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拉萨等你
那年夏天,可可西里
35 我在拉萨等你
在高海拔地区热吻,是会让人缺氧的。
我不知道南次怎么样,但我是真的高反了。
南次从车上找出氧气罐,递给我。
我一边吸氧,一边看着他笑。
南次又好气又好笑地瞪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叹完气之后,他很上道地带我去了一家面馆。
我实在饿得不行,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大碗牛肉面外加三个煎蛋。
吃完之后又看了一眼他碗里的包子。
南次心领神会地把碗推到我面前,手越过桌子,帮我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一直等我吃完包子,他才问我:「如果我今天没有来找你,你身无分文的,打算怎么办?」
「求好心人收留、露宿街头、去餐厅打工,怎么样都行,办法总是多过困难的。」
他皱眉看了我半天,又开始叹气。
吃完饭回到车里,我才注意到原来他开的是我爸的那辆绿色越野车。
我坐在副驾上听他给多吉打电话,说的是藏语,听不懂。
幸好丽丽在一旁插话,焦急地问道:「南次哥,你去哪儿了?」
南次平静地说:「我去找南希了。」
「你去找她干什么?洛桑说她去找未婚夫了,你……」
南次打断了她,「她没有去找未婚夫。」
说完又纠正道:「那人不是她未婚夫,他们早就分手了。」
电话里传来丽丽的哭声,「南次哥,你不回卓乃湖了吗?」
「我当然要回去,只是……」南次扭头看向我,似乎是在询问我的打算。
我手脚并用地向他传达同一个意思——要回你回,我不回去。
南次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怀里带,眼含警告地看了我一眼,清晰地传达出三个字:
不可能。
嘿,这人怎么这么霸道?还讲不讲理了?
我倒在南次怀里,正跟他暗中较劲,就听电话那头的丽丽哭得撕心裂肺,「南次哥,她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她迟早都要回美国的,你不要被她骗了!」
我简直怒不可遏,我骗他什么了?
要不是丽丽在这儿大放厥词,我还真打算在这儿跟南次分道扬镳,把他骗回卓乃湖的。
可我甚至都还没有开始表演就被情敌扣了一顶帽子,心里顿时觉得不爽,于是改变了主意。
我贴着南次的耳朵跟他说:「我不会回美国。」
南次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用嘴型问:「真的?」
我点头,正想凑到他耳朵边上跟他说话,他却突然掐断了电话。
下一瞬,南次低头,精准地吻上我的唇。
舔舐轻咬,辗转碾磨,我毫无悬念的再次缺氧了。
一吻结束,我头重脚轻地靠在副驾的椅背上,心中天人交战。
我看向南次,喘着气说:「我是真的不能跟你回卓乃湖,我现在已经不是科考队的志愿者了,没资格进入可可西里缓冲区。」
南次皱着眉,没有说话。
「听洛桑说,你们每年有三十天的假期,但这五年里你一天假都没有休过。」犹豫了很久,我还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南次转过头看我,眉头紧锁,显得有些为难。
心里难免有一点失落,但失落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我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没事,我知道,现在正值藏羚羊产崽的关键时期,保护站应该挺忙的,不然你就先回去吧,等以后……」
嗓子发干,我停顿了两秒才再次开口,「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再一起……」
「南希。」南次低声打断我,「你之前跟洛桑说你只有两个月的时间,那两个月之后,你要去哪儿?」
洛桑这个小碎嘴子。
我眨了眨眼,笑道:「跟我爸回北京啊,就算不回美国,也总得工作不是?」
「那等忙完这一阵,我去北京找你,好不好?」
眼眶发酸,但我还是笑着点头,「好。」
南次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突然改了主意,「还是这样吧,你在索站等我一个月,等到七月份藏羚羊带着小羊开始回迁,我就出来找你。」
