房窗户就对外大吼:「江冉你别玩了,回家吃晚饭!」
我默默地笑了起来。
为那些平凡的日子,不起眼的日子,宝贵如珍珠的日子。
很久之前的,我和外婆的日子。
良久,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批评自己:「差不多得了,今日份的 emo 份额已经用完了,该去给外婆盛饭了啊……」
我站起来的时候,脚已经麻了,扶着墙壁推开卧室门,轻声说:「外婆,我回来了。」
外婆坐在床上,没有搭理我。
她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里的京剧,手里那团纸巾已经皱皱巴巴。
但是她并没有松手。
我拍拍她的手背,吸引她的注意力,笑着问:「你想吃点儿什么呢?排骨汤泡饭可以吗?给你挖两大勺鸡蛋羹,好吗?」
外婆忽然低头看我,粗糙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眼下,那团宝贵的纸巾被轻柔地按在了我的眼角。
我错愕地看她,话断在半空,飘在空气里。
而外婆很快又专注地看着京剧,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电视机,感到画面里那盏红灯笼被无限放大,最后晕成一团无法分辨的模糊光影。
新年快要来临的时候,我辞职回家,照顾外婆。
不忙的时候,我就录网课,赚一点生活费。
我放弃了这个大家眼中炙手可热的工作,很多人是不理解的。
当初带教我的那位老师,就一再劝我:「小冉,你要知道今年的应届毕业生想考入我们学校,门槛得多高吗?你说放弃就放弃,以后再想回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面对这些掏心窝子的劝说,我心里不是不感动的。
但是,我还年轻,人生有千万条路可以走,此路不通大不了走彼路。
而外婆,不会有多少时间等我。
她老得好像风中的枯叶,吹一吹就要从树枝上掉下来了。
外婆的病变得越来越古怪。
有时候她呆滞得毫无神智,清醒了也只能看着天花板发呆,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可有时候,她又很亢奋,把我认成某个仇人,大肆摔打着要我滚出她家。
她越来越瘦,瘦得皮包骨头,整个人也佝偻下去,我不敢还手,生怕她一不小心摔倒在地上,瘫痪或者脑溢血。
我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我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脸上也出就层层叠叠的青紫瘀痕。
有时候我洗完澡换衣服,偶然瞥见镜子里的自己,居然还能庆幸地笑起来。
幸好我辞职了,不然那群学生们一定会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笑着笑着,又想起了他们,然后我就笑不下去了,慢慢蹲在地上,把眼泪埋在浴巾里。
某天半夜外婆醒来,发就她那个没心肝的女婿讨的后老婆居然住在了她家里,还睡在了她女儿的床上。
她怒从心起,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抽出了一把褪了色的鸡毛掸子,不由分说地打在「那对奸夫淫妇」的脸上。
我就是在睡梦中,被这样打醒的。
那个晚上,鸡毛掸子狠狠抽打在我的脸上,穿着羊毛衫的外婆伛偻着站在我面前,用看仇人的眼神看着我,字字句句,都是最恶毒的诅咒。
好半天,我才反应过来这一次我在她的想象中扮演什么角色。
这就是阿尔茨海默病的威力吗?
让最爱你的人,变成最恨你的人。
来自其他人的轻蔑或者敌意,从不曾令我低下头,可来自外婆的咒骂,却像子弹一样把我打穿。
她站在我面前,让我去死。
外婆不是故意的,她不是故意的,她也不想的。
她还是那个牵着我的手送我去上学的老太太,她还是那个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煲最软糯香甜的粥的外婆,她还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可是,可是。
为什么要让从前那个爱护我的小老太太,变成今天这样啊?
