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我要真相：公寓楼谜案

我要真相：公寓楼谜案

治愈故事集：这里有生活的解药

1

「第一发现人是死者的室友。」

当我赶到在这栋位置偏僻、四野无邻的自建楼时，徒弟小张已经差不多把情况了解清楚了。尸体已被同事拉走，现场被保护起来，我套上鞋套，边往死者的卧室里走，边听小张做汇报。

「死者名叫冯烁，28 岁，未婚，非本地人，无业。据他的室友说，他是网络作家，笔名乐火。我上网查过，确有此人，擅长言情小说，出版过一本叫……」小张眼皮上翻，费劲地想了想，「叫《移情亦情》，诶呦，真难为我这一口普通话。」

「死状。」我斜瞥一眼，提醒他不要跑题。

「哦，侧卧在床上，躯体呈 L 字型。五官狰狞，一手抓胸口衣物，一手抓床单，您看，」小张指出床榻凹陷处破损的一点，「都扯破了，死前肯定很痛苦。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夜 12 点到 1 点间，口腔中有服药痕迹，但暂时不能确定药品类型。」

「死者有疾病史吗？」

「从床头抽屉中找到了病历，显示患有冠心病。」小张啧嘴，双手在肚子两侧比划，意指死者体型肥胖，见我瞪他，才赶紧恢复正色，「现场无闯入和打斗痕迹，死者体表无外伤，师父，要我说这就是一起突发疾病死亡，直接联系家属吧。」

说话的这会儿，我已将冯烁的房间仔细打量过一遍。这间卧室在二楼，窗口朝北，窗外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田，窗边立着书柜，林林总总摆放着些中外小说，其中许多连塑封还在，落着一层灰。

凌乱的单人床，床头贴着一张卡通海报。对面是书桌，堆满杂物，中间辟出一块地方放置笔记本电脑，电脑前有一只碗，剩着半碗红澄澄的汤汁，表面凝了一层油。电脑是睡眠状态，我轻轻一碰，唤醒了屏幕，但需要密码解锁。

我点头应声：「行，联络家属吧。」

「好嘞。」小张转身欲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身补充道，「不过死者的手机被发现已经损坏，无法开机，只能回去调取户籍信息，才能联络到他家人了。」

我眉头不由自主皱起来，仿佛猎狗闻到了血腥味。

「发现备用机了吗？」

「没，只找到一只。」小张回答，「是在浴室发现的，我简单检查了下，应该是进水，我上个手机也是这样，掉进洗脸池里，主板就被烧了……」

以现今年轻人——尤其是冯烁这种依靠网络为生的年轻人对手机的依赖程度，假使没有备用机在身边，那么手机损坏必定会在第一时间送修。冯烁生前却没有这么做，让我产生了疑惑。

「拿个物证袋，把手机收起来。」趁小张没把话题扯远，我赶紧截住，「还有，第一发现人在哪儿，我要跟他聊聊。」

2

这栋自建楼一共 2 层，每层两户。一层的两户分别住着房东母子，和一名独身男租客；二层有一户空置，另一户则由两名年轻人合租，即死者冯烁和室友夏妤。

夏妤是附近一所大学的学生，因为住不惯寝室，就搬出来单租一间卧室，每天骑电动车往返上课，仅有少数时候会在学校过夜。先前小张问话时，她说昨夜正巧去了寝室，今早回来换衣服，才发现冯烁已经死亡。

「我不是都说过了嘛，因为停水。」眼前的女孩拨弄着过长的刘海，涂成猪肝色的指甲晃来晃去，扰乱着我的视线，「昨天下午李姐告诉我，供水管还是阀门什么的坏了，晚上要停水。我昨天打了一下午球，必须得洗澡，所以就回学校住了，有问题吗？」

我万分努力，才对视上她的眼睛：「冯烁死在自己的房间里，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门开着，我进去取我的碗，就发现了。」