我摇头,「我不能回索站,威廉会去那里找我。」这是实话。
「我去拉萨等你吧,等我找到住的地方就给你发消息。」这是假话。
「你要去拉萨?」南次问。
「嗯,想去舔一舔布达拉宫的墙,据说是甜的。」
南次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那你在拉萨等我。」
说完,他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掏了出来,甚至连银行卡都给我了。
「多吉他们还在等我,我得尽早赶回去。这里到拉萨开车要将近 20 个小时,我找个熟人送你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坐大巴就好。」
南次不由分说地将车开到一家川菜馆前,拉着我下了车。
老板娘正在招呼客人,一看见南次,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你好久没下来咯,今天咋个……」尾音消失在看见我的瞬间。
「刘嬢,小郭在不?」南次用四川话问道。
「在后头打牌。」老板娘打量了我两圈,目光停留在南次和我交握的手上,「这位是?」
「我女朋友。」
我撇了撇嘴,这人可真是张嘴就来。
老板娘明显有些惊讶,隔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找小郭做啥子?」
「我女朋友要去拉萨,想喊小郭送一下她。」
「哦,那我去帮你喊他。」老板娘临走前斜睨了我一眼,隐隐带着点敌意。
我拽了拽南次,「我怎么感觉她不太喜欢我?该不会这位老阿姨也看上你了吧?」
「哪儿能啊?」南次弯了弯唇角,慢吞吞地补充道,「她女儿看上我了。」
之前我还以为他找不到女朋友,谁知道几百公里之外都有他的小迷妹。
「切,嘚瑟。」
南次仗着身高优势,又伸手揉我脑袋。
我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喜欢动手动脚?」
「因为以前你还不是我女朋友。」南次答得格外理直气壮。
「我现在也不……」
「是」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南次一把将我拉到跟前,垂下头,嘴角带笑,眼里却含着威胁,「你现在什么?」
我毫不怀疑,如果我现在跟他犟嘴,他肯定会一口亲下来。
当着一屋子的人,我这张老脸还是要的。
于是我很识时务地改了口,「现在还没太适应。」
南次心满意足地开始揉我的脸蛋儿。
「你没别的熟人了吗?为什么专门带我来这儿?」我里里外外扫了一遍这家川菜馆,并没见着可能是老板娘女儿的姑娘。
不由得看向南次,「你该不会是故意带我来炫耀一下你这无处安放的魅力吧?」
南次笑着解释:「不是,来这里找小郭,他车开得最稳。」
「小郭和那老板娘是什么关系?」
「牌友,怎么了?」
「他俩要是亲戚,我就不坐他车了。」
南次疑惑地问:「为什么?」
「我怕他半路上把我拉去卖了,好给他家妹子腾地儿。」
「我怎么觉得……」南次顿了顿,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你好像是吃醋了?」
我怒吼道:「我吃哪门子飞醋?我连那姑娘面都没见着,谁知道她长什么样?」
南次凑到我耳边悄声说道:「没你漂亮。」
我挑了挑眉,他立马改口:「就算比你漂亮我也不喜欢她。」
我抿着唇,冷淡地「哦」了一声。
南次的求生欲瞬间拉满,轻轻咬了咬我耳朵,苦笑道:「姑奶奶,我就喜欢你,这 27 年来就对你一个人动过真心!」
我才不信,就他这招蜂引蝶的本事,怎么可能守身如玉 27 年?
除非他整容了,或者性取向变了。
我把他的脸从额头到下巴捏了个遍,凭我多年的医学知识判定,应该都是天生的。
眯起眼睛扫视了他半天,等他心里开始发毛的时候,我快速提问道:「苹果还是香蕉?」
「苹果。」
「牛肉还是鱼肉?」
「牛肉。」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性取向也没问题。
南次一头雾水地看着我,我满脸惊讶地看着他。
我尽可能平静地问:「你以前从来没谈过恋爱?」
心里却在咆哮:你 tm 都快三十了,还是个老处男?!
南次摸了摸鼻子,垂下目光,显得有点心虚的样子,「上大学的时候谈过两段。」
但他很快补充道:「那时候不懂事,哪儿懂什么情情爱爱,看着顺眼就答应了。」
哟,还是被人家女生主动追求的呢!