我终于忍不住了,抓住她的鸡毛掸子,声音沙哑。
「我不是魏强,也不是小三。我没有要求医生保小不保大,也没有在你女儿尸骨未寒的时候就非要嫁给你的女婿。我是冉冉啊,外婆,我是冉冉,为什么你不认得我了,到底是为什么啊?」
惨白的节能灯光下,外婆喘着气,死死瞪着我,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重复着早已说过的话。
「你装什么蒜,惠萍手术的时候,是你不肯签字,是你非要保小,让她没活下来。我早告诉你了,你来一次我打你一次。你怎么还敢来,你这个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东西……」
我摇摇头,哽咽着说:「外婆,我是冉冉,不是惠萍的丈夫。」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外婆。
她甩开了鸡毛掸子,瘦小的身躯犹如一团烧红的怒焰,以常人根本想不到的敏捷,紧紧掐住我的喉咙。
「你根本不是冉冉,冉冉都没出生!我冉冉和我惠萍都已经被你害死了!你也去死啊!」
喉咙被死死扼住,我的视线慢慢变黑,眼前全是密集的光点,耳朵嗡嗡作响,我快要喘不上气,条件反射地去掰外婆的手。
那十指犹如钢铁,我竟然掰也掰不开。
密集如雨点般的咒骂响彻耳边,曾经给予我新生、给予我姓名的人,正在指控我是一个卑劣的小偷。
「你也配说你是我外孙女?我的外孙女早就死了!被你害死的,你也给我去陪她,你去死,你去死!」
恍惚中,我垂下了手。
算了,就这样吧,死也挺好的。
温热的眼泪不断从眼角滑下去,滴在肿起来的伤痕上,有些刺痛。
刺痛中,另一个微弱的声音艰难地挣扎出来,反问我:你要是死了,谁来照顾外婆呢?
巨大的委屈和痛苦犹如海啸般拍打在我的耳膜上,我双眼已经不能视物,却在濒死中生出力气,狠狠掼开桎梏。
砰——
新鲜空气涌进喉管,眼帘上尚有无数光点覆盖在红黑两色之上,我跌在地上,捂着喉咙费劲喘息。
光点消失,我终于能看清东西,却见外婆被我摔在了墙角,好半天都没能起来。
她睁着眼,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手指神经质地痉挛着。
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已经爬过去,疯了一样喊她:「外婆,外婆?外婆你怎么样了,外婆?」
她迟钝地转着眼珠,好久,视线落在我脸上的伤痕,和脖子上一圈掐痕。
「冉冉?」
她认得我了。
眼泪又要涌出来,我忍着哽咽,说:「你醒了啊……外婆,你都快三个月没有清醒过了,我真的好想你啊。」
外婆定定地看着我,忽然抬手,一言不发地打了自己好几个耳光。
那巴掌声又重又急,我惊呆了,拉住她的手腕:「外婆你干什么?!」
她垂着苍老褶皱的眼皮,低声问:「我刚刚,差一点就把你掐死了,是不是?」
万籁俱寂中,似乎能听见夜风穿过树梢的声音,从遥远的北方一路南下,重重拍打着窗棂。
像是无人问津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在深夜里无力饮泣。
我有片刻的失神,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不是的啦,是昨天我路过菜市场,有两个人在打架,我去劝架,不小心被打到了。你看看你,怎么老把坏事儿往自己身上揽呢,哈哈。」
外婆并没有接话,于是我的笑声在这个静谧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夸张的嘴角扬起来,牵扯到脸上那些红肿瘀青,疼得厉害,渐渐地,我笑不下去了。
外婆伸手过来,手指轻轻碰一碰我脖子上的瘀青,那双耷拉下垂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疼吧?疼得厉害吧?」
我摇摇头,想说其实不疼。
外婆颤抖着手拂开我的长发,悲哀地看着我脸上层层叠叠的红肿:「你打小就不会编瞎话。其实全是我打的吧,是不是?你为什么不还手啊?为什么不像那个保姆那样,把我绑起来?」
我望着她,眼眶里蓄满泪水,但是说不出话。
你是我最亲最亲的外婆,最亲最亲的人,我干不出那种事,光是想一想,就让我心口发堵。
外婆却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叹息着流泪,又哭又笑:「你是个好孩子,我没看错你,你真是个好孩子……」
她的声音渐渐凄厉起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一头撞在床头柜上,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可是我这样的人,我不配啊!我还活着干什么啊?活着干什么?!我怎么不去死?!」
我紧紧拉着她的胳膊,死死抱住她,眼泪同样掉了下来,掉在她花白蓬乱的发间:「不要这样,外婆……」
可是已经泣不成声。
外婆不想这样的,我知道的啊。
是这个病要她这样的,我知道的。
可是,我的外婆,她吃了一辈子的苦,她还收养了一个孤儿。
她那么善良,又那么可怜,为什么还要让她得这个病,为什么?