「电脑桌上那只碗？」

夏妤点头：「我偶尔做饭，不好意思吃独食，每次都分他一半。昨晚我做了宵夜，端给他以后我就回学校了，因为停水没法洗碗，我以为他会直接放进池子里，结果今早回来一看，没有。」

「这碗现在还不能给你。」我说。

「要化验是吧？」她的眼白翻上来，「化了也白化，没下毒。」

一旁的小张忍不住插嘴：「诶，你怎么知道是毒杀？」

「用饭杀人，不下毒，我在米里藏刀子啊？」夏妤立刻反击。

这小姑娘挺有意思，我笑了笑，抬手止住小张，又问：「你们俩合租一间房，你又给他做饭，你们关系应该不错吧？」

「关系一般。」她的话头紧衔着我的话尾，「也就是这房子太偏僻了，最近的便利店都隔着一站路，外卖根本找不着，我才自己下下厨，什么叫『给他做饭』……警察叔叔，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跟冯烁可是清清白白的，我有男朋友。」

「哦，那你昨晚和你男朋友在一起吗？」

夏妤撇撇嘴角，猪肝色的指甲又一阵乱晃，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我男朋友是他！」

照片里的小伙子皮肤白得晃眼，大双眼皮的眼睛含情脉脉盯着镜头，看得我一个哆嗦。我没明白她的用意，小张附在我耳边解释：「这是欧翔，最近挺火的一个明星。」

追星族，我明白过来。

「最后一个问题。」我感觉也问不出什么了，照例搬出刑侦剧中最常见的那个问题，「在你印象里，昨天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昨天下午冯烁有个朋友来找他，俩人在客厅聊天，一直抽烟，我就是被熏得不行了才出去打球的。」夏妤说着，露出厌恶的表情，「而且我回来时遇见李姐，她跟我说停水的事，我就想赶紧囤一桶水备用，没承想他那朋友一直占着厕所，等他出来，水都没了。」

「那是几点？」

「大概 8 点过。」

「你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了吗？」

「恰烂钱的事儿吧，他那朋友是个小网红。」夏妤耸一耸肩，眼露不屑，「也就冯烁信他是什么专业大 V,他那粉丝一看就是买的,太假了，发条微博点赞还没我朋友圈多。冯烁以为他有点影响力，劝他别给假货打广告，误导消费。他挺不高兴的，说假清高不能当饭吃什么的……」

她噼里啪啦地说，我一头雾水地听，边听边拿眼神向小张下命令，意思是「一会儿你小子用大白话给我翻译一遍」。

3

通过夏妤的线索，我们找到了冯烁的朋友贾义涛。

他在网上经营着一个叫「义涛医生」的账号，如夏妤所说，有上百万的关注量。这个账号简介罗列着「权威」「十佳」之类的头衔，日常发布一些医疗新闻、科普类的文章，看上去像模像样。我往下翻阅，最近一条广告发于前天，是一款不知名牌子的褪黑素软糖。

小张向贾义涛表明来意，后者以为是骗子，死活不相信冯烁已经死亡，直到再三确认，他才表现出震惊，承认昨天确实拜访过冯烁，但只是聊天喝茶，并未发生什么异常。

「我是 6 点多到的他家，当时他在打游戏。见到我后他就没打了，我们在客厅说话……啊，是，他说有人挂了我推广的保健品，但对方也不是专业的，检测结果也能造假啊，我觉得是利益相关吧，说不定是竞品过来抹黑的……呃，我不是医生，我就是经营一个科普类的新媒体号，这不犯法吧……没吵架，我们聊得是不太合拍，但也不至于吵架……上厕所，什么上厕所？噢，我是去过厕所，这怎么了吗？」