我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又觉得心塞。
嫉妒来得猝不及防、莫名其妙、让人丧失理智。
我听见自己贱贱地向南次炫耀:「我就谈过一段恋爱,谈了五年。」
南次脸上的酒窝消失不见,瞅了我一眼,淡淡地说:「我知道,你俩还差点结婚。」
我还以为他会追问更多的细节,可说完这句他就一声不吭了,甚至还转过身去,不再理我。
我瞬间就后悔了,赔笑道:「南哥,我跟威廉是包办婚姻,对你才是真爱。」
南次低头看我,明显还生着闷气,眼底却有零星笑意一闪而过。
这时老板娘带着小郭从后门进来,小郭兴奋地朝南次招手。
「别再叫我南哥了。」南次一边跟小郭挥手,一边跟我咬耳朵。
「你以后只准喊我阿沛。」声音很轻,却多少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笑着挽住他的手臂,甜甜喊道:「遵命,阿沛哥。」
36 小云漂亮吗?
阿沛开着我爸的越野车走了,我站在路边目送他远去。
车身是很打眼的亮绿色,直到他开出去老远,依旧能隐约看到。
「南希姐,别挥手啦,南次哥早看不见了。」
小郭站在一旁,边抽烟,边劝我。
我没搭理他,一直等到那抹绿色终于消失在茫茫车海之中,我才放下手臂。
「你和南次哥刚在一起没多久吧?瞧这如胶似漆的,真是……」
小郭说到一半突然收声,惊讶地问我:「姐,你眼睛咋红了?」
「风太大,吹的。」我抬手捂住眼睛,几秒过后才转身,「小郭,你说有没有可能,你就把我放到大巴车站,然后我自己坐车去拉萨?」
小郭坚定地摇头,「不行,这样我以后还咋跟南次哥混啊!」
我也不再为难他,大不了等到了拉萨再想办法跑路。
我实在没办法等阿沛一个月。
自从上次莫名其妙地昏迷了两天之后,我便隐隐察觉到我的病情又恶化了。
跟洛桑说的两个月本来就只是个虚数,谁又能精确预估自己的死亡时间呢?
要是真在拉萨等阿沛,他来的时候我或许都已经瞎了,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地静待死亡降临。
我自然不可能让他亲眼目睹这一切。
原本以为我还能再自私一把,和他快快乐乐地度过三十天,等他回了卓乃湖,我再随便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
可这是我最后的三十天,却不是他人生的最后一个月,没道理让他为了我放弃自己的工作和信仰。
都说喜欢是放肆,而爱是克制。
那一瞬间我才反应过来,我大概是爱上阿沛了。
来人世间走一遭,浑浑噩噩过了快 26 年,临到了才学会如何爱一个人。
既觉得亏,又觉得不亏。
亏是因为不能和他相守到老。
不亏是因为他是阿沛,那么俊俏,那么有责任感。
这么好的男人,我成为了他的女朋友,虽然不足 24 小时,却足够让我回味余生。
「南希姐,现在走吗?」小郭将烟头掐灭,回头问我。
我最后望了一眼阿沛离去的方向,淡淡地说:「走吧。」
小郭的性格有一点像洛桑,但他是汉人,普通话说得更好,话也更多。
听他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刚开始我还觉得有点聒噪,听习惯了反而觉得助眠。
在那曲随便找了家酒店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我们又上路了。
一口气开了九个小时,终于在晚饭时分抵达了拉萨市区。
我用阿沛的钱请小郭吃了顿藏式火锅,小郭一边喝酒,一边向我讲述阿沛来到可可西里这五年间的事情。
活生生一部西藏贵族深入基层勇斗盗猎分子的血泪励志史。
小郭可能是怕我嫌弃阿沛挣钱不多,拼命向我介绍他母亲家里是如何的家底丰厚、财大气粗,为他在成都和拉萨购置了多少套房产,买了多少辆豪车。
我听完之后又狠狠地心动了一下。
自然不是为了他家里的钱财,而是越发敬佩他的为人。
明明可以当个少爷,声色犬马地混日子,他却偏偏选择了继承父亲的遗志,苦守在无人区捍卫可可西里的万千生灵。
真不愧是我男人!
酒足饭饱,我本来打算去街对面的酒店开两个房间,小郭却突然递给我一把钥匙。
「南希姐,这是南次哥家里的钥匙,他怕你拒绝所以让我转交给你。这个月你就住他家里,车钥匙在物业那儿,你想去哪儿就自己开车过去。」
我思考了很久,没急着拒绝,而是问小郭,「那你呢?」
「我就回去了啊。」
「天都快黑了,你不歇一晚再走吗?」
小郭笑道:「不了,我得赶回去陪未来丈母娘打麻将。」
「你定亲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小郭挠了挠头,「刘嬢还没松口,小云现在也瞧不上我,我还得再加把劲儿啊!」
刘嬢?川菜馆那老板娘?