又或者干脆让她陷入长久的混沌,不要有理智,不要有情感,凭着本能做事,永远不会清醒,就不会有这样锥心的痛苦。
为什么要让这样一个自尊自强的老太太,被逼着观照自己在疾病主宰下的癫狂行为?
为什么啊?
寂静的长夜里,玻璃窗映出我们俩的身影。
一样的满是泪痕,一样的绝望鸣泣。
窗外仍是沼泽般浓稠的黑暗,暗到好像没有尽头。
也许天亮了就好了吧,天亮了就好了。
可是,天真的会亮吗?
再过一周就要过年了,大街上满是红色。
红色的灯笼,红色的中国结,红色的旗帜,红色的促销广告。
趁外婆睡着了的时候,我出去采买年货,买完年货回家,却发觉家里空无一人。
我急忙翻出手机看监控。
监控显示,在我出门之后不久,外婆走出卧室,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好似要确定我是不是不在家。
那神情动作,分明是清醒的。
等到确定我不在屋子里了之后,她很快地穿好了衣服鞋子,就在她打开防盗门的那一刻,她却犹豫着转过身,默默地看着鞋柜上我与她的合影。
她仰着头,看了快一分钟,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后她把手机放到鞋柜上,带上门,走了出去,再也没回来。
……
我在家附近找了一圈,不见外婆的踪影,最终还是报了警。
我怕她走丢,给她的手机安了定位功能,她知道,却故意不带走。
而这举动意味着什么,我不敢细想。
出警的是孙哥和沈霁,一路上他们都在安慰我,肯定没事的。
我回忆了几个外婆可能会去的城里的地点,孙哥带着另一个协警,两个人骑着摩托车就去了。
而沈霁则陪我去了乡下,去葬着惠萍阿姨的那座山上。
天色近暮,夕阳沉在山脚,黑暗慢慢涌上来,路灯勉强照出一点点昏暗的亮光。
七月半已经过去很久了,新年扫墓又尚未来临,久未有人来的墓地里,满是荒草和枯枝落叶,踩上去,嘎吱作响。
沈霁默默打开了手机电筒,明亮的光照亮我脚下的台阶。
终于走到了惠萍阿姨的墓前。
一定是有人来过了,墓前的杂草都被清理干净,还放了新鲜的水果和一小盆花。
花和水果之外,是一堆纸钱灰烬,烧得很干净透彻,确保每一只金元宝都被送到了下面。
惠萍阿姨的陶瓷相片被擦拭干净,那张和外婆肖似的脸庞上,还带着二十岁上下的清澈单纯,正笑盈盈地注视着沉黑的天际。
是谁会来呢?
在这非年非节的日子里,是谁会惦记着这一个死在手术台上的孤单女人呢?是谁还记得她生前爱吃什么水果呢?