他说话时，总躲闪着我和小张的目光，每次卡壳都清一清嗓子，好像要重新拿出官方发言人的姿态来，但没说几个字又再次气短。

「你可以放松点，我们不是来调查你的，只是了解点情况。」我活动一下身子，让气氛不那么僵硬，再问，「你冲厕所的时候停水了吗？」

「停水？」他眼露迷茫，「没啊……警察，你老问我拉屎的事儿干什么，难道，阿烁死在厕所里？」

小张噗嗤一下笑出来。我瞪他一眼，向贾义涛道：「我这么问，是因为冯烁的室友抱怨你昨天在厕所很长时间，害她没来得及储水。」

「那个小姑娘？她也没说要停水啊，要用厕所，告诉我一声不就行了。」

「你是几点离开的？」

「不到 9 点，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还让我到家发消息来着。」贾义涛低嘘一声，有些伤感。

「聊天记录能给我看下吗？」我问。

他愣一愣，有些不情愿地掏出手机。

时间显示 10：40，冯烁对贾义涛说：你把我烟抽完了。

贾义涛：哈哈，还有一个多小时，赶快去买噻。

冯烁：去不了，我手机好像坏了，身上没现金。

贾义涛没有回复。

大约间隔 50 分钟，冯烁忽然发问：急，常吃硝酸甘油会有耐药性吗？

过一会儿，贾义涛才回复：会有，不过给一定间歇期就能恢复。

冯烁：吃一片没起作用，能加剂量？

贾义涛：含服硝酸甘油片不见效，可以隔 5 分钟后再含一次，大约 2-3 分钟能缓解。

冯烁：Get。

聊天记录到这里结束，我抬起头来盯着贾义涛：「你没有行医资质，还教别人怎么用药啊？」

他的脸色滞了滞，很快红润起来：「我也是查过的呀，不信你上网搜，看我说得有错嘛？」

「在网上搜一搜就能当医生啦？」小张一激动，抢在我前面呛声道。

贾义涛许知理亏，没有再反驳。

我摆手，不管贾义涛是不是假医生，今天的目的不是调查他。我接着问：「那昨天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贾义涛缓了缓，脾气沉下来，思摸一会儿道：「我刚到阿烁家的时候，听见他房东在楼下骂儿子，声音老大。」

「这种家长里短就不必说了。」小张不屑道。

「不，他那房东是在指桑骂槐。」贾义涛不看小张，向着我道，「阿烁以前跟我吐槽过，说房东是个泼妇，不知道为啥总看他不顺眼，加上她儿子喜欢跟他一起打游戏，她就老说儿子被『某些人』带坏了，借着骂小孩的名义骂阿烁，故意让他听见。」

「那你听见房东具体骂什么了吗？」

「没仔细听，大概就是不务正业、玩物丧志之类的，嚷嚷了挺长时间。这女的有病，给租客设门禁，每晚 12 点一楼大门准时上锁，说防小偷。她也不想想，荒郊野岭的，小偷找得着她家吗？」

「冯烁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不搬走？」

「他也想搬，不过他好像喜欢跟他住在一起的那个女孩，所以忍着没搬。」

「昨天你在场时，他和那小姑娘的相处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吗？」我追问。

贾义涛沉吟一会儿，道：「硬要说的话，阿烁对她柔声细语、百依百顺的样子……挺舔狗的。」

4

房东李姐姗姗来迟。

她是个模样精明的妇女，眼神凌厉，嘬腮，头发梳得紧贴着头皮，身形瘦得像麻杆，站立时双腿撇得很开，仿佛一开口就要凶人。

我问她之前去哪里了，怎么自己的房子出了事，现在才来。她拧着眉，有些理直气壮，说昨晚没在家里过夜，今天收到消息，先把孩子送回娘家才赶过来，不想让孩子知道楼里死了人。

我点头，刚要开始问话，她却先发制人地问起我来：「师傅，你们这儿调查清楚了没？人虽然死在我屋子里，但跟我没关系吧，我不用负责任吧？再说，这房间以后也没法往外租了，损失的可是我啊。」