「小云是刘嬢的女儿?」
小郭点头。
我忍了半天,还是没能忍住,问了一句,「小云漂亮吗?」
「老漂亮了!」小郭一下子就激动了,拼命点头,「她现在在成都念大学,学跳舞的,是学校的校花呢!」
切,这年头稍微好看点的姑娘都爱跟别人说自己是校花,一个学校恨不得出一百来个校花,谁知道真的假的?
我撇了撇嘴没说话,仔细打量了小郭两眼。
剪了个小寸头,五官端正,眉眼英气十足。
有一说一,是个挺帅、挺靠谱的小伙子。
「祝你早日追到校花。」我拿上钥匙朝小郭挥了挥手,「开车小心。」
小郭在我身后提醒道:「地址发你手机上了,你到家了别忘了给南次哥发个定位啊!」
他的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阿沛现在应该进无人区了,连信号都没有,就算发了也收不到。
不过我还真想去阿沛生活的地方看一看。
目送小郭离开,我站在原地犹豫良久,还是决定先去阿沛家住一晚。
就算要跑路也不差这一天。
37 拉萨豪宅
想过阿沛家有钱,但没想到居然这么有钱。
他家位于拉萨市区最繁华的地方,是一栋四层楼高的独栋别墅,阳光露台、空中花园、室内泳池应有尽有。
地下室被装修成了健身房,运动完可以乘坐胶囊电梯直达顶楼的露天花园,喝喝茶、晒晒太阳,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现代简约风搭配上藏族特色的装修风格,低调奢华有内涵,比我妈在旧金山买的那栋骚包的大别墅好看多了。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太过冷清,一点烟火气都没有,一看就是常年无人居住的样子。
洗完澡,我在主卧两米宽的大床上滚了半天,头埋在被子里拼命嗅,却嗅不出一丁点阿沛的气息。
他身上本来也没什么味道,既不喷香水,也不熏檀香,非要说的话,倒是有点像被子晒完太阳之后那种难以形容的温暖干净的气味。
躺在他曾经睡过的床上,思念突然开始蔓延。
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个喷嚏,不知道是不是阿沛也在思念着我。
我希望是。
想到这两天都没有吃药,我赶紧下床去翻背包。
能多活一天算一天吧。
把药瓶一个个摆出来才发现,少了一瓶 Desipramine。
不过影响也不大,这药是拿来治疗抑郁症的,但我得的又不是真的抑郁症。
就是不知道是在哪儿弄丢的,小姑娘的房车上,还是小郭车上?
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我囫囵吞下一把药,倒头就睡了。
在拉萨悠闲地待了两天,去逛了逛大昭寺和八廓街,最后来到了布达拉宫。
预约不上门票,我就只是站在山脚下远远地看了看这座巍峨的宫殿。
美是真的美,就是莫名觉得有点违和。
一边是匍匐在山脚下虔诚磕着长头的藏民,一边是衣着光鲜的游客们对着布达拉宫比剪刀手拍照。
明明同处一片蓝天之下,却仿佛活成了两个世界。
玩也玩够了,晚上我回到阿沛家开始收拾东西。
我模仿电影里的情节,给阿沛留了好多小纸条,贴满了别墅的每个角落。
可仔细想了想,我怕他以后看见会触景伤情,又把这些纸条都给撕掉了。
第二天一大早,定的闹钟都还没响,我就被一阵开门的声音给吵醒。
我噌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抓着背包蹑手蹑脚地躲进衣柜。
这小区的安保系统这么好,肯定不可能是小偷,所以来人只可能是保洁阿姨或者阿沛的家人。
那人好像是在找人的样子,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个遍,一边找还一边打电话。
不过说的是藏语,我也听不懂。
换做平时我也就大大方方地走出去跟她打招呼了,可眼下我正准备离开,万一那人是阿沛的母亲,非要留我下来等她儿子,那可就尴尬了。
为了安全起见,我一直等到那人离开才从衣柜钻了出来。
把门钥匙和车钥匙一起还给了物业,我打了个车,一路来到拉萨北郊客运站。
离发车还有半个小时,我慢慢悠悠地去旁边的小超市里买了点苹果和牦牛肉干。
正排队检票呢,手机突然响了。
我把苹果衔在嘴里去掏手机,一看屏幕,吓得牙根一紧。
苹果被我咬掉一大口,剩余的没了支撑,掉到地上,咕噜噜地滚向远处。
这是阿沛的手机号。
他不是在卓乃湖吗,哪儿来的手机信号?