只有她的妈妈了啊。
凛冽的寒风从山顶刮下来,刮得我的眼眶无比酸涩。
我弯下腰来,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惠萍阿姨,如果你真的在天有灵,请你保佑我找到外婆,请你保佑外婆平安。
孙哥找到了外婆。
两个结伴冬钓的大哥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想要一决高下。
谁知等了那么久,鱼没见着,倒看见大冬天的河里竟然有个人顺着河水沉沉浮浮。
两个人都抛了鱼竿,一个人跳下去救,另一个人报了警。
沈霁把警车开到最快,还没停稳,我已经打开车门匆匆往外跑。
急诊大厅外,有救护车不断鸣着笛开进开出,医生护士都是脚步飞快,病床滚轮声伴随着病人家属哭天抢地的悲鸣,整个急诊大厅像是一壶烧到沸腾的水。
冲上台阶时,我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下巴也磕到了冰凉的地面,立刻就见了血。
沈霁一把捞我起来,手臂极其有力,语气却极其柔和:「江老师,小心一点儿。」
硕大的红十字光牌映在他漆黑的眼睛里,像是一颗小小的北斗星。
我闭了闭眼,沙哑地说:「谢谢。」
推开他的怀抱,一语不发地继续往里走。
可是沈霁又追了上来,拉过我的手腕,将我带向另一个方向:「七号抢救室在这边。」
然后,那双手再也没松开过。
抢救室外,孙哥和另一个协警就坐在门口,他们面前还站着一个医生,正在质问:「家属呢?家属怎么还没来?!」
我跌跌撞撞跑过去:「家属在这里,我是老人家的外孙女。」
医生快速地说了很多很多话,恍惚中耳孔仿佛被巨大的气流挤压,我一个字也没听清,只是告诉她:「我同意,我全都同意,只要外婆能回来。」
然后低下头,唰唰唰,在一张又一张纸上签下姓名。
医生接过单子,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姑娘,坚强点。」
她穿着白袍的身影走得飞快,在消毒水气息里,渐渐放大、放大,然后从我的眼眶里滑了出去。
我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了臂弯。
像是只过了几分钟,又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重新有脚步声停在我身前,我以为是医生,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却是沈霁,拿着酒精棉签和创可贴,低头看着我。
「先处理一下伤口。」他轻声说。
像是又回到了最初见面的那个派出所。
外婆死死拉着他的衣袖不撒手,而他站在卫生间门口进退维谷。
我握着外婆的手腕试图和她对话,被她不耐烦挥舞的手指划到了鼻梁。
闹哄哄的派出所里,几个警察连哄带拖地把外婆骗去了会客室,只有那个清秀腼腆的小警察默默给我递来了创可贴。
此时此刻,闹哄哄的急诊大厅里,仍然是他,留意到了我不起眼的伤口。
冰凉的酒精擦拭着下巴,他弯腰,我仰头。
创可贴被撕开,然后轻柔地覆在了我的皮肤上。
沈霁攥着创可贴外包装和废弃棉签,本该去扔掉垃圾的。
可他迟迟没有走,仍旧弯着腰看着我的眼睛,低声说:「江老师,想哭就哭吧。」
因为这一句话,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
我慌乱地拿手背擦掉,语无伦次地说:「我不哭,没什么好哭的,外婆肯定会好好的,抢救肯定会成功的,对不对?」
听见他叹了口气。
然后沈霁伸手,拉过我,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对,她一定会好好的,抢救一定会成功。」
隔着一层创可贴,下巴触到他冰凉的肩章。
我强行埋藏了一整晚的心事,终于决堤。
「她是为了我,才去跳河的。」更多眼泪流下来,来不及擦,星星点点,落在他藏青色的执勤服上。
「她觉得她拖累了我,如果不是她,我可以过得更好。她想让我有个平稳的人生,她不能成为我的负担。」
心口痛到快要说不出话,断断续续,泣不成声。
「可是她不知道,如果没有她,我就是孤单一个人了,我就彻底没有来路了。不是她需要我,其实是我需要她,我才是更脆弱的那一个。」
沈霁像是始终没有说话,又好似说了许多话,我在他的怀抱里哭到发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是不着边际地说:「那条河,水到底有多冷啊?」
外婆到底是抱着怎样必死的决心,才会跳下去的呢?