小张摆出暂停的手势：「打住，打住，谁问谁呢？」

她不情不愿地哼哼两声，视线游移，似乎没有住口的意思。

见她又要张嘴，我赶紧见缝插针：「你昨天都在干什么？」

「在家呆着，做家务，哪儿也没去……哦，我儿子也在，他打了一下午游戏，被我骂了一顿。」她做出一副认真回忆的样子，「吃完晚饭，我发现外墙下面渗水，有一根地下供水管爆了，我就赶紧通知他们停水，然后把总阀关了。」

「当时是几点？」

「8 点，我通知完刘羽，刚好遇上小妤从外面回来，我就让她顺便给冯烁转达一下。」

「所以昨天你跟冯烁没碰到过面？」见她点头，我有些了然，「之后呢？」

「之后就没什么了……」李姐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抬高音量，「晚上我送儿子去 24 小时阅览室，在那儿过的夜。我儿子快中考了，我给他陪读。」

「听说你每天晚上会锁一楼大门，昨晚也是？」

「嗯，12 点锁门。他们都习惯了，尤其是冯烁，经常掐着点出去买烟。」说到这里，她无意识地皱了皱眉，流露出厌恶的情绪。

我盯着她的脸，想起贾义涛的话，对证道：「冯烁曾经对别人提起，说你好像很看不惯他，有这回事吗？」

「人都死了，说坏话不太好吧。」话虽这样说着，但她眉间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这么说是真的了，他干什么了？」

李姐看我不肯罢休，稍微顿一顿，才道：「不是我搞偏见，你看他像什么样子。挺大的岁数，也不出去工作，整天打游戏，无所事事……而且他那副打扮，又是纹身又是耳钉，这不就是小流氓嘛！还有，也不知道每天抽多少烟，把我白花花的墙都熏黄了，不是自己东西不知道爱惜呀……」

我听她数落起来没完，赶紧打断：「那其他租客呢，平时怎么样？」

「唔，小妤这孩子还行，挺有礼貌，见到我就喊李姐。不过太爱花钱，一天一个快递，自己又不赚钱，花父母的不心疼……刘羽，这人可有意思，戴个眼镜装得斯斯文文的，动不动带不三不四的人回来过夜，得亏这墙隔音，不然我都想把他赶出去。」

我感觉问得差不多了，给小张使眼色，打算再去找这个叫刘羽的租客聊聊。没想到李姐说上瘾了，对我结束话题的暗示无动于衷，反而拿出了老娘们唠嗑的架势。

「他原先就住这儿附近，我们认识。那时候他还没离婚，他媳妇儿给他戴了绿帽，俩人天天闹，那女的在外面到处说他不行，每次都得吃药。这事儿可能把他刺激着了，所以现在变本加厉……」

见她越发眉飞色舞，我终于忍无可忍，直接推门离去。

5

如房东李姐所说，刘羽长相斯文，说话慢条斯理，确实有几分读书人气质。

我问他昨天是否见过冯烁，他先是说没有，然后又改口说见过。

「到底见没见过，想清楚再说。」小张嫌他说话磨叽，装模作样地吓道。

「见过。他来敲门借水，说吃饭不小心呛着了，家里的一桶饮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光了，又倒霉赶上停水，我就把我的饮料给他了。」

「是什么饮料？」我问。

「水，纯净水。」他瞪着眼睛急道，「我习惯管喝的叫饮料。」

「然后呢，他还说了什么？」

「没别的，喝完他就走了，就见了这一面。」

「那你感觉昨晚有哪里异常吗？」

他抿着嘴「唔」了一会儿，似乎在措辞。半晌，他说：「我本来约了朋友过来玩，结果人到楼口，说大门锁了，进不来。那扇门房东每天都锁的，但是昨天锁早了，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没办法，我朋友就回去了。」

「几点？」

「快 11 点，我朋友走了以后我就睡下了。」他表情诚恳，仿佛怕我追问，又补充道，「之后发生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哦。」我表示明白，转而问，「冯烁平常和房东、室友的关系怎么样，他们有过节吗？」