我赶紧把苹果咽下去,清了清嗓子,电话一接通就问道:「阿沛,你在哪儿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才听见阿沛又低又沉,充满磁性的声音,「在站里呢,你呢,你现在在哪儿?」
我瞬间松了口气,但还是有点不放心,试探性地问道:「卓乃湖保护站不是没有手机信号吗?」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几秒,阿沛慢吞吞地说:「在楼顶会有微弱的信号。」
「哦。」
阿沛又问了一遍,「你现在在哪儿?」
「我啊——」我读取了一下昨天的记忆,无比自然地答道:「在逛布达拉宫呢,准备去药王山拍一张 50 元人民币的背景图,待会儿发给你看啊。」
「好,顺便发个定位给我吧,我帮你规划一下旅游路线。」
我隔了两秒才说:「行啊,待会儿一起发给你。」
阿沛又问:「你这两天住哪儿的?」
「住你家啊,不是你让小郭把钥匙给我的吗?」
「我母亲说……」他说到一半倏地停顿了一下,「我母亲说保洁阿姨会去打扫卫生,你别被吓到了。」
我刚「哦」完,车站忽然响起了广播的声音,还是中文、藏文双语直播,吓得我赶紧掐断了电话。
我把苹果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关了机,重新排到队伍末尾,惴惴不安地等待检票。
幸好直到发车也没出现什么意外。
应该是我想多了吧。
这儿离可可西里那么远,即便阿沛真的听到了车站广播,也不可能立即赶过来的。
除非他是超人。
看着大巴车缓缓驶出客运站,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舒完,司机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我没系安全带,一头磕到了前面的椅背上。
疼是不疼,就是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司机骂骂咧咧地打开车门,一个高高瘦瘦的帅小伙儿跳上了车,漆黑沉静的眼睛直勾勾地射向我。
没错,这个帅小伙儿就是超人阿沛。
他用藏语跟司机说了几句话,司机看了一眼他的票,朝他摆了摆手,应该是让他赶紧找个位子坐下。
阿沛迈着凌厉的步伐快步走向我,速度快到甚至掀起了一阵风。
我的刘海被这阵风吹乱,还没来得及整理就被阿沛一把抱进了怀里。
再一次被抓包,我以为他会生气,可他只是紧紧地抱着我,像是想要跟我融为一体似的。
「阿沛,你……」
「南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生病的事?」他将头埋在我颈脖处,瓮声瓮气地问道。
我心里一跳,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的?威廉告诉你的?」
「我没有见到威廉。」阿沛从兜里掏出一瓶药,瓶身上赫然写着「地昔帕明」。
原来是掉在了我爸的越野车上,被阿沛捡到了。
我不确定地问道:「你知道这是治疗什么的药?」
「抑郁症。」阿沛将我的碎发挽到耳后,眼里带着很复杂的情绪,声音也比平时更加低沉,「父亲刚去世的那两年,我母亲也患上了抑郁症,当时医生开的药里就有地昔帕明。」
地昔帕明属于三环类抗抑郁药,副作用很大,医生不会轻易开这类药给患者,除非病情严重,其他药物已经不起作用了。
洛桑说过,在阿沛十岁那年,他的父亲为了保护藏羚羊被人枪杀了。
没想到他的母亲也因此患上了重度抑郁症。
当年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徒然丧父,母亲病重,即便家里再有钱,怕是也过得很辛苦。
我忍不住抱了抱他。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再难他都已经熬过来了,我知道他并不需要我的安慰。
可我还是心疼他。
阿沛的眼眶有些泛红,他垂下了目光,眼底的情绪被睫毛挡住,让人再也无法看清。
良久过后他才再次开口,「南希,你之前偷溜进可可西里的时候,车上只带了半个月的物资,要是没有遇到我和多吉,你打算在无人区里怎么生存下去?」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出去?」后半句话他说得格外艰难,短短几个字却停顿了好几次。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我想了一会儿才说:「只带半个月的物资是因为我经验不足,不知道要准备多少东西。」
这是真的。
「我这人是有点作死,但我发誓,我从来没想过寻死。」
这也是真的。
「不是每个得抑郁症的人都会产生轻生的念头。」
就像不是每个吃地昔帕明的人都患的是抑郁症。