她根本都不会游泳。
出门的时候,看着鞋柜上我和她的照片的时候,她又在想什么呢?
我曾以为我很了解外婆,我以为我知道她多爱我。
却不知道,她比我想象的还要爱我,爱到可以毫不犹豫地跳入那条冰凉湍急的河流,以自我了断的方式,决然地爱着我。
我何德何能?
我只不过是一个被亲生父母遗弃了的孤儿。
那个风雨交加的清晨,她从水沟里把我捡起来,却在二十五年之后,自己走进了河水之中。
她本来应该安享晚年的,却患上了这个糟糕的病,失去了全部可以称得上欢愉的体验。
说好了的,我要带她去吃大餐,要带她去旅游,要带她遍历更辽阔多彩的人生的。
可她却长久地被禁锢在小小的居室里,日复一日地,看着电视机里的京剧熬日子。
从错乱悬浮的状态中短暂回归理智的时候,那个要强了一辈子的老太太,她都在想什么呢?
我拼命咬着手背,努力让自己不要越哭越剧烈。
却听见沈霁说:「如果没有你,也许在二十五年前,外婆就活不下去了。」
抢救室的门终于被推开。
我擦掉眼眶里的所有眼泪,好让自己清晰地看清医生脸上的表情。
「节哀顺变。」她不忍地避开了我的视线。
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眼睛就已经看见了被推出来的那张床。
外婆苍老下垂的眼睛,已经不会再睁开。
我扑到病床边,紧紧握住外婆的手,仓皇地跟她说话:「外婆,我是冉冉。」
她的手明明还有温度,可是她再也无法回答。
这个认知让眼泪涌出来,一滴滴,滴在手背上。
多希望她能再拍一拍我的脑袋,骂我一句傻孩子。
可是她不会了。
恍惚中,想起了不知听谁说过,肉体死亡后,灵魂还没彻底消弭,还能听见人世间的声音。
那么,要说什么,到底要说什么,要说什么,才能让她走得毫无牵挂?
我半跪在地上,嘴巴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外婆,我是不是从来没跟你说过?这辈子,特别开心能做你的外孙女。你去那边再等等我,下辈子,换我做你的外婆,好不好?」
你能听见吗?外婆。
下辈子,换我给你泡奶粉,换我给你换尿布,换我牵你的手去上学,换我为你打跑不怀好意的坏小子。
换我为你炖鸡蛋桂圆芝麻汤,换我领着刚发育的你去买卫生巾,换我捡瓶子卖蔬菜试图给你攒嫁妆。
换我跑上跑下给老师们送礼,换我跟每个人炫耀说你可争气了从来不用我操心,换我枯坐在小家里长久地等待着你打回来的电话。
外婆,这辈子能做你的外孙女,真是太幸运了。
下辈子换我做你外婆,换我为你遮风挡雨,换我从水沟抱起你从此给你一个家。
外婆,你再等等我,好吗?
(正文完)
【番外:彭秀英】
三十岁生日这天,我收到了保险公司的短信。
短信说,我有两笔生存金类的款项可以开始领取,金额为十万元整。根据约定,这笔钱会转入我的银行账号,让我注意查收。
我从来没有买过什么生存金,以为是保险公司的变相促销,气势汹汹地打电话过去准备质问保险经理。
经理敲了会儿电脑,问我:「江小姐,您认识彭秀英女士吗?」
当然,我当然认识。
彭秀英,是我的外婆。
而在就实生活里,我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
电话那边,经理温柔地告诉我:「这笔生存金,是彭秀英女士于十二年前为您购买的,主要目的是用于您的婚嫁和生育。还有一笔五万元的款项,将在十五年后交付给您,用于您的养老。」
我什么都听不清了。
十二年前,我十八岁。
那时外婆还在菜市场卖蔬菜,她是否曾在某一个晚餐闲聊时,说过隔壁摊位的大娘的儿子在保险公司来着?我已经记不得了。
唯一记得的是,她的确是说过要给我准备嫁妆,但我只当她在开玩笑。
一个起早贪黑赚辛苦钱的老太太,能够供养一个大学生,已经非常了不起,谁能想到,她竟然还攒下那么多钱。
十五万,她靠装卸菜品、零售卖菜,是怎么赚到的?又是怎么闷不作声仿佛保守着巨大秘密一般,不让任何人知道的?