刘羽一直紧绷的眼皮微微松弛下来，镜片后的瞳仁灵活地转动：「我其实跟冯烁和夏妤不太熟，我比他们大几岁，没什么共同语言。」

「这样啊，那我知道……」

「不过，他俩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见我欲起身，刘羽忽然又冒出一句，仿佛有什么话一直憋着，直到刚才终于忍不住了。

「哦？」我重新坐好，饶有兴致地等他说下去。

「夏妤那小姑娘，看着单纯，其实人品呐……您想，一个学生，为什么不住宿舍要出来租房子，还不是因为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被戳穿了在宿舍混不下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冯烁在追她，她就表面上给人家机会，还让人家帮她买演唱会门票啥的，可是背地里呢，嫌人家又胖又丑，还因为什么说错话的事儿，要捉弄人家。」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

刘羽故弄玄虚地停顿一下，指向窗户：「我住一楼嘛，她在外面打电话，我都听到了。小姑娘家家的，嘴可真毒啊，啧啧。」

「那冯烁呢，他怎么不是个省油的灯？」

说到这里，刘羽眼色一变，忽然显出几分认真的生气，道：「他说他是作家，我就问他要了一本签名书，叫《移情亦情》。光听这名字您也该听出点儿什么吧？」

他盯着我，仿佛期待我露出同仇敌忾的神色，可我只能茫然地摇头。

「那是一本三流小说，讲的是一个小三上位的故事。出轨就出轨，还他妈打着『移情无罪』的口号歌颂爱情，我呸！」他眼中的厌恶毫不遮拦，恨不能钻进书里去啐主人公一口，「能在作品里洗白出轨，作者的三观也有问题！」

小张忍不住插嘴：「你这么激动干嘛？」

「他拿这种价值观去影响读者，搞得现在年轻人道德水平越来越低下，越来越不在乎廉耻，我看不惯。这种人，就应该疏远他！」

刘羽说着，将脸扭向一边，侧影仿佛一位不屈不挠的战士：「说白了，冯烁和夏妤，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6

至此，我们已经见过了冯烁生前 24 小时见过的所有人。一轮话问下来，我心中对当晚发生的事也还原出了个七七八八。

很快，尸检结果出来，基本印证了我的猜想。

冯烁的死因是硝酸甘油与他达那非合用引起的低血压猝死。硝酸甘油是治疗冠心病的常用药，他达那非用于治疗男性勃起功能障碍，两者合用可能造成低血压、脑供血不足、晕厥甚至猝死的危险。

「师父，你到底看出什么门道了？」见我盯着报告发呆，小张一脸困惑。

「调查到现在，你光顾着看热闹了，什么都没看出来？」我反问。

「我觉得他们每个人都没撒谎……」小张有些心虚地回答，「我觉得这就是一起吃错药导致的意外死亡，没有凶手。」

「你说对了一半，他们确实没撒谎，也都不是凶手。」我拍拍他的帽子，示意他多动动脑，接着说，「但是，他们每个人都有所隐瞒，而且在谈话间或有意、或无意地暴露了对方的隐瞒。」

「啊？什么意思啊师父？」

我不再解释，命令道：「手机的鉴定结果也出来了，你去取一下，然后联系那四个人去冯烁房间，我有话要说。」

「好。」

当我抵达冯烁房间时，其他人已经到齐了。由于现场被保护起来，他们只在隔离线外坐着，面面相觑，对我召集的目的一无所知。

「师傅，你们啥时候才能搞完哟，我儿子还在娘家住着呢。」李姐翘着二郎腿，模样有些不耐烦。

刘羽立刻帮腔：「是啊，警察，我愿意配合调查，但也不能三天两头找我啊，我还有工作呢。」

我的视线扫到夏妤，她立刻开口：「对了叔叔，我这两天搬走，你们不会怀疑我畏罪潜逃吧？关键是，我不敢继续住了呀……」

我抬手止住她的话，坐在她身边的贾义涛紧接着发声：「阿烁的事有结果了，是吗？」

贾义涛眉头紧锁，眼含焦虑，似乎仍在为过世的朋友感到揪心。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不顾他的提问，我率先拿出气场，盯住他的眼睛，「你为什么弄坏冯烁的手机？」