阿沛盯着我看了很久,似乎并不相信我所说的。
「那你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离开?你说过会在拉萨等我。」
我用尽平生的聪明才智在一秒之内想了个借口,「拉萨就那么大点地方,我都逛完了所以想去周围转一圈。」
「你大可以告诉我,我又不会拦着你。」
「我这不是怕你多想吗?你在卓乃湖又没有信号,我俩联系也不方便,所以就想说我先出去玩一圈,等时间差不多了就回拉萨来找你。」
不等他细想,我赶紧反问道:「你不是回卓乃湖了吗?怎么突然跑来拉萨了?」
阿沛并没有理睬我的话题转移大法,他静静地思考了许久,直到把逻辑理顺了才回答我的问题。
「偶然间在你车上发现了这瓶药,我实在放心不下,就连夜开过来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只字未提这一路的艰辛,仿佛只是下楼买了个宵夜那么简单。
可即便不算从无人区出来的那段路,光是从索站开到拉萨都至少需要二十几个小时。
所以在我优哉游哉地闲逛拉萨的这两天里,他正不眠不休地往这边一路狂赶。
我抬手摸了摸阿沛眼下青色的阴影,还有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眼眶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你出无人区了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呢?」
「我怕你知道我来找你,会逃得更快。」阿沛用下巴蹭了蹭我,胡茬扎在脸上,又痛又痒。
我忍不住闭了闭眼,「男朋友来找我,我高兴都来不及,为什么要逃?」
阿沛的唇轻轻划过我的嘴角,可能是想亲我,但当着一车的人又不太好意思。
「我也说不上来,自从在镇上跟你分开,我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当时你站在路边一直跟我挥手,那样子就像是要跟我作最后的道别一样,我一闭上眼就是那幅画面。」
我强装镇定地说:「哪儿能啊,你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抬头看他,「这车要一直开到那曲才停,你的车停在了拉萨,这下要怎么回卓乃湖啊?」
阿沛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我不回去了,贡布站长代替我去了卓乃湖。」
「这样……好吗?」
「贡布站长在可可西里驻守了十几年,经验比我丰富,不会有问题的。」
说是这么说,可他的眼里还是隐隐透露出担忧。
「你不用为了我……」
「南希。」阿沛打断了我,「我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待着,等钱教授从可可西里出来,等我亲眼看着你跟他回了北京,我再回卓乃湖。」
看来他并不完全相信我说的话。
也对,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说自己不会轻生,或许就跟一个喝醉酒的人说自己没醉一样,都缺乏可信度。
我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早上来家里的那位是你母亲?」
「嗯,我以为你肯定不会那么早出门,想让她把你拦下来,谁知道你一大早就走了。」
躲衣柜这种事细想之下还是有点丢人的,所以我默认了阿沛的说法,没有反驳。
大巴车疾驰在雄巴拉曲大道上,碧空如洗,雪山绵长,仿佛永无尽头。
「南希。」我正窝在阿沛怀里昏昏欲睡,忽然听见他叫了我一声。
「嗯?」
「我叔叔在那曲放牧,现在正好赶上夏季牧场,你想去看一看吗?」
瞌睡瞬间醒了一半,我抬头问道:「那儿好玩吗?」
「好玩。」阿沛终于露出了笑容,「小时候我最喜欢去叔叔家。」
我牵起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笑着说道:「那我们就去找你叔叔!」
我和阿沛的爱情注定是短暂的,短暂到甚至来不及陪他走过一年四季,春夏秋冬。
但至少在这个夏天,我们还可以相拥、亲吻、十指紧扣。
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
备案号:YXX1EmmaNMjTRRRJ1ZrTQR1B
编辑于 2022-09-23 14:48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温泉那夜
赞同 22
目录
评论
那年夏天,可可西里
Grue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