怪不得呢,舅妈去银行看,银行账户是空的。
原来老太太,把她最后的钱全给了我。
婚嫁金、生育金,甚至是养老金……
在外婆心里,我还是那个雨天被抛弃在水沟里没人要的小小婴孩。
而她是我唯一的依靠。
电话那边,保险经理轻柔地问我:「江小姐,请问您还有其他疑问吗?」
我瞪着玻璃窗,无法回答。
窗子映出我的脸,却照不清我泛红的眼眶。
我轻声说:「没有了,我没有其他疑问了。」
女儿放下玩具车,拉了拉我的衣角,仰着头看我:「妈妈,你怎么哭了?」
电话挂断了,我抱着小小的她,默不作声地掉眼泪。
「宝宝,你知道妈妈叫什么名字吗?」
她口齿清楚地回答:「江冉,妈妈叫江冉。」
「那爸爸呢?」
她抱着我脖子,忽然害羞了似的,过了好久才说:「爸爸叫沈霁。」
我亲一亲她的发顶,她毛茸茸的小头发扫过我的眼睛,于是更多眼泪仓皇地掉了下来。
我伸手抹掉,轻声说:「宝宝真棒,都答对了。妈妈今天教你太外婆的名字好不好?」
她摸着我的项链,玩了一阵,好半天才问我:「什么是太外婆?」
我问她:「妈妈的妈妈叫什么?」
她脆生生答:「妈妈的妈妈叫外婆。」
于是我告诉她:「妈妈的外婆,就是太外婆。」
她笑嘻嘻地重复好多遍:「妈妈的外婆叫太外婆。」
我跟着点头,把她放在我的膝盖上,望着她葡萄般的眼睛,温柔地告诉她:「宝宝的太外婆,叫作彭秀英,宝宝跟我念,彭——秀——英——」
身后贴上来一个温暖的怀抱,我不用回头,就知道他是谁。
沈霁轻轻地捏着我的肩膀,就像之前无数个夜晚里,我从失去外婆的梦魇中惊醒,他轻轻地将我抱在怀里。
好多年前,外婆神智不清,在派出所的卫生间门口死死拽住了一个年轻警察的衣袖,始终不肯松手。
冥冥之中,那仿佛是外婆牵来的一根红线,将他带到了我的面前。
沈霁握住了我的手,我们的女儿坐在我的腿上,一边玩着小汽车,一边重复我说的话:「宝宝的太外婆,叫作彭——秀——英——」
……
我的外婆,她很普通。
是个大街上、菜市场里,随处可见的老太太。
也许你曾经跟她拌过嘴,只因为她看见你手里有没喝完的矿泉水瓶子,就跟着你走了半条街。
也许你曾经见过她为了一块五毛钱的菜价跟人吵架,最后拎着一把菜薹大获全胜地回了家。
也许你曾经觉得,小区外面那个「磨剪子锵菜刀」的声音太吵太闹,城管最好赶紧把她抓走。
那就是我的外婆。
她没文化,她还泼辣,她被许许多多人嫌弃过,但她不在乎。
她只要能赚到钱就好了,赚到钱,就能把家里那个小姑娘养大。
不只养大,还要给她准备一份嫁妆,甚至连养老金都要准备好,让她千万千万,不要因为没有爸妈就被人欺负。
所以她走得那么理直气壮,那么坦然。
因为她觉得,她走得越早,外孙女就越没有拖累,越可以毫无负担地去过自己的人生。
她是我的外婆,她叫彭秀英。
彭秀英,我好想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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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4-28 14: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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