语罢，他眼中的情感瞬间凝固，一言不发，仿佛被按下了定格。

「手机是在浴室被发现的，经过检查，判断损坏原因是进水短路。一开始，我以为是冯烁在洗澡时无意导致的，这种情况还挺常见的。但是那天晚上停水了，没错吧？」我看向李姐，获得她的肯定，才继续道，「根据你提供的聊天记录，冯烁是在你离开后不久发现手机损坏的，这说明手机进水就发生在停水前不久。那么，会是谁做的呢？只有你和夏妤有机会，但比起夏妤，你的动机更强。」

他死死地瞪着我，依旧没有吭声。

「你所售卖的保健品，实际上是三无产品，冯烁大概是掌握了实情，想劝你下架，才让你们之间产生争执。如果我没猜错，他的手机里存着你不想见光的东西，当天你来找他，也是为了找机会毁坏他的手机吧？」

不等贾义涛反应，坐在对面的刘羽忍不住插嘴：「警察，你这猜得也太离谱了吧。」

「离谱吗？更离谱的我还没说呢。」我耸耸肩，扭头让小张将早已准备好的物证报告亮出来。

小张应声，将一张薄薄的报告单递到贾义涛眼前：「我们在冯烁手机上发现了你的指纹，解释一下？」

小张摇晃着那张白纸，我的目光也咄咄逼人地投过去，再次施加压力。

终于，他开口了：「他录到了我跟厂商的聊天音频……我总不能等他实锤我吧？再说，他装什么正义爆棚，卖起朋友来都不手软，我弄坏他手机，只能算是一个小小的惩罚，让他以后别多管闲事……我又没对他怎么样，这不是什么大罪过吧？」

见他激动得脸色通红，我收回目光：「故意损坏他人财物，比起杀人来说，确实不大。」

给贾义涛一些平复的时间，我又转向夏妤：「那你呢，你给冯烁的小惩罚是什么？」

「什么？」夏妤眨着眼睛，一脸茫然地回看我。

「就是你在电话里说，要捉弄冯烁一下，具体指的是什么？」

「好吧，既然被人听到了……」她顿了顿，了然地朝刘羽的方向瞪一眼，坦然道，「其实没什么，顶多算个恶作剧。冯烁不能吃辣，所以我每次做饭故意放很多辣椒，让他吃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你知道他在追求你，不会拒绝你亲手做的菜，为什么却要利用这一点捉弄他？」

夏妤忽然身体前倾，也稍稍激动起来：「他黑欧翔，说欧翔长得娘炮，演技差。他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样！我给他吃点辣椒而已，很过分吗？」

我压压手，示意她冷静，然后继续说出自己的猜想：「当天的停水给了你灵感，你想趁此机会，将整蛊升级。于是，你没有将停水的消息告诉冯烁，等贾义涛走后，你把加辣的夜宵送到他房间，然后特意清空了家里的饮用水。」

「呵，我就想让他被辣得上蹿下跳，却找不到一口水喝。」夏妤偏过头去，没有否认。

「嗯，然后就轮到了你，刘羽。」我点点头，再次转移视线，「你也对冯烁施行了你的小惩罚。」

刘羽一惊，用力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着急，慢慢迫近到他身边，语气放低：「他达那非，是你的药吧？在冯烁上门求助的时候，你递给他的是一杯掺了药粉的水。你管那种药水叫『饮料』。」

刘羽缩着脖子，嘴硬道：「就算我有这个药，我不自己喝，给他喝干什么，我神经病啊？」

「因为你想让他出丑，报复他那本刺痛了你的书。」

「你……你神经病！怎么刺痛我了，我就是讨厌他写的东西，我有表达反对的权利吧！」

我不理会他的叫嚷，继续道：「由于冯烁已被辣得失去味觉，没有尝出异样，就喝下了那杯水。离开刘羽房间后，不出 30 分钟，他达那非开始产生作用，让他感觉心跳加速、胸口发痛。由于冠心病的病史，他想当然地以为是症状发作，含服了一片硝酸甘油片。」

说着，我迈步到房间内，拉开床头的抽屉，将病例翻出来丢到众人眼前。

「两种药同时发挥药效，症状非但没有缓解，甚至更加严重。于是他打开电脑，求助了自己熟识的一位『医生朋友』。」

在我灼烧般的目光中，贾义涛恍然领悟，惊恐地捂住了脸。

「经过这位没有行医资质的『医生朋友』指点，他打消疑虑，再次含服了一片硝酸甘油片。」说到这里，我沉沉地叹一口气，仿佛感受到了冯烁濒死时的无助，「这一次，血压急剧下降，终于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在症状逐渐加剧的过程里，他本可以走到路边去求助，可是他却坐在床上，保持用药姿势直到晕厥倒下，最后死亡。这是为什么，他为什么没有下楼？」说着，我将视线转向在场的最后一个人，「或许是因为，你也在那天执行了你的小惩罚。」

李姐一脸惊诧，显得整张脸更加刻薄：「我干什么了？」

「往常你会在 12 点锁上大门，他们想要进出，都会卡在这个时间之前。但是那天，你是几点锁的门？」

「我要送儿子去阅览室，就早了一点点而已！」

我摇头：「你知道冯烁会在门禁前下楼买烟，也知道刘羽当天会带朋友回家，而这两样事都使你反感，所以你故意将门禁时间提前 1 小时，让他俩都不能如愿。」

「随你怎么说，我只是提前锁了门而已，锁门犯法吗？」李姐扯着脖子吼，还嫌不过瘾，作势起身似乎要过来与我撕扯。

小张赶紧拦住，装腔作势地喝令她坐回去。李姐大概是吃硬不吃软，老老实实地噤了声。

我向小张点点头，继续说：「没有手机，大门上锁，但假使他还有一点力气，都不至于无路可走。楼下住着一个大活人，房间里还有一台电脑，他本来是有机会获救的。」

我踱步到刘羽身边，他已经摘了眼镜，眼眶通红，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再次被我针对他，他的目光中充满敌意：「看我干吗，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错，就是这句话。之前我问你的时候，你特意强调自己睡得很早，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这句话让我很在意，你怎么肯定后来有事发生？」我盯着他，步步紧逼，「因为冯烁向你敲门求救过，对吗？」

「神经病！」

「但是这一次，你没有开门，因为你以为是药水的事败露，他来找你算账。」

小张似乎被震慑到，不等刘羽辩解，开口便问：「师父，那电脑呢，他用电脑向谁求助过？」

「如果你是冯烁，你会选谁呢？」我转向他，不答反问，「以当时的紧急程度，恐怕只有一次机会，他只能选一个最合适的人。」

小张原本一头雾水，但被后半句话点拨，立即恍悟过来：「室友。」

在那种紧急关头，亲人、朋友，都比不过同住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甚至还有一点好感的室友。

「你只是在瞎猜，拿得出证据吗？」李姐在我身后叫嚷。

我抬手，指指房间内桌上的电脑：「这确实只是我的猜测，真相如何，破译他的密码就能看到了。」

夏妤的脸埋在刘海下面，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否认的打算。

「他让我叫救护车，我以为是开玩笑……我想，只是吃了点辣椒，不至于那么夸张，就没有理他。」良久，她低声回应。

「就算你说的都是事实，人也不是我们杀的。锁门、放辣椒、弄坏手机，这算什么罪过？就算有，我们也只占极小的责任而已。」李姐扯着脖子争辩道。

我最后一次环视周围这四个人，微微点头。

「对，你们每个人都只是出于自己的喜好，给了他极小的惩罚。而这些微不足道的小惩罚累积在一起，断绝了他的生路。

我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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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7-30 11: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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